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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贸易


    直到顾季亲口承认, 他绝对不认识羽蛇神,也不认识任何一位美洲神明,莱克特才勉强相信, 顾季只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类。


    顾季劝道:“大家不论肤色发色,长得相似就都是人。”


    历史上, 西班牙人到来恰巧暗合了羽蛇神归来的预言,阿兹特克人就将海边那些白皮肤的人认作羽蛇神化身。


    莱克特点点头,接受了顾季的说法。


    但对于梅西特里的说法, 顾季却无法反驳。他坚信是羽蛇神把顾季的命运引向这里, 带给他们崭新的, 来自海洋另一端的文明。


    而命运飘渺不定, 顾季也无法言说。


    梅西特里招呼奴隶过来,拿过一个陶罐:“您尝尝。”


    他给顾季和雷茨的杯子里都倒了一点。


    “酒?”鱼鱼惊讶。


    顾季也尝一口:“龙舌兰酒。”


    梅西特里点点头。顾季本想也让梅西特里尝尝大宋的米酒, 他还在出发前特地酿了些淡啤酒。可惜这些东西都在船上——把液体背上高原实在太累了。


    他暗暗摇头。不过去奇琴伊察的路倒是平缓,可以在马车上拉一些。


    顾季也来了兴致,让大虎去取些茶叶来,他教给梅西特里如何泡茶点茶。梅西特里头一次品尝到树叶清苦的味道, 有些不习惯,但似乎又有些好喝。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雷茨劝道:“茶叶有提神的功效。”


    梅西特里笑道:“夫人, 什么东西比巧克力更能激发人的活力?我喝巧克力从来都毫无反应。这些东西对我没用的。”


    他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这茶,没想到越喝越有味道。


    雷茨不知如何再劝,只好摇摇头。


    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才散去。顾季带着雷茨走出宫殿, 正见到十几个人正围着马匹窃窃私语。


    好在骏马们都很温顺,丝毫没有撩蹄子的意思, 几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两脚兽们。


    梅西特里亲自把顾季送到宫门口,顾季翻身上马, 土著人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第二日一早,顾季在床上伸个懒腰,指尖竟然是羽毛的触感。


    嗯?


    他睁开眼睛一看,床边挂着的捕梦网又多了一个。


    这几日鱼鱼发现了新的艺术形式,除了磨可可豆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织捕梦网上。熟练工鱼鱼越织越快,床头已经要挂不下了。


    同时,顾季的睡眠质量也大大提升。


    “嗯,梅西特里已经来了。”鱼鱼倚在门边,手中端着一碗热粥:“他正在和我们吃早饭。”


    “还没到时间呢。”顾季看了眼天色,面露惊讶。


    既然对方如此重视,顾季赶紧洗漱收拾一番,草草吃过早饭就去见梅西特里。


    推门进去,正见梅西特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下一片青黑,满脸散发着疲惫的气息。


    “您这是……”顾季关切道。


    梅西特里笑笑:“昨晚没睡好。”


    他真该听鱼鱼的话的。


    独自喝完那一壶茶之后,他想起顾季所说,茶叶可以冲泡两三次,于是又泡了一次。


    然后喝干净了。


    然后又泡了一次……


    最终结局,就是他夜里躺在席子上,怎么都睡不着了。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他头一次见识到茶叶的奇妙。


    反正睡不着觉,他干脆早早来找顾季,还顺路蹭了早饭。


    听完这些,顾季停下泡茶的手。


    招待客人也不一定喝茶……顾季道:“大虎?去冲点蜂蜜水。”


    梅西特里微微一笑,感谢顾季的谅解。


    “我来找您,主要为了谈交易之事。”他双眼看着顾季,写满诚恳:“我昨日查看了您的礼物,其中有很多我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大批量购买。”


    顾季点头。


    礼物清单上几乎没有任何宝石和金银器。有少量的玉器、瓷器、丝绸、书籍,其他则是大量的实用款金属器具,包括但不限于锅碗瓢盆。


    这份清单当然是礼部负责准备的。当清单递到赵祯和礼部尚书面前时,他们都忧心忡忡的看向顾季,担心他会不会被美洲人赶回来。


    主要是……这东西实在拿不出手去呀!别说宫中节礼,官吏们互相往来,送的都比这贵重多了。


    最后迫于顾季坚持,礼部才照样置办了这份礼物。


    事实证明,顾季的选择十分正确。


    美洲并不缺金银器,金银对他们而言只是货币的一种罢了。反而工艺品和铁器,是土著人最喜欢的。


    梅西特里道:“您送来的那些瓷器我很喜欢,想必国王陛下也会喜欢。我听说,您之前已经卖出一些。”


    “是。”


    林五娘捧着账本,缓缓走到梅西特里身边,写下一个数字:“如果宫廷要购买,就按照这个价格。您看如何?”


    数字大概介于最高价和最低价之间。梅西特里点点头,喜笑颜开:“没问题。”


    林五娘也没有坑人的想法,将价目单一列:“剩下的都在这儿,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吧。”


    梅西特里没想到顾季准备如此充分,大吃一惊。他再低头向价目单上看过去,几乎与之前售出的价格持平,丝毫没有加价宰人。


    一项项,他全部应允。


    看到最后,梅西特里惊讶道:“您竟然真的只卖这些钱……”


    他指着的,是那些铁农具。价格仍然能每个农民都买得起。


    顾季点点头:“如果方便的话,过两日我会让铁匠开炉炼铁。”


    梅西特里想到昨日礼物中有张单子,写的就是金属冶炼的配方。在顾季带来的所有新鲜事物中,他最想得到的就是铁……没想到顾季愿意教给他们如何冶铁。


    他眼中立刻充满感激。


    顾季却有别的打算。


    这次来美洲,他并不是想着赚钱的。首要任务是带回高产作物。至于其他……便是尝试搭建之后的贸易网络。


    他和林五娘商量过整个计划。


    购买高产良种的计划已经完成,但如果想要搭建起贸易网络,最重要的,还是让土著人有贸易的可能。


    顾季道:“我也需要你们的货物,差额用可可豆补足。”


    梅西特里重重点头。


    他早就听说过顾季不要黄金,还在担忧如果他只要可可豆……自己要一下子去哪凑这么多。


    “您想要什么?我一定搜集起来。”他承诺。


    林五娘立刻拿出第二份单子,上面写着他们所需的货物。


    主要是各地植物的种子。听上去简单,但他们足足列了几十个类别,而且只要良种,搜集起来倒也有几分麻烦。幸好梅西特里手下武士众多。


    其次,则是美洲特产的矿石和动物,带回京城后可以让大家见见新大陆的物种。


    “这两者按平时价格的一倍半折算。”林五娘道。在集市上买种子简单,但想搜集一遍,也要不少人力物力。


    “可以。”梅西特里想都没想。


    “最后,你要派几人来学汉字。”林五娘道:“我们的书籍是用汉字写的,你们有人学了汉字,才能读通。”


    “日后和我们说话通信,也更方便。”


    顾季的礼物清单里有十几本书,有的是农学书籍,有的是先贤经典,有的是医书,还有几本精彩的话本,写满了热闹的市井故事。


    梅西特里正希望能读这些书,立刻表示明天就送几个少年人来。


    结束了愉快的对话,梅西特里留下喝了两杯茶,就立刻赶往宫中安排搜集良种。林五娘慢慢收起账本,准备再去市场上转转。


    在动身去美洲之前,顾季和林五娘就拟定了两步计划。如今除了顾季阴差阳错之下被当成神使,其他一切顺利。


    土著人在获得铁器后,文明将迈向新一步。美洲大陆上的银矿也许会更早被发现,玉米和棉花产量大概会提高……当这里的港口有财富,也有通汉语者时,大宋商船就会对这里感兴趣。


    丝绸、瓷器的销路将畅通无阻。如果顾念造的那些物件会被工部实现量产,那么货物里甚至会有大量工业品……同时,数不清的白银、可可、棉花将源源不断从海上流向大宋。


    当然,也许美洲人并不能掌握铁器,也许建设港口需要漫长的时间,也许茫茫太平洋会把两地隔开……但这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仅仅这次航行,顾季收获了高产作物,土著人得到了冶铁技术,绝对是双赢。


    顾季又查阅一遍地图和账本,伸个懒腰回到房间里去。抬眼看到挂在床头上方捕梦网们……女仆正好奇的打量着它们。


    “我们应该送给梅西特里一个。”雷茨叹气道。


    顾季亲手挑了个没那么花哨的,包起来请人给梅西特里送去。捕梦网会带来一夜安眠,但即使如此,睡前也不要喝太多茶。


    两日后,梅西特里特地上门感谢顾季。


    自从用了捕梦网,再也没有失眠的困扰了!


    梅西特里说完感谢的千言万语,又问道:“捕梦网,你们卖吗?”


    “是皇帝。”


    看到雷茨写满惊讶的眸子,梅西特里苦笑解释道:“陛下老了,精神越来越不好,听说夜里时常梦魇不断。我是他亲弟弟,也越发捉摸不透他。”


    顾季哑然,突然间想到什么。


    托尔特克帝国的黄金时代,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


    汴京来信


    在阿兹克特传说中, 托皮尔岑是羽蛇神的化身。他开创了一段富饶丰裕的黄金时代,但稍纵即逝。


    托皮尔岑晚年,残酷血腥的人殉重新兴起, 羽蛇神的化身离开了美洲。


    传说真假难辨。顾季对这段历史也一知半解。他只好解释道:“这是我夫人几日里编的,不是货物。”


    雷茨补充:“但他要是喜欢, 可以送给他。”


    “您真是太慷慨了。”梅西特里没想到雷茨如此大度,满眼都是感激,立刻夸赞起鱼鱼的手艺和善心。


    雷茨足足听了好一会儿, 才心满意足, 开始暗暗盘算再做一个什么样的送给皇帝。


    “我还把人给你们送来了。”梅西特里夸过雷茨, 又把两个少年人推向顾季。


    十八九岁的少年, 一看便知来自贵族。他们略有胆怯的向顾季行礼,眼神中却充满向往。


    “几个月学习一门语言, 可不是简单的事。”顾季看着他们笑道:“你们确定要来学习?”


    以汉语的恐怖难度,即使是学会简单的日常交流,几个月速成也有些天方夜谭。


    为此,林五娘已经排满了整张课表——不仅要和船员们同吃同住, 体验最真实的语言环境,教书先生还全天无空闲授课。


    对贵族出身的少年们来说, 绝不是轻松的事。


    “我们确定。”他们分外笃定。


    没有人不想知道,那神秘的宋国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为此他们可是争了好久,才能被送来学习的。


    梅西特里也强调:“他们都很聪明,能读玛雅文字。”


    事不宜迟, 林五娘带着少年们去安顿。梅西特里转而聊起冶铁的事——他已经找出两间空屋子来,这几日正在准备各类器具, 如今终于齐备。


    只差铁匠到场,就可以演示金属的奇迹了。


    梅西特里也给铁匠们找来两个学徒。他来问顾季, 铁匠第一次开工时,能不能允许土著人们围观。


    这几日,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实在太钩土著人的好奇心。


    建设中的铁匠铺都快成图拉城新晋景点……每日无数人围观。


    “听凭他意。”顾季哭笑不得。


    “那便没问题了。”梅西特里已经和铁匠聊过,笑道:“明日上午开工,您也一定要来。”


    梅西特里离开后,雷茨就马不停蹄开始织捕梦网。


    土著人颜色搭配大胆鲜艳,鱼鱼最近深得其传,哼着歌去选了些彩色丝线。他斜斜坐在床边,手指间钩针上下灵活翻动。


    “皇帝会喜欢什么装饰?”雷茨嘴里咬着两根丝线,说话含含糊糊:“他大概喜欢羽毛……我想到了。”


    鱼鱼围着捕梦网细细密密织了一圈,上百条细密的线垂下来,在不同位置系着珍珠,蹦蹦跳跳垂下来。


    顾季窝在雷茨怀里,只觉被丝线晃得眼晕,珍珠在他面前重影成几瓣。


    他翻个身,把脸埋在鱼鱼怀里。


    “帮我拿着点。”鱼鱼戳戳顾季的脸颊:“有信。”


    “信?”


    “特斯科科湖的方向,有鱼在召唤我。”雷茨把丝线套在顾季手上:“大概是留守船员的消息……我去取回来。”


    顾季小心翼翼接过捕梦网。庞大的编织物占据着他十根手指,让他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二,生怕把雷茨的几百根线弄乱了。


    迷茫中,他看着雷茨在昏暗的日光中离开。


    约莫二三十人留在海边。那里物资充足,怎么会突然寄信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他应该收到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的消息啊……


    “主人无忧,此处平安。”


    感受到顾季的忧虑,哮天号立刻禀报。阿尔伯特号也附和。


    两艘船否认,顾季心里就更没底了。他架着捕梦网等了两炷香的时间,雷茨才湿漉漉的回来,将仔细包裹的纸筒递给他。


    “汴京的信。”雷茨解开他的疑惑。


    汴京?


    顾季赶忙将捕梦网还给雷茨,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两张纸略带潮湿,却是宫中的规格。


    异国他乡再见到赵祯的字迹,他心中难免涌上几分激动,一行行读下去。


    赵祯在信中寒暄几句,先说罢半年来对顾季的想念之情,其后便谈起朝中之事。


    首先,棉花种出来了!


    去年冬天赵祯收到棉花种子后,就把它们运去干燥温热之处种下。大半年的辛勤努力后,农夫收获了第一批棉花,地方知府给他上了折子。


    接到奏折,赵祯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无他,任何人看到顾季运回来的枯死幼苗,都不会对这种植物抱有希望。


    赵祯捏着送上京的棉絮,传下去让宫中依照顾季给的方法,用棉花纺纱织布。当第一匹棉布加急赶制送到他面前时,赵祯无动于衷。


    确实比麻布要舒服,但比丝绸还是差的远。


    他将宫中制成的棉衣分发给老臣们,让大家都看个新鲜。怎想第二日,范仲淹早早提笔进宫,给他算了一笔账。


    种棉花、收获、纺纱……当看到平均下来,一件棉衣的成本时,赵祯简直不敢置信。


    比丝绸便宜,比麻布舒适,最重要的,保暖。


    普通百姓家负担得起,可使万千家庭免受苦寒。


    推广!


    赵祯立刻拟下旨意。按计划最迟三四年年,农户们就能拿到棉花,把它种在自己的土地上。


    此事少不了顾季的功劳,朝廷的赏赐已经送去泉州。


    第二件事,便是海防。


    在信寄出之时,赵祯已检阅完第二批战舰,目送它们扬起风帆,从黄河顺流而下。目前大宋已经拥有六艘飞剪式战船,还培训出了千名水军官兵。


    同时,往日本的海禁也初有成效。


    没有商船往来,源公子立刻捉襟见肘起来。他不得不命令海盗大范围打劫,能宰一艘是一艘。


    然而……


    海盗船撞见的,是战舰护航的庞大商队。


    按赵祯接到的捷报,战舰已击沉三艘海盗船。源公子损失惨重,忙活了一阵子却只成功打劫两艘商船——还都是高丽人的。


    源公子只好将目光转移到了抢来的银矿上。然而他发现——


    挖不动了!


    一两年连夜发掘之后,无数白银源源不断送往汴京,银矿最表层的资源也消耗殆尽。源公子费劲千辛万苦之力,终于拿到银矿,却发现自己的人挖不动了。


    赵祯听闻这个消息,看着国库里的银子心情大好。然而就在此时,他又接到了另一个好消息。


    工部和兵部又折腾出了一点小发明。


    之所以说“又”,因为赵祯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某天兵部突然改良了冶铁技术之后,就好像打通任督二脉,每过十天半个月,匠人们就会做出点新东西。


    赵祯虽然有点疑惑,但能推陈出新自然要封赏。他越赏赐,匠人们的造物热情就越高涨,新事物更是雪片般飞向宫中。


    ……比如时至今日,赵祯已经吃到了提纯过的白砂糖,用上了便捷清香的肥皂,寝宫中放着明晃晃照出人影的镜子。


    虽然还未普及到天下郡县,但这些新鲜玩意儿已经成了汴京最新的风潮。工部将这些生活用品的配方下放,作坊们立刻争相生产,普通百姓家也花用的起。


    比起日用品,赵祯更关注兵部革新武器的进程。自从冶铁改良后,新造的火炮更小巧,精度也提升很多。听说兵部还在造火筒,不过赵祯还没搞明白是什么。


    而就在他接到银矿消息的同一天,工部又传来喜讯,研制出了新型炸药。


    ……可以用来把挖不动的矿炸开。


    不仅能从源公子手中抢银矿,大宋还有许多不易发掘的矿山呢!


    赵祯喜出望外,立刻问是谁想出的好注意。他却得到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远在杭州的顾念。


    他并不知道,在方铭臣的引荐之下,顾念早就和工部匠人们通信往来引为知己。顾念已经脱离了对着教材做实验的阶段。比如这类炸药,就是她替换了课本中的物质,造出更适合当下生产的新配方。


    赵祯不相信顾念有如此能耐,直到顾念上京,当着他的面炸了座假山。


    他立刻心服口服。


    他一面让工部抓紧制造,围攻敦贺时船上多装点;一面封赏如流水般往顾家而去。现在泉州人人都知道,顾母的一儿一女都有出息极了。


    赵祯来写信,其一便是想悄悄问顾季,有没有让妹妹将来在皇室子弟中择婿的想法。他深觉自己的几个侄子都算一表人才,也许顾念能看中哪个呢?


    最后赵祯关切的问他有没有到美洲,船队是否平安。他日夜担心着顾爱卿在海上的安危,盼着顾季能收到此信,并且给他写一封回信。


    末了,他又补道,战舰铲除海盗攻下敦贺,约莫就在后年开春的时候。希望到时候顾季能赶回来,亲领战舰登陆。


    两人一齐读完信,顾季将信放在桌子上展平。来时路上受了潮,要先晾干才能收进箱子。


    “我们后年春天之前能回去嘛?”


    听说要打海盗,鱼鱼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能赶回去。”顾季笃定道。


    冶铁


    收拾出来笔墨, 顾季着手给赵祯回信。


    他三言两语写下这几个月的经过,让赵祯不必担心。他大致算了算回去的路程,约莫在明年年末就能到达泉州。至于顾念的婚事···全凭她自己做主。


    封上给赵祯的信, 顾季又写下两封家书,嘱托礼部帮忙送到杭州和泉州。


    轻轻吹干字迹, 顾季将信封放好。


    “写好了?”雷茨把手里的活计一丢,摆摆尾巴拿起信封出门送信。


    顾季揉揉写完字的手腕,随手捡起鱼鱼的捕梦网, 发现就在他写信的一会儿, 竟然已经编织了大半出来。多彩艳丽的丝线伴随着珍珠和羽毛交织在眼前, 点缀着金银小挂件, 叮叮当当竟然晃得他有些眼晕。


    尤其是那珍珠奇奇怪怪的排着,似乎像是···


    ——羽蛇!


    几百个珍珠按照不同高低顺序系起来, 像是盘旋之蛇的层层鳞片。白羽黏在蛇身之上,金珠藏在其中。一阵风吹来,捕梦网微微摇晃,便是一条身披华服的羽蛇, 于方寸之间腾空飞动。


    皇帝自认为羽蛇神的化身……定然会喜欢这捕梦网。


    等雷茨回来的时候,顾季已经抱着捕梦网睡了过去, 柔软的头发埋在毯子里,嘴里还在梦呓着什么。


    “顾季?”鱼鱼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感受到床边的动静,顾季迷迷糊糊的醒来。


    他拢拢碎发,按住额角:“我怎么就睡着了?这捕梦网上的法术倒是厉害……”


    雷茨眨眨眼:“我还没施法术呢。”


    顾季睁大眼睛。


    半晌, 他笃定道:“那我肯定是被东西本身催眠了。”


    那么多条丝线在眼前晃呀晃,再加上隐约细碎的碰撞声, 堪称最佳助眠器。


    雷茨不信。


    月上中天,他去点了盏油灯挂在床头。门窗紧闭, 顾季换身衣袍,跳上床头缩进鱼鱼怀里,用毯子裹住自己。


    昏黄的油灯下,雷茨钩织着捕梦网。


    “啪嗒、啪嗒。”


    珍珠轻轻晃动碰撞,规律得摇晃出催眠的节奏。顾季又看得困倦,情不自禁打个哈欠,闭上眼睛。


    物理催眠果然和魔法催眠一样对他起作用····


    只觉得怀里一沉,鱼鱼低下头去,正见到顾季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已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舒舒服服睡个整夜,顾季早早爬起来穿衣洗漱,等着去找铁匠凑热闹。他给雷茨端着早餐回到房间,就见鱼鱼勾完了捕梦网的最后一针,正把它端端正正挂在床头。


    鱼鱼收拾好针线,咬住顾季递过来的饼子:“我们回来再施法。”


    顾季来到庭院中,铁匠高仲正满脸紧张的踱步。是他答应让土著人观看的——可想着有这么多人看他工作,心中却难免乱跳。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


    “顾大人。”


    “我带您到铺子里去?”高仲连忙迎上前,却又一拍手:“哎呀,这还没到时辰呢。”


    顾季调笑几句,让他莫要紧张,在庭院中等船员们都到齐。


    船员们也要去参观。


    他们从小就看村头铁匠打铁,这事没什么稀奇的。但在美洲大陆上看同事打铁,可还是头一回呢。


    船员们都早早来齐。还没到定下的时辰,大家就向作坊里去了。冶铁作坊就设在四方广场的一角上——那是个宽大的石头房间,墙壁很厚。房间面向广场,里里外外已经架起了冶炼金属的炉子们。各类器具有些是从泉州运过来的,有些则是就地用泥土和石头搭建,看上去陌生而崭新。


    作坊外,已经围了三圈土著人。


    高仲搓搓手走过去。


    土著人们见到高仲,都悄悄让开一条路,眼神中充满好奇和敬畏。


    梅西特里正在作坊里等着。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贵族,是高仲的两个新学徒。


    “去查查矿——木炭备好了没有?”高仲带上一双手套,打开炉子。


    高仲忠厚沉默,在船上不起眼,但绝不是寂寂无名的铁匠。


    他母亲祖祖辈辈都在兵部做匠人,父辈也是铁匠。在杭州做活二十余年,他是最顶尖的几个铁匠之一。在报名上船的铁匠中,高仲也是唯一会炼铁和各种合金的。


    随着他几声吩咐,火光被点燃。


    围观众人屏息凝神,不像在看打铁,倒像是在观看魔法。


    高仲举起矿石,给围观人展示一二。事后,矿石就被扔进了炉子里。


    称量一二,灰石也被倒入炉中。


    “咚咚。”


    随着一声指令,拉风箱的声音响起。热烈的风吹起来,火光烤着作坊的空气,炉子周围的温度极具升高,高仲头上起了一层汗。


    土著人感受到热意,悄悄向后退两步。


    “好热啊。”


    “开始施法了嘛?”


    “他一定在召唤太阳神。”


    高仲本有几分紧张,听着土著人聊天,倒是笑了出来。他一边紧盯着炉子,一边控制风箱的节奏。


    矿石和灰石在炉子内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留下的,便是红彤彤的铁。


    这冶炼方法较为粗糙,但在美洲大陆,能把炉子支起来就不错了。


    梅西特里看到扔进去的明明是矿石,出来却成了红彤彤的液体状物,惊讶的睁大眼睛。


    虽然早就知道有铁……但这绝对是魔法!


    高仲道:“铁融化后就是这个样子。可以把它倒在模具之中。”


    黏土制成的模具已经准备好,高仲的手极稳,将铁慢慢灌进去。盯着红色的液体看了半晌,梅西特里怎么都没舍得把眼睛移开。


    那红色似乎在逐渐暗淡,凝固……神秘的吸引力让他凝视着那里,迫不及待要见到铁器形成的过程。


    直到他耳边听到几声巨响。


    “铛!铛!”


    风箱一直拉着,高仲抡起锤子,一锤锤重重落在红色的铁块上,它被不断拉长又折叠,在高仲手中竟然如橡皮泥般服帖。


    土著人们被巨响吓得躲远了些,看到此处无事发生,才又慢慢聚集过来。


    “这是什么?”梅西特里往前凑了凑。


    “制作铁器的不同方式而已。”顾季解释。


    随着不断捶打,铁块最终慢慢形成剑刃的形状。高仲用钳子夹起铁块放入水中,一阵青烟升起,剑身被捞起来。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剑柄,高仲将两者合成一物,交给梅西特里。


    “这不是,这不正是——”


    顾季送给他的短剑吗?


    梅西特里赶紧从腰间将短剑掏出。果然一模一样,只是刚刚制作出的粗糙许多,剑柄上也不见宝石装饰。


    但同样的一把剑,若是用黑曜石慢慢打磨,可绝不是短短半日便能做出……


    梅西特里正震撼着,却见高仲将黏土打破,取出里面的铁器来。简单打磨后交到他手中,竟然也是一把完全相同的铁剑。


    “这样也能造出来!”梅西特里惊讶。


    高仲竟然在短短一天之中,就造出了两把铁剑!等等,如果炼更多铁,然后制作许多模具一次性浇铸……


    岂不能同时生产几十把?


    “就是这样了。”


    似乎看明白他心中所想,高仲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在作坊里会同时生产很多,今天只是简单演示而已。”


    梅西特里点点头。


    “看清楚这几种矿石的样子。”高仲接过水杯灌下几大口清水,对两个徒弟道:“见到它们可千万别忘了,这都是能冶炼的东西。”


    徒弟们小鸡啄米般点头。


    今日用到的矿石,都是哮天号从泉州运来,又辛辛苦苦背到图拉城的。数量很少,仅仅只够演示教学用。


    奈何整个中美洲矿产都不算丰富,顾季也只能寄希望于托尔特克帝国在扩张的过程中,能发现远处方铁矿。


    好在墨西哥高原上还是有铜矿的。正因如此,高仲也要教给徒弟们如何用铜矿炼出金属器。


    日头逐渐偏西,其余的冶炼技术明日再展示。高仲带着徒弟们回去歇着,见到他离开,土著人们也低声说着什么散去。


    顾季邀请梅西特里去用晚膳。


    梅西特里欣然应允。厨师给大家做了锅子。在熟悉辣椒这种植物后,连火锅都多了不少花样——比如顾季能吃上辣锅了。


    等会到泉州,油脂不再稀缺,他还能享用到牛油锅。


    梅西特里头次接触到涮菜的吃法,一边别扭的学着用筷子,一边拿着漏勺在锅里逡巡。


    “真香。”


    梅西特里夹出一块肉,裹满蘸料送进嘴里。


    “这份地图给你。”顾季趁锅里的土豆还在煮,回身拿出个小匣子来。


    梅西特里赶紧放下筷子去接。


    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张纸,标注着海岸线和几个城市,还有不知名的符号。


    “图拉?”梅西特里默念:“这标注是什么?”


    “红色的是铁矿,蓝色的是铜矿。”顾季解释。


    地图是从系统地图中描出来的,但大部分区域顾季尚未探索,只能看到地图上的一个点,因而矿产的位置也不算确切。


    但这份地图,就足够让梅西特里欣喜了。


    怪不得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金属……原来离他们竟然那么远!


    他将地图小心翼翼放回匣子中。


    满怀感激之情,他定定看向顾季:“祭祀的时候就要到了,您愿不愿意来看看?”


    祭祀


    祭祀。


    一瞬间, 顾季脑海中便浮现起一些血腥的故事。从托尔特克文明到阿兹特克文明,残忍的人殉一直屡见不鲜。


    不知道现在是否也……


    梅西特里道:“再过几天,神庙里将祭祀左蜂鸟威齐洛波切特里。”


    顾季问道:“那祭祀又是什么样子?”


    见顾季好奇, 梅西特里便来了兴致,笑道:“在一年的十八个月中, 每个月祭祀的神明不同,希望神明能保佑我们。”


    “祭司会主持仪式,每个人都会装扮起来。您可以看到舞蹈, 还会供应巧克力。有些节日会持续一年, 其间会有盛大的活动。”


    跳舞而且吃零食, 听上去很不错, 尤其是对游客来说。


    但……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顾季慢慢问道:“那会有人殉吗?”


    梅西特里轻飘飘道:“哦,那当然了。”


    船员们脸色微变。


    “真用人啊?”


    “都是其他部族的战俘, 祭祀里都要有的,这次只是两个人而已。”梅西特里又赶紧补充道:“祭司特地让我请您去。他会用最尊贵的礼仪对待你们,绝无一丝闪失。”


    梅西特里的解释苍白无力,大家一点都不想去了。


    看着自己的同类被屠戮, 实在太残忍。


    顾季沉默片刻:“我们朝廷有旨,使用猪牛羊鸡之类的牲畜祭祀。风俗相异, 就不劳烦——”


    船员们默默点头。


    梅西特里道:“啊,是这样。”


    他立刻想了想:“那过几日就不用人殉了,这样您愿不愿意去看看?”


    “真的?”林五娘惊讶。


    人殉不用白白送死,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只因顾季一句话, 梅西特里便决定在祭祀中除掉渊源已久的血腥仪式,似乎不太简单……


    见到顾季的惊讶, 梅西特里叹口气。


    “其实我和皇帝一样,早就想废除人殉了。”


    死去的每一个“祭品”, 都是他人的至亲至爱,都会给家庭带来撕心裂肺的苦楚。因此人殉从来伴随着无比的悲痛和唾骂。


    在托尔特克文明中,人殉也并非一成不变。


    皇帝统治的几十年来,托尔特克文明的中心逐渐向南迁移,人殉祭祀也在逐渐废除。甚至因为图拉城始终保留人殉,皇帝逐渐厌弃这座已经存在了百年的首都。


    图拉城中,守旧的武士们始终坚持人殉祭祀,祭司们也抱有相同看法。但当皇帝几乎不再来图拉城,大家的心思也在逐渐活络。


    是否应当就此废除人殉?


    和奇琴伊察一样?符合皇帝的心意?


    还是……


    而皇帝又是那么的难以揣测,而且已经年迈。有时听说奇琴伊察又恢复了人殉,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两派犹豫拉扯。近几十年来,图拉城中人殉的规模也在逐渐缩小。


    梅西特里一直主张废除人殉。本来已经为过几天的祭祀准备了俘虏,但既然顾季不喜欢……


    那就干脆停了吧?


    因为祭司想见顾季。为了让顾季去神庙,他也不得不答应停止人殉。


    顾季恍然。


    梅西特里道:“您放心,祭司久仰您神圣的大名,他绝不会对您有任何不利。”


    “我与他所信仰之神并无关系。”


    梅西特里点点头:“偶然他见到了您送我的捕梦网,便一直想要见您一面。”


    好吧。


    顾季哭笑不得。即使已经摆脱了神使的名号,却还是因为捕梦网和神神秘秘的东西搭上了边。


    如果他过几日不去,那祭祀必然会照旧进行,人殉也会丢掉性命。箭在弦上,顾季也对神庙有几分好奇。


    “我会去拜访祭司。”他承诺。


    梅西特里见顾季答应,不禁眉飞色舞,他嘱咐顾季可以多带些人去神庙,不必拘束。临了炭火逐渐熄灭,他又多添了两碗肉才吃饱离开。


    月上中天。


    顾季所住的宫殿中有个巨大的庭院,庭院里点燃火堆,和深秋的风一起暖融融的吹着。热带的秋天并不冷,是最惬意的温度。


    船员们每晚都围在火堆前讲故事。


    说书大赛一直进行着。并且随着有土著人开始学习汉语,参赛人员还越来越多。顾季有时回屋陪雷茨织捕梦网,有时则在火堆旁边听大家讲故事。


    今晚吃撑了的他还不想躺下,就坐在火堆边。


    船员们还在收拾碗筷,三三两两的人在火堆边聊天。


    “你想不想去看祭祀?”大虎悄悄问瓜达尔:“我要去。”


    瓜达尔有点害怕:“不是听说要杀人?”


    “哎呀,都说了不用人殉。”大虎能听到更多土著人的话,在席间把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孙聪却说:“那你想,神庙里之前肯定死过很多人。他们都是枉死,该有多大的怨气啊。”


    此话有理。


    大虎也有点害怕了。


    土著人提兹坐在旁边,努力听着一知半解的汉话。他插进话来:“在我父亲小的时候,祭祀还有很多的,每个月都要杀不同的人。”


    “这还有不同?”大家惊讶。


    这是船员们都从餐厅中出来,看到提兹在……说话,便都围在他身边坐下。大家对于血腥的祭祀充满恐惧、好奇和厌恶。


    提兹道:“在春天的时候,我们会祭祀雷电之神祈求雨水。祭品要用孩童。”


    “用孩子?”众人惊呼。


    “孩子们被迫从他们的父母身边带走。”提兹皱了皱眉头:“在被杀死时,他们哭得越惨痛便越好,更能引起神的眷顾。”


    “他们的心脏会被挖出来献祭给神。”


    空气安静。


    想到再过几个月,便又到了祭祀孩子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通体生寒。


    “我父亲小时候的玩伴,就这么死了。”提兹低声道。晚饭将他的话音托长,语调生疏中夹杂着悲伤:“他是个奴隶,才十岁大。”


    “头一天他消失的时候,我父亲还以为他只是病了……第二天见到他,就是神庙里的一具尸体。”


    “不过这个祭祀已经十年都没有了。”提兹安慰道:“至少我从小都没听说过。”


    “太过分,孩子才那么小——”齐老八咬牙切齿:“连体面都没有吗?”


    提兹艰难的理解了“体面”这个词,叹口气道:“被取出心脏而死,算不上最差的死法。在另一个节日中,人殉们会被剥皮而死。”


    “剥皮?”顾季不敢置信。


    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被凌迟,就是大宋最恐怖的刑罚了。这里居然每年都要把人剥皮献祭!


    “他们剥下来的皮,就是给神的祭品。他们的扭曲的惨叫声很恐怖,我不敢听。”


    提兹的汉语不太好,描述出的画面反而更加诡异。在深夜里着他所说,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地狱般的骇人图景,大家都不禁打个冷颤。


    “每个节日献祭的规则都不同。”提兹慢慢道:“不过这几十年少了很多,希望之后都不要有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旨意……”


    顾季坐在旁边,火光的噼啪声伴着大家的话音,真真切切响在耳边。作为后来者,他却知道在历史上人殉并没有被终结。


    直到阿兹特克帝国时期,人殉愈演愈烈,每年都有人因此而死。


    大家越聊越悲伤,就不再说祭祀之事,转而降旗故事来,缠着顾季继续说白娘子传奇。


    迄今为止,《白蛇传》是土著人们最喜欢的故事。顾季一直讲到白娘子和小青被法海抓走,故事结局才停下来。


    土著人们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意。


    作为崇拜蛇的文明,他们都希望白娘子和小青有个好结局。因此他们决定重新改出一版白蛇传,讲给土著人们听。


    船员们也很同情白娘子,闹哄哄吵了一阵,所有人一致决定把结局改一版出来,直到夜深时大家才回去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难得轻松。


    高仲开始了孜孜不倦的教徒打铁,围观在作坊前的人却有增无减;船员们有时去给高仲帮忙,有时留在住处聊天,还常常去帮书生们教学。


    杭州、泉州和北方方言一起出现,差点把土著人教的语言系统混乱,最终被书生请走了。


    雷茨最近终于放弃了手酸的磨巧克力。鱼鱼对可可的爱依然执着,只是现在梅西特里供给他们不限量、打磨好、未加调料的可可,省了雷茨这一步操作。


    但即便如此,顾季也要求雷茨不准多吃,每天最多喝五杯。


    既然不磨可可豆,闲来无事的鱼鱼只好再去织捕梦网。在羽蛇神的创意后,雷茨又用赤色丝线织了“飞龙在天”出来,正好带回去送给赵祯。


    正因如此,当两日后大祭司派人上门拜访,想看看顾季的捕梦网时,雷茨十分慷慨的送出了基础款式一枚。


    被派来的年轻祭祀千恩万谢,感谢顾季包容大祭司最近正在准备仪式不便出门。


    第二日,他又带着礼物来感谢顾季,想必捕梦网的效果已经有提现。


    平静的六日过后,终于到了祭祀典礼的日子。


    每月惯例的普通祭祀不算大事,在街上看不到节日的痕迹。但神庙却肉眼可见的繁忙起来,古老而巨大的石像矗立着,祭司们低着头忙忙碌碌。


    朝阳初生,祭祀开始了。


    祭祀仪式


    微微晨曦中, 顾季和船员们换上土著人的衣袍,步行经过安静的街道,靠近城市边缘庞大的金字塔。


    盛装打扮的梅西特里正在金字塔脚下等他。


    他寒暄几句, 便有奴隶带领顾季离开,请他站在最靠近金字塔的边缘之处。奴隶们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顾季环视四周,身边都是土著人贵族们。


    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棉布衣裙,头发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小孩子们打扮的更是五颜六色, 脖子上带着金银宝石穿成的项链, 随着奔跑说笑叮叮当当。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 并不似庄严的祭祀, 反而像是欢快的节日。


    见到顾季一行人出现,陆续有人前来和顾季打招呼。


    与想象中血腥残酷的画面大不相同, 船员们纷纷松一口气。


    大家站着等了许久,就在雷茨被晒得有点困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穿着色彩艳丽的长袍, 头上带着长长的彩色花纹羽毛,化妆过的眼睛凝重而犀利。


    是大祭司。


    他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祭司。他们走在队伍最后, 手中拖行着……


    “咯咯咯!”


    “咕咕!”


    是两只被拖行的大火鸡。


    “快点,别叫了。”年轻祭司一边拖着鸡翅膀,一边低声抱怨。话音被围观的贵族们听了去,引得大家一阵笑声。


    可怜的火鸡们似乎已经预料到悲惨命运, 翻飞的翅膀掀起尘土,昂起脖子叫的凄凄惨惨, 二重唱直吵得人脑仁痛。


    “它们就是祭品吧?”船员们暗暗道。


    “是的,我们家奉献的祭品。”提兹骄傲道。


    用鸡献祭, 在世界各地都常见。船员们纷纷松一口气,看着两只火鸡磕磕绊绊,嚎叫着一路拖上金字塔顶端。


    跟随着祭司们的脚步,其余人也走上金字塔,站在稍远的位置。顾季照例有最好的观看视角。


    大祭司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的祷告着。风声烈烈,人们听不清他所说的话,只能看到几个祭司正在他身后,将两只可怜的火鸡绑在木板上。


    祷告声告一段落,大祭司回过头,火鸡们已经被绑的严严实实。


    他拿出一只碗,放在每只火鸡面前。


    碗里是颜色奇怪的液体。


    “这是什么?”鱼鱼好奇。


    “喝了就不会痛。”提兹小声道:“会产生幻觉,让祭品心甘情愿被献祭。”


    大家此时都屏息凝神,静静看着金字塔顶端。雷茨怀疑道:“真这么神奇?”


    “嗯……”提兹语塞。


    顾季叹口气:“致幻麻痹的植物而已。”


    大概率是没用的,祭品会清醒走向死亡,药水只是安慰剂而已。


    不论药水有无作用,火鸡们似乎都不想喝。大祭司也没强求这个流程。他挥挥手,便有人将碗端走,转而在捆绑火鸡的板子下架上了柴火。


    “要点火。”提兹悄悄解释。


    火把触碰到柴火,灰烟升腾而上。在高大的金字塔顶端,大祭司口中再次吟唱起祷告之语。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正与神明相通。


    祭司们一起吟唱起来,众人也唱起祷告。几十个嗓音混合在一起,嘈杂中顾季只能依稀听见对战神的赞颂。


    接着,大祭司猛的回过身来,用一柄石刀插入了火鸡的胸膛!


    他微微翻转手腕,整颗心脏被取出来!


    接着是第二颗。


    祈祷在此时答道高潮。大祭司跪在地上,双手将心脏高高捧起,大声祈求着神的怜悯。祭司们跟着他跪下,伴随着众人的祈祷声吟唱。


    天空越来越明亮,太阳在正对金字塔的方向缓缓升起,把金字塔的影子越拉越长。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的祈祷声平静下去,大祭司站了起来。


    祭祀最重要的部分结束了。


    “你们每个月都祭祀?”林五娘低声道。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每个月祭祀的神明不同,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只有城市中会在金字塔上祭祀,很多仪式也只在奇琴伊察举行。”


    提兹笑笑,嗓子有点哑:“我们祭祀,神明才会庇佑我们。”


    船员们似懂非懂点点头,就见祭司们稍稍处理了一下火鸡的尸体,接着将它们从金字塔上抛了下去。


    很快,便有人把火鸡的尸体抬走了。


    “这是我家的火鸡,所以祭祀结束后还归我们。”提兹看着远去的火鸡:“家里会分食它们,吃下的人会得到神的祝福。”


    “你们想不想吃?”他热情邀请。


    大家都吃不惯柴柴的火鸡肉,纷纷摇头。


    提兹并不气馁,今日恐怕要有许多人等着去他家吃肉呢。他抬头看了看,笑道:“要分巧克力了。”


    金字塔祭坛上,祭祀们正拍手跳起舞。两个侍者端着大壶走来。前者给每人发一只陶杯,后者倒上一满杯巧克力。


    即使对于贵族们来说,巧克力也是限量供应的美食。


    人人有份。


    随着侍者们走过,食物和舞蹈让气氛越来越欢快。众人大口大口喝着巧克力,随祭司们跳起舞来,笑闹声充耳可闻。


    雷茨端着杯子,湖泊般的绿眼睛中透出几分纠结。他想喝巧克力……但又不想喝咸辣味的。


    年轻的侍者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伸手从托盘上拿下只精致的瓷壶。


    顾季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送给梅西特里的礼物。


    他把杯子倒满,低声抬眼道:“不要担心,请尽情享用吧。”


    看着侍者澄澈的眼睛,雷茨尝了一小口——


    是甜的!


    鱼鱼双眼发光。


    只要一杯甜甜的巧克力,就可以点亮鱼鱼一整天。


    侍者笑着点点头,将瓷壶里的巧克力分发给众人。


    梅西特里早就知道他们喜欢甜口的巧克力,但顾季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记得在祭祀仪式上为他们特殊准备一份。


    尤其他送给梅西特里的蔗糖不多,在土著贵族间更是炒到了高价。


    思及此处,顾季心下难免泛起几丝感动。


    大家学不明白土著人的舞蹈,便喝着巧克力去旁边歇着了。顾季站了一上午,刚在金字塔边缘阴凉处坐下,就远远见到几个人向他走来。


    “扑通。”


    其中两个一见面,就给顾季跪了下去。


    “哎哎哎,起来起来。”


    平白无故受此大礼,顾季大惊失色,连忙将他们拉起来。


    “顾,他们是来给你道谢的。”梅西特里走在后面,对顾季笑道。


    “我们本来是今日被献祭的俘虏。”两人低声道:“感谢您的恩德,才让我们有活下来的机会。否则……”


    原来如此。


    他抬眼,正看到远处烤着火鸡,周围一圈等待食物的人们。如果不是祭祀仪式临时更改,那恐怕被杀死、掏心、分食的……就不是火鸡了。


    在这里,是食用人类的。


    战俘们痛哭道:“从今起,我们就是您的奴隶,愿意为您去死。”


    顾季道:“不必如此——”


    “求您留下我们!”战俘们大惊失色。


    “他们去年被俘虏,之后便在神庙中关着。”梅西特里笑道:“今日是您阴差阳错救了他们,大祭司就将他们送给您。”


    “他们生怕您不收留,又会面临下一次献祭。不过大祭司既然已经送出,就没有再要回的道理。”


    “那你们便回家去吧。”顾季道。


    他不缺人手,也不想要奴隶。


    “真的?””无以言谢……”


    “我们再也不用去死了!”


    两人激动的看着顾季,反复确认了几遍所言非虚。行礼之后,他们飞似的跑了。


    从此获得自由。


    “您真是心善。”梅西特里赞赏。


    顾季哭笑不得:“您谬赞。”


    他如何又能算作心善?难以接受奴隶和人殉,对顾季而言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却算是个异类。


    梅西特里来寻顾季,是为了大祭司要见他。顾季没有推辞,带上雷茨便跟随梅西特里离开,缓步走入不远处的神庙之中。


    日光隐入幽深的神庙消失不见。在淡淡的香料气息中,顾季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暗室。


    大祭司已经换了典礼时的华服,见到顾季十分高兴:“尊贵的顾,你来了。”


    梅西特里并未离开,三人落座。


    “您找我,是为了……”


    大祭司开门见山:“我们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皇帝正在衰老,他的身体一直在生病。我想寻求您的帮助。”


    顾季有点懵。


    “我见到了您的捕梦网,它比任何药剂都有效。”大祭司确凿道:“我相信您有法力能改善皇帝的状况。”


    空气中寂静了几秒。


    “可能有些误会。”顾季解释道:“捕梦网上只有助眠的法术,但这并不能医治疾病,我们也没有任何治疗法术。”


    “我本人更不是医生。”


    “哦。”大祭司看上去有些失望,但并不惊讶:“能让皇帝睡好些也好。而且我听说,你的船队中有神医?”


    前几日,梅西特里见过郎中给几个发热的船员抓药,第二天船员们就活蹦乱跳了。


    顾季确定船员们平安,就未多关注。没想到土著人却一致认为,船队里的郎中是神医。


    “他是个优秀的郎中,但他不能包治百病。”顾季解释。


    好在大祭司并未强求。


    土著人的医疗水平过于原始,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对疾病治愈也不抱什么希望。大祭司对皇帝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大宋来的医师能帮点忙。


    顾季也觉得只是瞧病未尝不可,便答应与郎中谈谈。


    “轰隆隆。”


    他们正说着,一阵电闪雷鸣。


    “怎么今日下雨了?”大祭司皱眉。


    “有消息——!!”


    正当他们要出去看看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年轻的祭司冲进屋子:“奇琴伊察传讯,皇帝病危!”


    离开图拉


    听闻此言, 大祭司立刻站起来:“你说什么?”


    年轻的祭司喘口气,把接到的消息悉数讲出:“自从离开图拉后,皇帝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他召集了附近的祭司, 但没人能治愈皇帝。”


    “使者是从奇琴伊察来的,现在去通知其他地方了。皇帝让每个城市都遣祭司去奇琴伊察……”


    “还有, 城市要祭祀羽蛇神,还要恢复以前的仪式。”


    空气安静无比。


    增设祭祀……不仅仅是指人殉,还有那些更繁琐残酷之事。


    梅西特里道:“是为了皇帝?”


    “是。”年轻祭司道:“他要将祭品奉献给神, 祈求神的怜悯。”


    “轰隆隆。”天上雷声阵阵。


    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 隐隐传来众人的呼喊声, 赞颂神回应他们的祷告, 舞蹈与祭祀仍未停歇。


    幸亏信使晚来半日,否则今日即使顾季在, 那两名战俘也难逃成为人殉的命运。


    大祭司单手支撑着额头,眉眼间闪过浓浓的担忧。他顿了半晌叹气道:“我知道了。”


    青年祭司点点头,转而去通知别人了。


    顾季站起身:“那我先——”


    “您何时启程去奇琴伊察?”大祭司在身后问。


    顾季摇摇头,表示还没定下。他本想在留下歇息些时日, 不过他们在图拉城确实再无他事。


    “您能否尽快启程?”梅西特里道:“我会为您备齐补给,如果您能早一些到达奇琴伊察, 或许您的医生能帮到我哥哥。”


    他眼眸中有几分焦急,更多的时不安。


    顾季欲言又止。


    他并不清楚皇帝的病症。但只从两地距离上来看,使者从奇琴伊察走到图拉,他们再从图拉折返, 一去一回足足上千公里。


    如果皇帝性命垂危,恐怕等不到他。


    梅西特里也心知肚明。


    他向四周看了看, 掩上厚重的石门,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大祭司、顾季和雷茨四人。


    火把的光摇曳着, 映照在厚重石墙的纹路上,一块块巨石好像将窗外的风雨声隔绝开。


    “怎么了?”鱼鱼疑惑。


    “我劝您尽早离开图拉,一者是为我兄长的病情考虑;”梅西特里快速而低声道:“二者,图拉城这段时间可能会起乱子。”


    “迟则生变。”他说着生硬的汉语。


    顾季神色一凛。


    在文字和交通都不发达的美洲,王朝的掌控力并没那么强大,权力很多时候系于皇帝个人。传奇皇帝托皮尔岑能获得众人的忠诚,但之后就不好说了。


    尤其图拉城的武士们本身就和皇帝不对付。


    虽然此事与顾季无关,但如图拉城中有变数,顾季和船员们也难保不被牵扯误伤。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人手,他们会指引你们到达奇琴伊察。”梅西特里强调:“我还会写一封信,皇帝一定会欢迎您的到来。”


    大祭司在旁边赞同道:“您最好早些离开。”


    若是皇帝平安无事最好,即便继承人继位,也不会难为顾季。只不过留在这里就不好说了。


    顾季沉思片刻:“那我们明日就出发。”


    黎明时分。


    夜色渐渐隐没在天边,船员们在凌晨便爬起来,忙忙碌碌整理行装。


    “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那几箱小心点,千万别磕碰到。”


    “去把马套上!”


    林五娘把账本书籍装箱打包,一箱箱摞在院子里,大虎则帮她扛起箱子搬进马车。收拾完最后一箱行李,她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跳上车,一边喝一边暖手。


    一阵脚步声传来,顾季正和雷茨从房间中走出。美洲刚刚入冬,虽然身处热带并不冷,但风中也有微微的寒意。


    雷茨给顾季围了两圈毛领。顾季把毛茸茸扯开些,揉揉还没睡醒的眼睛:“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都妥当了。”大虎连忙道。


    宫殿门外,已经等着三个提灯的奴隶。顾季再回头细细点一遍人数,才转身跳上车。


    “请慢!”


    正待启程,门口突然跑来一位祭司。他生怕赶不及的样子,见到顾季还没离开,长舒一口气。


    向前两步,他将一只小石匣递给顾季:“顾,这是大祭司嘱咐我给您送来的。他让您在路上千万带着。”


    顾季微微惊讶,伸手接过将石匣打开。


    里面是一块亮晶晶的石头。


    “这是神的礼物。神会眷顾您顺利到达奇琴伊察的。”祭司低头向顾季行礼。


    将石匣放进马车中,顾季回身道:“替我向大祭司道谢。”


    说罢,他轻轻一扬鞭子:“出发。”


    几十人跟随着几架马车缓缓从宫殿中离开,穿行在图拉城宽广的街道上。昨夜的雨水刚刚停歇,黎明时分街上行人很少,只要马蹄声和靴子走路的声音,打破静悄悄的城市。


    梅西特里派遣了十名武士,他们带着梅西特里的口信,护送顾季到达奇琴伊察。


    并未受到想象中的阻拦,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一行人便离开了图拉城。


    然而,在出城后第一天深夜——


    “后面有人!”


    武士匆匆忙忙从队伍后面跑来,叫起营地中小憩的人们。


    “什么?”


    “真有人跟过来!”


    “没事,他们跟不上我们。”


    “我们要不要走?”


    野地露营,大家警惕性非常高。所有人立刻爬起来,顾季披衣起床,从帐篷里钻出:“没事,不要慌。”


    远处,依稀可见一群人跑过来的身影。他们手中高高举着火把,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顾季骑马走上前。


    “顾大人。”


    来人之中,为首的几名贵族并不陌生,他们昨日才在祭祀仪式上见过。面对顾季他也丝毫没有冒犯之意,恭敬行礼:“半夜来打扰您,实在太过冒昧。”


    顾季点点头:“我们正往奇琴伊察去,您可有什么事?”


    “梅西特里大人是否让几人护卫您?”贵族谦恭道:“我有事要拜访他们,没想到在城中找不见,才知道他们已经出城了。”


    “不知我能否见见他们?”


    顾季回头看武士们,问他们的意见。


    见顾季不反对,贵族长吁一口气。


    开玩笑,他才不是来找顾季麻烦的。在他心里神秘的顾季兼具祭司和武士身份,身边有高手保驾护航,手中有无穷的魔法手段,还是皇帝和梅西特里的贵宾。


    他疯了才出来追顾季。


    顾季正是料到这一点,风轻云淡坐在马上,丝毫无畏惧之色。


    武士们道:“大人有何事?”


    贵族又悄悄瞄了眼顾季,才看向武士们:一、二、三……十。


    不多不少,和城门守卫所言无二。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对顾季道:“我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顾季看向武士们,见后者也点头,便策马去远些的地方。稀薄的月光中,他看到贵族抬头和武士们说了什么。


    “他们怎么还来追我们?”瓜达尔担忧道。


    “不是追我们。”顾季让他宽心:“这是他们的事情。”


    梅西特里所料不差,皇帝走后,图拉城中的贵族们果然有些自己的想法。顾季一行人带着十名武士离开,这些人既保护顾季的安全,也是派往奇琴伊察的信使。


    贵族们绝不想难为顾季,也并无难为信使的兴趣——毕竟他们也需要奇琴伊察的消息。


    但恐怕,昨日离开图拉城的不仅仅是顾季。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东西离开,让贵族们被迫出城寻找,甚至怀疑混进了船队中。


    没过多久,贵族亲自来给顾季道歉。他并未提半夜来找人的事由,只无比歉疚打扰他晚上的安眠,又送来些物资,才带着人回到城中。


    “对不住,让您半夜起来一趟。”武士亲自来找顾季,神色有几分复杂。


    顾季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营地中火光逐渐熄灭,恢复成刚刚安静的样子。他道:“你们没事便好。”


    武士道:“请您放心。他找的人和我们无关,不会再为难我们。”


    “他们这次在找谁?”


    与顾季所料不差。


    “哦,是神庙中的祭司失踪了。他带着神庙中的圣器……”武士笑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怀疑是我们带走了,但您知道不可能的。”


    顾季会魔法,没必要拿走神庙中的东西,更没有必要掺和他们之间的事。这里没有祭司,武士们接受搜查身上清清白白,很快就被放走了。


    突然想到什么,顾季睁大眼睛:“哎,大祭司早上送给我的礼物,不会就是……”


    “不不不,您放心。”武士连忙道:“那传说中是可以和羽蛇神沟通的石头,带着它,就可以得到神的眷顾。”


    他伸手拉出脖子上的项链:“您看,我也有一小块。就是可惜从来没有得到过神谕。”


    听闻此言,顾季才放下心来。


    大祭司给他的,果然只是普通的“护身符”而已。


    只不过,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祭司和神物,能让贵族们连夜追出来寻找?若那祭司的目的地也是奇琴伊察,或许他们还能再见到。


    他心中一边思索着,一边钻进帐篷。帐篷中暖烘烘的,将微凉的寒意隔绝在外。顾季刚刚褪下衣袍,就被熟睡的鱼鱼下意识卷进怀里。


    跌落在温暖的怀抱中,雷茨发丝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耳边是捕梦网上珍珠碰撞之声。


    顾季疲倦的闭上眼睛,沉入奇怪的梦境中。


    早安,奇琴伊察!


    “顾?”


    梦里依稀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顾季揉揉眉头, 想要睁开眼睛,却像是被困在一团云雾之中。耳畔捕梦网叮叮当当的声音响着,顾季却看不穿云雾的尽头。


    他肯定在做梦。顾季瞬间意识到。


    依稀间, 云雾中出现高耸的金字塔。他走近些,在金字塔脚下看到了梅西特里。


    “请你上去。”


    梅西特里脸上一片肃穆。顾季缓缓回过头, 沿着金字塔慢慢走上去。在浓浓的云雾中,道路两侧竟然站满了遇见过的人们。


    马什特拉,莱克特, 提兹, 大祭司……他们面无表情, 又似乎正默默注视着顾季。


    一步一个台阶, 金字塔顶端似乎更冷些,云雾中有湿漉漉爬行的声音, 羽毛和石块拖拽摩擦的声音。


    巨大的蛇头从云雾中探出来。它身上布满银白色的鳞片,厚厚羽毛覆盖之下,庞大的身躯盘在金字塔顶端。


    它金色的眼睛威严冷峻,无悲无喜的盯着顾季。


    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顾季并未感到害怕。他愣了一会儿:“羽蛇神?”


    羽蛇神吐出一口气,更凑近他一些。


    顾季清晰的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眸中, 正映照着自己的倒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羽蛇神才将脑袋缩回去。


    “多么稀奇的来客。”它轻轻吐着气呢喃:“去奇琴伊察救我。”


    什么?


    顾季并未听清他的话音,却见羽蛇神突然向他探身过来,指尖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


    “顾季?起床了。”


    闭眼伸手摸了摸,顾季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帐篷之中, 手上鳞片是雷茨的尾巴。


    睁开眼睛,明亮的天光照进帐篷中, 船员们正在喂马装车。远处的图拉城只剩下一个轮廓,金字塔边缘依稀闪烁在日光中。


    “你做噩梦了吗?”鱼鱼担忧的去摸顾季的额头,把挂在床头的捕梦网全部摘下来。


    是时候重新施法了。


    “没有。”顾季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昨晚好像梦见了羽蛇神?羽蛇神还让自己去奇琴伊察救它。它指得是托皮尔岑么?


    似乎有点离奇。


    “雷茨,你见过神吗?”


    顾季搞不清这世界上真有神,或者自己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鱼鱼正打包被褥,闻言抬眸道:“当然没见过。神都很神秘,哪里会轻易见人。”


    雷茨倒是完全肯定这世上有神明。顾季一知半解的叹口气,披衣起床。


    罢了,若羽蛇神真的有所嘱托,想必还有再见到的时候。


    月余后,一行人离开墨西哥高原,回到船只登陆之处。


    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静静停泊在海滩中,只有顾季知道它们的欢呼声是多么震耳欲聋。船上一切完好无损,顾季重新收拾一番货物,又让水手们轮换留守,只停留一夜便重新启程。


    比起前往高原崎岖的山路,半岛上的路途就平坦许多。他们马不停蹄赶去,途径一座座玛雅城市。他们从不进城休息,武士们只需要拿着梅西特里的令牌,就可以拿回所有物资。


    赶了接近两个月的路,终于到达奇琴伊察城下。


    皇帝所在,坐落在尤卡坦半岛上无可比拟的庞大城市。玛雅时代的印记随处可见。庞大的石像矗立着,镌刻神秘的象形铭文,城市边缘高大的金字塔闪着太阳的光辉。


    来来往往的人在城市中进出,一眼望不到边际。


    “还好还好。”踏上宽阔的街道,武士们都长吁一口气。


    街边作坊中,打磨石器的声音不绝于耳,行人们说说笑笑的走着,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裙子在街上玩耍,热闹非凡。


    一路走过去,城市平静安详,比图拉城更繁荣几分,完全不是刚刚死过皇帝的样子。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皇帝托皮尔岑早就与世长辞,大家哀悼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皇帝顺利度过了疾病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康复。


    顾季暗暗期盼是第二种。


    “我去宫殿里看看。”为首的武士向顾季打声招呼,转头道:“你们保护好顾大人,切莫大意。”


    说罢,他带着两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大人……”郎中紧走两步,赶到顾季身边。


    他面上写满紧张,手中还攥着个药包,语气里全是担忧。


    虽然早两个月就知道自己要给皇帝瞧病,此时他心中仍然忐忑。倒不是担忧自己医术不精——只是他连土著人的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知晓病人的情况?


    更何况,他听说土著人的皇帝已经年纪很大了。老人的身体难免有毛病,万一没法治……算作他治死的,怎么办?


    “无妨。”顾季拍拍他的肩,宽慰道:“要是我和你一起过去,为你翻译。”


    听闻此言,郎中总算放下心来。有顾季在旁边帮忙,想来不会出事。


    在武士们的带领下,他们在一处气派的梯形房屋中落脚。那是梅西特里在奇琴伊察的房子。


    “顾大人!”


    把行李放下,就见刚刚离开的武士们赶来,眼睛中闪着异彩:“皇帝陛下要见您。”


    “他如今……”


    “皇帝还不能起床,但病症没有打败他,他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了。”武士笑道:“您跟着他们进宫,我们几个回去复命。”


    “对了,皇帝说他很想见您的医生,请您带着他一起进宫。”


    顾季点点头。


    武士们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欢天喜地离开了。只要托皮尔岑还活着,图拉城的贵族们就翻不起风浪来,还能太平好一阵子。


    他们刚刚离开,宫殿中便派了奴隶来,接顾季进宫去。


    顾季照例梳洗一番,换上朝服跟随他们离开。雷茨、齐老八和郎中跟在他身后。


    走进高大的石头建筑群,穿过长长的回廊,顾季被领入一间房子里。从门口看过去,房子中窗户不大,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透过的光亮。五颜六色的布和闪闪发光的金银装点着房屋,木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


    托皮尔岑的寝室。


    屋中传来两声咳嗽,随即是含含糊糊的一句话:“请进来。”


    奴隶弯腰指引,顾季带着几人缓步走进去。


    暗暗的光线中,床上倚靠着一个老人。


    他约莫六七十岁的样子,红皮肤上布满皱纹,须发花白,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威严有神。即使蜷缩在床褥之中,也依稀可见身材的高大魁梧。


    在年轻时,他一定是位优秀的战士。


    “你是顾季?”他目光落在顾季身上:“我听过你的名字。”


    “是的,陛下。”


    顾季面上作答,心中却暗暗吃惊。托皮尔岑是从何处得知他的姓名?自己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又骑马乘车……除非有人抄近路,否则很难在他之前,将船队的消息送到奇琴伊察。


    几乎是瞬间,顾季就想到了那个从图拉城中消失的祭司。


    “我接到了梅西特里的消息。”皇帝慢慢道:“他说你来自一个遥远富饶的国度,给这里带来了无可比拟的神迹。”


    “不敢当。”


    “真遗憾没在图拉相见。”皇帝苍老的声音道:“但幸好神还没夺走我的性命……否则你们见到的就是我儿子了。只可惜我如今老病不堪,只能在卧室见你们。”


    顾季并未怪罪,拿过小匣子打开,把国书递给托皮尔岑。


    托皮尔岑神色一肃,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小心翼翼将纸张展开,慢慢放在膝上,生怕弄折弄皱半分。


    他挥挥手,奴隶们便捧来个木板,上面放着崭新的纸和墨水。玛雅人有使用树皮纸的传统。托皮尔岑将木板放在膝上,把这种树皮纸展开。


    听顾季翻译过国书中的内容,托皮尔岑立刻动笔,也写下了给赵祯的信件。


    随着他落笔,顾季一行行读下去。


    托皮尔岑大概早就听说了顾季的来意,也拟好了信件的大致内容。首先他真诚的问候和祝福了赵祯,感谢他派遣顾季来到美洲。


    他已经收到赵祯送他的礼物,非常感谢大宋皇帝愿意将冶铁技术传到美洲。为此他将满足顾季的愿望——不论顾季想要什么植物,他一定倾力搜集送到,并保证他们在美洲的安全。


    至于日后通商一事,托皮尔岑极其赞同。可惜这里造不出大船,便只能盼望大宋的商船能多来几趟。


    “我希望派出两名使者,去大宋觐见朝贡。”托皮尔岑道:“他们可以跟着你的船离开吗?”


    顾季有点惊讶:“可,但不一定何时能……”


    被派出的使者必须识文断字,传达托皮尔岑的意思,必然是贵族出身。而且此人很可能没有回到美洲的机会。


    托皮尔岑并不在意,又添上几句派遣使者的姓名。他道:“如果他们能回到我身边,那神会送他们回来的。”


    落笔,他颤抖着双手,将纸张轻轻拿起,折叠后塞进精致的小石匣里,双手交给顾季,亲眼看着两封国书都被安置妥当。


    “我听说,你还给我带来了医生?”他问道。


    “正是如此。”


    郎中走上前行礼。


    骑马


    托皮尔岑对着郎中打量一番, 对他浑身打扮,还有手中提着的药箱都非常感兴趣。


    “您将如何医治我?”他撑起身子问道。


    郎中轻轻将药箱放下,从药箱里掏出个小枕头:“医者治病, 望闻问切。我会先给您把脉。”


    顾季依样翻译。


    托皮尔岑好奇极了,点点头让郎中把小枕头垫在床边, 将自己苍老的手搭了上去。


    郎中深吸一口气,坐下来诊脉。


    顾季完全不懂医术,只觉得托皮尔岑脸色看着不错, 不像是风烛残年的样子。于是他转而看郎中的脸色——随即神色一凛。


    郎中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后, 郎中轻轻将手放下。


    “近日里, 皇帝是否常常目眩心慌?”


    托皮尔岑讶异道:“对。”


    “尤其是在气急之后, 或每日……”郎中开口说了几个时间,又细细问过其他症状。顾季虽完全不知其中关系, 但也依样翻译。


    郎中大部分都猜对了。他略一把脉,病人的身体状况就毫无秘密可言。


    只是越问,他脸色便越有几分阴沉。


    “我可是什么都没告诉你。”托皮尔岑惊讶不已:“果然比玛雅人的医生更出色。”


    看到郎中面露难色,他淡淡道:“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这句话郎中听懂了。


    他立刻惊道:“陛下莫要妄言——”


    托皮尔岑倒毫不意外, 示意郎中直接说病情。


    急得头上冷汗直冒,他只好看向顾季开口。


    托皮尔岑七十多岁了, 此时老年人的基础病在他身上都能见到。再加上前些日子刚刚大病一场,身体更亏空的紧。


    更别提……


    郎中悄悄打量顾季一眼,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他尚且不知托皮尔岑如今在用什么药,但他的病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如果这样拖下去,恐怕没有几个月了。


    顾季眸色微沉, 酌情翻译。


    “人至暮年难免体衰,您只是尚未从上次风寒中恢复。”他淡淡道:“但仍要保养身体, 否则易再发疾病。”


    托皮尔岑问道:“那你要如何医治我?”


    郎中答:“可以开方子调养一二,如此为和缓之法;也可用……”


    他从药包里摸出一盒针来,却不知该不该拿出来。不会被误会成刺客吧?


    出乎意料的,皇帝却立刻接受了。


    “针?”托尔皮岑无所谓道:“可以,玛雅人的医生也给我扎针。”


    玛雅人发展医学也很久远。在托尔皮岑占领奇琴伊察后,他曾经召集过许多玛雅医生给自己看病。


    “陛下,”顾季适时提醒:“不论是汤药还是针灸,都是有风险的治疗方法。我的医生也并非神医,您还需多方考量……”


    他一边说着,郎中一边疯狂点头。


    自己用药谨慎贯了,从来没有害过病人的事。但托皮尔岑身份不一般,万一出什么意外,可别归咎到他的药方上!


    “无妨。”托皮尔岑带着倦意闭上眼睛:“请你的医生大胆开药吧。”


    他笑道:“羽蛇神告诉我,你会带着人来拯救我的生命。那么一切都是神定的命数,与你无关。”


    羽蛇神。


    顾季瞬间想到离开图拉城时的梦境。


    原来真的是羽蛇神给他托梦?


    既然托皮尔岑如此豁达,郎中也不再担心,落笔开药。皇帝转过头,看着纸上潦草的汉字一头雾水。


    他对顾季道:“我听说,你们有能助人入梦之物?”


    雷茨摸出一个匣子递过去。


    托皮尔岑把盒子打开,拿出其中流光溢彩的捕梦网来。珠串和羽毛叮叮咚咚跳着,勾勒出羽蛇神的形状。


    “我夫人制作的。”顾季道:“每天夜里把它挂在床头便可安眠。”


    看着盘旋的蛇形,托尔皮岑眼眸中划过一丝异色。似乎犹豫几秒,他还是开口道:“不过,夜里珍珠响起来,真能睡得着?”


    看上去怪吵的。


    为何大宋的造物魔法如此神奇,只有此类形态,才能让催眠魔法起效?


    这个问题也困绕过鱼鱼。


    雷茨立刻给出解决办法:“那你就把珍珠拆几串。我当初编成这样,也是为了珍珠多才好看嘛。”


    托皮尔岑沉默。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破坏羽蛇神的身躯,让奴隶们把捕梦网挂在了床头。


    就这样吧,反正本来夜里也时常惊醒。万一这东西有用呢?


    此时郎中开好药方,给托皮尔岑细细讲了一遍。他用药极其斟酌谨慎,吩咐先按这个方子吃七日,再做决断。


    顾季要在此处至少停留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病情仍无起色……恐怕是药石无医。


    定下药方,他便准备回去熬药,与顾季一同辞行。


    奴隶们打开门引路。顾季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大宋皇帝陛下还赐予一对骏马。等您病体痊愈之日,定要亲自见见它们。”


    托皮尔岑早听说了那身材高大的四脚怪物。他笑道:“希望有这么一日。”


    回到住处之后,郎中马不停蹄去抓药。托皮尔岑允许他们去任何地方,还提供了优渥的饮食。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后,大家都好好歇了一天,缓解长时间旅行的腰酸背痛。


    怎想第二日,顾季还没起床,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谁找我?”顾季打个滚,下意识拿起床头的衣袍就往身上套。


    “皇帝的儿子,记不住名字了,他来拜访你。”鱼鱼打着哈欠倒回床上。


    “哦。”顾季松口气。


    他还以为皇帝出什么事了呢。


    既然有客人,顾季还是赶紧收拾起床,邀请皇子进来共进早餐。一刻钟后,他们围坐在几案前,一起吃着香喷喷的蒸馍夹辣酱。


    “真香。”


    皇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白面馍馍的香气让人口齿生津。


    此人名叫特帕内卡,是皇帝的小儿子。他约么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继承了父亲的高大壮实,红皮肤上是一双极其明亮的黑眼睛。微微卷曲的黑发向后挽起,扎成个小辫子。


    只看他身上带的金饰,便有一种富贵之气。


    “我今日来找您,就为了一件事。”特帕内卡又伸手拿了个馍:“能不能让我骑骑马?就是你送给父皇的那两匹,反正他腿脚不好,现在也骑不了。”


    顾季吃饭的手一顿。


    “父皇同意了的!”特帕内卡赶紧补充:“不信你问他。”


    他指指身后站着的奴隶。


    顾季昨日在宫廷中见过他,他就在托皮尔岑身后。奴隶点点头,表示他所言非虚。


    既然托皮尔岑没意见,父与子之间就没什么好避讳的。顾季道:“那我们用过早膳就去。”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匆匆忙忙吃完一顿饭,他赶紧拉上顾季出门。顾季伸手拉过齐老八,雷茨也赶紧跟上,一行四人便出门了。


    马夫牵过两匹马——即使经历了几个月的奔波,这两匹马也被照料的非常好,毛发油光水滑,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我的大怪物!”特帕内卡欢呼一声,抱住较为高大的马脖子。


    轻车熟路的,特帕内卡带着他们去了城市边缘的广场。那里已经等着几十名奴隶,准备服侍他们骑马。


    “菲兹!”


    他招招手,看到远处一个年轻人缓缓站起来,像他们走过来。


    “我和他都要学。”特帕内卡兴冲冲道。


    年轻人约么二十多岁,他缓缓走过来,让人眼前一亮。


    他身材高挑,薄薄的肌肉覆盖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畅而极具美感,好像油画中美男子的范本。从朝阳下看过去,流畅的脸部线条颇显坚毅,但也有娴静之美。


    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潋滟生辉。头上带着装饰着羽毛的帽子,身上穿了件白袍。


    顾季见此,微微讶异。


    不得不说,这是在美洲大陆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即使心里这么想着,他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为了照顾鱼鱼的情绪。


    特帕内卡亲热的搂住他的肩,菲兹淡淡笑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介绍菲兹的意思,齐老八也不欲深究,只是点点头道:“那两位阁下跟我过来吧。”


    他们到了场地边缘,齐老八给马套上辔头,教给他们如何上马。特帕内卡牵着公马,菲兹则摸了摸旁边母马的脑袋。


    似乎两人都长于战事,动作有力而灵敏,很快就跨坐在马上。


    雷茨和顾季去旁边歇息,鱼鱼直勾勾盯着菲兹,咬住嘴唇似乎思索着什么。


    “雷茨?”


    似乎鱼鱼从未对其他人感兴趣过。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特帕内卡,还有梅西特里他们,长得不太一样?”鱼鱼低声道。


    他指得显然就是菲兹。顾季只是扫一眼过去:“确实有点……但人长得不相似挺正常的。”


    菲兹打扮的干净得体,又和特帕内卡同进同出,显然就是奇琴伊察的贵族成员。顾季没有多想,只是道:“可能他祖上是玛雅人。”


    阳光下,两位青年相互追逐着骑马,小心翼翼控制步伐,时不时回头说笑。


    鱼鱼摇摇头。


    “不对……他们不一样。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但他好像与特帕内卡不是一种人。”


    美洲版神奇的大动物


    顾季细细看过去, 他不知雷茨的直觉从何而来,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广场上,齐老八带着他们跑了两圈, 两人就学会了基础的御马之术。


    温顺的马儿熟悉着新主人,偶尔回头蹭蹭他们的手, 配合的联系直到正午时分。


    热烈的太阳烤着大地,让冬日里更添一分暖意。水蒸气升腾而起,广场上雾蒙蒙的。


    顾季也去跑了马, 额头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他将缰绳交给马夫, 回头正见特帕内卡下马他走来。


    “我准备了宴席。”特帕内卡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去我家吃饭吧?”


    顾季犹豫。


    “别拒绝。”他劝道:“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绝对想不到。”


    他也将缰绳交给马夫, 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大怪物被牵走。在皇宫里的马厩建好之前,他只能暂时把马匹寄托在顾季这里。


    “礼物?”雷茨好奇。


    特帕内卡眨眨眼睛:“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既然特帕内卡还特地准备了礼物, 顾季也不好再推辞,几人一同向特帕内卡家中走去。顾季吩咐马夫几句,让他遣人端着灶上的几个锅跟过来。


    “是有什么美味吗?”


    特帕内卡还在回忆早餐的美味,情不自禁舔舔嘴。


    “您邀请的巧, 我正要试验一道新菜呢。”顾季失笑:“肉已经在锅里炖上,不妨一起分享。”


    特帕内卡眼睛亮起来。


    菲兹沉默的走在旁边, 低着头不做声,但显然也要一同去特帕内卡家里。听过雷茨的说法,顾季难免对他有些好奇。


    但不论是菲兹,还是特帕内卡, 却全然没有介绍的意思。


    菲兹点燃一根烟斗,淡淡云雾中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似乎察觉到顾季的视线, 他偏过头来笑了笑。


    几个人端着几锅肉,慢条斯理赶到特帕内卡家。作为皇帝的小儿子, 特帕内卡的宅邸满足了顾季对土著贵族的所有想象——高大气派,色彩鲜艳的布匹和毯子装饰着墙壁,奴隶们捧着陶罐四处穿行。


    他们径直走入一处房间中,奴隶们把肉放到厨房暖着,大家坐下舒缓腿脚的劳累。


    正当此时,三名女士从宫殿深处绕出来。她们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姿容昳丽风度翩翩。


    她们走到菲兹的身边落座。


    “这是菲兹的妻子们。”特帕内卡随口道。


    女士们点头问好。


    什么?妻子们?


    特帕内卡和菲兹十分淡定,但顾季和齐老八却没忍住露出些许诧异不解,雷茨更是吓了一大跳。


    一个人怎么能有多个妻子呢?


    顾季则知土著人有多妻的习俗,却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难道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全部住在特帕内卡的宅邸?


    来不及多想,特帕内卡恰好打断他的思绪:“快把食物端上来,我都要饿疯了!”


    他拍着手吩咐奴隶们,又暗戳戳来问顾季,究竟有什么美味的新菜吃。


    顾季也饿得肚子咕咕叫,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疑惑,遣人去在火上架一块铁板。


    他今天要做的菜肴是——taco!


    作为传统墨西哥美食,塔可在这时还没被发明出来。受制于食材,顾季无法在其中添加经典的牛肉和猪肉,只能继续吃火鸡。


    好在他昨晚就把火鸡炖上了,在香料的加持之下,火鸡肉已经软烂,打开锅盖就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


    顾季拨开试图捞肉的鱼鱼,从陶罐中掏出一打玉米饼。


    玉米面做的薄软小饼,已经简单蒸过一遍。顾季将小饼放在锅中,在加上软烂香甜、汁水四溢的火鸡肉,最后撒上酱汁和香料。


    等到锅中小饼烤的微脆,就可以拿出来吃了。


    他一步步操作着,特帕内卡再旁边直勾勾的看着,抢走了第一个做出的塔可。


    他直接一大口塞进嘴里,然后给顾季震惊的眼神。


    酥脆的玉米饼被肉汁泡得微微软烂,在口中绽放完全不同的口感。肉食香而不腻,辣椒酱更是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忍不住又抓起一个吃掉。


    顾季本来对自己的厨艺没什么信心,见他赞许才松一口气。


    炉上的小饼逐渐酥脆,大家纷纷抓起,放上厚厚的一层肉塞进嘴里。酥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特帕内卡吃的神采飞扬,齐老八如往常般极其快速的用餐,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吃饭时异常沉默,除了对食物的夸赞再无他话。


    ……只有鱼鱼试图悄悄溜走。


    顾季好奇的看过去。


    他记得自己做了不辣的酱汁,雷茨不会没有东西吃啊?


    只见雷茨去拿了个装巧克力的小罐子来,往玉米饼中放了一层水果,又抹上厚厚的巧克力酱,然后小心翼翼塞进嘴里。


    甜食万岁。


    顾季无话可说,只好勒令雷茨只准吃完一罐巧克力,不许再多吃。


    菲兹点燃烟斗:“你怎么想到做玉米小饼?”


    顾季当然不能说,玉米饼来自现代的经验。他只好含糊搪塞过去:“我们习惯把食物做成饼吃。”


    好早菲兹没有深究的想法,只是感叹道:“我年幼的时候,父亲摘玉米回来,有时候做玉米饼给我们吃。”


    他麻利的裹了个塔可,咬下去时的表情却有点忧伤。


    顾季正待要说什么,却突然顿住。


    等等。


    菲兹如果是贵族,他父亲为何要亲自去摘玉米,做玉米饼吃?可如果他不是,却和特帕内卡称兄道弟,还有几位妻子……


    “他妻子们好怪啊。”雷茨在顾季耳边小声道。


    顾季目光扫过去,恍然明白了奇怪的感觉在哪。


    同样是伴侣,雷茨已经给他卷了两个玉米饼,稳稳递到他手里,还在冥思苦想第三个怎么卷才好看。


    但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却各吃各的互不干扰。没有任何交谈,以及在餐桌上的互相帮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是夫妻,还以为是素不相识拼桌的陌生人。


    顾季越来越对这个奇怪的人好奇了。


    明明看到顾季的目光,特帕内卡却眼神一转,把话茬了过去。他大声抬头问奴隶们:“我给顾大人准备的礼物,喂饱了没有?”


    奴隶恭恭敬敬的回答:“喂饱了。”


    喂饱?难不成是个活物?


    顾季被勾起些兴致。


    “是难得一见的大怪物,我从南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为了买它,可是花了我好多金子。”特帕内卡沾沾自喜。


    雷茨被说得更好奇了:“怪物?”


    “毛茸茸的,很高大,夫人一定喜欢。”特帕内卡承诺。


    正巧大家都吃完了,特帕内卡就邀请众人一起去开开眼。菲兹似乎没什么兴趣,打了声招呼就离席,吹着骨笛远去了。倒是他的一位妻子犹豫再三,决定留了下来。


    一行人跟着特帕内卡,往宫殿庭院的角落走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下,隐约可以听到动物的脚步声。


    美洲豹?美洲狮?


    顾季心中难免揣测,特帕内卡一定要送他一头猛兽。


    猛兽才威风气派嘛,否则怎么能有怪物的名号?


    转过一到弯,顾季看见了——


    “啊——嘤!啊!!”


    羊驼。


    毛茸茸的,两只。


    它们毛发被打理的浓密洁白,站着身长脖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看向四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浑身写满“快来rua我”四个大字。


    “没想到吧,我能把这样的大怪兽都找到!”特帕内卡无比自豪:“快来摸摸它们的毛,看多漂亮!”


    顾季心里的梦碎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凑上去。


    虽然没有猛兽,可羊驼更可爱是不是?上辈子他可是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羊驼,还从来没有伸手摸过呢。


    特帕内卡把最好的位置让给顾季,站在旁边讲起这羊驼的来历。


    羊驼生活在高原之上,他也是阴差阳错与南边的土著人贸易,见到有人在贩售羊驼。只是第一眼,他就被巨大的毛茸茸迷住了。


    花费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羊驼运到奇琴伊察。幸运的是,他羊驼养殖业做的不错。至今为止,已经有过许多漂亮的羊驼幼崽。


    送给顾季的,就是最漂亮的一对青年驼。


    “它真可爱。”顾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羊驼的背,洁白的毛发好像云朵和棉花。打理干净的动物几乎没什么味道,让他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


    等会到汴京,他要将羊驼展示给赵祯开开眼,这可爱的大家伙定会在宫中得到顶级待遇。


    雷茨也看得眼馋心痒,伸出手去——


    “啊——噗!”


    一大口口水喷在雷茨的衣服上,连带着糊了一袖子。翠绿的眸子中很快盈满了委屈,还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顾季拼尽全力捂嘴,才没不厚道的笑出来。可怜的鱼鱼在沙漠被骆驼吐口水,在美洲还要被羊驼吐口水。


    “真坏!”特帕内卡作势去打羊驼,被灵巧的躲开了。


    顾季趁机伸手搂住另一只羊驼长长的脖子,大家伙将毛茸茸的脑袋放在顾季肩上,丝毫无发动口水攻击的欲望。


    他的驼,在他怀里还是很乖的。


    “回去换身衣服吧。”他还是赶紧松开了软绵绵的动物,转而去安慰受伤的鱼鱼:“今晚就洗了这件,好不好?”


    菲兹的秘密


    雷茨深深的看了羊驼一眼, 后者还在无辜的嚼着草叶,水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吧唧吧唧。


    “好吧。”鱼鱼脸上写满失落,委委屈屈将沾了口水的衣服脱下来。


    他之后, 要远离任何驼类动物!


    由于雷茨受到魔法攻击,他们只好匆匆结束拜访。特帕内卡努力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牵着羊驼送行,又吩咐一个奴隶照顾羊驼们。


    一路上羊驼们不紧不慢的走着,雷茨眼神躲闪, 丝毫不想再沾上一丝一毫。


    特帕内卡把绳子交到顾季手上, 临走又摸摸自己的小羊驼。他道:“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找您骑马?”


    “我骑术不精。”顾季笑笑:“你直接去问齐老八。”


    特帕内卡抬头看了看齐老八的方向


    庭院中逐渐热闹起来, 大家都凑过来看羊驼这一新鲜东西。特帕内卡也不再打扰, 挥挥手:“我去先回去,过两天和菲兹来找你吃酒。”


    提及菲兹, 顾季心中有万千疑惑,但只是挥了挥手作别。


    直到傍晚,大家才过了羊驼的新鲜劲,不再马厩周围打转, 转而围在火堆边,大口品尝顾季刚刚做出来的塔可。


    事实上, 船员们和雷茨一样损失惨烈。据不完全统计,共有十一人被喷了一身口水,周围被波及的围观者更不可计。


    看上去那么大,那么软, 那么乖……怎么偏偏就喷人口水?


    满脸怨怼的船员中,只有顾季心情美好。


    似乎知道谁是主人, 羊驼从未喷过他,只会伸长毛茸茸的脖子在他怀里蹭。


    被巨大的毛茸茸抱着, 别提有多满足了。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两只大毛怪?”鱼鱼翠绿的眼眸中写满幽怨。


    他单方面将羊驼命名为大毛怪。


    “哪有。”


    顾季眨眨眼,将望向马厩的眼睛移开,喝口水掩饰自己尴尬的神色。回过神来,正见鱼鱼卷一个塔可往嘴里塞。


    “哎哎!”他连忙阻止:“那盆鸡肉是辣卤的!”


    不能吃辣的还有一小盆,但还没端上来。


    可惜话说的太晚,雷茨已经将食物咽了进去。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鱼鱼想赶紧吞咽,但又被辣椒水呛到。


    “咳咳咳……”


    他捂住脸,被辣的满面通红。


    顾季赶紧给他递帕子和水。鱼鱼接过水杯连喝两大口,起身掩面回房间去了。


    他才不要被看到辣的掉珍珠。


    他叹口气,正巧此时郎中风尘仆仆的进来。他刚刚结束托皮尔岑的治疗,从宫廷赶回:“夫人可是有不适之处?”


    “他吃不了辣。”顾季笑道。


    郎中却正色道:“吃辣上火,夫人才懂养生之道。”


    他揉揉酸痛的肩,从顾季旁边坐下。一小煲药膳鸡肉端上来,并各种蔬菜水果。


    “皇帝身体怎么样?”顾季关心道。


    “有好转之势。”


    想到托皮尔岑,郎中心里满是欣慰。与预想的困难不同,皇帝简直是他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之一。


    说扎针就扎针,说吃药就吃药。


    从不怀疑医生,从不怕苦怕疼。


    对普通病人来说,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素未谋面的异族皇帝能如此信任他,着实让人吃惊。


    郎中自然不会辜负托皮尔岑的期待,也从早到晚在宫廷中忙碌。


    顾季也很惊讶:“他竟然这么信羽蛇神。”


    仅仅羽蛇神托梦,说顾季会救他,托皮尔岑就能深信不疑。


    “他最难得就是有信心。”郎中赞许道:“许多病患终日苦思哀叹,盘算着自己不能久于人世,平白担惊受怕;他却好像坚定神会拯救他,从来不担心病情。”


    “有如此心态,十分病也要好转成八分。”


    “竟然如此?”顾季微微诧异。


    “是啊。”郎中笑道:“如此一来,只要耐心调养好生照料,再活上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至于更长的,托皮尔岑已经是很老的老人了,也不能多指望。


    嚼着微脆的玉米饼,话音和火光一起在夜空中盘旋,他却有点觉得不对劲。


    “您在宫廷中,有没有看到一个图拉来的祭司?”


    顾季想起,在离开图拉城当夜,也有一位祭司逃离。


    “当然。”。


    他已经熟悉了最基本的土著语言,确凿道:“一个年轻人,中等身高,深色皮肤,身上还带些伤。他比我们还早到这里两日,最近一直在皇帝身边。”


    “您认识他?”郎中惊讶。


    顾季:!!


    居然那祭司真的也到了奇琴伊察!


    船队一行人离开墨西哥高原后,向西南方向到达特雷奥帕克湾,去船上交接人手,然后往东南抵达奇琴伊察,稍微绕了个小圈子。


    如果一人抄近路走直线……确实比他们还要快。而恰好那夜郎中并未醒来,也就不知道有祭司逃走的事。


    “我听说过他。”顾季道:“他伤得重不重?”


    “一点小擦伤,我都帮忙处理了。”郎中笑道:“土著人的皇帝很喜欢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陪着,连我瞧病的时候也不回避。”


    “那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的很快,这我就听不懂了。”郎中答道:“但他好像在为皇帝准备祭祀,皇帝认为祭祀愉神,神便不会再降下病痛。”


    顾季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通过祭祀治病,对土著人来说不算罕见。但此事顾季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月明星稀,大家吃完东西,从火堆边收拾好碗碟抱回厨房。顾季孤身一人坐在毯子上,凝视着美洲璀璨的星河。


    祭司与顾季同一天从图拉出发,又前后脚到奇琴伊察。他是否遵托皮尔岑的命令而行?


    如果托皮尔岑确信羽蛇神所说,顾季的船队将拯救他,那么他为何还要频繁与祭司交流,试图祭祀愉神?


    思索间,顾季倒是想起,信使到图拉时,要求恢复人殉,向神祈愿皇帝健康……


    火堆的光渐渐暗淡下去,顾季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骨笛声。


    ……是菲兹?


    他看了眼天色,通常这个点只有夜猫子出没了。


    门外的骨笛声滑过,顾季略一思索,离开庭院穿过回廊,打开大门。


    “菲兹?”


    月光下,高挑的背影走在墙边,他回过头来,黑发甩在脸颊上。


    “原来您住在这里。”菲兹惊讶道。


    顾季点点头,礼貌道:“进来坐坐?”


    菲兹摇头:“多谢,但我正要回家去。”


    已经月上中天,他才到回家的时候……顾季递给他一盏灯:“是我唐突了,千万别让夫人久等。”


    菲兹不可置否,接过油灯提起,看着灯芯逐渐燃烧时微弱的火苗。指尖轻轻拂过油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铁器。


    “我明天给你送回来。”他承诺。


    顾季摆摆手:“送给您的礼物。特帕内卡说,过两日我们再一起去广场上跑马。”


    菲兹点点头,笑了笑提灯离开了。


    顾季关上门,心中还思量着皇帝的祭祀,回头却突然看到了两盏明灯,还有躲在墙角处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他片刻后才认出,那是提着灯的雷茨和提兹。


    “大晚上躲在这里做什么?”顾季被吓了一跳。


    “我等你好久都不回来。”鱼鱼委屈。


    提兹则尴尬道:“我出来起夜,正好看到夫人在院子里。听到这里有声响,就带着夫人寻过来了。”


    还没等顾季开口说话,他便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认识刚刚门外那个人?”


    学习了一个多月的汉话,提兹的汉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和顾季交流了。


    “菲兹?”


    提兹听到这个名字半是恐惧,半是担忧。犹豫再三却没说出半句话。


    “他有什么特殊么?”


    顾季敏锐差距到不对,和提兹一起到房间中坐下。半夜气温微微转冷,他们披上色彩斑斓的毯子,点起两盏灯。


    “特帕内卡邀请我们去骑马,我还打算等到春天结束,就教给他们打马球呢。”顾季修剪着灯芯,却暗暗看向提兹。


    听闻此言,提兹顿了顿道:“他……恐怕等不到春天结束了。”


    什么?


    顾季放下剪刀,微微有些迷茫。


    “我也是到了奇琴伊察,才从亲人口中听说他的事。”提兹犹豫道:“我其实不认识他,但像他这样的人之前见过挺多的……总之大人不要和他深交,否认难免伤心。”


    他一番话说的玄之又玄,顾季不禁疑惑皱起眉。他早料到菲兹身份特殊,可再多也只想到伴读、管家、侍臣……


    “哎。”提兹叹口气道:“他是祭品。”


    祭品?


    顾季好似五雷轰顶,却又像打通了窍门。


    雷茨立刻:“所以他和你们不是一种人,是不是?”


    见到菲兹之时,鱼鱼便有这样的直觉。不仅仅是相貌的区别,雷茨也能隐隐看出,他们生活习惯所造成的行为差异。


    “是。”提兹垂下眼睛:“我不清楚他来自哪个部落,但他是去年被俘虏的战俘。到了五月祭祀的时候,他就会被取出心脏献祭而死。”


    “然后,人们会再养另一个战俘……直到次年五月。永不停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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