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前的准备
王大落笔写完契约, 还没等签上名字,突然在周围人的嘲笑中抬起头来,目光露出几分疑惑。
等等……
自己的船只并入王氏船行。
船行是钱氏的, 仍旧由钱氏经营。
那不就相当于,把家当全部拱手送给钱氏了么?
王大勃然大怒, 把笔往地上一摔:“泼妇,你竟敢骗我!”
飞溅的墨汁蹭上几位掌柜的衣角,大家皱着眉头后退几步, 暗暗在心里给王大记上一笔。
王大环顾四周, 脸越涨越红。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介妇人骗了。他“嚓嚓”将契约撕成碎片, 心虚的踩在脚下。
“你敢糊弄我,我定然饶不了你!”他咬牙道。
钱氏幽幽道:“都是一家人, 同气连枝,和气生财。”
王大气道:“你妄图将我的船占为己有,还说什么和气……”
“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不分彼此嘛。”钱氏立刻怼回去。
见话术全部被钱氏占去, 王大才彻底傻眼。他只能叫着让钱氏闭嘴,但钱氏分毫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王大气急败坏道:“好好, 你们就欺负我罢了。”
“大伯此言差矣。”出乎意料的,大儿子倒是突然开口了。
他回头看了王大一眼,淡淡道:“大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怎能说我母亲骗您?倒是您把我哄得团团转。”
“当初您可是答应我, 将您的几只船赠与给侄儿。若是如此,船只自然在船行中有种种便利。”
“没想到今日在公堂上, 您却改口了?”少年皱皱眉头:“还说我允诺过……差点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
他挣脱王大的手臂,稳步向钱氏走去。
王大目瞪口呆。
他错愕不已, 回头看了看同行的男人,却见他低垂着头准备逃跑的样子。
他被耍了!
不仅被钱氏糊弄,竟然也被这父子俩耍了。
他们本来就是墙头草,在王大刚刚想出这馊主意时,便已经和钱氏串通过了。
若王大进展顺利,他们就从两者之间周旋,啃下些利益来。若王大未能得逞,他们便当场反水,转头倒向钱氏。
王大彻底成了满嘴谎话、威胁逼迫侄子、说话不算数的恶人。
“你们……”他指着钱氏,气得捂住胸口。
“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两家船行并无瓜葛。”钱氏向掌柜们行礼:“恳请诸位给我们孤儿寡母作个证明。”
顾季听她说完,慢慢道:“既然诸事已毕,那就散了吧。”
掌柜们向顾季拱拱手,先后散去。钱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临走时狠狠剜了王大一眼。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恨意。
她大踏步离开衙门。
不仅对她的船行下手,还敢去学堂绑孩子,她定然饶不了王大。
王大见众人离开,只好也憋着气,灰溜溜走了。
第二日,孙氏船行便轰轰烈烈开始招募商人。
告示整整齐齐张贴在各大船行的门口,周边州县的船行也涌入泉州。半月后船队的名单会彻底排出,名单上的船行可以招募商人。
只不过孙氏船行纳捐最高,无论如何都有它的位置,提前招募也无伤大雅。
甚至孙氏还以此打出了名头——整个泉州预定最早的位置。
早一步上船,早一步安心!
按理来说,船行可以收任意价格的船钱。只不过当价格高于均价时,不能让未纳捐的商人上船;当价格低于或等于均价时,也应让纳捐的商人优先上船。
此条例便是为了平衡船钱,拒绝船行故意抬高价位。
孙氏干脆另辟蹊径,将船只变成了半商船半“游轮”。
要价高昂,只接待运载大量货物的商人,但提供最精致的服务!
最富裕的商人们纷纷涌向孙氏船行,船行本身也投了大规模货物。剩下的小商人也不气馁,干脆等剩下九条船只的名额。
只要纳捐,就有优先上船的权利。
等九条船同时招募商人时,价格自然便下来了。
在泉州迎接战船的同时,杭州也同样热闹。
方铭臣召集各大船行,选出船队中的十条船。杭州的竞争虽没有泉州激烈,但也吵闹了一番。最终顾氏船行的追风号赫然在列。
追风号准备出海,剩下两艘船暂时跑江中航线。
顾念一五一十的写信给顾季,顺便报了近期的账。水手们已经基本培训完成,两艘新船也快启航,船行终于结束了投入阶段。
马上就要有产出了。
顾季写下自己出海的日期,又嘱托了妹妹一番。大概他们兄妹再见面时,便是他从美洲回来之后了。
给顾念送去复信,顾季又拿起手边另一封信件拆开。
是钱氏早上遣人送来的。
从衙门回去当天,钱氏就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气,径直遣散了一批下人,又很快雇佣新的丫鬟小厮,彻底杜绝王大对孩子的影响。
还想着替王大做事?暗地里帮着王大带走孩子?
她还特地写信来,感谢顾季主持公道。此外她在信中隐隐提示,王大无法夺走她的船行,恐怕近期便要规划新的航线了。
船行的维系需要钱,王大目前只出账不进账,不可能长久维系下去。
顾季读着信,不禁轻轻皱眉。
他还能去哪?难不成还想去日本送死?
“阿季?”
远处有人喊他,顾季从信中抬起头,正见到塞奥法诺捧着一张纸过来。
经过几个月的商讨之后,最终有两家船行决定跟随塞奥法诺出海,前往拜占庭贸易。现下,船行已经开始招募商人。
塞奥法诺每日为此忙得团团转。
“你帮我瞧瞧,这家船行是什么来头?”塞奥法诺将纸铺在顾季的桌子上,指向最后一行。
纸上写着两个船行的信息,和两艘大船的介绍。一看便知,这是即将加入塞奥法诺船队的船。最后一行却像是新填补上的……
王氏船行。
顾季震惊。
据他所知钱氏虽然对西方好奇,但并无出海的打算。因为她本人毫无航海经验,更无信任之人可委托行事。
那么如果不是钱氏,就是……
王大。
想来也是。王大造出的旧式船只无法跟随船队出海,也卖不出去。雇佣水手出海,利润也必然比往日低很多。
若想回本,航海去拜占庭也不失为好方法。
塞奥法诺道:“本来没听说有这个人。下个月就要出海了,突然间又说要加两艘船。”
恐怕是发现占钱氏的便宜不成,立刻决定另谋出路。
顾季思考片刻,将王大的所作所为讲给塞奥法诺听。塞奥法诺听完这几年间的恩怨,眉头紧紧皱起来。
很难相信,世上竟有如王大一般蠢的人。
“他怎么去?”顾季疑惑道:“他难不成自己带着船去?”
“听说他正在雇人。”塞奥法诺艰难道:“不过好像没人愿意替他出海。”
顾季和雷茨都很震惊。
并非他们瞧不起王大,只是去西方的旅途实在特殊。
在与市舶司协商组建船队时,塞奥法诺便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船队中不能有穷凶极恶之徒;第二,船长在各自船上有绝对权力。
第一条好理解,第二条则强调船长之职权。
自行驾船航海也就罢了,但如果船主雇佣他人航海,难免出现种种纷争:被强盗抢了怎么办?船上有不同意见如何处理?货物受损买卖亏钱怎么办?如何管束船员?
虽然听上去简单,但万一被委托的船长赚了钱,卷款留在途中某处安家;或者船长擅自行事赔的一干二净……
塞奥法诺提出条件,各船为各自负责,他的船只只给船队引路,不处理此类纷争。
因此各个船行都派出最老练、值得信任之人做船长,也签订了丰厚的报酬契约。
但王大做不到。
王二虽然心眼坏,但出海从来亲力亲为。王大害怕海上风浪,没几次真正出海远行过。
之前几个船长,有人在事故中遇难,有人从船行变动里离开。最后一位船长被打劫救下后,也坚持辞工走人了。
王大如今是光杆司令。
可他若是去当场雇人……既难以交付信任,又掏不起大笔银子。
“他不会自己带着船出海吧?”雷茨担忧。
顾季想想钱氏信中内容,觉得颇有可能。
如果王大不想赔本卖船、坐吃山空,他必然选择出海去西方。但向西行却是一条“勇者之路”,将远远超出王大的想象。
塞奥法诺犹豫道:“那还是算了吧。”
他能约束海妖们认真航海,不沉船便已实属不易。
事实上组建船队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还要带着上次派来的使臣们。
万一锡拉号又沉船了,他就立刻把使臣们转移到商船中去。然后塞奥法诺被“侥幸”获救,其他海妖原路把沉船抬回去。
不过这次货物里有茶叶——所以塞奥法诺定下规矩,哪只海妖弄沉了船,她就要赔和金子一样贵的茶叶钱。
这种情况下,塞奥法诺可没精力再照顾王大这个门外汉。
他当即写下一纸条子,请小厮送到衙门中去,婉拒王大加入船队的请求。
再见,泉州~(杭州副本结束)
第二日王大便接到消息, 塞奥法诺冷漠的拒绝了他请求,希望他和船队不要掺和。
王大勃然大怒,没想到自己主动要求加入, 接济下他人丁寥落的船队,竟然还被拒绝了?
他怎么敢?
王大好似受到莫大的屈辱, 打算和塞奥法诺理论一二。不过他很快被衙役们摁住,以免冲撞了顾季和拂菻国的使臣。
顾季听说王大的折腾,却无暇顾及。
船队之事毕, 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也要去美洲了。
赵祯和方铭臣纷纷给顾季写信, 询问船队的准备情况。方铭臣主动承诺看顾好顾季的家人, 绝不让他母亲和妹妹受半分委屈。
随着临行, 顾家也忙碌起来。
顾刚打心眼里不赞成顾季再去冒险,不过他改变不了侄儿的想法, 只能随顾季去。李氏心疼的给顾季置办了不少行李,几次家宴送行。
顾母更难过的茶不思饭不想,生怕儿子一去不回。
“不行,你得把雷茨留下。”顾母流着眼泪, 抓住顾季的手:“哪有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上船的道理?”
“我们不分开……”顾季好声劝道。
“所以才要把她留下!”顾母坚定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顾季彻底迷上这五大三粗的儿媳妇, 九头牛恐怕都拉不回来。可越是如此,她越要将雷茨留下给顾季做个念想。
要是外面有什么好处,让顾季流连忘返怎么办?
或许有危险的风浪……
不论如何,只要顾季心里想着回家寻娘子, 就要回到泉州,不会抛下她们。
顾季头痛道:“娘, 您放心,我过不了两三年, 就和雷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这我怎么信?”顾母挑眉:“你别糊弄娘没见识。当初你往西行,好歹还知道有拂菻国这个国,有个府城,有人做生意。”
“如今我也听说了,你要去那处荒无人烟,什么都没有!”
“你让母亲怎能不担心?”
顾季又劝道:“那岂不才好?荒无人烟,至少能更安全些,不会遇上劫匪疫病。”
“我又不是只身前去,还带着好多人呢。”
顾母撇撇嘴,显然不太信顾季所说。
“娘。”顾季拉住她的手:“您就在家里数着日子,等到到了三年之期,我们一定回来,好不好?”
顾母道:“你若是雷茨带走也行。”
鱼鱼恰好推门而入,洗耳恭听。
“她走便走了,但不准把她的衣裙装箱带走。那些衣服通通留在泉州,若你们要是没回来,我就把她的衣服全毁了去。”
顾母咬牙道。
她算是看清楚了,儿媳妇除了粘着儿子,最在乎的便是那些妆奁首饰、衣裙华服。纵然不能牵绊住顾季,她反正要牵绊住雷茨的心。
鱼鱼震惊。
“您不能这样。”他幽幽道。
本来出海轻装简行,便已经让雷茨十分痛苦了。如果他留在泉州的衣物还有危险……鱼鱼的天都要塌了。
“就这么办。”顾母坚定道:“你不曾生育子嗣,也不如其他儿媳妇般侍奉公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件事你要听我的——若是你在两年之期内回来,我用自己的私房钱,再给你做五箱衣裙好不好?”
她露出肉痛的表情。
自从顾家分账后,顾母手中拿到钱,生活习惯也有所改变,不再如以往省吃俭用度日。
她也是咬紧牙关,才能给雷茨这般许诺。
虽然从未挑破,但顾母能猜出,雷茨的身份绝非是拂菻国公主那么简单。
当年顾季从日本回来,便带着无名无分的雷茨——所以雷茨怎么可能是真公主?那么几年间他一直跟在顾季身侧,混上了公主的名头,还真有一群深不可测的亲人。
可畏。
因此她不再与儿媳妇争锋,也相信雷茨能把顾季平安带回来。
雷茨想了想,觉得赌注还算划算。
“那您放心,就算船没回来,我也拖着他游回来。”鱼鱼承诺道。
顾母只当他在放狠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顾季却深知雷茨所言非虚,两个人真有可能在海里游很久。
摇摇脑袋,顾季相信自己能按时从美洲返回,不至于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安顿好家人,顾念派来的船员们也全部到达泉州。他们收拾好行囊,没有一天耽搁,很快住上两艘船适应环境。
顾季仍在旗舰阿尔伯特号上,瓜达尔则担任哮天号的船长。水手们掺杂着分派到两艘船中。几十人住进船上后,航船仍然空空荡荡。
虽然并不为了贸易,但顾季也提前准备了适宜的货物,安置在货舱之中。
漂亮夺目的丝绸、大大小小的日用品,纸张笔墨……以及最重要的,赵祯特许顾季运输的各类铁器。
大到农具刀枪,小到马镫钩子,林林总总不可计数。
这些并不昂贵的货物,却是顾季准备和土著人沟通的桥梁。只有向土著人展示宋国的友好、先进和强大,才能试着建立联系。
这些物品被整齐码放在船上,补给也全部准备充足。船只剩余的空间中,则为从美洲带回之物作准备。
精挑细选出有日照光亮的舱室,准备种植美洲作物;增设储水设施,备齐茶叶和药品;甲板上下都给马匹设立单独的空间。
十几匹可爱的小马已经长大了些,展露初宝马的风姿。
所有船员再经过检查,确定没有染过疫病后才准许上船。他们会先在船上熟悉彼此,确定相处没有问题。
八月初,海伦娜带着明澄回到家泉州。
明澄从鲛人族地带回许多兄长的遗物,神色郁郁。鲛人们正准备再次搬迁族地,以逃脱近几年海盗们越来越猖獗的捕杀。
自从禁海之后,日本的消息就很少传来。不过鲛人们却带来新消息:源公子听闻贩卖鲛人的暗所被海伦娜铲平,怒火攻心大病一场。
但很遗憾他没病死,并且准备重新选址捕捉贩运鲛人。
明澄对此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雷茨替他报仇。
八月初十,第一批船队名单发出。
王氏船行侥幸挤入前十,在船队中拥有一席之地。各大船行纷纷开始招募商人,商人们左右比价,热闹如过年。
同日,赵祯的诏书发到泉州,暂除顾季沿海制置副使,加礼部侍郎,往海外弘扬君恩。
八月十三,塞奥法诺终于拿到船队的全体名单。勉强“复活”的锡拉号从船坞中驶出,等待出海。
听阿尔伯特号吐槽,锡拉号从早到晚都在祷告,只期盼自己别再沉一次。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
顾刚和顾季挥泪话别,顾母更是拉着他说了半晚的话。顾念提前写了一封信。方夫人带着女儿去了杭州,她和方家人一起过节。最近她在杭州有点孤单,不过新实验室已经快建好了,日子过得还不错。
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们聚在一起过节,头一次彼此说些知心话。有人满怀豪情壮志,有人尚未出发已然思乡。
但没有人选择离开船队。
八月十六,雷茨打包好所有行李,将几只大箱子运上阿尔伯特号。最后一遍核对家中诸事;锁上水下宫殿的大门;把羊鱼装进鱼缸打包带走;给贝斯特几根小鱼干,嘱咐他好好看家。
八月十七日,顾季登上阿尔伯特号。
水面上几艘大船排开,清晨波光粼粼之间,白帆闪烁着耀眼的色彩。码头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知府站在最前面,挥手给顾季送行。
拜占庭商船锡拉号,领三艘泉州商船,向西前往拂菻国。
阿尔伯特号、哮天号向东探索美洲。
启航。
比武
出海第三天, 顾季和塞奥法诺分道扬镳。
清晨。
四艘大船远远朝天边去,海妖们趴在桅杆上,远远向顾季挥手道别。水天一色间, 塞奥法诺站在船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小黑点。
茫茫大海之上, 视野中空空荡荡,渐渐只能看到两艘船只。
直到彻底看不见锡拉号,雷茨才从船舷上爬下来, 眉眼间染上几分郁色。
倒不是因为想念弟弟, 只是塞奥法诺离开, 生活中难免少些乐趣。
船上静悄悄的。顾季回去补觉了, 没人和鱼鱼说话。
“啪嗒。”
鱼尾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甲板,渐渐变回人类小腿的轮廓。雷茨赤脚行走, 拖着湿漉漉的步子离开船尾。
甲板上,十几个年轻小伙子正互相推攘着,将齐老八围在中间。
“你先上!”
“胡说,今天明明该你了!”
“别怂啊——夫人来了。”
大家见到雷茨, 纷纷停下打闹。
鱼鱼点点头,从甲板上坐下, 示意他们继续:“今日顾季是不是该核查你们的功夫了?”
在顾季强行要求下,齐老八已对年轻船员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武术训练。
水手们虽然从未学过武,但胜在年纪轻气力足,体能和反应速度都很好。他们在一个月内勤加训练进步飞速, 每日甲板上有摔摔打打的声音。
雷茨无聊时常常去看。
“是。”
新来的船员们见到雷茨公主殿下,都有些害羞的别过脸去。只有瓜达尔悲伤回答。
即使已经是哮天号的船长, 他每日仍旧要到阿尔伯特号接受训练……和考核。
不仅如此,他还在一个月前和顾季夸下海口, 今日必然能与齐老八有一搏之力!
当然不是他自己,是十个人一起上。
雷茨对他们十打一大为震撼,并祝他们考核成功。
齐老八沉默坐在一旁,虽然面容上看不出神情,但眉眼间却依稀流露出淡淡的不屑。
年轻人们又摆弄了一会儿,终于做好了准备。
雷茨赶紧去叫顾季起床。他一边走一边敲门,把船员们也全部叫起来吃饭。前几日大家刚刚出海,兴奋的睡不着觉。今日整个阿尔伯特号都起晚了。
顾季揉揉眼睛爬起来,喝过热乎的粥,捧着蛋羹坐在船舱之中。船员们也啃着炊饼,三三两两在顾季身后看热闹。
船舱正对甲板,避开毒辣的太阳。
水手们紧紧盯着瓜达尔,旁边哮天号也凑近了些。
他们都要考试。只不过瓜达尔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是最先开考的而已。
“郎君。”瓜达尔向顾季拱拱手:“我们十人一组,一共两组。”
顾季点点头。他关切问齐老八:“不会受伤罢?”
齐老八摇摇头,不屑的看了瓜达尔一眼。
瓜达尔怒目相对。
两伙人针尖对麦芒,顾季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桌子上,哪方赢了,奖金便是谁的。
“列阵——”
瓜达尔一声令下,十人呈团团包围之势,朝齐老八直扑过去。
齐老八微微矮身躲避,从包围圈里一溜烟钻了出去,反手撂倒两个人。
“大壮!”瓜达尔一声吼,立刻身边格外壮实的青年奔上前,想要拖住齐老八。
“嘭。”
两个大块头硬碰硬,齐老八略使巧劲,将大壮扔在地上。
“他藏拙!”大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声抱怨道。
瓜达尔还没反应,就见齐老八已经攻到面前,勉勉强强才躲过去。
“他怎么更有劲了?”他崩溃道:“昨日我能和他过两手的。”
“若平日里教你们这些小崽子,便用十成十的功夫,老夫在江湖上又该如何混?”齐老八一声冷笑:“从前是给你喂着罢了。”
瓜达尔也摔在地上。
十个人的阵势很快乱了手脚,被逐三三两两的击破,他们只好低头认输。
尘埃落定,大家都看直了眼,七嘴八舌惊叹齐老八的好功夫,顺便为面临考核的自己感到担忧。
雷茨悄悄溜到船舷边,占据最好的观看位置。
顾季倒不算惊讶,他递给齐老八一枚金币,温声道:“没关系,再练练便是了。第二组?”
瓜达尔咬牙道:“第二组,给他们露露威风!”
一阵欢呼声,第二组的十人板着脸登场。
瓜达尔为了对付齐老八,特地排兵布阵了一番。他把二十个人按照擅长、技巧、体能均匀分成两组,第二组还更强些。
如果第一组顺利,第二组岂不轻轻松松?如果第一组不顺利……第二组也有一战之力。
“兄弟们上啊!”
“别怕他!”
七嘴八舌的喧嚣中,第二组也把齐老八围了起来。然而仅仅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也全躺在了地上。
齐老八拍拍手,抹抹额头的汗向顾季抱拳:“他们虽然力量更强,但配合差些意思,还不如上一组。”
顾季轻轻蹙起眉头。
众人寂静无声。
大家三下两下被撂倒,顾大人不会怪罪吧?
顾季没有责骂的意思,只是犹豫自己是否把目标设得太高,船员们学起来有点困难。
要不然慢慢来,别让齐老八和船员们对打了……
瓜达尔推开了前面的两个人,梗着脖子道:“郎君,这次是我排兵布阵失策。你且待我换个打法!”
“哦?”顾季好奇。
“我要打乱这二十人,重新组两组。”瓜达尔想起田忌赛马的故事:“一组会输,另一组却可能赢。”
齐老八诚恳劝道:“就你们这些人,怎么换也赢不了的。”
瓜达尔不听他所说,顾季也好奇他是怎么个排兵布阵法,当即允诺再来一局。瓜达尔先将自己队伍中的六人遣走,然后挑挑拣拣起来。
“二小子?大虎?阿光?……”
五人应声而出。
瓜达尔看看己方阵容,还是觉得稍有单薄,对最后的人选就更纠结了。他苦恼摇摇头,就听齐老八淡淡道:“不是老夫诳语,你在这船上选哪一位,都不能胜过我的。”
“你们刚刚开始习武,还没练到家。”
瓜达尔当然知道自己没练到家。但不蒸馒头争口气,他眼睛一亮:“船上哪一位都行?你说的?”
齐老八点点头。
瓜达尔一个箭步,转身冲到雷茨面前,单膝往地上一跪,一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嫂子救命啊!”
“求你帮我们对付他!”
他痛苦万分,大力摇晃鱼鱼,差点把袖子都拽断。
鱼鱼震惊。
他正坐在甲板上看热闹呢,怎么还带当场摇鱼的?
船员们大惊失色。
“不可冲撞公主!”齐老八大惊失色,飞一般冲过去将瓜达尔拉开。
公主坐在甲板上看便罢了,怎么还能对公主动手动脚?就不怕顾大人怪罪?公主体弱多病,若是被瓜达尔骇破了胆——
瓜达尔可太知道雷茨是什么鱼了。
即使被拖走,他还要挣扎流涕:“嫂嫂救我们一次吧,举手之劳。”
雷茨似乎犹豫。
顾季没忍住笑出来,勉强正色道:“不准请他,你们自己来。”
被顾季无情拒绝,瓜达尔只好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赶紧挑选最后一人。倒是齐老八见顾季丝毫没有恼意,怔愣在原地。
瓜达尔去拉扯公主,顾季竟然没有阻止?
瓜达尔选好了人,朝齐老八拱拱手。
这次两方终于有势均力敌的架势。十个人围着齐老八周旋许久,凭着一拥而上的架势和永不认输的精神,竟然在短时间内打得难解难分。
但齐老八确实清楚几人的底细,最终他们难免落败。
瓜达尔失落的坐在地板上,抹抹脸服输。
雷茨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至少比之前的强些。”
他看着外挂就在身旁却不能用,更难过了。
闹到临近中午,大家纷纷去干活了,瓜达尔也带着几个人,顺着绳子爬回哮天号。
两艘船挨得近,随时都可以搭起绳梯链接。只要胆子够大、手臂力量充足,在两艘船之间来往就会非常便捷。
哮天号众人看够了热闹,都上去安慰落败的船上。
众人散去,齐老八从甲板角落中站起身,摸摸脑袋去寻顾季。
“顾大人,公主殿下没有受伤罢?”他担忧道。
雷茨还记得自己“娇弱”的人设,捂住脸摇摇头。
顾季却知早晚瞒不住,只是道:“他没事。你想和他练练?”
“不敢不敢。”齐老八赶忙道。
他原以为公主殿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雷茨常常在船上四处溜达,甚至去厨房煮粥烧菜,还总是尾巴似的跟在顾季身后。
神秘,但不完全神秘。
顾季笑道:“没必要。除非意外情况,我不会让他和别人打架的。”
齐老八觉得这话奇奇怪怪。他低头思索之间,却看到阴影中寒光一闪,雷茨手中像是攥着几片明晃晃的刀刃。
再仔细一看,却又不见了。
另一边,鱼鱼正小心翼翼收起锋利的指甲,避免被齐老八瞧见。
“比武妙招”
雷茨心虚拢了拢袖子, 将自己的手彻底遮起来。
顾季拍拍齐老八的肩:“今日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齐老八虽然心中还有疑惑,但也不敢多言, 抱拳转身离开了。
虽然白天的考核不太顺利,但晚上众人还是兴高采烈围在一起吃烤鱼。刚启航时肥嫩的海鱼是最新鲜的, 洒上香料柴火炙烤,飘香扑鼻。
新船员们头一次吃香料这么足的烤鱼,险些为了两口肉争吵起来。
瓜达尔转动着烤架, 笑道:“抢什么?等再过几个月, 你们就谁都不愿吃了。”
出海时有多垂涎三尺, 连吃百天后就有多避之不及。
“到时候再说。”大虎凭借着体格优势, 抢到了最肥硕的鱼,吃得满嘴流油:“吃完这样还有没有?”
瓜达尔笑道:“你还以为鱼是蹦上船的不成?都是捞上来的, 今日吃完就没了,明天再捞。”
年轻人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惋惜。
夜晚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船舱中明黄的烛光,伴着阵阵欢笑声, 给寂寥的海面添一丝暖色。齐老八受不了船上的闹腾,先行回舱室睡去了。
见他离开, 船员们更是大声抱怨起,齐老八真是太难战胜了。
顾季咽下一口雷茨喂来的鱼肉:“不然将你们的考核缓一缓?”
“那可不行。”瓜达尔赶紧拒绝。
“不行!”
“郎君不必。”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没几分火气,甘于屈居人下?即使心里有点怕, 嘴上也不能服输。
瓜达尔咬牙道:“郎君,我今夜不回哮天号了, 带着兄弟们连夜习武!”
最近的海域风平浪静,哮天号也会自己协调航向, 顾季倒不担心船只。他叮嘱年轻人注意身体,便回舱室去歇着了。
他可没有这样的好精力。
入夜。
齐老八躺在床上,窄窄的床铺只能供他勉强翻身,明晃晃的月光照在他睁着的眼睛上。
第三个时辰,还没有睡着。
习武之人,对风吹草动本就更敏感些。加之海上颠簸摇晃风浪不停,心中时刻绷着紧张的弦,让他实在睡不太好。
这三天他都失眠了。
要不干脆起来练练功夫,累了便能睡着了?齐老八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响起来,他赶快否定自己。
这间舱室旁边,便是林五娘的舱室。半夜闹幺蛾子吵到她可怎么好?
阿尔伯特号重新划定了舱室,将甲板上的舱室变为齐老八和林五娘的单人卧室。既能保证林五娘的隐私,还能让敏锐的齐老八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林五娘的卧室在最里面,与齐老八只隔一间盥洗室。
齐老八翻来覆去,更清醒了。
“唰——”
正在他难以入眠之时,外面突然传来诡异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甲板上拖行,沉重而黏腻,刚刚从他门口经过。
有人在搬货物?
齐老八立刻反应,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那声音明显不是木箱子的动静。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
月光隐隐照进来,如水般铺洒在走廊上。等等不对……走廊上确实有水。
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门前经过,通往船尾去了。
难不成有人半夜洗甲板?
齐老八本能觉得不对,犹豫再三跟上去。还没走到船尾,就听到几人交谈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悄悄探头一瞧——
齐老八惊呆了。
船尾的甲板上正坐着几个人,围成一圈绕着火盆子吃东西。他们有说有笑,坐在最中间的赫然便是“今晚要彻夜练武”的瓜达尔。
目前看来,彻夜练武没成功,偷偷吃夜宵跑不了。
旁边几人,也都是一起练武的船员。
如果仅仅是这样,齐老八根本不会惊讶。但坐在边角的那个,不正是雷茨吗?
雷茨太漂亮太特殊了,任谁都不会看错的。
此时,公主殿下正在片鱼生吃。镶翡翠的银刀轻轻挥动,几秒前还活蹦乱跳的海鱼被放了血,取最鲜嫩的肉条,洒上香料微微一烤。
真香
雷茨随手把头发盘起来,指挥羊鱼给他再抓一条吃。
最近天气热,顾季不太喜欢吃饭,鱼鱼每顿都要劝着他多吃一些,自己却只勉强垫垫肚子。
晚餐没吃饱,自然要来点夜宵做补偿。
齐老八看着雷茨熟练杀鱼放血,狠狠揉揉眼睛。此时几人谈话也远远飘过来。
“你就教我们几招,看看怎么对付他吧。”瓜达尔苦苦哀求:“我们肯定在郎君面前说你的好话,把你夸的像朵花一样。”
雷茨和瓜达尔他们都熟稔,也算得上老朋友了。他疑惑道:“可我也不知道你们哪里打不过他。”
按道理来说,年轻人的力气个头,平均下来都和齐老八差不多。鱼鱼想破脑袋也不知他们怎么输的。
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瓜达尔苦恼摇摇头。
雷茨问:“你们准用剑不准?”
瓜达尔道:“可以用。木头兵器点到即止。只不过我们用了,他也就能用。”
深思熟虑之后,大家还是觉得赤手空拳更靠谱些。
“那你可以多用点。”雷茨建议。
瓜达尔疑惑:“我就两只手,还能拿几样?”
“你把船长室里的盔甲搬出来。”
瓜达尔肃然起敬。
他亲眼见过,鱼鱼穿着全套锁子甲是什么样子。那可真是如铁桶一般,堪称考试作弊。
“那是什么?”
新船员一无所知,好奇的凑来询问。
雷茨不好解释:“我给你拿来看看。”
鱼鱼丢下手中的食物,顺着梯子爬到二楼。在齐老八惊疑的目光中,他看到柔柔弱弱的公主殿下,单手将巨大的铁制人台扛了下来。
起码有几十斤。
雷茨将人台往甲板上一立:“试试。”
大虎立刻自告奋勇。众人见状也不吃烤鱼了,七手八脚给胖虎穿上铠甲,还有人去戴捂得严严实实的大头盔。
一番折腾后,铁皮大虎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还真神奇。”他高高兴兴转了个圈:“沉是真沉,但一看就结实。”
齐老八看着一只高高大大的铁桶,不禁蹙起眉。
阿尔伯特杯大奖赛
大虎还在晃晃悠悠的走着, 齐老八迈步向前,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
大虎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转过头才看到齐老八。
雷茨生怕露馅, 瞬间消失了。
齐老八道:“深更半夜聚在这里,准备对付我?”
他们也不知齐老八到底听去了多少, 只好点点头。
齐老八冷笑一声:“去拿剑。”
瓜达尔大惊失色,一边使眼色让人去去木枪木剑,再举几个火把来, 一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他穿得这么厚实, 再伤到你……”
齐老八道:“无需多言。”
大家都想看热闹, 很快木制的刀枪剑戟就被找来,齐老八和大虎都挑选了趁手的兵器。大虎挑了一把长剑, 齐老八则拿一柄枪。
“上!”
“战无不胜!”
大家举着火把站在船尾,小声摇旗呐喊。
两人严阵以待。
船舱中,顾季只听到一阵磕磕碰碰之声,迷茫的睁开眼睛, 推开身上装睡的鱼鱼,向床边走去。
窗子外, 便能看到这伙人正准备械斗。
船尾上诸位还没察觉隐藏在黑暗中的顾季,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虎凭借着厚重的铠甲率先出手,举剑向齐老八刺去。齐老八轻巧避开,绕到大虎侧面。
他立刻想要转动身体, 却发现这铠甲实在笨重,视野也受到阻碍, 完全腾挪不开。
齐老八东西游走,永远在侧面和背面进行攻击。大虎本就反应慢些, 铠甲和重剑更拖慢了他的速度,很快被齐老八绕得晕头转向。
“右边!”
“看看左边——”
“他又绕到后面去了!”
身边人的支招愈发干扰大虎的判断,他连着绕了几个圈子,脚下早就失了方寸。齐老八突然绕到后面,枪横扫过去,重击下盘——
“嘭!”
大虎应声而倒。
厚厚的铠甲不会让他手上,却让他难以爬起来。大虎还没挣扎着坐起来,便被齐老八逼住咽喉。
全盘皆输。
“唉。”瓜达尔长叹一声,上前帮大虎将铠甲脱下来。
“没想到这西洋玩意儿,用了还不如不用。”有人失落道:“竟是拖后腿。”
齐老八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笑道:“那让我试试?”
“你们一起上,若是能将我逼至绝境,我就将今日赢得的彩头全给你们。”
瓜达尔悄悄往上看,正见到顾季无奈的眼神。齐老八也连忙向顾季抱拳,口中直道唐突。
“随你们去。”顾季淡淡道:“别伤着便好。”
得到顾季准许,齐老八从瓜达尔手中接过铠甲,麻利穿在身上。他拾起被大虎扔下的木剑,示意几人随便挑选兵器。
大家把火把绑在船舷上,都选了趁手的家伙。
瓜达尔给彼此一个眼色。
穿甲胄后身体笨重,视野受限。他们就复刻刚刚齐老八的战术,声东击西,争取把他绕晕。
十人一起冲了上来,各样兵器对着齐老八呼啸而去。齐老八脚下踩稳,避开要害之处,将长剑抡起来——
“咚!”兵器相撞,瓜达尔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打齐老八,就像是打在铁桶上一般,似乎不能伤到他。可齐老八的巨力抡起兵器,他们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又反复试了几次,越发绝望。
计划行不通。齐老八下盘太稳了,拽也拽不到,打也伤不到,根本没法对付!
反而他们几次三番被击倒,都没力气了。
齐老八把面罩脱下来,看着坐在地上喘气的船员们:“起来吧。”
瓜达尔只好服输。
“虽然形制有所不同,但早年我在北方军营之中,也见过类似的铁甲。”
“重甲有优有劣,它足够结实稳重,但也有失灵动。若想要扬长避短,就要稳住底盘,用重量去攻击敌人。”
“你们功夫没练到家,就别怪铠甲的毛病。”他嘲讽道。
大家有些心虚,纷纷低头不做声。
不管是谁穿铠甲,都是齐老八赢了。
“回去睡觉。”齐老八看着他们回去,叮嘱道:“明日还要练武,打起精神来。”
看着船员们蔫头耷脑离开,齐老八将甲胄收拾好了,整整齐齐挂在人台上送回船长室。顾季披衣起床,正好在门口撞见齐老八。
“露丑了。”齐老八拱拱手,目光却悄悄打量着船长室中的装潢。
好大的一张图……他看着墙上挂的地图。为什么顾季会有这样笨重的铠甲?
顾季将油灯递给他,让齐老八随意参观。
“这铠甲不是我的,是原先船主的。”顾季笑着解释道:“看,这柄剑上就刻着他的名字。”
他亮出席尔瓦爵士的重剑。
齐老八接过,捧着看了看:“原来顾大人深藏不露。”
他一瞧,便知甲胄和重剑都见过血,常常擦拭打理,而绝非放在屋里积灰的装饰品。只是没想到顾季文文弱弱的,竟然也是个高手。
“误会了。”顾季摇摇头:“雷茨喜欢罢了。”
齐老八瞳孔地震。
他想起今夜起床的由来,有些担心道:“大人,我今夜听到些古怪的声响,似乎是有人湿漉漉的东西拖拽过去……”
顾季一猜,就知道是哪条鱼干的。
“没事,下海捕食罢了。”他宽慰齐老八道:“不必慌张,回去睡觉吧。”
齐老八点点头。
下海捕食……什么东西要下海捕食?异域风情的大船突然有些诡异,不过他倒算不上震惊。
顾季能驾驭神船,神船的东西也是不可揣测的。
他转身回到舱室躺下,心中还是反复想起自己和顾季的对话。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响起一阵渺茫的歌声,他便毫无戒备的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比往常还晚了一个时辰。
齐老八揉揉眼,去餐厅中吃过早饭,便见到船员们正聚集在甲板上,似乎都在凝神听什么。隔壁哮天号的人甚至在飞速记笔记。
顾季站在二楼,和大家说话。
“比赛?”
“来个好玩的!”
“就是就是,不然日子也太无聊了……”
“还要学字?”
齐老八走入人群,才打听到是怎么回事。多么新奇的消息!船队里即将组织一系列的比赛,胜者还有丰厚的奖金!
顾季高声道:“学字是必然逃不掉的,其余的你们尽管去商量。”
人群中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举办些比赛节庆,主要是为了吸引船员们的注意力,也打发打发海上无聊的时间。
这是阿尔伯特号头一次带这么多船员出海。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中,在有些无聊的环境下,人越多便越容易产生矛盾。
更重要的,以往航行隔三差五会靠岸,船员们可以上岸玩乐补给。但这次航行实在太久,驶入茫茫太平洋后,下次靠岸就是荒凉的美洲西海岸。
为了防止船员们内讧,顾季决定提前组织活动消耗他们的精力。
首先便是习字。
船员们大多不识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来。而船上又恰好有读书人,能在一年时间内进行扫盲。
每人必须参加,但不要求学习进度。学得好奖励丰厚,摸鱼划水也没惩罚。
其次,顾季准备发展手工业。
他带着许多图纸上船。顾季准备将图纸们分发给船员,让他们体验造物。
比如望远镜和西洋钟。自从顾念复刻出后,这些简易的物件便在市场上流通起来。但制造零件理解图纸极为复杂,它们在泉州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水手们闲暇时做做手工,不仅修身养性,带回泉州还能卖高价。
其余的……顾季准备交由水手们自己决定。
“这两日你们想想,三日后投票,选三个。”顾季高声道。他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奖金。
比起船员不和的损失,几枚金币真的算不上什么。
“多谢郎君!”
众人纷纷笑道。
接下来几日,两艘船都热闹非凡。
船员们时时刻刻都在讨论着,试图选出自己最感兴趣并且擅长的项目。尤其到了晚上吃饭时,餐厅中几乎没人玩牌,反而都是凑在一起的低语。
三日后,瓜达尔记录下众人投出的选择。
有人试图玩赛马;还有人试图种地;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被劝退。雷茨悄悄给刺绣和纺织投了两票,但可惜除了他,没人投这些玩意儿。
统计所有票数后,最终三项分别为——
射箭。
讲话本。
唱歌。
顾季给船员们配发了□□,大家新奇极了,自然要比试比试射箭。至于后两项,做得好能给大家到来艺术的享受,但闹笑话会更欢乐。
鱼鱼立刻报名“阿尔伯特号第一届歌唱大赛”。由于基因作弊,雷茨没资格拿奖金,但可以把奖励兑换成上床睡觉的机会。
这三项定下,船员们的日程也趋于固定。
顾季引入“双休”机制,每周中船员们有五日要值班打扫卫生,时间段全船轮换。此外每周有两日早上习武,两日晚上习字。
其余时间自行支配,可以去做工,也能聊天打牌看话本。
劳逸结合,干活不累。
崭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美好的航行开始了。
捞海怪去
第二天, “海上私塾”正式开班。
开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试。
有些船员们已经能简单识些字,便不适合再从头学起。还有些船员如瓜达尔,早已在船上上过学, 更不用再启蒙一遍。
考试题目并不难,拿到甲等成绩者可以不参加习字班, 直接拿到结业奖励。拿到乙等、丙等、丁等的船员则分班授课。
雷茨悄悄去参加了考试,顺利考入乙班,但根本不想去上课。
阻止几起作弊案件后, 顾季才最终列出名单, 在不同时间段开设课程, 从“天地玄黄, 宇宙鸿荒……”教起。
同时习武习文,还要准备两个月后的射箭比赛, 船员们的生活一下子繁忙起来。
十几天后,阿尔伯特号最终驶离熟悉的海域。
“看这个地方。”阿尔伯特号在地图上画一个圈:“再往前航行几天,就是马里亚纳海沟?”
“什么名字?”
顾季定睛看过去,船队已经快驶离亚洲海域, 正向太平洋出发。
太平洋虽然叫做太平洋,但也并非真的太平。风浪时而有之, 广袤的蓝色海域上,危机也时时刻刻潜伏着。
按照航线,他们即将在马里亚纳海沟上方穿过,然后向东驶入太平洋。一路往东, 或许能登上夏威夷道,接着到达美洲西海岸。
顾季对古代洋流的研究不太透彻, 具体登陆地点尚不确定。不过自古以来,美洲西海岸都分布着不少土著居民。
“海沟是什么?”雷茨好奇。
“海里的沟, 很深很深。”顾季有些词穷,调出系统上的解释给雷茨读。他好奇道:“我们能潜到多深的地方?”
连着两辈子,顾季都没真正尝试过深潜。
阿尔伯特号猜出顾季心中所想,大惊失色,疯狂摇头:“宿主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你走了我也没法活!”
雷茨也遗憾道:“下去会炸掉的。”
海妖和鲛人都是潜水鱼,受不了深海的水压。
顾季听闻此言,只好长叹一口气作罢。
“别灰心。”阿尔伯特号翻开航海图鉴,把书翻的哗啦哗啦震天响,鼓励道:“我们马上就要再来一批积分了。”
“何出此言?”
“看。”
它定在航海图鉴的一页上。
海怪和海洋生物图鉴。
得益于雷茨当年的“恐吓”,顾季几乎已经将东亚海域的所有航海图鉴点满了。只不过其他地区的图鉴还是空白。
“马上就到陌生的海域。我们再捞一波海怪,赚赚积分,岂不妙哉?”阿尔伯特号兴奋道。
“但也没海怪上船啊。”
只要鱼鱼在船上,就很少有海怪来主动自找没趣。航海生活都太平了许多。
“主人无要多虑。”哮天号笑道:“它们不来找我们,我们自然能找它们。”
“如何?”
主动捕捉海怪赚积分,不像是阿尔伯特号能想出来的主意。顾季干脆直接问哮天号去。
哮天号道:“献丑了。”
“所谓海怪,即是有灵智的海中怪物。这怪物各地海中都有,形态模样大不相同。我们只要将其捉到船上,比对正确便算成功。”
“即是没有灵智,只要模样足够奇特,便也在海洋生物的图鉴上。”
“令人为难的,不过是如何捕获这些生物罢了。”哮天号故作高深道:“不过此事也已计划万全。”
“首先雷茨离开船只,躲得远远的。有他在,没有鱼想要靠近。”
“其次,我们放出诱饵。”
“肉食?”雷茨想了想。别的不说,新鲜鱼肉船上倒是很多。
“这是其中之一。”哮天号笑道:“还有两条。”
顾季道:“羊鱼。”
“正是。”阿尔伯特号道:“我们既不坑蒙拐骗,也不谋财害命,海怪们来了包食宿,只盖个戳就能走。”
“羊鱼在船上混吃混喝很久了,想必不少海怪看着它眼馋。”
“那么第三个诱饵……就是我自己了。”顾季想想道。
“郎君英明。”
哮天号立刻奉承道:“只不过您必然毫发无损。”
如果一只海怪既不对食物感兴趣,也不对同类感兴趣,那就只能对人类感兴趣了。
顾季作为水性最好的人类,正充当诱饵。如果海怪们没有攻击意图无妨,万一海怪伤人,阿尔伯特号能迅速将他救走,雷茨和羊鱼也能赶来支援。
三管齐下,不怕海怪不上钩。
顾季看着面前完整写出的计划单,不禁感叹还是船只最了解海洋。
“就是别招来太大的东西。”阿尔伯特号补充道:“万一把我撞碎可就完了。”
顾季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筹谋。
第二日,顾季一大早召集船员们。
他将一袋银锭放在桌上。讲起公主殿下最近多了个新的兴趣,就是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鱼类。因此船员们有了新的赚铜板机会——
捕鱼达人!
每人每日都可在船尾领取鲜鱼。将鱼肉处理后绑着弯钩抛入海中。如果有鱼咬钩,就用弯钩将鱼拖上来。
若是从未见过的鱼,千万不要吃不要扔,活着送到二楼船长室!不论大小,什么都收!
只要交上从未见过的新鱼,就奖励银锭一枚。多劳多得,奖励无上限。
宣布完这些后,船员中响起一阵惊喜的叫喊声。
一条鱼!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十贯铜板,提起来可都沉甸甸的。
顾季也非常满意。
自己钓鱼太慢了,船员们一起钓才引人注意。而仅用一两银子就能换最少五十积分,实在太实惠。
船员们高高兴兴跑开,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捕鱼。
而另一边,鱼鱼也做好了准备。
雷茨生怕顾季被不长眼的鱼伤到,死活不同意顾季下海当诱饵。但听说积分是如何要命后,他只能被迫屈服,转而给顾季做了一身特制“潜水服”。
他连夜织了鲛纱,按照现代潜水服的样式裁剪。鲛纱薄如蝉翼,牢固如钢丝铁网,内部却防水干燥,用作潜水再合适不过。
鱼鱼又用更轻薄的纱、透色琉璃与月明珠一起织成帽子。在幽深的海水中闪闪发光,也不阻挡穿着这的视线。
顾季穿上它泡在夏日暖融融的海水中,别提有多惬意。
“你离那些坏鱼远些。”雷茨跪在船上,递给顾季一只咩咩叫的羊鱼,殷殷嘱咐:“千万别让他们碰到你。”
“嗯。”顾季接过羊鱼,扔进海里:“把航海图鉴也拿来吧。”
鉴于捕捉海怪比较艰难,顾季放弃了抓捕回船—录入图鉴的计划。他决定带着图鉴在海里等,当场完成全过程。
“咩咩。”羊鱼在顾季身边摆尾巴,等着雷茨把图鉴扔下来。
“啪。”
图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纸质书落入水中却没有散开,仍然保持着干燥的质感。
羊鱼游过去把它叼回来。
“水里还适应吗?”雷茨焦虑的左右摆尾,很想下水去把顾季捞上来。
“还好。”
顾季向雷茨笑笑,心里却有点发虚。
现在身下的水可不是家里的人工湖,最多几米深;这深不见底海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快走吧。”顾季扬手赶鱼鱼:“要不然海怪被你吓跑,我还不知道要泡到什么时候。”
雷茨丢下一只水晶哨子:“那好,你若有危险便吹哨。”
随即他深深看了顾季一眼,跳下船往反方向去了。
如今海面上风浪不大,顾季泡在海水之中,阿尔伯特号行驶在身侧。他心不在焉的翻着航海图鉴,左手抱着羊鱼,右手牵住阿尔伯特号垂下的缆绳。
鲛珠和水晶点缀在帽子上,轻纱间依稀可见瀑布似的黑发。顾季低垂眼睫,好似漂浮在海中的精灵。
日光偏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咕噜噜。”
身侧突然响起一阵水声。
上钩了?
羊鱼把脑袋往顾季臂弯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
“咕噜噜。”
顾季只见到身边有一片阴影慢慢扩大,约莫在扩大到半个人时停止。接着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逐渐浮上来,还吐着泡泡。
“哗——”
海上溅起一阵水花,一只大鱼出现在顾季面前。
它通体青黑色,背上有些细密的小鳞片,半张的嘴正一动一动。最引人注目的,一双白色凸起的巨大眼睛挂在两侧面颊上。
“老兄?会说话不?”羊鱼小声问。
它没应答。
“你能听懂不?嘿,这是不是个妖怪啊?”羊鱼讶异道。
“它肯定是。”顾季确凿。
由于水压,很多深海鱼有凸起的巨大眼睛。如果这只是一只普通鱼类,早就因为压力奄奄一息,不可能精准找到顾季。
顾季飞速翻动航海图鉴。
“哇啊,哇啊。”海怪张开嘴,发出古怪的叫声。
“在说什么?”羊鱼懵懵。
顾季摇头道:“已经是不同语言了。”
这片海域的海怪不一定会说汉话,而且根据海怪的表现来看,它甚至不一定会说话。
“来了就别走。”羊鱼尾巴在水里转了个弯,用两只角顶住怪鱼,直往顾季的方向送:“”快把它记上。”
有东西在跟船
“哦啊, 哦啊。”
怪鱼似乎有想跑的迹象,直接被羊鱼按住了脊背。羊鱼咩咩叫唤着,贴近它:“老实待着。”
顾季翻开航海图鉴, 找到最像的鱼:“琵琶鱼?”
“叮咚~”
“获得积分:50。”
“恭喜宿主解锁图鉴……”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想起,顾季看着书上逐渐亮起的图标, 眼中不禁浮现几分疑惑:“它的杆呢?”
深海琵琶鱼,就是常常出现在各类捕鱼游戏中,形状丑陋牙齿锋利, 但头上挂个荧光路灯的怪鱼。
眼前的鱼丑则丑矣, 但没看见杆。
“撞断了?”羊鱼绕几个圈, 看到琵琶鱼身上有个陈旧的小茬。
大概如此。顾季遗憾的叹口气, 接过羊鱼扔来的鲜肉,轻轻塞进琵琶鱼的大嘴里:“去吧。”
他摸摸琵琶鱼的脑袋, 将它转身放走了。
“哦啊,哦啊。”
琵琶鱼转了几个圈,摆摆尾巴回到深海。
琵琶鱼本是一种鱼类,但由于形状过于奇特, 使人们津津乐道,因此也算作海怪的一种。此类鱼还有不少, 顾季翻了翻书册,十分期待。
他没等多久,身旁又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噜。
露出一个下巴。
顾季看着不知道去哪了的上颚,陷入深深沉思。
“哦啊, 哦啊。”
下巴叫喊起来,剩下的半张脸也逐渐浮出水面。
嘴很大的怪鱼, 通体布满深色鳞片,眼神犀利, 下颚甚至长于头部,整体看来便有几分突兀。它长着嘴巴漂浮在顾季旁边,在阳光下能看到它透明的尖牙。
“斯氏蝰鱼。”顾季熟练念出一个名字,图鉴上某个标志亮起来。
名字当然是后世起的,在图鉴上能把鱼认出来就行了。
怪鱼的嘴巴张张合合,两只眼睛好奇的看看羊鱼,再看看图鉴。
“你和刚才那个兄弟认识不?”羊鱼叫道。
“哦啊,哦啊。”怪鱼发出一串相似的音节。
“你们说的是同一种话?”羊鱼眯起眼睛,好奇的围着怪鱼转来转去。可惜它眼神不太好,疑惑道:“你怎么没长牙?”
怪鱼一口咬上去。
“咩咩咩疼。”羊鱼被一口咬在角上,所幸只是掉了两根羊毛。透明的牙齿犀利修长,专门用于放松猎物的警惕。
“你赶紧走吧。”羊鱼没好气的将对方赶跑,轻声嘟囔道:“若是我兄弟马鱼在这儿,马耳朵都要被咬掉半个。”
顾季安抚的揉了揉羊鱼脑袋,丢给它一条鲜鱼吃。
一人一鱼泡在水里等。事情几乎出奇的顺利,各种奇奇怪怪的大鱼几乎是排着队来。露出水面,被顾季扯过来,对应图鉴找出名称,最后喂鱼放归水面。
全过程无比丝滑,虽然海怪们丑的五花八门,但几乎没有哪只展露出攻击的意向。
甚至还有怪鱼上门卖萌。
“还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顾季看着面前的怪鱼,不禁眼前一亮。
比起崎岖坎坷的其他鱼类,这只长条流线型的怪鱼甚至能算得上优美。它嘴部很长,眼睛一眨一眨的,呆呆看着顾季。
“鹈鹕鳗。”顾季翻动书册:“是不是你?”
系统应声而动。
“叮咚……”
“哦啊,哦啊。”鹈鹕鳗凑上来,用嘴尖轻轻碰碰顾季的手,轻柔像是落上一吻。
顾季伸手摸摸它的鳞片。
羊鱼在它面前打转:“它好看吗?明明也有点怪好不好。嘴太长了。”
鹈鹕鳗张大嘴巴。
“啊——”
嘴巴几乎有身体的三四倍长,长大后更是一张血盆大口。羊鱼差点被一口吞下去,逃到顾季身边时尾巴都是抖着的。
“它咬人!”羊鱼控诉。
顾季劝道:“那你不要说它丑呀。”
鹈鹕鳗很感激顾季的维护,再次凑上来亲亲顾季。冰凉的嘴尖触碰皮肤,画面随着水波荡漾,躲在水下的某只鱼醋味越来越浓。
鹈鹕鳗又重复叫了几声,才叼着鲜鱼恋恋不舍费离去。
从下午到黄昏,顾季足足收割了五百五十积分。他回到卧室将鲛纱制成的潜水服脱下,里面穿着的小衣竟然半分都没湿。
从窗口看过去,船员们今日的课已经上完,正一边盯着水中诱饵,一边拿□□联系射箭。
一人扔出一只捕来的鱼,练习者则用□□空中射击。不管打没打中,掉在海洋之中的鱼都会变成吸引大鱼的诱饵。
船员们玩得不亦乐乎。
雷茨从船尾爬上来,翻进二楼的窗户,将顾季脱下的鲛纱拿去浸泡,同时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想那只鱼亲你,是不是?”鱼鱼抱着篮子,十分幽怨。
顾季不知他和一条鱼吃什么飞醋:“不是,我在想它们发出的声音。”
连着几条鱼,都是“哦啊哦啊”的怪叫。如果不是所有鱼类都有同一套语言系统,就是它们都在表达相同的意思。
但它们在和顾季说些什么呢?
而且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鱼,竟然排着队在顾季面前出现,甚至没有两条鱼同时出现,或者出现相同品种的情况。
更无一条鱼伤害船只,大家都很友好客气。
简直像是被刻意安排的。
但从雷茨吃醋就知道,绝不是鱼鱼干的此事。
哮天号也有同样想法:“主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海底跟着咱们。”
“你能探测到吗?”顾季问。
哮天号有些惭愧:“这里的海水太深,我探测不到那么远。但若真有怪物靠近,我必定第一时间通知主人。”
顾季点点头。
希望别是什么巨型鱼类。真正的大鱼,会比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加在一起更大,而且更加灵敏迅速。
在水里泡了一天,顾季眉眼间都写满疲惫。他吃过晚饭就去睡了,直到第二日太阳高悬才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顾季就听到甲板上船员们闲谈的欢笑声。
“跟船的东西有没有来?”他开口便道。
“没有。”
顾季长舒一口气。
阿尔伯特号把顾季的枕头抽走,催促他起床:“快去船长室打开系统,昨天夜里船员们捕到些鱼,都等着领赏呢。”
海怪模板
顾季披衣下床去船长室, 还没到门前就见船员们怀里抱着几条大鱼,鱼尾巴甩出的水打湿了衣服,也难以遮掩他们脸上的喜气洋洋。
“郎君郎君, 您看这些鱼算数不?”
瓜达尔拎着大桶过来,让大家鱼丢进桶里递给顾季。
“我去查查, ”顾季温和笑道:“你们早上都辛苦了,快去吃些粥点吧。”
船员们丢下手中的鱼,笑闹着去餐厅吃饭。顾季悄悄提着水桶走进船长室, 然后小心翼翼将门掩上。
“啪嗒。”
门锁落下, 阿尔伯特号已经迫不及待:“快来数数!”
航海图鉴翻开, 顾季坐在扶手椅上, 对着木桶开始数鱼的种类。
日光推移,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鱼从木桶中扔进扔出, 水溅在地毯上,晕开点点深色的痕迹。顾季眉头愈发紧蹙,事情显然没有昨日那么顺利。
“这个像不像?”
“好像不是。”
“这条也不对……”
阿尔伯特号看着一桶形状相似的鱼,有些傻眼:“昨日还见到不少稀罕东西, 怎么今天什么都捞不到?”
船员们捕鱼一整天,顾季也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 竟然只点亮了两个图鉴,赚了100积分。
顾季轻轻摇头:“这才正常。”
他将手上最后两条鱼扔回桶中,擦擦手上的水凝神思索。
如今船队还没深入太平洋,鱼类种类变化不会特别大。更何况海员们能捕获的也有限, 只限于小型的浅水鱼而已。
只不过某条鱼长得比同类特殊些,可能就当做新物种抓来了。
顾季把瓜达尔叫来, 让他将这些无辜被捕获的鱼送回海里去,并给找到新物种的船员奖金。
其余人虽然没有收获, 但今日餐点也要丰盛些,奖励大家辛苦捕鱼。
叹口气合上航海图鉴,顾季走下阶梯向甲板去。
时间还未到正午,阳光暖融融洒在海面上。值班的船员尽职尽责守在舵旁,学字的船员却已经下了早课,在甲板上一边练习□□一边聊天。
顾季低头看向水中,水面波光粼粼,看不出下面是否藏着东西。
雷茨走在顾季身边:“你今日还要下去?”
顾季点点头。
图鉴上还有很多未完成,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即使船队真被海里什么东西盯上,也不会轻易放弃,还不如直面它。
鱼鱼咬紧嘴唇,眉眼郁郁。
“我也觉得水里有东西,没见过的大海怪。”他低声说。
顾季瞬间警觉。
“你下去吧。”雷茨没有多言,将潜水服递给顾季,把他推去船舱中换衣服:“今日要是我喊你,你一定立刻上来。”
“好。”顾季应声。
“郎君你别怕。”瓜达尔正摆弄着□□,连忙上去安慰顾季:“兄弟们都在船上盯着呢,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大家万箭齐发,一个都跑不了!”
“就是。”船员们虽然没看到航海图鉴,但都知道顾季这两天热衷于下海捞鱼玩。
“多谢美意。”顾季昨日才参观了船员们“指哪打不中哪”的射击技术,忍俊不禁道:“你们别把我当成海怪射了就行。”
得到瓜达尔拍着胸脯保证,顾季才顺缆绳下水。瓜达尔环视四周,高声道:“兄弟们都看顾些,保护郎君!”
“喏。”大家谁也没想过水里真有东西,兴高采烈随口答道。
雷茨看着瓜达尔不太靠谱的样子,直接把他的□□抢走。
瓜达尔:??
雷茨道:“跟上。”
他们一同去拿重剑出来,雷茨对准海面试了试□□,破空声把瓜达尔吓了一跳。他将弩箭缠在小臂上,然后将衣袍首饰全部脱下。
把东西交给瓜达尔放回去,雷茨轻飘飘滑进水面。
今日他就要在这里盯着。
有东西对船队图谋不轨?
雷茨绝不允许它伤顾季半分。
看着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水面下逐渐消失,瓜达尔一边难过自己被我抢走的□□,一边抱起雷茨的衣物往回搬。
一只金耳坠,就在不经意间掉进了甲板缝隙里。
顾季泡在水里,没过一会儿果然有海怪从水里冒出头来。他见怪不怪,直接江海怪的形状记录在册。
“你们是不是被谁派来的?”顾季问。
海怪:“哦啊,哦啊。”
顾季放弃和它们交流,只好把海怪放走了。
海上日头越来越高,顾季披着鲛纱不觉得晒,却感觉海水更幽深了些。好像太阳的热度并未使海面温暖起来,反而越来越冷下去。
顾季泡在水中,甚至打了个寒颤。
水面上,瓜达尔也发现了异常。
“郎君你上来吧?”他略微有点担忧:“要不然我给你扔把刀下去?”
顾季掂量掂量自己的身手,冲瓜达尔喊道:“不要刀,给我弩。”
瓜达尔灵机一动:“要不要火/枪?”
当初顾念造出的滑膛枪还在百宝架上躺着,自出海就从未用过,甚至没见过人。
顾季哭笑不得:“不要那个。”
威力大小不提,这枪到水里立刻熄火。
瓜达尔点点头,“噔噔”几步跑回去,从仓库中摸出一柄弩箭丢给顾季,顺带也把滑膛枪拿了出来,放在甲板干燥处以备不时之需。
顾季接过弩箭,只觉得水又冷了几分。
突然,小腿上一阵黏腻的触感,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可顾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感觉就消失了。
刚刚有东西?
船上的船员们丝毫没有观察到异常,但羊鱼显然察觉到不对劲。它赶紧钻入水面之下,围着顾季的腿绕了一圈。
“刚刚确实有东西来过。”它低声道。
那么——
“嘭!”
巨大的击水声几乎将耳膜震碎,滔天的浪花遮云蔽日!海面上庞然大物脱水而出,视野中只能看到海天之间一阵巨浪,耳边满是水声。
浪落下,恐怖的巨大身影就在眼前!
一只体型恐怖的大章鱼,好似无数航海传说中的海怪范本。红色的腕足缓缓蠕动着,一半紧紧吸附在阿尔伯特号上,几乎将半个船包住,另一半则在空中挥舞。
黄色的眼眸中似有怒意,正死死盯着水面上一个点——
雷茨。
公主殿下丢了?
雷茨身形比章鱼小很多, 在浮浮沉沉的海浪中却丝毫不惧,手中举着重剑,眉眼冷若冰霜。
他缓缓抓起章鱼伸过来的触手, 打了个死结。
“唔——”
这种挑衅的行为显然激怒了章鱼。它触手们高高抬起,“嘭”的一声砸向雷茨!
“雷茨!”顾季高喊。
鱼鱼的反应却更快, 他灵巧在空中避开,鱼尾却缠上触手的一支。
章鱼触手被抓住,更加暴怒万分。它剩下几只触手用力下压击水, 蠕动着又去打雷茨, 却载扑了个空。
阿尔伯特号被压的甲板向一侧倾斜!
“哎呦呦……”船员们连忙扶住船舷, 电光火石之间, 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怪物从哪来的。
“快跑!”哮天号急道。
“啊啊啊啊!”阿尔伯特号一边尖叫着,一边将风帆自动拉起, 舵也转动起来。恰好此刻章鱼抓船没那么紧,它趁机摆脱桎梏,船只悄悄移动。
“郎君还在海里!”瓜达尔眼见高声叫道:“救人!”
不用他提醒,阿尔伯特号便已抛出绳子。顾季只犹豫几秒钟, 想到自己在海里也帮不上忙,干脆顺着绳子爬上船, 拾起甲板上的滑膛枪。
“别慌。”顾季低声道:“所有人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拿上武器。”
“是!”
船员们一下找到主心骨,纷纷按照预演好的计划行动。
那厢雷茨和章鱼正打的难舍难分。
章鱼虽然体型大,但似乎只会物理攻击, 行动横冲直撞。也许很久没打劫过人类船只,技巧也有几分生疏。
反而雷茨十分娴熟, 将章鱼引向阿尔伯特号相反的方向,好似逗弄一条大狗。
顾季端起枪, 船员们也架好弩箭,却迟迟不敢射击。
两者纠缠在一起,武器精度又那么差,很难保证不误伤友军。
不知为何,顾季看着雷茨在水中不紧不慢的游动,心里却没刚刚那么慌乱。
“有没有人受伤?”顾季紧紧盯着望远镜中的画面,分心去问瓜达尔。
“四五个人擦伤,两个人把腿磕了,一个人把胳膊扭了一下。”瓜达尔迅速汇报:“都不是什么大事,郎中已经在处理了。”
顾季点点头。阿尔伯特号摇摇晃晃启航,以雷茨为半径画圈远离章鱼。
“顾大人!”
齐老八从船舱中跑出来,即使在摇晃的船上仍然稳步向前:“您平安吧?”
他手中拎着一把长刀,似乎已经在盘算如何对付章鱼。
顾季招呼两声,又看了一眼望远镜,低声道:“放一艘小艇下去。我去找他。”
“郎君,这——”瓜达尔犹豫。
顾季执意将小艇放下去:“我带上枪一起走。”
也许他帮不了太多,但学会了潜水之后,顾季相信自己至少有保命的本事在。更何况,他总觉得章鱼突然攻击船只,大概是有什么猫腻。
大王章鱼。
海洋生物,欧洲航海故事中的“恐怖海怪”,生活海域很广泛,大块头的甚至比一艘海船都庞大。
顾季认出了它的品种,也确定它绝对不是一只简单的小章鱼。大概在阿尔伯特号刚刚驶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时,就早被盯上了。
但章鱼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几次三番派出小海怪“友好”试探。
刚刚自己腿上的异样,恐怕也是章鱼触碰的。
“顾大人,我水性好,和您同去。”齐老八上前两步。
他认定自己是船上的武教头,也是顾季重金雇佣的镖师。那么他岂有让主家独自涉险的道理?
顾季放下绳子,婉言谢绝。
他不会带着别人冒险。顾季抱起羊鱼,带上装滑膛枪的匣子,滑到小艇之上:“你们在船上观望着些,如果我遇险,不要硬刚,赶紧逃跑。”
“大人!”齐老八急道。
顾季将小艇松开,嘱咐齐老八照顾好船上众人,浪头便带着小船向雷茨的方向去了。
水天相接之处,战斗愈发激烈。
小船缓缓漂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几支触手时隐时现,砸向水面激起巨浪。顾季远远的,只能看到蓝绿色的尾巴偶尔在浪花中一闪而过。
雷茨行动依然敏捷,但每一次从触手的重击下绕过,仍然让顾季心惊肉跳。
浪花将顾季的小船推向海怪,他轻轻拨弄船桨,终于看到海面上的全貌。
“这里浪太大了。”雷茨从小船边出现,将他推远了些。
白沫浮在海面上,顾季还没举起武器,战斗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一幕。
巨大的章鱼竟然有几分可怜兮兮,八只触手被雷茨绕在一起,从胸前打了个大结。仅仅一个时辰前,它还是行动灵敏的凶猛大怪物,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球。
红色的眼睛睁圆,嘴里似乎正骂骂咧咧嘟囔着什么。
“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偷跟着船只。”雷茨漂在顾季身边。
看着委委屈屈的章鱼,顾季疑惑道:“是你先挑衅的?”
“对啊。”雷茨道。
鱼鱼无辜眨眼睛:“我问它了。他已经跟了我们半个月,还用触手摸你,其心可诛。”
顾季语噎。
怪不得章鱼碰了自己一下,就突然暴起。原来……是被鱼鱼偷袭了。
海面上风浪平息了不少,但浪也把他们从阿尔伯特号身边越推越远,大船已经成了小黑点。顾季已经全身被打湿,倚在船头:“你能和它说话?”
全身打结的章鱼蠕动嘴唇,半晌才道:“我会说汉话。”
阿尔伯特号上。
自从顾季架着小船离开,已经过了接近半个时辰。船员们趴在仅有的几架望远镜旁,紧紧盯着那边的情况。
齐老八尤为心焦:“怎么看不见人影了?”
即使在望远镜中,小艇也缩小成了两个小黑点。而视角偏移,章鱼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远远看过去,好像顾季消失在海中了一样。
“莫慌。”瓜达尔安慰。
有雷茨在,应该不会有事。没看到那怪物都不动弹了吗?
齐老八还没习惯海上未知的危险,在船尾反复踱步,心里忐忑不安。
突然间,他看到甲板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黄色的,卡在木板缝隙中,有花纹和宝石。
齐老八俯身将东西捡起。
是个镶红宝的金耳坠子。
他转身将耳坠子送进船舱,交给林五娘:“收好,弄掉了怪心疼的。”
林五娘正在船舱中避险,和几位教书先生待在一起。她听着外面风浪平息,正打算出去看看。
突然见到齐老八,她奇道:“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首饰。”
齐老八愣住。
这船上有两位女子,如果不是林五娘,那么就是……
公主殿下。
“你们谁看到公主殿下了?”林五娘反应同样迅速,立刻高声叫喊。
雷茨平日里极其神秘,如果不在船上四处游荡,那么就在顾季的卧室里赖床。大家不太提起雷茨的名字。
今日遇险后,许多人想当然认为公主殿下在二楼的卧室躲着,等风浪过去。
但仔细一想……好像自从顾季第一次下海后,就再没见过雷茨。
林五娘赶紧跑出舱室,顾季卧室的窗户正对船尾。窗户开着,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有人立刻跑到二楼去敲门,卧室中更无人应声。
公主殿下丢了?
躲起来的鱼鱼
海上, 顾季还不知道雷茨已经露馅了。
他脸上浮现几分错愕,盯着章鱼:“你竟然会说汉话?”
“只会一点。”章鱼委委屈屈。
马里亚纳海沟离大陆算不上太远,虽然没什么商船往来, 但语言还是慢慢传播了过去。
“之前的海怪,是不是你派来的?”顾季问。
“是。”
“他们说得是什么?”
“那是这片的方言土语, 意思就是,我要来找你们。”章鱼磕磕绊绊道。
原来还是讲礼貌的章鱼。
在拜访之前,还找了十几种鱼来提前通气。
顾季道:“那你为何要来寻我们?”
“好奇。”章鱼道:“之前有两艘船来过, 但我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他们就开走了。”
“有没有害过人?”
“没有没有。”浑身打结的章鱼已经没脾气了, 老实巴交道。
“拖回去。”顾季哭笑不得, 决定先把积分拿到再说。雷茨应了一声,用缆绳绑住章鱼的腿, 让它沉入水面,拖着往阿尔伯特号的方向前行。
等顾季到达阿尔伯特号附近时,船上已经乱成一片。
林五娘喊出“公主丢了”之后,船上就陷入混乱。大家努力回忆谁见过公主, 奔走寻找。
当慌乱传到瓜达尔时,他意识到有些不对。
公主?不是跳海里了么?
他不敢说出实情, 但找下去总会闹出乱子。他必须在雷茨回来之前瞒住此事……
瓜达尔一把抓住焦急的齐老八,叫道:“我见过公主!”
齐老八一愣:“此话当真?”
“当真。”瓜达尔一边祈祷顾季赶紧回来,一边认真道:“公主殿下只不过害怕外面的浪,躲起来了。”
“我亲眼看到她躲在了卧室的衣柜里, 你放心。”
瓜达尔说得确凿无疑,身后知道真相的船员们也纷纷点头:“我也看见了!”
“可是……”
齐老八有些疑惑, 但又不能进公主的卧室,去搜衣柜更是冒犯。
“你就当不知道。”瓜达尔见他不信, 拉过齐老八的袖子,附耳编瞎话:“公主殿下胆子太小,却不愿意承认,他被你看到了要闹脾气的。”
齐老八道:“可那衣柜真能装下人?”
他曾偶尔在顾季卧室门口经过,见过里面形状奇特的大衣柜。番人的衣柜算不上大,比起衣箱瘦瘦高高的,但也没有成人的高度。
正是衣柜装不下,卧室里才会堆满公主的衣箱。
若是只小动物,钻进衣柜还有可能。公主殿下如此高大强壮,想塞进去可太难了。
眼见着被发现端倪,瓜达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他突然看到顾季的小船正缓缓驶过来,水面下还有一条影影绰绰蓝绿色的尾巴。
“郎君回来了!”
他高声叫着,赶紧一溜烟跑去船尾了。
顾季接过阿尔伯特号抛来的绳子,爬上船尾甲板。章鱼暂时交给羊鱼看守着,雷茨也要紧跟着顾季上船。
瓜达尔看到雷茨的尾巴,举起耳坠子疯狂暗示:
去衣柜!!
顾季尚且有些迷惑,雷茨却突然想到什么,重新跳入水中一溜烟不见了。
他绕船半周,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才悄悄爬上去,隐身爬上二楼进入船舱。看着甲板上还在嘘寒问暖的众人,雷茨赶紧遁入房中,却看着衣柜怔愣住。
好像有点小。
肯定藏不住一大条鱼。
顾季刚眼见着雷茨溜没影,齐老八就来刀面前,先确定顾季无事后才松一口气。
顾季道:“那妖怪已经赶走了,辛苦大家。”
“是我们失职。”齐老八面露愧疚,犹豫半晌说道:“公主殿下好像受惊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郎中连忙道:“老夫也好给公主殿下请脉,开副安神汤。”
看了眼瓜达尔的脸色,顾季就猜到雷茨消失令众人起了疑。即使雷茨根本不需要安神汤,他也只好道:“我这就去看看他。”
郎中跟在顾季身后,两人走入船舱。齐老八和瓜达尔远远跟着,生怕冒犯公主,不敢走上二楼,但眼睛却情不自禁往屋里瞟。
“吱呀——”
推开门,颠簸后的卧室乱糟糟的,许多物件都在倾斜中掉在地上,卷轴纸张飘落,几乎在地上铺成长河。
衣柜门大开着,原本整齐的衣物已经乱作一团,不少衣服被扔出来,一路延伸到床上。
鱼鱼正裹着被子,埋着脸蜷缩在床褥中。
像极了被吓得躲进衣柜,在船只停稳后又从衣柜中钻出,抱着被子学鸵鸟的样子。
瓜达尔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雷茨垂落在地板上的一缕秀发。不过没听到什么声响,大概雷茨已经蒙混过关。
郎中松一口气:“公主殿下大概是受惊,一时魇着了。老夫给公主殿下请个脉吧。”
顾季强行从被子里掏出雷茨一只手。
看到鱼鱼的手掌,顾季紧锁眉头,郎中更倒吸一口凉气。
两枚锋利的长指甲被硬生生折断,甲床都沁出血来。血和海水混在一起,更露出伤口的狰狞。
显然与章鱼的打斗中,雷茨也受了点伤。
雷茨不好意思的缩缩手指。
折几枚指甲不算什么,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顾季咬紧嘴唇,难以想象指甲折断的痛。
“啊呀,老夫还要给殿下清洗包扎下。大人放心,船上是备足了金疮药的。”他又听了听脉:“殿下还有些气血不足,应当补一补。”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再急,千万莫要伤身。”
虽然雷茨蒙住脸不说话,但他已经脑补出雷茨大惊失色,慌乱焦虑中把指甲都折断的悲惨经历了。
郎中长叹口气包扎开药,顾季亲自给他打下手,将雷茨受伤的手指头包成几根胡萝卜。
鱼鱼打架消耗了不少精力。他陷在软绵绵的床褥间,想到手下败将还在船底困着,顾季正温柔的给自己包扎伤口,安宁温暖的氛围不禁让鱼昏昏欲睡。
“我这就去熬药。”郎中见雷茨睡着,小声道:“安神养气血的方子,绝对不会出错。早晚各一副,先喝七天。”
顾季点头:“他有些怕苦。”
恍惚间听闻自己要喝苦药,鱼鱼差点被吓醒。
鱼鱼喝药
顾季的手在他发丝间抚摸着, 暖融融的温度很快让雷茨有几分不清醒。他把头往被子里钻了钻,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窗外, 斜阳滚落,肆意铺洒在海面上, 给白浪镀上一层金边。他揉揉眼睛,正见顾季推门而入。
手上还捧着个瓷碗。
顾季吹吹碗中药汤:“时辰正合适,来喝药吧。”
又酸又苦又腥的气味。
不好闻。
鱼鱼大惊失色:“我根本没生病, 喝什么药?”
顾季恍若未觉, 坐在床边轻轻搅动勺子, 药汁热气蒸腾。
“你看。”雷茨将自己手上的纱布解开, 露出毫发无损的几根指头:“哪里有伤口?”
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伤口消失,只是几根指甲短了一截。
顾季暗暗松一口气:“都是些补身体的药, 喝了没坏处。”
他把药碗递出去:“你自己喝?”
雷茨见实在混不过去,闭上一双绿眸子,一鼓作气将药汁全部咽下。
眉毛紧蹙,脸上写满挣扎。
“不是, 要没那么苦的……”雷茨赶紧接过顾季手中果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顾季放下碗勺:“良药苦口。”
当初出海, 带的都是最常用的药材,还有些吊命的好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海上资源有限,纵是郎中熬出花来, 也不能把苦药变甜。
幸亏阿尔伯特号携带的药品库存充足,才能让受惊之人喝上些安神养身的药汤。
雷茨喝完药, 就蔫哒哒缩回被子里。
“那章鱼去哪了?”他把头发拢到脑后,侧脸看向顾季, 落日余晖洒在白皙的脸上。
“还在船底关着。”
“夜里我亲自去找他。”雷茨道。
到时候夜黑风高,谁也不会发觉他溜出去,也就免得他四处掩饰。
顾季点点头,收走药碗:“晚上喝了药再去。”
为了安抚船员们,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今晚都吃了一顿大餐。
虽然每个人都吃腻了烤鱼,但船舱里有腌制的蔬果,充足的米面,还有上好的茶叶。除夕之外,香料更是不限量。
顾季给每桌都发了锅子,真正实现烧烤火锅全自助。
蒸腾的热气中,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逐渐忘记白日里被海盗袭击的骇人场面。只有齐老八愁眉苦脸坐在一边,眉眼间全是懊悔。
林五娘坐在他对面,慢悠悠煮着锅子:“你也莫要消沉。”
她和几位教书先生坐一桌,桌子摆在船舱内,和船员们吵吵闹闹的露天烧烤分隔开来。
齐老八重重摇头:“今日是我失职。”
没能提前预防海怪也就罢了,毕竟谁都料想不到有怪物袭击。但居然是其他人把怪物引开,顾季击退了怪物——
而身为镖师的自己却毫无作为。
他并不知是雷茨引开怪物,只见到怪物突然离开船上,还以为是哪位健儿主动跳入水中,将怪物引走了。
林五娘还想劝他一劝,但齐老八长叹一口气,没吃下多少东西,便踱步到船舷边。
夜幕降临,海水黑漆漆的,涌动着海浪的暗流。初秋的微风拂过鬓发,凉凉的带着海腥味。
“顾大人。”
见顾季前来,齐老八赶紧抱拳。
顾季道:“怎么不再去吃点东西?”
齐老八抿唇不语。
似乎看出他内心所想,顾季正色道:“多亏今日你在船上保护大家。”
齐老八忙道:“大人谬赞。我本应与大人一同……”
顾季径直道:“这是我与那怪物之间的事。”
齐老八大(n)惊。
言语虽短,便让顾季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令齐老八不禁浮想联翩。什么叫做“与那怪物”?难道顾大人早就与这些妖怪相识?
原来顾大人果真……
其实顾季之前也不认识章鱼。他只是搪塞过去,让齐老八勿要深究而已。
却不想,齐老八面上满是喜色,抱拳拱手道:“没想到顾大人竟然和师兄修习同等法门。鄙人学艺不精,愿祝顾大人一臂之力。”
顾季看着面前拉住他双手的齐老八,只觉得越来越迷茫。
“您师兄……”
“师兄最会识妖除魔。只不过我实在学艺不精,空练出来一身力气,就下山谋生去了。”齐老八歉意道。
他虽然不是道士,却曾在道门修习过许久。可惜天赋不够,只学明白了武功,却没学到法术。
顾季谦虚道:“我也只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他这话无比诚挚,但齐老八显然不太信。两人又客气一番,厨房给鱼鱼的药煮好,顾季便告辞离开。
船上热闹欢快的宴席直到深夜才结束。
喝过安神汤的雷茨睡了整整一个傍晚,中间还被叫起来喝了一次药。等到他精神抖擞从床上爬起来时,顾季已经蜷缩在床褥间睡着了,阿尔伯特号上更是无比寂静。
雷茨脱下衣服,拎起羊鱼向船尾走去。
羊鱼被今晚的火锅吓到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比起热腾腾的火锅,大章鱼好似都没有那么吓人。
两条鱼跳入海中,直奔船底而去。
章鱼还被捆在船底,眼神却丧失了骄傲和威风,反而有几分沧桑。
它拍打着挤成一团的触手,在船底打着拍子跳舞。
雷茨捧着航海图鉴,强行转过章鱼的脸。
虽然不知这东西究竟怎么用,但看着金色的光从图鉴上亮起,雷茨便知道录入完成,将航海图鉴扔回海面上去了。
“你还要做什么?”章鱼看着雷茨锋利的爪子和牙齿,瑟瑟发抖。
“你哪根须子碰的他?”
章鱼抱紧自己的小触手:“饶了我吧。”
雷茨默不作声,磨了磨牙。
看着雷茨眸中幽深的光,章鱼抖了抖道:“你要是砍我的触手,我就会一直流血,然后把其他鱼引来的。”
他诚恳道:“前面还有更可怕的怪物,你们也不会想惹上麻烦的。那两艘船可太脆弱了……”
雷茨道:“她是什么?”
章鱼眼见着雷茨有所松动,连忙附耳上前,将自己所知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片刻后,雷茨转身离去。
章鱼看着雷茨离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试探着松开了身上的绳子,活动活动触手准备爬走。
然后,夜深人静睡不着的齐老八,就突然发现了什么软绵绵、像极了章鱼腿的大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