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馅
船底下有东西。
齐老八瞬间警惕, 手不自觉摸到腰间短剑,凝眸向下看过去。
深夜的大海中浪涛汹涌,只有微弱的月光照拂着, 依稀可见一只触手正在船身划过。
是那怪物回来了!
齐老八来不及多想,他回头张望一二, 一嗓子把把正在值班的船员喊过来,接着纵身跳进水里。
“扑通!”
妖孽竟然还敢回来!
他定要亲自会会这怪物。
章鱼还没溜出几米,就见到船上跳下敏捷的人影, 飞速向他游过来, 手中还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剑。
章鱼:!!
这家伙一看就和雷茨一样不好惹!
“妖孽休走!”齐老八一声爆喝, 当即抓住章鱼来不及抽走的触手。
章鱼来不及脱身, 反手抓住正溜走的雷茨:“你们怎么来了一波又一波?不是说好放我走了么?”
庞大的章鱼扭动着身体,船在水面上颠簸几下, 章鱼难过的叫喊声没能传出水面。
只不过,雷茨和齐老八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老八立刻看向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
雷茨惊慌失措别过头去。
掉马就是那么突然。
章鱼没想到两人还真不拉它了,八只触手并用往外溜。它跑得如旋风般,把游泳的羊鱼带一个趔趄。
羊鱼迷茫抬起头, 只见到章鱼仓皇离开的水波,还有雷茨心虚的背影。
只犹豫了几秒钟, 雷茨就赶紧摆摆尾巴往船上跑。
“站住!”
齐老八当即追上去。
他绝对没看错,那妖怪人身鱼尾、身材高大、和公主殿下长得一模一样!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他清晰看到了那鱼妖的喉结!
不仅有鱼怪和公主一模一样,而且鱼怪还是男的。
出海月余, 他在船上朝夕相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其中猫腻,齐老八赶紧顺着缆绳爬上船。
逃窜的鱼鱼留下一滩水渍, 很快被锁定了位置。
“嘭。”
鱼鱼滑过灯火摇曳的走廊,重重推开卧室的门, 重重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看不见我。
“大人!”
几息之间,齐老八提剑赶来:“您没受伤吧?”
幽暗的房间里,只有月光照亮床边的帷幔,顾季从被褥中有些迷茫的探出头来。
鱼鱼离开之时,他根本没醒。
鱼鱼回来之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看到站在门口的齐老八,顾季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又悄悄趴在身边装鸵鸟的雷茨。
“他逃来这里……”齐老八紧紧盯着雷茨。
顾季起身将舱门关上:“先生勿怪,我知道他是妖怪。”
齐老八愣住。
联想到曾经那些奇奇怪怪的疑点,他立刻想通其中关节。
“公主就是鱼妖。”他轻声道。
顾季请齐老八坐下,点燃一盏油灯,又亲手煮上沸水泡茶:“正是如此。不过先生放心,雷茨绝不是伤人的妖怪。”
他转身将赖在床上的雷茨拽起。
“我们必须向您道歉。”顾季正色道。
齐老八看向露馅后蔫哒哒的雷茨,心中警惕消失,反而有几分诧异和好奇。
雷茨委屈道:“我发誓我是个好妖怪——没骗人,也没害过人。”
齐老八回想起船员们对雷茨的信任和推崇,有几分相信。
“而且顾季是明媒正娶我的。”雷茨强调:“有婚书,不是没名没分的。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
顾季将两人的曾经含糊过去,只是道:“他确实是我相公。”
雷茨一看就是在人间待久了的妖怪。但当他听到顾季亲口说出两人身份时,他才真正震惊万分。
相公。
他没听错。
顾季拱手抱拳:“他几次三番给您添了麻烦,我实在过意不去。略有薄礼,希望您能收下压压惊,不要介怀。”
他让雷茨去拿出个箱子来,亲手递给齐老八。
顾季本来想将雷茨的身份一直瞒着,也多次宽慰齐老八,不必担忧公主,也不必挂心神怪之事。但齐老八始终放心不下,最终正撞上雷茨露马脚。
齐老八拿到手中一掂,再看看这熟悉的存放金银的宝箱,心中更震惊不已。
“使不得使不得。”齐老八赶紧把箱子推出去。
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理解了顾季。
雷茨在船上从未伤人,还主动赶走了海怪,是绝绝对对的一条好鱼。但若有人存坏心思……
顾季竟然把妖怪当相公,意欲何为?
到时候不管在船上还是上岸,都免不了要闹出纷争。若他的家眷亲人是妖怪,他也不会轻易告诉陌生之人——除非相处日久,确定此人可信。
顾季正是看到齐老八一身正气,才真正信任他。
“您收下。”顾季执意将箱子递过去:“箱子并不全是金银,我还为您准备了些趁手的家伙。在这船上,想必只有您能驾驭他们。”
齐老八对金银算不上太动心,但听到有新奇趁手的家伙,他眼睛便亮起来。几番推拒之后,他终究盛情难却,将箱子小心翼翼打开。
箱子地下铺着一层银锭,上面则是几个长长的大匣子。齐老八小心将匣子打开,里面锋利的刀刃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刀!”他击掌赞叹。
一把把刀刃或长或短,造型独特而流畅,闪着骇人的冷冷寒光。
比起独特的造型,更令齐老八移不开眼的,是刀身特殊的材质。
“这是何处淬炼出的锋刃?”他颤声道。
顾季轻笑不语。
自从顾季和方铭臣联手,将系统中的科技树点到兵部时,最先改良的就是钢铁冶炼技术。冶铁技术得到赵祯首肯后,其他造物也逐渐开花结果。
这些兵器,就是顾念按照书中制式画好图纸,送到兵部悄悄打出来的。
不一定比宋代的名剑更锋利,但更先进的冶铁技术,确实让这套兵器光彩夺目。
船上没谁是用刀的高手,除了齐老八。顾季看到他平时就极爱惜兵器,便想到他也许是最合适的主人。
齐老八捧着兵器爱不释手:“多谢大人!”
雷茨热心道:“你喜欢什么?要不要给你镶嵌宝石?珍珠?剑穗喜欢什么材质和颜色的?”
齐老八逐渐疑惑。
鱼鱼掏出自己的匕首,给齐老八看上面巨大的绿宝石,以及镶嵌的金珠和稀碎的彩色宝石。他顺便打开衣柜,抽屉里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匕首竟然有几十件。
房间里的两个人类逐渐沉默。
“不必了。”齐老八纵然知道这些宝石价值连城,也坚定拒绝道:“这些东西硌手,还会平白增添重量。”
雷茨落寞的将宝石箱放了回去。
齐老八不便过多打扰夫夫的生活,带着无边的惊讶,和获得匕首的惊喜回舱室睡觉去了。雷茨看着齐老八离开二楼,才放心去擦自己的头发。
大尾巴盘在床柱上,蓝绿色的鳞片在月下流光溢彩。顾季吹熄油灯,仰面躺在床上,眼前缠绕在床边的雷茨好似油画中的美人一般。
可惜雷茨张嘴就是坏消息:“章鱼说,前面还有更可怕的海怪。”
顾季涌上来的困意消退。
“哪里?”他要起身去拿地图。
雷茨勾勾尾尖,将他放倒在床上:“他们游得很快,幸运的话碰不上,但主动避开不太可能。”
顾季有点忧愁:“那我们有胜算吗?”
大王章鱼这种海怪,虽然已经足够可怕,但显然还到不了海洋霸主的程度。今日有惊无险,顾季却担心起漫漫前路来。
“放心。”雷茨摩挲着匕首上的绿宝石:“我给你唱歌,你快睡吧。”
在悠扬的歌声中沉入梦乡,顾季做梦却见到看不清形状的巨大怪兽,在海中“嗷呜”一口将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全吞没。
等到他恍然惊醒,才发现是自己被雷茨缠得太紧。
将身上睡懒觉的鱼鱼推开,顾季披衣下床,去甲板上吹吹海风清醒大脑。
此时天色尚早,朝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海面上还是一片沉默,只有潮水的声息怕打着船身。值班的船员百无聊赖看向天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但早起的鸟儿不只有顾季——当他走上甲板时,正看到齐老八和瓜达尔在船舷边聊天。
“所以你知道我为啥编瞎话了吧?”瓜达尔摊摊手,声音顺着海风遥遥传过来:“我总不能告诉大家,公主去打妖怪了吧?”
“是这个理。”齐老八点点头:“那顾大人和他真是……”
“那当然假不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当年我才十八岁,刚刚登上阿尔伯特号。”瓜达尔神秘兮兮,手舞足蹈道:“有一天鱼妖突然上船,抱着郎君就不撒手,要郎君为他负责……”
“咳咳。”顾季上前。
齐老八已经听到了顾季的脚步声,早就闭口不言了。只有瓜达尔还在滔滔不绝,恰好被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还在这里?”顾季强作严肃道:“你是哮天号的船长。”
瓜达尔面不改色心不跳,义正言辞:“昨日阿尔伯特号被海怪袭击了,我理应安排大家先到哮天号上去,对阿尔伯特号进行检修。”
阿尔伯特号完好无损。不过这理由不容辩驳,顾季只好随他去。
“大家习武怎么样了?”他又问齐老八。
有惊无险
八卦被正主发现, 齐老八略有些心虚:“都已学有所成。”
经过几个月的练习,船员们虽然离武林高手还差得远,但至少脱离了蛮打蛮干的状态。昨日齐老八见船员们惨不忍睹的射箭技术, 打算今日起也教教他们射箭。
“好。”顾季道:“最近学字可以先停一停,让大家多练练武吧。”
“是。”齐老八抱拳。
不管章鱼所说是真是假, 顾季都不得不防备。船员们武力值越高,万一对上海怪就越有胜算。
整个上午,船员们都忙忙碌碌搬去了哮天号。经验丰富的水手们在船上找了好几圈, 也没发现阿尔伯特号有哪里受损, 于是晚上又把人叫了回来。
登上阿尔伯特号的船员一抬头, 就看到告示牌上正贴着新消息。
“海怪?”船员们惊讶道。
大家在习字课上学了不少知识, 纷纷凑上来看这篇简明易懂的通告:虽然阿尔伯特号摆脱了可恶的大章鱼,但接到消息, 前方海域可能有更骇人的海怪出没。阿尔伯特号未必会倒霉,但也不得不防备。顾季决定加速前行,尽快掠过居住着海怪的水域。
这意味着阿尔伯特号将直面更多风浪,但也能更快到达美洲。
“这一路上怪物还真多。”有人抱怨。
“难道我们要神秘加速……”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低声猜测。
“那是什么?”有人好奇。
顾季缓步从船舱中走出。
“等等你就知道了。”老船员回想起当年海妖们轮番拖着船走, 那风驰电掣让人想吐的速度由在脑海。
顾季点点头:“之后几日,阿尔伯特号的航速会提升很多。如果半个月后没遇到海怪, 我们就基本脱离了危险的海域。这几日重排值班表,船上要多些人盯着。”
这个时限是根据章鱼的描述推断出来的。顾季和雷茨商量了一下,为了尽早摆脱危险,决定再次启用鱼力发动机。
船员们皆道:“喏。”
他们都信任顾季的决断。既然选择了航海, 就不能怕海上那些妖魔鬼怪。与其担忧被海怪攻击,不如先好好练下一身功夫。
顾季道:“若这平安驶出这片海域, 十五天后就开始射术比赛。”
往后十日里,船队如离弦的箭般滑过水面, 只有大海的波涛声此起彼伏,和日升月落的光辉照拂过甲板。
船员们换班交接、习武练箭。一道道身影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得益于顾季选人策略非常正确,这次航行太平许多。船员们全部苦苦争取才能上船,航海技术娴熟,又提前磨合适应过……阿尔伯特号自从出海以来,船员们顶多有些小口角,绝大多数时候其乐融融。
即使面临海怪的威胁,所有船员都要更频繁的排班轮换,保持船只的应急机动,也没人有半分怨言。
顾季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专心安排航程。
“我们正在往大洋中心航行……”顾季摩挲着航海图:“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便到了。”
几个月说快也快,左右只不过是船员们学些功夫,做点造物,在射术比赛中决出胜负的功夫。
雷茨从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被褥里:“当发动机太累了。”
顾季揉揉鱼鱼的肩颈,以示安慰。
第二次成为鱼力发动机,雷茨已经熟稔很多。
白日里鱼鱼下水,晚上羊鱼去替班。枯燥劳累的工作进行七天,雷茨每日都累得腰酸背痛,会到船上就要求顾季揉揉抱抱。
此外他已经和附近所有大小海怪混了脸熟。它们纷纷表示,确实曾听说附近海域有个可怕的大家伙,但几十年谁也没见过真容。
反倒是大章鱼三天两头出现,常常指使它们做活。
鱼鱼能隐约感受到海底强大怪物的存在,但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他十分怀疑章鱼驴自己:“恐怕他就是找只老海怪,特地吓唬船队。”
顾季问:“这是何意?”
“海底其实住着很多海怪。”雷茨懒洋洋道:“但他们很多生活在深海,不喜欢到海面上来,对人类船队更没兴趣。”
“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来找麻烦。”羊鱼补充。
顾季恍然,原来海怪们也有自己喜欢的水域。端来刚刚煮好的汤药:“倘若这怪物不露头,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先把药喝了吧。”
虽然暗地里鱼鱼每日起早贪黑下海干活,但明面上,公主雷茨每日都要喝安神汤,调养柔弱的身体。
喝了十日苦药的鱼鱼彻底放弃挣扎,捏住鼻子将药汁倒进喉咙。
“再有五天。”雷茨躺在床上,享受着顾季的按摩,掰着手指算日子:“我觉得大概碰不上那海怪了。我能不能参加射术比赛?”
顾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章程:“不能。”
鱼鱼失落:“我还有好几把漂亮的弓,还没展示过呢。”
被比赛拒绝的鱼鱼十分难过,为了不明珠蒙尘,他把漂亮的弓箭们都交给顾季,决心这几日就教顾季射箭。
五日后,阿尔伯特号按照预期驶出危险海域。
如今他们已经在广袤无垠的太平洋中,身边再也看不见两艘船之外的任何船只。静静的海风和白云陪伴着船队,浪涛声昼夜不歇。
平安离开海怪的活动范围,顾季看着身后的白浪,心里终于松一口气。
“但愿回来也别碰上它。”瓜达尔低头许愿。
顾季同样许愿。
有惊无险便是大幸。希望船队回航时,这只恐怖的大海怪也不要露头。
雷茨彻底结束鱼力发动机的工作,湿漉漉从水里爬上来,将秀发捋到身后,把顺带捞上来的大鱼交给顾季:“今晚吃这个。”
顾季想要伸手接过,却胳膊一痛,“啪叽”一声鱼摔在地上。
“郎君?”瓜达尔把鱼拾起来,遣人送到厨房去:“你胳膊受伤了?”
他面露关切,让顾季不禁有些尴尬。
“没。”顾季低声道。只不过是这几天自己拉雷茨的弓,不仅水平没什么长进,还肌肉酸痛双手无力而已。
船员们用的都是□□,他觉得拉弓比较帅,射速还更高,本来想耍耍威风,结果……
都怪雷茨的弓太沉了。
雷茨沉默的给顾季揉揉手臂。
绝对不是顾季没学好,只是他没教好而已。
瓜达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和船员们去张罗晚餐去了。
船队好不容易驶出危险水域,日程重新换回原来安逸的状态,射术也马上就要开赛。今晚厨房又做了锅子,让船员们尽兴吃饱。
大家都拎着自己的□□,在船舷边练累了,就回到舱室里围在一起吃饭。
顾季和雷茨单独坐在一起。鱼鱼带着轻纱面罩,看上去弱不禁风。
瓜达尔端着碗,悄悄跑过来。
“雷茨,你参不参赛?”他兴致勃勃道。
鱼鱼遗憾摇头。
瓜达尔长舒一口气:“那齐老八也不准参赛,对吧?”
顾季道:“他当然是裁判。”
除去两个心腹大患,瓜达尔对夺冠又有了些信心。听到他们闲聊,隔壁桌的林五娘也凑过来:“顾大人,我能不能参赛?”
特招上船的书生们,也纷纷表示参赛的想法。
他们原先从未想过练习射箭,但这几日看着船员们越来越熟练,凌空便可射下一条小鱼,也难免眼馋心痒。
顾季自然一一应允。
瓜达尔突然道:“郎君要不要一起来玩?”
听到此话,水手们纷纷笑起来,纷纷起哄让顾季也加入比赛。
“郎君战无不胜!”
顾季嘴角抽抽。
他这几日弓没拉开,那筷子的手都有点不稳了。顾季勉强道:“不去。”
不是不会射箭,只是为了比赛的公平而已。
大家也猜到顾季一介书生,怕是没练过射箭,只起起哄也不勉强。倒是有人凑到顾季面前:“那郎君有没有些……秘密武器?”
“就是厉害些的……”
顾季哭笑不得,没想到他们兜了一大圈是要问这个。
阿尔伯特号上的射术比赛比较特殊,并不要求所有船员的弓箭规格一致,反而在规格上没有任何要求。
大家都配发了小型弩箭——但如果用起来不顺手,仓库里也有各种弓箭供船员们挑选。甚至要是神射手,想玩飞镖都没意见。
在这种规则下,大部分人都对弩箭进行了改装,得到自己最舒适的手感。
还有人为了拿到更好的名次,干脆抛弃初始低级装备,想从顾季那里找些好东西。
说到这个,雷茨立刻抬起头来:“当然有。”
众人大惊,双眼都放出光来。
“我有很多既漂亮又强大的弓箭。”雷茨比比划划,努力将自己的宝贝推销出去:“能射出很远很远。”
大家听得心里痒痒:“这是真的……”
“当然。”雷茨道:“每把弓弩都是好几百贯呢。”
这几年他的零花钱,不少都耗费在这些漂亮玩意儿身上。
听到每把弩箭都几百贯,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若是喜欢,我拿给你们看看。”雷茨道:“想用什么尽管用。”
只要宝贝能被展示,谁用都是好的。
“好好好!”
“多谢公主殿下!”
齐老八坐在远处,想起雷茨那些镶满宝石的匕首,突然对鱼鱼的弓箭也产生了一点怀疑。
比赛开始
雷茨丝毫没注意齐老八怀疑的眼神, 只顾着给顾季涮菜夹菜。等到顾季吃饱之后,他才上楼把自己漂亮的弓弩们拿下来。
巨大的箱子从楼上搬来,船员们纷纷上前凑热闹。雷茨在万众瞩目中揭开盖子——
“哇!”
大家齐声赞叹!
不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兵器, 而是从未见过如此闪的!
看看那些金银浮雕,各色晶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珍珠零零星星点缀在上面。
好美哦。
船员们充满好奇,试探拿起一把弓,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下微惊。
雷茨捡走顾季最喜欢的几个:“剩下你们随便用。”
这箱兵器看上去就很贵, 每颗宝石都闪耀着顾季燃烧的金钱, 让人摸上去都不禁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齐老八倒是很爽快, 随手拿起一把大弓拉开。力量迸发的瞬间, 弓如满月蓄势待发,弓弦伴着金链颤动, 铮铮作响。
“好!”众人欢呼。
帅极了。
顾季却心口一痛。
是他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高度。
可在顾季看不到的地方,齐老八却悄悄叹口气。雷茨的东西果然……
船员们谁也没注意齐老八神情的异样,纷纷上前挑选心仪的弓箭。闹哄哄挤了一会儿后,箱子很快空空如也。
抢到的得意洋洋;后面几个没抢到的, 还在唉声叹气。
大虎掂掂手里的弓,攒足力气满满拉开, 赢得一片叫好。
“今晚黑灯瞎火的,别练箭术。”齐老八看着他们喜气洋洋的模样,神色复杂的嘱咐:“想试新箭的明早再试,当心伤着自己。”
直到熄灯就寝, 船上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着簇新的弓箭。顾季揉着酸痛的手臂沉入梦乡时,楼下拉弦的声音还此起彼伏。
弓弦声几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顾季做梦都是自己练习射箭, 结果连弓都拉不开。
“铮——”
一整夜没睡好,第二日上午顾季才悠悠转醒。
推开窗, 阳光的热气和海风迎面而来。此起彼伏的聊天声,以及甲板上拖拽重物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你这把真好看。”
“怎么比平时用的大这么多……好像总是使不上力。”
“哎,你真幸运,拿到弩了。我只拿到一把弓,用的不太熟练呢。”
“弓射速快,射不准也没事!”
喧闹声中,船员们正在布置比赛的场地。
阿尔伯特号上的射术比赛总共分为两项——固定靶和移动靶。不显次数不限弓弩,在规定时间□□中多者获胜。
移动靶,就是一人往水中扔小鱼,另一人用箭射鱼。羊鱼在水下既负责计数,顺便把射下来的鱼当零嘴吃掉。
固定靶……船上空间有限,因此固定靶也就没那么固定。哮天号立着靶子,从阿尔伯特号上往哮天号射箭。
两船之间相对速度的改变,都有可能改变箭的方向。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现在大家就换好了位置,所有不参赛人员去哮天号观战;选手们纷纷到阿尔伯特号就位。
顾季披衣走上甲板,就见瓜达尔迎面走来,抓住他的袖子:“郎君!”
“你终于起了——快来!”
顾季三步并作两步被拽去船头。
大家都纷纷聚集在船头,看着远处哮天号上逐渐竖起两个靶子,两艘船逐渐挪着位置,难掩心中雀跃之情。
“偏一点——”阿尔伯特号低语:“往左往左。”
哮天号默默挪过去:“你再往右一点。”
两艘船互相命令,终于勉强保持在同一条线上。它们位置刚刚挪好,雷茨也快步赶来找顾季,给他带来两个夹咸肉的炊饼做早餐。
“你怎么下来的这么急?”鱼鱼咬住嘴唇,抱怨道:“早上应该再喝碗粥的。”
大家都已经蓄势待发,顾季也不能慢悠悠吃饭。他三口两口咽下炊饼,宣布射术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便是固定靶。
为了安全考虑,哮天号上的乘客全部回到船舱中观看,顾季也需要退离船头十步远,防止被流矢误伤。
他左边坐着雷茨,右边坐着齐老八,身后是跃跃欲试的参赛选手们。
比赛采取积分制,每三日一赛,今日是第一场。
“大虎——就位——”
瓜达尔爬上桅杆,高声叫喊充当裁判。
大虎在船头站定,拿出流光溢彩的红宝弓,搭上崭新的白羽箭。
“铮——”
他满满拉开弓。
“半炷香时间,计时开始!”瓜达尔一声令下。
“咻!”弓箭破空而去!
顾季目不转睛,看着那离弦的弓箭射向哮天号,然后擦边钉在了靶子上。
“大虎!成了!”周围传来一阵欢呼。
大虎笑笑,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二支箭。
鱼鱼将还温着的粥装进杯子,递到顾季手边让他趁热喝了。
顾季喝着粥,看大虎又连着射出几支箭。
弓箭的装填速度要远快于弩。一支支离弦的箭射出,大半都射在了哮天号的靶子上,剩下的也稳稳扎进甲板中,并未偏离太远。
人群中迸发一阵阵欢呼,齐老八也露出欣慰的神情。
最终大虎射中七次,得七分。
大虎抹抹头上的汗,提着弓离开,将位置让给第二个人。
“大虎有力气,便适合这种重弓。”齐老八对顾季解释道:“若弓太轻反而不好。”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位上场的水手个子瘦小些,拉弓明显没有大虎那么从容,反而能看出十分费劲。
他连射两箭,全部偏离方向。
似乎下定决心,他朝旁边喊了一声,有人递来更轻的弓。换上这种仓库里最普通的弓箭,他却明显得心应手了许多。
连着三箭破空而出,中了两个。
“原来选择弓箭还有些门道。”顾季感慨。
齐老八道:“那是自然。弓箭只是武器,用得趁手才最重要。每个人适合的规格都不同,大人允许他们自行改装,岂不正是此意?”
“何况船员们刚刚练武,有些武器适合初学者,有些则不适合。”
顾季问道:“那如何算是适合初学呢?”
齐老八愣住。
半晌,他才道:“很难一概而论。”
“但公主殿下的收藏都不太适合。”
顾季眼前一黑。
第二人中途换了一次武器,只拿到了三分。第三人倒是力气足,但中间也被迫更换了武器——
无它,雷茨镶上去的宝石太硌手了。
齐老八无声叹气:“公主殿下的弓太重了。”
鱼鱼买弓都挑最重的。这个重量雷茨最习惯;行家如齐老八用着也很趁手;身强力壮的船员们也可拿来联系……
文弱的顾季却对其束手无策。
更别提弓上花里胡哨的装饰了。齐老八简直难以置信,雷茨是怎么将一把上好的弓变得又沉又硌手。
只能说明鱼鱼平常根本不射箭,纯粹把它们当装饰。
齐老八看着顾季复杂的神情,似乎猜到什么:“大人若想去练箭术,从仓库中寻些弓弩来练就好。”
“若大人不嫌弃,我能帮您……”
顾季点头:“多谢。”
他决定放弃鱼鱼教练,转投齐老八了。
一眨眼的功夫,雷茨就连鱼带弓被顾季抛弃。鱼鱼难过的捂住脸,对比赛都兴致缺缺起来。
后面几人中,有人用雷茨的弓十分顺手,也有许多人直接放弃换了更轻的武器。还有些人带着改装过的□□出现——弩明显命中率更好,但装填时间过长的毛病无法改变。
顾季兴致勃勃看完全程,已经是正午时分,大家嗓子都喊哑了,用过午饭再去进行移动靶的比赛。
目前得分最高者有八分,最低者只有两分。林五娘第一次尝试用兵器,操作□□却分外稳妥,拿到了五分的好成绩。
厨房准备了烤熏肉和烙饼,热乎乎的卷着酱和香料,再搭配上粥和小菜。
航程快走到一半,船上的蔬菜早就消耗殆尽。虽然哮天号上开辟了一块小菜田,但种下的种子却还是绿油油的小苗。
船员们只好每天吃腌菜,再多喝些茶水。
就吃饭的时候,鱼鱼的几把弓箭就被惨遭退货。船员们亲手把昂贵的弓交到顾季手中,感叹自己学艺不精。
鱼鱼心情非常低落,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发,温声道:“下午我去哮天号。你去不去?”
比起固定靶,移动靶误伤别人的风险大大增加。所以顾季要求,凡是不参加比赛的一律去哮天号等候;即使参加比赛,也只能在船舱里观赛。
雷茨道:“我跟着你走。”
吃完午饭,雷茨就和顾季离开了阿尔伯特号。
两船之间有人员往来时,哮天号便会扔来一条绳梯。绳梯另一端紧紧绑在阿尔伯特号上,船员可以顺着它爬过去。
虽然瓜达尔等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在绳梯上行走如同在平地上一般。顾季却只能一点点小心挪过去,生怕掉进惊涛骇浪之中。
雷茨先上到甲板,再伸手将顾季抱过来。他们二人踏上甲板,大家已经搬好凳子在船头排排坐,一边享受秋日的阳光,一边等待赛事开始。
顾季赶紧坐在人群之中,向阿尔伯特号张望过去。
温柔鱼鱼每日打卡
比起固定靶项目, 移动靶就难多了。一炷香的时间好似鼓点,敲在每个船员的心上。他们根本没有屏气凝神的机会——在靶子刚刚抛出时,他们就必须射出箭矢。
否则只要晚几秒钟, 小鱼就进了海里羊鱼的肚子。
一阵阵的叫好喝彩声后,直到傍晚, 第一轮比赛才宣告结束。
有灵敏善射者,得分几乎比固定靶翻倍。也有人手忙脚乱,排名比上午差了一大截的。如今最高分者已经到了二十四分, 低者有十一分。水手们心情各异, 不过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一个月, 翻盘机会还多。
夜晚, 大家聚集在甲板上吃烤肉。
凉爽的夜风吹拂过甲板,将火堆的热度一扫而空。大家啃着签子上的烤鱼, 几个人在两条船间往来传递行李。
为了免得麻烦,非参赛人员决定先搬到哮天号上,把阿尔伯特号留用比赛场地。
“您也搬过来吧。”哮天号悄悄劝道:“这里一直留着您的舱室。”
“每日往返于两艘船之间多累人?住在那里也没什么好的。”
阿尔伯特号震惊。
顾季有点犹豫。
每日爬绳子确实很累,他在船上还会打扰到水手们练武。
顾季点点头:“那我便住在这里吧。”
哮天号上一直保留着他的舱室, 里里外外干净整洁,每天都有人打扫。雷茨听到要搬家, 立刻游回去把行李搬过来。
顾季吃饱晚餐,站在船舷边听大家弹琴唱歌。
在这里的大多是非战斗人员,阿尔伯特号上船员们勤勤恳恳练武,哮天号上大家便围着篝火拉琴谈天。
海上微风吹过, 顾季低头,看着一个个大木箱慢慢从水中被雷茨拉过来。
“大人要暂时搬到这艘船上?”齐老八在一旁问:“那可否有空余的舱室, 我也搬过来住。”
更换舱室后,齐老八就更关心人员单薄的哮天号。
哮天号的空舱比阿尔伯特号还多, 顾季当即欣然应允。
正好齐老八在,他还能每日学着练箭。
直到深夜,篝火晚会才算结束。顾季洗漱后回到舱室,雷茨早就收拾细软将大床铺好,连被窝都是温暖的。
“睡吧。”鱼鱼拍打松软的枕头。
“明早要是我没起来,一定叫我。”顾季揉揉脸,跌入鱼鱼温暖的怀抱中:“我说好了要早上和齐老八学射。”
鱼鱼眼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明明他就可以手把手教。
顾季看出他心中所想,捋捋身边人柔顺的墨色发丝,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他已经问过齐老八,雷茨教他的射术就没半根毛是对的,每个点都错的奇奇怪怪。
鱼鱼可是连腿都没有,怎么能要求他学会正确的站姿呢?
“那你就去吧。”雷茨低声道。
他俯身吹熄烛火。
顾季折腾一天十分困倦,很快抱住鱼鱼的腰睡熟了。
天明。
一丝微光照进窗帘,将床幔镀上微微的金色。雷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低头正看到怀中人墨色的发旋,柔顺的黑发在床上肆意铺开。
鱼鱼看看窗外的天色,给顾季盖好被子,起身去做早饭。
大家都还没起,只有厨师们正在忙忙碌碌。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雷茨公主殿下挽起头发,亲手煮了一锅粥,又做了炸果子端上去。
当早餐的香气传到他鼻尖时,顾季才悠悠醒转。迷迷糊糊看看窗外天色,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吃点东西再去练武。”雷茨低声将食盒中的东西摆开,拉他起来洗漱更衣。
顾季早餐吃得慢,赶不上餐厅开饭的点。他又不好意思为了自己让厨师早起,本打算随便啃点冷炊饼的。
没想到鱼鱼不仅按时叫他,还提前起来给他做饭。
埋头喝两口香甜的粥,顾季含糊道:“明天你多睡会儿,早上不用为我起来。”
雷茨默不作声。
吃过饭没多久,齐老八就来找顾季练射术去了。顾季带上鱼鱼准备好的弓箭和水囊,起身去了另一个舱室。
很快收获了鱼鱼亲手制作的午餐和晚餐。
第三天同上。
第四天,船上每个人都知道,顾大人开始习武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公主殿下每天以高频次相同的路线出现在船上。
天还灰蒙蒙的,雷茨就梳洗整齐,到厨房给顾季准备早餐。精美细致的餐点被装进食盒,一个时辰后,他又会准时出现。
下午,厨房中又会发现鱼鱼的身影。
船上为数不多的食材简直被鱼鱼玩出了花——光剔刺的鱼肉就开发了十几种吃法。雷茨的餐点味道鲜美摆盘雅致,谁见了都要说色香味俱全。
最令人惊讶的,公主殿下一点都不神秘。
无论撞见谁打招呼,雷茨都会主动说,自己要去给练武的相公送饭。他特别担心相公太过辛苦,还要尤其向大家介绍今日炖了什么好东西,馋的人口水横流。
雷茨也不吝啬,总会留下些多做的食物,分给大家享用。
如果说其他人仅仅是被震惊,那齐老八的心情就很难形容了。
从习武这件事来说,顾季虽然不算天生根骨奇佳,但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学生。虽然身子骨弱些,但练习勤快,理解能力也很强。
是每个老师都要交口称赞的好徒弟。
但雷茨就……
每天的课程,都要被雷茨打断两次。
鱼鱼也不多说话,只是端着食盒小步走来,提醒顾季注意身体,别忘了吃东西。然后就可怜巴巴蹲在墙角,等顾季休息好了再将食盒带走。
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顾季,再瞧瞧齐老八。
那绿莹莹的一汪湖水中,似乎在怪罪齐老八狠心,竟然每日都将相公从他身边带走。
齐老八时常被雷茨看的坐立不安。
如果鱼鱼真是小鸟依人也就罢了。他可是见过鱼鱼尾巴那恐怖的力度,还有齿间的鲜血。
他是怎么若无其事抱着尾巴装可怜的?
尤其顾季每次都被感动,觉得委屈鱼鱼整日忙碌。
不出几日,观看公主殿下做饭、猜测顾大人今日吃什么,已经成为哮天号上除观看比赛外第二大娱乐活动。
顾季每日习武,才知体能确实比船员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累得晚上倒头就睡,没精力应付鱼鱼,也无暇管船上的流言蜚语。
而鱼鱼晚上被冷落,第二日就更想尽办法给顾季补补身体。
“公主殿下又来了。”
齐老八看着出现在船舱门口的鱼鱼,已经见怪不怪。
雷茨将食盒递过去。今日他做了鲜鱼丸子汤,肉也炖的软软烂烂,里面还有新鲜的海带。
顾季和齐老八打过招呼,去餐厅找张桌子吃饭。
他今日练的太晚,到餐厅时大家已经吃完了。雷茨给顾季摆开食盒,就听到隔壁正聊着天。
“顾大人好福气。”书生感叹道:“竟然能有如此妻子,真是做梦都求不来。”
“那可不是?”有人立刻接茬:“没想到公主殿下……真是厉害!”
“这么多道菜,天天不重样,怎么想出来的?”
“哎,要是我们也……”
“你们可别妄想了。”水手从旁边桌上坐下,端来一大碗鲜汤,就着烙饼大口吃起来。
“我们怎敢妄想?”书生不满道:“公主殿下我们自然攀附不上,只是想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
“你根本不了解他。”水手笑道。
他此话一出,书生便有点懵。水手曾经跟顾季出海过,一副满脸密辛的样子,倒让他不知该从何问起。
“哎哎,别说了,吃饭。”
厨师完成一日的任务,也赶紧抱着碗坐下来。
书生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厨师也知道了什么,却不愿多说的样子。他斜斜看了坐在不远处的鱼鱼,最终不说话了。
以上,埋头吃饭的估顾季都没注意到。雷茨全部听到耳朵里,却浑不在意。
“晚上别练了好不好?”鱼鱼柔声劝道:“都连着练好几天了,今晚早些歇息。”
顾季犹豫。
今日下午他去看比赛了——船员们射箭越来越漂亮,移动靶也常常能连射连发,凌空中靶,别提有多帅气。
看比赛叫好的人越来越多,顾季也没忍住练武时偷懒摸鱼。
不过雷茨所说倒也有道理。好几日都没休息好,这两天雷茨虽然不说,但鱼鱼想要什么他都知道……
“那我早点回去。”顾季最终挣扎道。
鱼鱼眼眸闪了闪,先趁着顾季还没回来收拾房间,又给顾季准备好洗漱的淡水。收拾完一切,鱼鱼从船舱中走出,正看到几人在甲板上聊天。
他们谈的正是雷茨。
“你刚刚说的什么?”那书生刚刚没得到答案,还在穷追不舍。潜意识告诉他,厨师和水手隐瞒之事必有猫腻。
水手摇摇头。
他才不会说雷茨的密辛,更不会说表面温柔听话的鱼鱼,实际上是强势的那方……
“不过,公主殿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厨师沉默半晌道。
“这是如何说……”
雷茨听到他们交谈,却并未主动现身,反而慢慢回到船舱的阴影中。他整理好头发和耳饰,去找顾季回房睡觉。
夜半鱼鱼
“我今天连着射中了三个靶子。”顾季见到雷茨过来, 把弓收进盒子中,懒懒扑在雷茨身上。
高强度练习几日之后,顾季的箭术进步飞快。不仅射箭准头不错, 体力也有所增长。他甚至已经能拉开鱼鱼的弓——虽然还不能完全拉开。
雷茨揉揉顾季汗湿的鬓发,又不自觉捏住他的膀子。
昔日单薄白皙的臂膀竟然能隐隐看出漂亮的肌肉轮廓。再伸手摸摸小腹, 也丝毫不见从前软绵绵的触感。
鱼鱼有些恍惚。
他家阿季竟然变成实心的了。
“走吧。”顾季也困倦了,挂在鱼鱼身上出门。夜晚的海风吹拂着船只,船员们看到两人纷纷打招呼。
书生生怕八卦被顾季听到, 赶紧闭上嘴。直到顾季从楼梯下去, 才敢再说话。
“你那天在厨房看到雷茨杀鱼?”他压低声音问厨师, 满脸不可置信。
“哎, 当时大家都看到了嘛。”厨师表情复杂,讲出心中的震惊。
之前他总觉得雷茨柔弱不能自理。但自从鱼鱼频繁到厨房中后, 这种形象就逐渐崩塌。
两日前,雷茨拎着两条十几斤重、活蹦乱跳、刚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鱼到厨房,然后手起刀落宰了它们。
银色的刀光挥舞,鱼鳞去的干干净净;鱼血也被麻利的冲下甲板。
对厨师来说,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但鱼鱼不是体弱多病、吹风就倒吗?
竟然还能拎着几十斤的鱼,干净麻利宰杀?
他甚至无法无视, 鱼鱼把衣袖卷上去后,小臂上漂亮的腱子肉。
不论如何,他再也不信雷茨“弱不禁风”的鬼话了。
“啊,那可真是……”书生想了想那场景, 十分诧异。
厨师叹气摇了摇头,却陷入回忆。
其实, 他好像还见过雷茨一次。
昨晚他站在船舷边,眺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 怀念在泉州家人团聚的好日子。他手中把玩着串手串——那是娘子在去年中秋时给他的。
然后一个没拿稳,手串掉进了海里。
他当时愣住了,急得直拍大腿。可那时船上的人都睡了。再说黑灯瞎火的,手串掉进漫无边际的大海中,又怎么可能捞的上来?
但这可是娘子咬咬牙才买下的,也是为数不多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物件……
追悔莫及间,他凝视着海面,突然一只手臂从海里伸出。
“哗啦啦。”
手串正被那人拿着。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但更欣喜若狂,甚至来不及想究竟是谁大半夜还在海里泡着,能帮他把手串捡回来。
然而那不是人。
他怔愣的看着一只怪物破水而出,黑色卷发绿莹莹的眼睛,上半身肌肉流畅健硕,腰部布满鳞片,下半身拖着巨大的鱼尾。
怪物敏捷的爬上大船,驾轻就熟。
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把手串递给他。
他已经不知如何言语,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仅因为震惊,更发现那怪物与公主有八分相似。
可公主是人,那怪物还是男的……
见他不动,怪物歪歪头,湖水般的绿眼睛中流露出几丝疑惑,然后把手串强行按在他手上。
他张开嘴要说什么,却听到一阵缥缈的歌声——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黎明的光洒进屋子,自己正好好躺在舱室的床铺上,同伴刚刚把他摇醒,催促他去厨房干活。
夜里的一切消失不见。
是梦吗?
他赶紧摸了摸,手串还好端端戴在腕子上,干燥而温暖,哗啦啦作响。
“我昨日怎么回来的?”他问同伴。
同伴皱眉道:“我怎么知道?我们几个夜里才回来,你都睡下了嘛。快去厨房,别耽误早餐。”
他只好赶去厨房。一边干活,心里却全是这件事。
昨晚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轮班的水手表示毫无异常,当时也没有其他人在甲板上。
也许是他太想念家人,才会梦见手串坠海;也许是最近常常见雷茨,才把梦中的妖怪变成了雷茨的脸。
但他却总是想起梦里那个高大美丽的雄性人鱼。
他不会和别人说此事。这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罢了,凭它推断雷茨不是人,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每次再见雷茨,他都不禁想起梦境。
如果万一是真的……他有时异想天开,那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上真有妖怪?那顾季和雷茨是什么关系?能让雷茨言听计从的顾季,又会是何等人物?
“回去睡觉吧。”水手打个哈欠,结束几人间的话题:“明日还要早起呢。”
“那倒是。”厨师收敛思绪:“我明日还要早上烧饭。”
三人散去。月亮慢慢升上中天,甲板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舱室里顾季刚刚洗干净头发,正坐在床边让鱼鱼帮他擦拭。
布巾绞紧乌黑的秀发,顾季顺着雷茨的力度慢慢偏头,倒在鱼鱼怀里。
“瓜达尔说,你昨晚还下海捞了个手串上来?”他打个哈欠道。
“嗯。”雷茨慢慢道:“他好像很喜欢那手串,丢了会伤心的。不过我对他用了幻术,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季点点头。
刚上船时,雷茨就试图改变自己的形象。
在岸上,沉默寡言体弱多病,确实可以避免一些社交活动。不过在大海之上,想让一条鱼保持沉默,实在是太难了。
雷茨敏锐的意识到,弱不禁风人设迟早要塌。
为了不塌得太难看,他决定干脆自行更改人设。只不过前期几次阴差阳错都失败了。
但至少现在,船员们都知道他杀鱼不眨眼,洗去了些奇怪的人设。
“困了。”顾季顺势抱住鱼鱼的腰,打算直接睡过去。
雷茨却没让他得逞,把顾季挪到大床中央,在他颈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长夜漫漫。
第二天,顾季早上晚起了半个时辰。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守诺言,胡乱吃了几口便若无其事去练箭了。等到中午,顾季才疲倦的回到舱室倒头就睡。
长时间高强度的运动是在太疲倦,下午阿尔伯特号问顾季航线,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季被迫改变训练时间,每日少练两个时辰。
齐老八非常赞同顾季的改变。在他看来,顾季学射不仅仅为了强身健体保卫自己,多少有点和船员们较劲,想学的和船员们一样好的倔强。
但他觉得大可不必。顾季本身没有船员们强壮的身体,又没有航海作战的需求,何苦非要逼自己?练得太多反而容易伤身。
因此齐老八立刻配合顾季改变了计划——从此顾季只需要上午练习。
雷茨也终于省去了做爱心晚餐的步骤,每天下午可以悠闲的坐在甲板上,和顾季一起看比赛了。
一个月悄然过去。
雷茨原本弱不禁风的名号被一扫而空。如今船上所有人都知道,雷茨不仅会做饭,而且力大无穷乐于助人。这些品质很快被老船员们证实,他们都和雷茨交情不错。
很快,船上搬搬抬抬缺人手,都找鱼鱼过去帮忙。
至于曾经弱不禁风的说法……大概是雷茨偶尔生病,给大家造成的误会吧。
船在太平洋中航行着,离美洲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航行的后半程。所幸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大风浪,船员们的生活甚至有点无聊。
唯三打破无聊的事情,则是习字、造物和射术比赛了。
习字班在一周前顺利结课。大家全部顺利毕业,都能读简单的文书信件,并下笔写所思所想;学得好的甚至能读些诗文。
船员们没想到出海干活还能顺便读私塾,都对顾季交口称赞。许多人还爱上了读话本,决心在之后的“说书大赛”中展露头角。
造物则是大家最常做的事。顾季给众人讲了如何看图纸,以及使用各种工具后,船员们就很快动工了。
做出属于自己的望远镜——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他们可以把名字刻在上面,或者带到泉州高价出售。
为了能多赚点铜板,许多人整天泡在造物室里。
最能牵动整艘船的大事,就是射术比赛了。
一个月后,射术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阶段。
为了保持大家的参与感,顾季并没有设置“积分赛”“淘汰赛”“总决赛”等区别,而是全程积分比拼,每个名次最终都有不同的奖项。当然如果想要退出比赛,也没有问题。
一个月中,总共五人选择退赛,成为哮天号上悠闲自在的观众。
其余人的比拼则越来越激烈。
积分最高的人已经和末尾拉开绝对差距。榜单每日会公布前三名,贴在船舷边以资鼓励。雷茨常常去看看今日优胜者——大虎的名字经常飘在第二,瓜达尔已经落出前十了。
第一名则是个名叫“秦刚”的年轻人。他力气足,反应又特别快,同时间能比别人射出的箭矢更多,得分自然高。
他固定靶比不过稳健的大虎,移动靶项目却遥遥领先。
看他弯弓搭箭,射空中一道道闪过的银鱼,落下水花四溅,简直美轮美奂。
离美洲越来越近的同时,比赛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
顾季要回到阿尔伯特号,近距离观看最后的比赛,并且迎接海那边的美洲大陆。
顾季射箭
“郎君, ”瓜达尔轻拍顾季的肩膀:“终于回来了。”
他去哮天号住了一个多月,阿尔伯特号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船员们都黝黑壮实了不少, 纷纷停下来向顾季打招呼。
顾季和大家见过面,又和雷茨一起把箱子们拖上来, 才回到卧室打扫卫生。
月余不住,即使蒙了布,卧室里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季找来水桶和抹布, 亲力亲为。
“叮咚叮咚~”
就在顾季汗如雨下的时候, 阿尔伯特号欢快的声音响起:“宿主请注意, 前方到站夏威夷群岛——”
阳光懒懒散散射进来, 热带的秋日毫无萧索凉爽之意,太阳更熟也暖融融的, 让阿尔伯特号的机械音都有几分听不真切。
“这么快就要到了。”顾季丢下手中的抹布,去船长室看地图。
海上不知年月,船队已经悄无声息跨越了茫茫大海,路程过半。
“宿主要上岸吗?”阿尔伯特号问。
顾季斟酌半晌, 还是摇摇头:“不必了。”
十一世纪的夏威夷群岛,已经居住着许多土著人。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的物资还算充足, 没必要停下打搅土著人的生活。
顾季向窗外眺望,远处还是蔚蓝的一片大海,水天相接再无他物。
“到了夏威夷告诉我一声。”他道。
他真的很好奇十一世纪的热带小岛是什么样子。
“好哒,预计两天后到达。”阿尔伯特号将此事列入日程表。
雷茨左手提着水桶, 右手拿着布巾溜进来。他摇摇尾巴,让顾季退开一点, 哼着歌洗抹布擦拭桌面。
脑海中盘算着之后的航线,顾季从鱼鱼手中拿过抹布, 正要弯下腰擦拭橱柜,却只觉得手中一空。
抹布被抢走了。
蝎子状的生物灵敏的抽走了抹布,嘴里吐出两个泡泡,乖乖擦桌面上的积灰。
“蝎蝎真乖。”雷茨揉揉它的脑壳。
蝎蝎甩了甩尾巴。
航程走到一半后,羊鱼就与他们辞行折返了。也许汴京和泉州要给他们发信——羊鱼留在那里,他们才不会因为疏忽错过消息。
拿着水下宫殿的钥匙,角上挂着顾季送的红宝石,羊鱼摆摆尾巴快乐回家。
等他回到泉州,顾季和雷茨又都不在——整个水下宫殿都可以让它随便住!
羊鱼想想就觉得开心,忙不迭走了。
它离开后船上就少了帮手。没想到仅仅几天后,蝎蝎就出现了。
身长有一人大小,有八条腿两只眼睛一对钳子和大大的尾巴。它试图在月黑风高之夜溜上船,并且夹到了雷茨的尾巴。
鱼鱼尾巴一同,差点当场跳起来。
一番“友好”而“亲切”的交流后,阿尔伯特号拥有了海怪苦力。
蝎蝎来自中美洲的多巴伊巴。语言不通,顾季也搞不清它到底怎么称呼,干脆以蝎蝎代称。根据系统推测,这是神秘而凶猛的古老怪物。
而蝎蝎则体型稍小些,又不知为何竟然跑到了远海,正撞上阿尔伯特号。
反正研究不通蝎蝎的身世,顾季干脆顺路把它送回家。对此蝎蝎没有反对意见。
目前它作为阿尔伯特号最晚上船的船员,每天披着隐身衣爬行,承担甲板洒水清洁工作。
除了偶尔隐形绊倒同事之外,与大家相处非常愉快。
打扫屋子插不上手,顾季干脆去把行李重新归置一遍。雷茨这两个月常常来阿尔伯特号上取东西,卧室里都乱糟糟的。
奈何顾季还没离开船长室,就被瓜达尔堵在了门口。
“郎君,你来不来看下午的比赛?”瓜达尔满怀期待:“你都一个多月没来看了。”
“大虎要你来给他鼓劲,要不然他比不过秦剑。”
“我才不在你们之间拉偏架。”顾季道。
虽然如此说,他还是答应了瓜达尔。
瓜达尔道:“这样才好。不然我每次替郎君颁奖,都怪不好意思的。”
射术比赛不仅仅有终极大奖,每天的积分赛也有小奖项,鼓励船员踊跃参加。只是顾季不再,代为颁奖的就成了瓜达尔。
顾季却想了想:“对了,比赛最终获胜的前三名,还有其他的奖。”
“哦?”瓜达尔略微想想,当即明白了顾季的意思,笑道:“我们就猜是这样。”
在茫茫大海之上,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各有船长,各种人员分工非常明确。但是到了美洲之后,情况必然发生变化。
他和瓜达尔难以对上百人进行有效的指挥——而在船上经验丰富的海员,也未必是陆地上优秀的探险家。
因此顾季必须重新编组。
但船员们全部应召而来,彼此间互相尊重,却也在暗暗展示自己的能力较劲,重新编组却必然引得有人不满。
顾季举办射术比赛也有此意——干脆让船员们一较高下。
想要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武力值必须达标。除此之外,比赛优胜者的威信也会逐渐增加,大家都会尊重强者。
最终比赛前三名的终极大奖,就是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最先享受美洲大陆的风景,以及翻好几倍的薪水。
船员们也早就在猜,顾季兴许有这方面的打算。顾季也就干脆承认了——不过要想成为探险队长,当然不只有射术比赛一种机会。
瓜达尔点点头,蹦蹦跳跳的去把这消息通知大家。
下午的日光渐渐柔和,顾季和雷茨简单收拾好屋子之后,两人就搬着小板凳,下到一楼船舱中坐下。
此处及不会被箭矢波及,还能最先目睹战况。如此好位置自然挤满了人,不过大家还是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了顾季。
还没开场,四处人声鼎沸,喧哗笑闹声就几乎将船舱掀翻。
“顾大人。”秦剑红着脸,推过拥拥挤挤的人群,鼓足勇气站在顾季面前。
他手中紧紧抱着一把弓,背上背着一捆箭矢。
“秦剑?”顾季有些惊讶。
上船几个月,顾季早就把船上的人都认齐。有些人常常来找顾季侃天说地,还有些人至今没和顾季正面交流过……秦剑就是后一种。
他似乎很内向,有时候看到顾季都悄悄躲着走。
秦剑似乎想了想,慢慢道:“请大人相信我,我定能拿到第一名。”
他跟随阿尔伯特号踏上航海之路,就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也无比向往新奇的探险。今日听闻比赛获胜者能成为探险队队长,更是心中激动万分。
顾季鼓励道:“嗯,我相信你。”
秦剑的差距和第二名已经有些断层,很难不拿第一。
瓜达尔却嚷嚷道:“哎,我们大虎还想着拿第一呢,郎君你可不能这样!”
大虎也扬扬手中弓箭,暗表决心。
大家闹哄哄的笑着,那厢场地已经全部收拾出来,比赛可以开始了。随着桅杆上裁判一声令下,大家都从甲板上撤出,给参赛者留出空荡荡一片。
也许是今日顾季回来,大家都热情都高涨几分。
“郎君要不要来讨个彩头?”人群中有人喊。
“顾大人来嘛!”
大家闹着要顾季射第一箭,作为比赛开始的标志。
倒不是他们乱凑热闹,是因为在一个月中,大家都听说了无数次顾季辛苦练箭的故事,实在好奇顾季学射的成果。
大家也并非故意为难——有人悄悄把靶子推到甲板上,离顾季拢共只有二十步的距离。
只要顾季用心学过些,总能射中的。
顾季看着周围期待的目光,故作高深挽起袖子。
他轻轻点头道:“拿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雷茨将顾季平日里最趁手的弓箭递给他。顾季毫不含糊,接过弓箭后向前两步:“把这个靶子撤掉。”
撤掉?
众人皆面露惊讶。要是把这个靶子撤掉,剩下的就只有对面哮天号上的靶子了。
这两者的难度可不能同日而语。
瓜达尔面露难色,低声劝道:“郎君,不必——”
顾季摇摇头。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在顾季的执意要求下,大家只好把甲板上的靶子撤掉。海面之间,只剩下哮天号上远远一个圆靶,孤零零立在甲板之上。
众人屏气凝神。
顾季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铮!”
“中了!”
随着一声喝彩,大家都看到箭矢远远穿过去,稳稳射中了哮天号上的靶子!这几秒钟内风平浪静,毫无风速和水速的帮助,顾季凭自己射中了箭靶。
他却不停下,接着又是两箭,都射在箭靶之上。虽然不算正中靶心,但没有一箭是落空的!
要知道,训练了几个月的他们,有时都不能连续三箭中靶!
“顾大人!”
众人皆高声喝彩,叫喊间难掩激动之情。
顾季放下箭矢,若无其事回到船舱中。
他其实也有碰运气的成分,之前练习时也常常失手。没想到今日运道却是如此好……
虽然面上不显,他耳根却有点泛红。
真比起射箭,他比船员们还差的远。
瓜达尔眼神中无比敬佩。顾季避开他的目光,慢慢道:“我也讨了个彩头,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了。”
“诺!”众人齐声道。
路过夏威夷群岛
顾季出过风头, 就乖乖回到椅子上坐下,看大家各展身手。
哨声响起,船员们舒活舒活筋骨, 依次走上甲板比拼。
一道道箭矢划过蔚蓝的天空,稳稳落在对面的哮天号上。箭矢入靶子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在海面上传播开去。
秦剑就在大虎后面一个。他忐忑搓搓手,拾起自己的弓上场。
几声破空尖鸣,箭无虚发, 不出意外又领先大虎三分。
身旁的齐老八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顾季也敬佩万分:“真乃神射手。”
大虎咬咬牙, 露出几分不服气的表情。
接下来上场的是林五娘。
她远远向顾季抱拳, 转身挽弓搭箭。一阵阵叫好声中, 林五娘拿到十七分,略逊于前几名。
几个月训练中, 林五娘的成绩虽说比不上秦剑和大虎,但也一直在中游徘徊,甚至有向上突破之势。
她最高超之处,就是射箭够稳。射速不快精度很高, 永远能把握住节奏。
“大人请看,今日最精彩的到了。”齐老八提醒。
林五娘的身影隐入船舱之中, 顾季张望过去,正见到一个腼腆的少年缓缓走出,手上拿着个大家伙。
顾季疑惑皱皱眉,随即顿悟。
此人名叫孙希, 也是从杭州招揽来的船员。如果顾季没记错的话,他在榜上正是第四名。
和第三名只差十分。
“正是如此。”齐老八笑道:“不过郎君请看他所持之物。”
顾季微愣:“弩?”
最开始, 船员们都是学着使用弩箭的。但阿尔伯特号射术大赛中,并不考量力度和距离, 反而更考量速度和精度,笨重的弩箭也就慢慢被小巧的弓箭取代。
但孙希手上却仍然是一把弩。
“不是船上的制式。”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上携带的弩箭,都是统一规格制作的。孙希手中拿的更小而轻便,与原先的样子很不一样。
“当初他也随其他人换成弓箭,但发现自己射不准。”齐老八笑道:“这孩子反应慢半拍,干脆就自己按着习惯,重新做了一把弩。”
“没想到这样慢慢磨下来,竟然到了第四名。”齐老八无不赞叹。
顾季也有几分讶异,没想到船上还有心灵手巧的造物大师。
能自己做出一把趁手的武器,可是不可多得的能力。
孙希走上前,屏息凝神。
众人也正好奇这第三名第四名之间的较量,全部伸长脖子默默看着,生怕自己发出生息打扰到选手。
“铮!铮!铮!”
稳稳的利箭离弦之声!
此时海上正起风,呼啸的浪拍打着船身,让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都微微倾斜,两者之间的距离也逐渐飘忽不定。
顾季扬手示意比赛暂停,却被孙希拦住了。
他冲顾季笑笑,接着填补箭支。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能计算好两条船偏移的幅度。每次射出的箭矢都能正正好好插在靶子之上,弩箭的稳定性被发挥的淋漓极致。
连瓜达尔也没见过这等功夫,一时间连吹哨都耽搁几秒。
“时间到——”
一声哨向,孙希才带着弩箭撤回船舱,衣物已经被溅上船的浪花打湿了一半。
孙希客气的向第三名拱拱手——他就是下一个要出场的人。孙希拿到了三十二分的好成绩,也就是说如果下一位拿不到二十二分,他就将成为第三名。
齐老八道:“等风浪平息些再比。”
不仅仅为了比赛成绩,风浪太大,万一船员们在比赛时出意外,船上人甚至来不及救援。
他若不这么说还好,但齐老八既然开口,阿才立刻不服输道:“我这就去。”
阿才就是第三名。
刚刚孙希都毫不怯场,在风浪中完成比赛,难道他就要认输?
若等到风浪平息后再比,简直胜之不武!
(n)他拎起弓箭向船舱外去了,只留下齐老八都叹息。
“准备,一炷香时间……”
海浪中阿尔伯特号快速前进,瓜达尔的声音淹没在水声中。顾季朝远处海面看去,水天交接处隐隐竟看到陆地的轮廓。
“叮咚——”
阿尔伯特号欢快的叫起来:“夏威夷群岛到了。”
“这么快?”顾季讶异。
“现在风大,航速提上去了嘛。”阿尔伯特号解释。
阿才还在努力射箭,奈何他用最轻的弓,在巨大风浪中分外难以把握,好几支都歪歪斜斜射进了海里。
而在一支支箭矢之间,陆地的轮廓也渐渐映入眼帘。
形形色色的小岛在天边浮现,顾季看不清岛上是否有人烟,只能看到隐约的绿色树木。阿尔伯特号正从岛屿间穿过,将这些小岛越拉越近。
“时间到——”
瓜达尔令下。阿才面色难看的停下动作,他只射中了十九分。
大家纷纷投之以同情的眼光,还有人小小为孙聪欢呼起来。
第三名真的易主了!
那可是做队长的名额……
阿才很后悔自己逞一时最快,把到手的奖项都弄丢了。不过没有后悔药吃,他只得深深看了孙聪几眼,暗自咬牙要反超回去。
“我先回舱室了。”他转身收起弓,兴致缺缺。
可在转身的刹那,他也看到了海上的小岛。
“那是什么?”
船离岛屿更近了一些,大家纷纷伸长脖子看过去,竟然见到小岛上似乎立着几个房屋状的大家伙,还有烟气袅袅升起。
“岛上有人?”船员们惊喜道。
航行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看见其他人类,大家默契的暂停了比赛,也不在乎被海水打湿衣服,全部趴在船舷上看热闹去。
“这是什么人?”
“能听到吗?”
顾季也走进船员们中间,站在甲板最前方看过去。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小岛上的屋舍也显现出形状。顾季甚至能看到有人正站着——人越来越多,几十人正向岸边聚集,来观赏这艘神奇的大船。
即使架上望远镜,顾季也听不到岸上人说话,甚至看不清他们的相貌装扮。同样岸上人也看不清船上人的影子。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正在彼此打量。
来自不同文明的人群,在太平洋上突然相遇,逐渐靠近又逐渐分开。
顾季并无停靠之意,两艘大船慢慢从岛屿之间穿过。
船员们发现岸上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就放弃了使用语言交流。不过他们还是趴在船舷上,饶有兴趣的看热闹。
船队依次路过一个个小岛。每个岛上,都有人在好奇的向船上张望。
为了避免误会和纠纷,射术比赛暂停。等到五日后,船队彻底离开夏威夷群岛,船上才重新活跃起来。
“郎君,美洲上的人也是这样的吗?”瓜达尔凑上来,恋恋不舍看着远去的夏威夷群岛。
虽然看不清具体相貌,但这些屋舍人群,显然与船员们见过的任何都不相同,似乎是世界另一端的文明。
“有些相似,有些又不相似。”顾季笑道:“美洲上人可多着呢。”
船员们正互相比划着彼此的武器,顾季从甲板上悠闲踱步到船舱中,对着地图规划后半程航线。
鱼鱼摆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美洲还分了两半哦。”雷茨好奇的看着地图,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们在中美洲登陆吧。”顾季比划着航线。
美洲大陆上的文明几经兴衰。十一世纪的中美洲,玛雅文明正在衰落,阿兹克特文明尚未兴起,庞大的托尔特克帝国正盘踞在中美洲之上。
这个好战的民族以图拉城作为首都,已经占据了奇琴伊察,是如今美洲大陆上最发达的文明之一。
再往北,还有密西西比文明,以及一众小型部落。
想想即将见到这些古老而神秘的文明,顾季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选个合适的地方登陆,然后我们出发去图拉城。”他指尖落在空白的地图上。对于神秘的美洲大陆,系统并未显示太多,还需要他们一点点去发掘。
“是。”阿尔伯特号将航线纳入行程。
“还有兑换系统语音包。”顾季接着道:“有多少换多少。”
他不想和土著人有任何沟通障碍。
“是。”阿尔伯特号道:“船队buff要不要也加上?”
“都加上。”顾季坚定道。
“好的……总共消费800积分。”阿尔伯特号说着一口纯正的机械音:“现在为您计算积分余额……您还剩7850积分。续航卡剩余103天。”
顾季简单算了算,加上到达美洲后的奖励积分,基本上就够永久续航卡,甚至还能再多一些。他们在美洲的积分还算宽裕。
如果情况顺利,他们还能向北或向南,探索美洲的其他部分。
又和两艘船敲定了航线的细节,顾季才离开船舱。甲板上船员们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等着一会儿比赛开场。
这几日第三名第四名角逐仍然激烈。两人排名上上下下,但孙聪似乎更胜一筹,逐渐和阿才拉开差距。
许多人重拾对弩箭的热情,造物房里处处可见改造弩箭的身影们。
海的那边还是蔚蓝色,平静的日子一日日过去,美洲大陆越来越近。
早安,美洲大陆!
一个月后。
“秦剑——第一名!”
瓜达尔高声叫着名字, 高举手中的火把。入夜后众人在甲板上围成圈,聚在一起进行比赛的颁奖仪式。
秦剑腼腆走上来,从顾季手中接过一枚银印。
顾季本想应景的做个金银铜牌, 但最终还是改成了船员们更熟悉的印章。
三枚沉甸甸的银引,正面刻着船员的名字, 分别雕刻着不同的海洋生物。既能作为奖励,还能当做印章使用。
“恭喜!”
“快来给我看看!”
秦剑手里的印还没捂热乎,就被几只手拿了过去。他并不恼, 任由朋友们欣赏荣誉的凭证。
“刘大虎——第二名!”
“孙聪——第三名!”
瓜达尔继续叫着名字, 大虎和孙聪也纷纷上前领奖。大虎获得断层第二名, 孙聪则在缠斗中最终获胜, 拿到第三名的好成绩。
他们二人拿到印章,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其余人虽然没拿到名次, 但顾季也给每人准备了刻有自己姓名的印章。虽然没那么精致华贵,但众人也不禁喜笑颜开。
上船前,他们也就会写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还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印章……还是顾季手工雕刻的!
顾季轻轻扬起嘴角,希望这些简单的“美洲旅行纪念品”能让船员们满意。
公布名次后就是发放奖金了。
顾季从不食言。几箱金银被悉数拿出来, 按照之前商定好的数量,发放给每个获奖船员。大家或多或少都分到了钱, 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繁星点点的天空之上,热浪席卷着甲板,让烧烤的烟气在夜空里蒸腾,使人忘记现在已经是冬月。
大家盘腿坐在甲板上, 正在火堆边烤着鱼,静静等顾季接下来要说的。
“按照计划,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能看到陆地, 三日后便是登陆的时候。”顾季淡淡道:“按之前说好的,我们现在重新组队。”
“秦剑,大虎,孙聪出列。”
众人热切的注视中,他们三人从甲板上站起来。
顾季道:“登陆之后大家分为四队,一切悉听各队队长指挥。”
他走入船员们之中,很快将大家分为有多有少的两组。多者都是年轻力壮的船员,少者则是船上随行的其他人——书生、马夫、郎中……
“后勤队由瓜达尔担任队长。”
瓜达尔在顾季身边日久,承担最多的就是统筹安排等事务。大家都心服口服。
“他们就是其余三位队长。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想要跟随哪一位。”顾季对水手们道:“不必纠结人数,随心即可。”
“选定后站到他们身后即可。”
随便选?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闪着几分激动。
“大虎,我来找你。”
“我能不能在这里?”
甲板上登时想起脚步挪动之声。有人迅速做出选择,还有人犹豫不决左顾右盼。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最终才缓缓站定。
顾季一眼扫过去,三个队伍人数多少不一,却和自己所料想的大差不差。
秦剑身后只有六七个人,却都是船上最精干的小伙子。他们平日里和秦剑玩得最好,也最热衷于相互比拼武艺。
大虎身后足足挤了十几个人。他性子热情仗义,和谁的交情都不错。此时选大虎的人也就最多。
孙聪后面也是零星六七个人。他们都性子闷些,平日里喜欢泡在造物房中跟随孙兴改装弩箭。
大虎悄悄回头看过去,见自己身后站了一大群人,难免心头一喜:“郎君,我们就这么分定罢?”
顾季召来三位“语言学家”,让他们分别归属于不同的队伍:“就这么分定。”
船员们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队伍,小队之间才不易出现矛盾。按照齐人员构成,每支队伍的任务也大不相同。
秦剑带领的小队装配最精良的武器,每人又发一匹骏马。
当时方铭臣送来的马匹都已经养肥,却没有跑马的场地,每天在哮天号上啾啾叫个不停。顾季给自己留了一匹最温顺的马,其余马则分给小队坐骑,并用来拉货。
他们是唯一配备马匹的小队,也将成为战斗力和机动性最强的小队。
大虎率领的小队人数最多,也是船队中的主要力量。虽然马匹不够,但他们同样装备精良。
孙刚等人则更多和后勤小队待在一起,保护后勤小队的安全。
大家对顾季的安排并无异议,纷纷点头称是。
顾季道:“上岸之前,还有几点诸君定要牢记。”
不要私自行动,尤其不要单独出门——美洲大陆充满神秘和未知,走迷路了都没处找人。
可以和土著人交流,但尽量不要发生冲突——以和为贵。他们是来做宋国的使者,到美洲交换物资做生意,而不是来打仗的。
说完这两条,顾季顿了顿:“第三,一定看好自己的动物。”
阿尔伯特号启航前,便允许船员们带着经过测试的狗狗上船。这些狗狗都不晕船不乱叫不伤人,还能比较准确的执行主人的命令。
但不管马和狗,对美洲人来说都是新奇动物。顾季不希望因动物乱跑,让美洲人起了误会。
“是。”船员们齐齐应声。
“好。”顾季淡淡道:“大家明早去瓜达尔那里领物资。”
火光伴随着夜风飘摇,顾季回到船舱中躺下,听着窗外海风呼啸,却有些睡不着觉。一直迷迷糊糊到早上,听到船员们起床做活的声音,顾季才爬起来。
刚刚推开舱门,就见到晨曦中天边远远的一线陆地。
“美洲到了。”顾季喃喃道。
几个月行程后,他竟然有些不真实感。
甲板上,水手们正排队领靠岸的物资。每人都能拿到两套新衣裳,一身皮甲,两只水壶,一套铺盖。在船舱中躺了几个月的帐篷也被扒翻出来,每四人配一顶。
船员们按照小队,将帐篷和铺盖堆放在一起,等下船时用小车拉走。
蝎蝎正用几条腿支撑起身体,站在船舷边向岸上眺望。
船队正沿着美洲大陆缓缓划过。岸上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向东似乎能见到些屋舍。顾季连忙打开航海图鉴,正看到地图相应位置上,多了个村落的标记。
“那里有人住吧?”瓜达尔领了物资,凑到顾季身边张望,又叹口气:“可惜没有适合靠岸的地方。”
两艘船必须找到合适的停靠地点。顾季希望那是一片水深刚刚合适,又人迹罕至的海岸,能让他们从从容容登陆。
“目前最佳登陆地点向北二十里。”阿尔伯特号适时道:“那附近大概也有别的村子。”
船员们忙忙碌碌分好行李,都趴在船舷上,试图找到最合适的停泊地点。两艘大船引起了岸上土著的注意力——似乎有几个人在海滩上张望。
大家激动难捺频频挥手,奈何土著人看着大船越走越远,转身就回去了。
直到太阳马上落山,阿尔伯特号才绕过所有暗礁,抵达马上设定的登陆地点。
那是一片干净的沙滩,蔚蓝的海水冲刷着洁白的沙子,树影摇曳纷纷。附近五六里地都没有村子,只有热浪中水鸟的叫声。
夜里上岸并不合适。顾季让大家先回去休息,等到天亮再上岸。
然而……
大家都失眠了。
几个月的航海之路终于到达尽头,连铺盖行李都卷好了,谁能在这时候睡着觉?
起初还回到床板上躺一躺,试图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到了后半夜,失眠者们齐齐趴在船舷上,边聊天边等待太阳升起。
倒是顾季前一夜就没睡,现在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回到船舱,窝在鱼鱼怀中合衣浅眠了一会儿。
他是被水手们的叫喊声吵醒的。
揉揉眼睛抬头看过去,太阳还没升起,白沙却反射出明朗的天光,黑暗逐渐退却。
天亮了。
顾季瞬间清醒,整整衣服下楼。
他着簇新的圆领袍,丝绸勾勒出的暗纹闪着光彩。腰上佩着把短剑,短剑旁边是叮咚作响的玉佩。
船员们也都穿戴一新,背着包袱在甲板上等待。
“登陆吧。”顾季淡淡道。
没有大张旗鼓的声势,大家迅速配合行动。小船从侧舷放下,顾季最先登船上岸。
从摇摇晃晃的小船上走下,靴子踏上美洲沙滩时,顾季甚至有浮现出些不真实感。
美洲,真的到了。
在他身后,船员们有条不紊下船,大虎带人在沙滩上立下桩子,用缆绳将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系好。
其余人有的忙着将行李装车,有人牵马下船,还有人低声让狗狗不要叫。
太阳还未完全升上天空,船员们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探险了。
顾季迎风骑在马上,雷茨站在他身侧。秦剑带领的第一小队紧随其后。他们意气风发,骑在漂亮的骏马上环视四周。第二队护卫在两侧,他们中间是五辆车的行李商品,以及人数最多的后勤队伍。
孙刚带人暂时看守船只,驻扎在此地。
“出发吧。”顾季挥动缰绳。
美洲村庄
顾季扬扬手。
队伍默契停下步伐。
他们走在沙滩之间, 左侧是绵延的大海,右侧可以远远看到山的轮廓。树影摇碎热带的阳光,沙砾上响起声响。
是脚步。
船员们皆屏气凝神, 紧紧盯着前方。
“哗啦啦。”
一阵树枝互相碰撞的声音后,三个土著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身形强壮, 皮肤呈健康的麦色,身上系着编织布裙。
两伙人四目对视。
土著人眼中是无可比拟的震惊,顾季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们在海滩闹出动静, 必然引得土著人前来查探。
悄悄打量一眼顾季, 大虎夹着马腹, 心中快速默念早就背了八百遍的说辞, 勇敢挺身向前:“敢问阁下何人?”
“我们是来自宋国的使者,奉皇帝陛下……”
稿子背到一半, 土著人掉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高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大虎傻眼了。
他可是按照礼节说话,怎么说到一半人对面就没了?
船员们也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一片迷茫中,还是顾季开口淡淡道:“无妨, 跟上去。”
大家立刻继续前行。
齐老八凑过来问:“刚刚他们是什么意思?”
作为船队核心成员,他知道顾季兑换了语音包。同时他也猜测, 恐怕土著人没说什么好话。
果然,顾季难过道:“他说我们是怪物。”
齐老八眉头紧蹙。
对于从未见过马匹的土著人来说,穿戴服装截然相反,骑着一人高“怪兽”的顾季, 岂不就是怪物?
“没关系。”齐老八转头去安慰大虎:“不是你做的不好,他们只是没明白你意思罢了。”
脚步声他踏在柔软的沙滩上, 又踏上岩石。树荫遮蔽头上的烈日,拐过眼前一道弯, 他们突然看到些屋舍。
“那里住着人!”大虎激动道。
他话音刚落,就听树林里一阵人声,众人面前立刻横住几十个手持木棍的土著人。
“……虽然可能不太友好。”大虎声音放低了。
面对神情凶悍的土著人,船员们也下意识想要抽出武器,却被顾季拦住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雷茨,和齐老八走到土著人面前。
顾季威望十足,一看便知是号令船员之人。土著人中最年长的正站在中间,凝神看着缓步走来的顾季。
一袭长袍之下,束起黑发的年轻人眉眼柔和,离开那打着响鼻的大怪物,确实是自己的同类没错。
“你们是什么人?”土著人警惕道:“从哪里来?”
顾季低声道:“我们是使者,从大洋彼岸来。”
见到顾季竟然说着流利的当地话,土著人不禁微微吃了一惊,但戒心却不自觉放下很多。
“你来做什么?”老人道
“交换。“我们带来了货物,用它们换你们的东西。”顾季顿了顿道:“请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我们不会主动攻击,只希望和平。”
土著人彼此对视,眼神中有犹豫。
顾季轻描淡写,说他从海洋的另一边来,却没细说究竟是哪一片海。土著人根本没想到大洋那边还有其他大陆——他们想当然认为,顾季来自美洲周边小岛。
就是思量半晌,好像没记起哪个小岛上的人是这般风俗。
不过老人并未深究。他想了想道:“如今不是交换东西的时候。你们有什么货物?”
顾季早有准备,他伸出手,雷茨便递过来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各色宝石鲛珠,垫在软软的丝绸之上,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老人略有些吃惊,道:“我们无法与你们交换。”
海边的小村庄,平日里不用这些漂亮东西。
顾季道:“我们要借道往图拉城去,还要去奇琴伊察。”
原来如此。
见顾季都能说出图拉城和奇琴伊察,老人对他又多了几分信任。漂亮稀罕的东西这里不要,奇琴伊察却有很多人愿意交换。
老人扫视一眼顾季身后:“这就是你们所有人?”
顾季道:“还有几个人看管物品。”
“那怪物是什么?”
“一种动物罢了,不伤人。”
老人再次看了他们两眼,算算他们的人数:“那便跟我们走吧。”
顾季向后面招招手,队伍重新挪动起来。
齐老八听了全程,知道这是顾季和老人交涉的结果。船员们却并未听到交谈,只见顾季上前和土著人比划了些什么,老者就放他们过去,不禁对顾季投向钦佩的目光。
顾季耳根微微发红,决定再过两天就教船员们说当地话。
有土著人带路,队伍行进速度快了许多。顾季把马交给雷茨牵着,和老人并肩踏在泥土之上,蜿蜒的道路通往村落。
“我可以指给你图拉城的路,但你们的怪物不能靠近村子。”老人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马匹。
大家伙们都踏着细碎的步子,看上去倒是乖顺。那小兽则东窜西走,牙齿尖尖有几分骇人。
不过料想其身形不大,不至于伤人。
“我们会自己搭建住的地方。”顾季保证。
老人满意点点头,拨开前方的树叶,目光落在顾季的腰上:“那是什么?”
他目光落在镶宝石的短剑上。
顾季将剑解下:“武器,和你手里拿的是一种东西。”
老人接过短剑,拔剑时冷冷的寒光让他暗暗吃惊。他将漂亮的刀鞘还给顾季,左手拔出携带的剑。
一把长度相仿的黑曜石短刃。
石器和金属器轻轻碰撞在空气中,轻轻的脆响萦绕在两人周围。老人踏着泥泞的步子,目光中露出几分好奇:“很光滑。这是怎么做的?”
托尔特克文明并未发展出大量金属器,但黑曜石打磨成的武器坚韧而锋利,却不比普通的冷兵器逊色。
顾季解释不清铁器铸造,只好抽象描述一番。老人没听懂,但也大方的把短剑借给顾季赏玩。木柄上插着打磨无比锋利的石器,沉甸甸的质感让顾季惊叹不已。
原来这就是黑曜石。
“到了。”老人突然停下。
船员们抬头看过去,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几十座木制房屋立在眼前,屋子结构与泉州大不相同,散发着草木的芳香。层层错落的屋舍构成村落,孩子们正在彼此追逐嬉戏,见到外人来了,一齐停下来好奇的看他们。
一座沿海大村庄,正向他们缓缓展开全貌。
“你们就在那边歇息吧。”老人东边一块平坦的土地指给顾季,离村子约莫一里路远。顾季点点头,船员们便运着行李过去。
“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去图拉城怎么走。”老人拍拍顾季肩膀。
村庄挨着大海,波涛声伴着话音,海腥气与泥土树木的味道混合。老人带顾季走到海边,背对大海,面前是宁静的村庄。
再往后,隐隐可见高山的轮廓。
“你们若要去图拉城,就登上山往陆地深处走,向北走。”老人遥遥指着天边的方向。
“你要去奇琴伊察则相反——往南走。当你看到另一片海时,就快要到了。”
顾季点点头,心中勾勒出船上的地图。
他们如今所在,是特万特佩克湾偏西的位置。从此往东北去登上墨西哥高原,便能找到图拉城;往西南到尤卡坦半岛,则是奇琴伊察的所在。
这里与两地距离差不多,但想到达都要一番艰难。
顾季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爬山。
“附近只有你们一个村子吗?”他问。
“这里的土地都是卡拉马拉的。”老人骄傲道。卡拉马拉便是村子的名字。这个村子很大,周遭一圈都没有别的人聚居。
若不是人多有底气,他也不敢放顾季来。
“我们想和你们换一些粮食。”顾季道:“我们有腌肉、茶叶、小麦,和其他很多作物与你们交换。”
老人迟疑片刻:“今晚带着你的货物来村子附近见我。”
顾季当即应下。
村庄对陌生人好奇且警惕着,大家都站在街上探头看顾季,但当顾季路过村子时,大家又有些担心的躲回去。
老人不想让顾季进入村庄,顾季当然不会冒犯他人,转身回营地去了。
一片平坦而干燥的空地,两侧有树木环绕。登陆的过程还算顺利,船员们都已经搭好了帐篷,正往里面安置床褥物件。
顾季走进营地中:“给孙聪发信号,让他先守在船边,不必过来。过两日我们换人去轮班。”
“是。”大虎立刻派人去了。
雷茨已经搭好了帐篷,在整理两人的衣箱。阿尔伯特号上准备的帐篷还算宽敞,除了一张床铺外,还能放下一张茶桌。
顾季在帐篷中坐下,揉揉有些酸的膝盖,正见到林五娘过来寻她。
林五娘自己带着狗狗住一间帐篷,已经全部收拾停当。
“与他们说的怎么样?”林五娘问顾季。
顾季道:“晚上去换物资,能换回些什么还不一定。”
林五娘上船便是做谋士的,顾季自然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等过几日他将系统中的语言教科书兑换出来,也要先给林五娘一份。
林五娘也没让顾季失望,当即道:“此事郎君莫忧,交给我便好。”
可可豆钱币
阳光懒懒散散洒下来, 顾季在帐篷里喝了两口水,就去帮船员们做事。大家把物资挪到营地中间,齐心协力拉动小车围住营地边缘, 马匹暂时栓在树上。
五六人推着车,拉着八只大桶去汲水。
“你们找到水源了?”顾季将凌乱的头发束起, 声音中难掩惊讶。
“刚刚来这里,路上就看到了。”船员们笑着抹抹额头上的汗:“郎君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顾季嘱咐他们互相看顾着些, 才让船员们离开营地。船员们的小推车后, 林五娘竟然也正往外走。
“我去周边看看。”她笑道。
林五娘左手拎着个小包裹, 右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狗。
顾季皱皱眉。
“你多带两个人出门。”他劝道。
人生地不熟, 不管迷路还是遇上猛兽险滩,都可能要人性命。
林五娘挥挥手, 招来两名船员:“他们陪我一起出去,行不行?”
顾季确保三人都带着武器,才挥挥手放他们走了。
营地整理好后,整个下午都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出门玩。在船上闷了几个月, 泥土和树木实在太新奇了,让人不可抑制的想要亲近大自然。
顾季无法抑制大家对美洲大陆的热情, 只好确保有三人以上同行,又千叮万嘱一切小心。众人可以自行出去,但每个帐篷都必须留两个人,看护大家财物安全。
无暇再管营地里人们进进出出, 累了两天的顾季困意上涌,回到帐篷和雷茨窝在一起睡午觉去。
待到他醒来时, 天边已经泛起红霞,时间悄无声息走到傍晚。
“我们俩看到那土著人打猎!”
“那边有特别大的树……”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 咻的一下从面前穿过去,我们都没看过来!”
炊烟中飘香整个营地,顾季梳洗一番从帐篷中钻出来,正见大家围在火堆旁边吃烤饼,讲着新鲜见闻。
从众人身上的草叶灰尘就能看出,他们已经出去“探险”过一次,还见了不少美洲大陆的新奇东西。
“郎君。”见到顾季出来,大家纷纷笑着打招呼。
顾季还不太饿,点点头环顾四周,营地里四处燃着火堆,一片轻松快活之气。再向营地外看去,顾季倒是愣住了。
那是……林五娘?
她站在几个土著人中间,似乎正聊得热闹。
顾季悄悄离开营地,走上前去。
“真漂亮的东西……我喜欢那个。”
“能试试吗?”
约莫八九个土著女子将林五娘团团围住。她们中有年老些的妇人,也有健硕挺拔的青年女子。几人皆肩披黑色长发,穿着无袖的布裙子,脚上踩着编织草鞋。
她们七嘴八舌说笑着,手上忙乱比划个不停,恨不得林五娘一夜之间能学明白土著的语言。
好在林五娘理解能力非凡,看到了杂乱的手语。
她从包裹中掏出个赤色丝绸绢花,给说话的土著女子小心翼翼的戴在头上,又正了正位置。
“好看。”她笑着拿出个小铜镜,给土著女人照照。
土著女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鲜的花朵装点着鬓发,亮晶晶的眼眸似乎更添几分明丽。她慢慢学着说汉话:“好看。”
听到顾季的脚步声,林五娘回头看了看,土著们却立刻安静下来,目光中带上几分警惕。直到发现顾季身后没有再跟来其他人时,土著们才逐渐转向缓和。
林五娘笑道:“我出来走走,就正见到她们,送给她们些小玩意儿。”
土著人对他们同时抱有好奇和警惕。
林五娘深知,她必须化解这种陌生和警惕,才能和当地人交流。而她面容和善温柔知礼,很快让土著女人们卸下防备。
林五娘又慷慨大方,将从泉州带来的绢花首饰送给土著们,还贴心教每个人如何穿戴,大家都关系也很快熟络起来。
“怎么不见小黄?”顾季问道。
小黄就是林五娘养的狗狗。
“我怕它吓到大家,把它拴起来了。”林五娘指了指远处。
小黄还不及人膝盖高,正枕着两只小爪子趴在树下,可怜巴巴的小狗脸上略有忧伤。
“那是什么怪物?”土著老妇指着小黄。
虽然林五娘听不懂,但也能猜到大概意思。她走过去把小黄抱在怀里:“是狗。能看家护院,很忠诚的动物。”
温顺的小动物趴在林五娘怀中,软软的小爪子被拉起来打了个招呼。土著们纷纷露出几分好奇的神情,凑上去看小黄。
刚看到不认识的动物,她们确实有些害怕。但当发现这动物小小一只,又毛茸茸软乎乎的,害怕就变成了……想摸。
在大家跃跃欲试的眼光中,林五娘摸出个布巾做的止咬带给小黄带上,确保它不会伤到别人:“可以摸摸看。”
两三双手立刻伸向小黄油光水滑的皮毛。
小黄不愧是阿尔伯特号上最温顺的狗狗。当初在他泉州接受训练,每只狗狗都配发了止咬带,防止狗子们打架伤人。小黄从来是置身事外的那只汪,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被戴上止咬带。
看着将它围起来的人群,小黄也丝毫不慌张。
土著女子们摸过小黄,对狗的害怕更彻底消失。原来狗摸起来软软暖暖的,就像她们养过的宠物一样,没什么特殊。
直到太阳快落山,营地上催着吃晚饭,顾季和林五娘才与土著们依依惜别。
头戴绢花的土著女子指指村庄,拉住林五娘的手比划:“今晚你也来,还有其他好东西要和我们交换,是不是?”
林五娘点点头。
她们这才开开心心道别,转身回村子去了。
到美洲后第一顿开火的饭,厨师们煮了肉粥,还做了香喷喷的烤饼。顾季慢吞吞喝着肉粥,食物的飘香从营地上空弥散开,隐隐传入不远处的村子里。
吃过丰盛的晚餐,顾季带上几名船员,又精挑细选了些货物,搬着它们到了村子门口。
老人领着他们进入村子。石头做的房屋规规整整,错落交织在村庄中,火光依稀可见。他们径直到最大的房屋中,那里已经等着十几个土著人。
白日里的土著女子正在其中。她穿着一身长裙,向林五娘笑着打招呼。
看上去,她似乎正是老人的女儿。
“你们要什么?”老人和善的看着顾季。
如果说白日里,他还对这群奇怪的人有疑虑,那么当女儿带着礼物回来,告诉他那叫做“狗”的怪兽只是一种小动物时,他心中的怀疑担忧就削弱了很多。
“食物。”顾季重复简单的单词:“我们需要各种食物。我可以用我们的食物来换。”
老人似乎有些疑惑。
顾季见状,拿出还冒着热气的烤饼。用油酥和椒盐烤的饼子飘香四溢,他顺手掰下一块当零食塞进嘴里,又将其余饼子分给大家。
土著人试着咬了一口。
第一次品尝小麦的味道,好香。
看着土著人眼中的赞许,(n)顾季从胖虎手中拿过一个大盘子。
上面依次摆着小麦,面粉,油,椒盐等物。顾季只是简单指了指,土著人瞬间就明白,他这是在讲烤饼是如何做的。
顾季愿意用这些材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交换土著人的食物。
老人点点头。
几个年轻人立刻离开房子,没多久就抱着不少作物进来。
船员们都好奇的伸长脖子,顾季却内心震动不已。
那些熟悉的作物,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看那第一个,土豆!
后面的那个,辣椒!
还有黄澄澄的玉米!
月光下的石屋中,火堆的光亮映照着,这些沾着泥土的食材看上去其貌不扬。
土著人指指它们:“这两个每天都可以吃,那个红色的可以调味,会很辣……”
船员们听得一头雾水,顾季却坚定点头:“我们就要换它们。”
这些来自美洲的植物不仅丰富了旧大陆的餐桌,更重要的是,高产作物将让无数人吃饱饭,不再忍饥挨饿。
他来美洲的目的之一,就是将这些作物带回去。
老人自然毫无异议,直接和顾季商议数量。
村子中储备有限,顾季也没必要要太多。只要足够船员们尝尝鲜、足够从哮天号上尝试栽培,再留出一些种子就行了。
老人也抱着“种下去试试”的想法,要了点小麦和花椒的种子。
商定好食物的数量,老人指了指顾季腰间的短刀,比划了“三”的手势,又指了指女儿的首饰。
这是……要三把短剑,还要些首饰?
船上都备了这些物件,顾季立刻让瓜达尔回去取,没过多久就送到老人手上。
三把短剑都锋利无比;小首饰匣中则有各种发钗绒花,云裳阁特别出品,美轮美奂。
顾季又添一匹丝绸作为礼物。
老人没想到顾季拿出来这么快,试了试短剑,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季也对这次交易很满意。
他们要的食物种子更多,本就要多添些东西。更何况刚刚上岸,没必要太过纠结小处得失,能顺利拿到几种植物的种子,就很令人惊喜了。
他刚要转身告辞,却被老人拍了拍肩膀。
老人摸出来一个小袋子,递给顾季:“你给我们的东西价值更高,我要付钱给你。”
顾季微微愣住。
他下意识向袋子之中看去,没见到明晃晃的金属钱币,却见到些黑色的小豆子。
对了,托尔特克人的钱币……
好像是可可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