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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拜访水下宫殿


    海伦娜拢拢头巾, 露出热情的微笑。


    “您就是顾季的母亲吧?”她上前两步拉住顾母的手,语气亲热。


    顾母浑身一颤。


    走近了才看到,顾母竟然只到海伦娜胸口。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夫人身形, 在海伦娜面前却分外小巧。


    “您是……”


    “我是雷茨的伯母。”海伦娜笑道,重重握了握顾母的手。明澄和塞奥法诺也走上前, 纷纷向顾母介绍自己。


    在来泉州前,明澄便和海伦娜商量过,一定要给亲家留下好印象。因为鱼鱼还要在泉州生活几十年, 将来两家交情只深不浅。


    况且鱼鱼花钱如流水, 顾季养他是在太不容易了。


    奈何“诚挚友善”的一家人, 在顾母眼中却换了样子。依稀记忆中, 顾季似乎曾告诉她……媳妇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人。


    顾母瞧了瞧塞奥法诺。


    当地管事一手遮天心狠手黑小舅子?


    再看看身后的明澄。


    深不可测的神秘法师?


    最后瞧见海伦娜紧抓着自己的手……


    吃人不吐骨头专职打劫丈母娘。


    顾母扯扯嘴角,勉强笑道:“请进。”


    明澄很疑惑顾母为何会微微发抖。可他刚想问问顾母是否身体不适, 还没开口顾母就躲走了。


    顾季请他们一同进宅中参观。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时节。冬日寥寥落落的院子好似点了睛,绿意悄无声息晕染,各色花朵伴着茵茵草树, 在水声叮咚中自成景致。


    秋千和池塘掩映在花丛中,还有水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这么多水呀。”海伦娜眼前一亮, 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雷茨道:“水池都是相通的,我住处还有一个大湖呢。”


    雷茨和海伦娜热络的聊着,顾母则闷头走在前面。顾季看出母亲的局促,走到顾母身边, 低声让她不必害怕担忧,只当做客人招待就好。


    顾母撇撇嘴:“她有没有跟家里人说我坏话?”


    “她”自然指得就是雷茨。这几个月顾母也听说雷茨是神秘的西方公主, 再想起雷茨恐怖的家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刁难鱼鱼。


    尤其当发现鱼鱼家人还能不远万里, 亲自来泉州看望她的时候,就更后悔了。


    “当然没有。”顾季温声劝道。


    雷茨根本不在乎顾母的“苛待”,也不稀罕和顾母争锋。


    听闻此言,顾母才放下心来。


    顾季刚下船就遣人从酒楼中定下宴席。因此虽然他们来的突然,大家还是能享用到丰盛的宴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诱人食指大动。


    他们在池塘边设宴,流水环绕着餐桌,也送来托盘上的果子酒水,叮叮咚咚自成趣味。


    去杭州前天气太冷,没谁想在室外吃饭,建好的曲水流觞宴席也暂时搁置。如今春日已至,终于能溪水竹林边宴饮。


    顾母请海伦娜和明澄坐在上首,自己身为主人却小心翼翼坐在旁边。


    “真漂亮。”海伦娜从溪水中捡起小托盘,浮刻着精致的雕花。


    她虽生活在君士坦丁堡宫廷,但还是难免被顾宅的景致震惊。至此海伦娜才相信,顾季大概真的很有钱。


    能养得起她败家的儿子。


    “您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顾母坐在一旁,想说话都不会说,畏畏缩缩的。


    塞奥法诺道:“姐姐既然远嫁,我们怎么不来探望?她说出嫁这两年一切都好,我们听了也就安心。”


    他随口两句客套,却直接将顾母的警惕值拉到最高。


    “那是!她可是最温柔贤惠不过的媳妇呐,把全家上下管的井井有条。”顾母连忙接话道:“我们家中账务出入,可都是由雷茨打理的!”


    她生怕塞奥法诺认为自己亏待雷茨,继而惹到这些番人,恨不得将雷茨夸成一朵花。


    “若是阿念有雷茨半分好,我都要高兴的睡不着觉呢。”顾母继续睁眼说瞎话:“若是我又雷茨这样的女儿,真不知有多高兴。”


    海伦娜差点把嘴里的饭吐出来。


    “您喜欢的女儿还挺独特。”她弱弱道。


    雷茨居然能管钱,而且顾家现在还没破产……海伦娜目光中流露出不信任,并且担心顾季马上就要被雷茨败光家底。


    顾母抿抿嘴唇:“雷茨既然不远万里嫁过来,就要把这里当家,我们也都是掏心掏肺对他好。虽然家里不体面……”


    “为何不体面?”海伦娜插嘴。


    她从来认为顾季非常文雅。


    “我们是商贾之家嘛。”顾母脸上略有歉色。


    虽然宋代士农工商的高低之分被打破,但商贾说起来终究不如簪缨世家体面。顾母甚至疑惑,以顾季的出身,雷茨为何会看上他。


    海伦娜疑惑的眨眼睛。


    做生意非常体面,她祖业还是打劫呢。


    顾母见海伦娜毫无愠色,才叹口气接着道:“在家里,无论什么事阿季都尽力满足她,泉州再没有哪家娘子比雷茨更风光了。”


    “咱家绝不是苛待媳妇的人家,当初雷茨带来嫁妆,我们可是一枚铜板都没动过……”


    这下,明澄都震惊了。


    他真没想到,雷茨竟然还能攒下钱来不花。


    “您别不信,我这就带您去看。”顾母生怕海伦娜认定自己苛待雷茨,当即就要领海伦娜亲自去看。


    “您坐下。”顾季赶紧制止她:“先吃饭,这些事不着急。”


    “是是是。”海伦娜听闻顾母对雷茨的包容和喜爱,更是十分还高兴:“雷茨确实从小随心所欲惯了,尤其花销金银如流水般。真感激您能多担待。”


    顾母的笑容隐隐有点勉强。


    她想起雷茨花掉的银子就肉痛,但也只能强作笑脸:“哪能呢?您太客气了,雷茨什么时候挥霍过?”


    在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后,最终达成了非常令人愉快的结果——雷茨贤惠能干、勤俭持家、人见人爱。


    明澄和塞奥法诺听出话中暗含之意,也只能苦笑。


    好在午宴之后顾母回房歇息,雷茨陪着他们参观整座宅子。在花园般精巧的院落中穿行,翠绿而深不见底的湖面好似明镜。海伦娜最终选定湖边一座小院,唤名碧波轩。


    这清幽院落只有两进,院中有秋千和小池塘,池水与湖中相连。


    顾季遣仆人去搬海伦娜的行李,又给他派过去几名丫鬟小厮。等到箱笼收拾齐全,海伦娜便迫不及待要去看雷茨的水下地宫。


    几个月的完善后,湖边景致少了几分荒芜,草树繁茂间隐隐可见日光在湖中的倒影。


    雷茨走在湖边:“可以从这里直接跳下去,但也有更方便的另一条路。”


    湖边小亭的断桥尽头,鱼鱼低下头轻轻啄了顾季一下。


    顾季:!!


    “这样你可以在水中呼吸。”雷茨帮顾季把衣襟系好,顺手将塞奥法诺丢了下去。


    塞奥法诺:“嗷嗷嗷!”


    亲亲就算了,怎么还随便往湖里丢鱼?


    在他身后,海伦娜却按捺不住,立刻跳入水中。明澄叹口气跟着下去,之后顾季才和鱼鱼一起入水。


    断桥尽头似乎有隐约的漩涡,顾季尽量放松身体,让自己向下沉去……接着好似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是滑梯!


    雷茨搭建了巨大的水底滑梯,木制的梯子绕过水下的建筑群,蜿蜒盘旋直通湖面。每当有人从断桥上跳下,就会被滑梯稳稳接住,然后一路飞快的滑下去!


    如果不是在水里,顾季甚至要尖叫出声了。


    十几座大小建筑参差林立在湖中,高者足足有三层楼,低者甚至半埋于湖底。楼宇奇特夺目,交错布局间有中式园林的轻盈雅致,飞檐廊桥一应俱全,装潢中却带着拜占庭式繁复奢靡的风格。


    既像是宫殿,又好似园林。


    夜明珠照亮了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虽然在水中,却好似与陆地上并无二致。湖底好似深不可测,滑梯曲曲折折穿过建筑,得以一览水下宫殿全景。


    几个月前投下的鱼苗已经长大,鱼群摇着尾巴从身边经过,鳞片闪闪发光。


    随着水深逐渐增加,阳光越来越微弱,湖底的夜明珠却好似铺成了璀璨星河,照亮深处的道路。


    “噗。”


    顾季稳稳停在一处沙地,前面是一路翻滚下来,正在呸呸呸吐沙子的塞奥法诺。


    “太美了。”


    海伦娜看着星河般梦幻的宫殿,头次觉得自己的贝壳贼窝分外寒酸。


    “上去看看。”雷茨显然也很满意。他请海伦娜去最高楼之上,自己则抓住顾季,摆动尾巴从水下游上来。


    最高处是空荡荡的亭子,可以看到水下宫殿的所有景致。


    顾季被雷茨带上来,好奇向下张望一会儿,却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怎么没楼梯?”他左顾右盼。


    这里似乎没有通道上来,或者下去?


    “要楼梯做什么?”海伦娜反问:“窗户做大些就好了。”


    海妖们游泳很方便,想去哪层直接从窗户中钻进去便可。况且对于没有腿的族群来说,楼梯实在没必要。


    “但我不会向上游……”顾季懵。


    “那岂不是更好?”鱼鱼小声嘟囔道:“把你关在最高层,你就下不来了。”


    小季需要练习游水


    “雷茨, 不可以这样。”明澄皱起眉头,低声警告。他决不能让雷茨也染上海伦娜的恶习。


    鱼鱼委屈看着顾季。


    当初设计这座宫殿时他们还没结婚,甚至顾季都没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雷茨不得不承认, 自己确实考虑过把顾季悄悄关在水底……凭借自己给予的氧气过活,半步也不能离开。


    但在合法的一夫一夫制度之下, 雷茨已经不打算这么做,除非顾季想要把他休掉。


    他才不会像海伦娜般,真的把老婆逼走。


    雷茨摆摆尾巴带着顾季下去, 众人依次参观了湖中的建筑群。大部分房间都还空空荡荡, 只有鱼群在水中悠闲穿梭, 水草中堆放着雷茨从君士坦丁堡搬来的嫁妆。


    金币和银币几乎堆成小山, 鱼尾盘踞其上之时,简直像是守护财宝的恶龙。


    “你竟然真没花掉它们。”海伦娜拾起两颗宝石, 摇摇头感慨。


    她还以为凭着雷茨的性子,早就要花得差不多了呢。


    自从顾季发现,顾母私下去翻过雷茨的嫁妆之后,便让鱼鱼将它们全部转移到了水下。望着金灿灿的钱币宝石, 塞奥法诺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雷茨好富哦,自己在君士坦丁堡还没有这么多财产呢。


    明澄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 安慰道:“我们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


    海伦娜承诺:“绝对不比你哥哥少。”


    单身鱼塞奥法诺摇了摇头,并不对变富抱有希望。基因拉开了两兄弟间的贫富差距——毕竟鱼鱼可是行走的印钞机,哭一哭就能拿到不少鲛珠卖钱。而他只是可怜的小废鱼,从小数着零花钱紧紧巴巴过日子。


    几人参观过水下宫殿, 塞奥法诺就向鱼鱼要图纸,打算回地中海建一座同样气派的豪宅。他们正说着话, 突然听岸上传来一阵敲锣的声音,顺着水波扰人心绪。


    “咣——咣——咣——”


    海伦娜捂住耳朵:“什么动静?”


    羊鱼摆动尾巴游到旁边, 也掏出两只金属片搓了搓:“咣——”


    岸上的声音停止了。


    “是铃声。如果岸上有人来寻,贝斯特就会向水底敲锣示意。我们敲一下就表示知道了。”雷茨向海伦娜演示一番:“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海伦娜十分讨厌这会响的铁片,拉着明澄去湖底四处闲逛。顾季一边想着是谁来拜访,一边奋力向岸上游去。雷茨之所以敢生出把他关在水下的念头,就是猜定他难以在水下来去自如。


    只能他能水性娴熟——


    顾季踩水向水面游去,但好似不得要领,扑腾了没几下就缓缓沉入湖底。


    他郁闷的咬住嘴唇。


    原主的水性并不算优,只不过能在水面上不沉而已,绝对到不了浪里白条的水平,更比不过经验丰富的水手。上辈子顾季倒是同时掌握了游泳和浅水技术····但技能并没体现在现在的身体上。


    总而言之,往上游有点难。


    雷茨抱住顾季的腰,摆摆尾巴将他送上去。


    “我这几日要练练游水。”顾季浮上水面,吐掉口中的水,轻轻嘟囔。


    两人从湖边上岸,直接步入静谧的小屋中。小屋直连湖边,屋里有炉灶和巾帕。顾季简单冲洗身体擦干头发,又从柜中找出干燥的衣物换上,才带着雷茨离开湖面。


    瓜达尔正抱着贝斯特在外面等他。见顾季出来,他道:“郎君,王大来找您,拎着东西要来给您道谢。”


    “我让他侯着呢,您要是不想见,我就找个理由让他走。”


    顾季深深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王大的行为逻辑。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又想到什么,转而道:“请他去书房吧。”


    瓜达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片刻后,顾季和雷茨在书房中喝着热茶。伴着袅袅茶香热气,王大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来。


    “顾大人,许久不见,您一切都还安好吧?”


    此次他倒是谦逊许多,拱拱手,脸上陪笑能皱出褶子。


    顾季点点头:“都好。所谓何事而来?”


    “您大人有大量,能在海上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我真是感激涕零。我略带了些薄礼,您别嫌弃……”


    “不必。”


    在海上谁都可能遭难,能拉的都会拉一把,没谁惦记着私下那点仇怨。王大若是要谢他,把礼物放在门口离开便是。


    “我真是不知道如何谢您了。”王大被拒绝也不生气,反而道:“这是我该尽的本分。我还听闻大人在杭州施新船政,真是造福百姓。”


    他大概是为了船政而来。


    顾季心下了然,怪不得心高气傲的王大能拉下面子来说好话。


    王大嘴上说着好听话,看顾季丝毫反应没有,心里也骂骂咧咧的。


    自从去年顾季回到泉州,他就在走霉运。先是二房的娘子闹事,平白分走他一半家产;接着新船政传出风声,不仅让他造船计划受阻,更是惹得不少商人都对王氏船行敬而远之。


    然而屋逢连夜偏漏雨……他去日本的计划也失败了。


    好不容易瞒着市舶司出海,没想到半路就遇见海盗,还是被顾季的船救回来的!


    不仅一枚铜板没赚到,还丢了好大的人。起航前他拍着胸脯表示绝无危险,现在他在商人们面前却根本抬不起头。


    那些日本人也真是,和自己兄弟都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为何还要打劫他?


    王大心里一边骂海盗,一边骂顾季。最要命的,他之前定下的几艘新船马上就造好,如今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朝廷真如顾季所说般发下飞剪船图纸。如今众人大张旗鼓纳捐、造新船,谁还愿意乘他的老式船出海?


    好端端的几艘船砸在手里,账上也干干净净。


    王大在家郁闷了个把月,却灵机一动想到什么。正巧听说顾季回泉州,他便马不停蹄来找顾季了。


    “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请众人纳捐,实在是一件善事。”王大笑道:“当时是我有眼无珠。”


    “你纳捐了?”顾季好奇。


    他虽人在杭州,但也不是没有听过泉州的风风雨雨。


    在十一世纪全球最大的港口,新船政对泉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无数商人绞尽脑汁研究如何纳捐,更有无数船行星夜开工造新船。


    即使衙门并未设在泉州,还有不少泉州商人闹到杭州去,甚至泉州的纳捐数额超过了方铭臣所在的杭州。


    未来的三艘战船中,必然专门有一艘为泉州商人保驾护航。


    而在泉州众多船行中,王氏船行无疑最惹人眼球。


    王老爷子去世后,王大愤而出走,船行交到了二房娘子钱氏手上。拿到空壳船行的钱氏丝毫不慌,并极其迅速的进行了收缩。


    在新船政颁布前,她就关停了杭州、广州的铺子。船政颁布之后,她更是卖掉原先气派的铺面,将船行搬入小街巷中,还裁掉不少伙计仆役。


    王氏船行名存实亡。


    据说,钱氏还停掉了所有对王家族人的资助,连老宅中吃穿用度都有下降。


    而省出来的钱……全部用于纳捐、造船。


    钱氏在纳捐一千贯的同时,还咬牙造了两艘飞剪船。据说银钱不够时,娘家还资助了不少。


    这些事顾季都知道。但王大分家时却只拿了些船只,这几个月更没什么进项,又是如何纳捐的?


    王大却点点头:“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侄子纳捐,岂不就是我纳了?”


    雷茨道:“你们既然已经分家,王氏船行便也分成两个。她所做之(n)事又与你何干?难不成你的船也是她的?”


    “非也。”


    王大抬头看了一眼,正见到裹着头纱的鱼鱼倚在顾季身后。他瞬间便猜到雷茨是谁,又想起马琦是怎么得罪公主下狱的,差点腿一软跪下去。


    “分家自然已经分家,但此事却有不同。我今日来求顾大人,便盼着您能主持公道。”王大低头再拜。


    顾季冷冷道:“你若有冤屈,可以去衙门中诉说。”


    王大被噎了一下,却不屈不挠道:“倘若纳捐之人都认定,我们两家船行实为一家,为何我不能算是已经纳捐?”


    “此事若沿海制置司不管,草民又何处说理去?公道何存?”


    顾季看着他难过的样子,疑惑皱了皱眉。


    潜水训练~


    王大道:“我侄子都认两家是一家, 只不过分开管而已,凭什么她这婆娘不认?”


    他略愣了两秒,就想通其中关节。


    当初王老爷子临终时, 实在不相信假的“王豆豆”,于是勒令钱氏必须从旁支过继来一个男孩, 才有资格继承船行。


    那男孩比“王豆豆”还大,现在是王氏船行的大少爷。


    钱氏去纳捐造船,也只能用大少爷的名义。


    但这孩子年岁长, 自小在亲生父母边长大, 又怎么会全然听钱氏的话?钱氏更不喜欢难以掌控的孩子, “母子”之间嫌隙渐生。


    钱氏停掉族中供给, 恐怕便得罪了些族人。王大又许诺了男孩的亲生父母些好处,因此男孩受亲人指使, 将纳捐也记在王大的船头上。


    王大一分钱没花,却相当于纳捐了。


    钱氏花了钱却吃暗亏,自然不依。


    偏偏沿海至置司并未设在泉州,衙役们更不敢擅自决断, 于是便将纠纷一拖再拖,直到顾季会泉州。


    王大所说, 果然和顾季猜的大差不差。


    “你们家事,找我做主又有什么用?”顾季却根本不想搭理他:“沿海制置司不管这些。”


    王大不意外顾季的反应,只是轻轻搓搓手指:“大人之恩德,我在泉州也听说了。此事若您不能做主, 草民真不知道该去何处说理。若是事成,必有厚礼……”


    顾季笑了。


    如今王大为了千贯纳捐钱, 甚至不惜与孤儿寡母争利,更凑不出造新船的花销。


    如此境地, 还指望用厚礼买通他?


    “请回吧。”顾季摇摇头,丝毫不为所动。


    王大还想再纠缠,却见瓜达尔应声而入,手中拿着棍棒准备赶人。他勉强保持体面,灰溜溜离去了。


    只不过从目光中,便能看出还有几分不死心。


    将王大打发走,顾季先回屋睡了个悠闲的午觉,接着便去练游泳了。


    微风怡人的春日傍晚。顾季屏退周围仆役,脱去外袍只穿着里衣,在湖边简单伸展一下身体,舒活舒活筋骨,接着便纵身跳了下去。


    “嘭!”


    巨大的水花激起,岸边的贝斯特无辜淋湿毛发,骂骂咧咧跳到一边。


    顾季抹抹脸上水珠,浮在湖中:“感觉还好。”


    太阳尚未落山,湖水还有几分暖融融的气息。没有游泳池中的氯水味道,湖中淡淡水草的清香混合着岸上泥土的味道,在金色的阳光下涌入鼻腔。


    顾季甩甩脑袋,任由发髻打湿散乱。


    他很久没有主动下水了。不知为何,湖水好似比之前看着都更亲切些,泡在其中没有半分不适。


    心情大好的顾季扑腾几下,回身却看到水中正冒出两只鱼脑袋,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海伦娜和塞奥法诺面面相觑,似乎不理解顾季为什么突然来游泳。


    雷茨立刻将他们赶走,让他们上岸歇着去了。


    三只鱼摆着尾巴回到池塘中,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


    鱼鱼先陪着顾季游了一圈。水波柔柔拖住他的臂膀,滑滑的水草从脚下划过。熟悉了在水中的感觉之后,雷茨扶住顾季的肩:“屏住呼吸,往下沉。”


    顾季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沉入水中。


    既然决意在出海前练好游泳和潜水技术,他便丝毫不马虎大意。雷茨轻轻松开他的身体,蓝绿色的大尾巴隐隐摆动,环绕在他周围指引方向。


    失去雷茨的帮助,顾季瞬间有些慌乱,在水中险些失去平衡。


    “不要害怕,往下沉,放松身体····”幽幽声音传来。


    顾季努力听着雷茨的指令,回忆起曾经的潜水知识,调整身体到最佳状态。等到口腔中空气越来越稀薄时,他才奋力向上游去寻求呼吸。


    “呼。”


    浮上水面,顾季深深吸一大口气,甩甩头发上的水。正要转身去寻雷茨,他却不知怎么的踢到一段水草,脚下滑滑的。!!


    顾季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就跌入熟悉的怀抱中。


    鱼鱼从身后抱住他,将顾季拉到岸边断桥旁歇息。他眼眸亮晶晶的:“有没有觉得下潜时间变长了?”


    顾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还真是。”


    原主肺活量不算太好,更没训练过闭气换气。当时在日本海上落水后,顾季连气都喘不过来,差点被海浪卷走。


    可今日·····顾季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在水下待了半盏茶的时间。


    远超原主水平。


    “会慢慢更好的。”雷茨毫不意外:“你喝过我的血,之后潜水会越来越容易。”


    顾季震惊:“那我会不会变成一条鱼····长出腮?”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拖着大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样子。


    雷茨比他还震惊,头一次这么怀疑科学。


    “那倒不会。”鱼鱼弱弱道:“你只会水性更好,闭气时间更长而已。”


    顾季这才算放下心来,却不知为何有些遗憾。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腿····如果他有鱼尾巴会是什么颜色?


    雷茨道:“再下水试试。”


    顾季游到湖中心,深吸一口气潜下去。蓝绿色荧光的大尾巴环绕在身边,顾季十分确定雷茨会保护他,潜水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想象你是一条,可以在水里呼吸····”雷茨鬼魅般游到顾季身边,带着他感受暗暗水波的涌动。恍惚间顾季甚至以为自己成了海洋生物,水流的细节在他身边分毫毕现,随一呼一吸起起伏伏。


    似乎与水融为一体。


    “呼。”顾季再冒出头来时,发现自己下潜的时长又有所增加。


    潜水教练·雷茨对训练成果非常满意。他绕着顾季转了转,决定再加一点练习。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中,顾季的潜水技术突飞猛进。


    鱼鱼先是将顾季带到湖底,让他尝试游上去。顾季勉强做到后,雷茨又用鱼尾掀起波浪,模拟海上变幻莫测的环境。在能够快速上浮后,雷茨又玩起寻宝游戏——拿出两颗夜明珠藏在水下宫殿中,让顾季找到并捡回。


    顾季很快学会了在水下视物,并且灵活的在建筑中穿梭。


    等到顾季熟练的拾回三个夜明珠,太阳已经落山,湖水也渐渐冷下来。


    整个傍晚的训练让顾季几乎脱力,离开水面后就软软倚在雷茨怀里,被抱回岸上泡澡更衣。


    “所以其实我关不住你的。”雷茨一边给顾季擦头发,一边小声道:“即使我真把你留在水下,很快你就可以游上来。”


    “我才不会做像海伦娜一样的事。”


    雷茨嘴上替自己辩解,还不忘拉踩海伦娜一脚。


    顾季无视他的小心思,好奇道:“我还能游得更快吗?”


    仅仅一下午的训练,就让文弱的他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潜水能力。顾季很好奇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闭气时间不能更长了,你没有腮。”雷茨遗憾道:“只要再来一点追逐的训练,速度肯定会更快····会比塞奥法诺快一些,但快不过父亲。”


    “塞奥法诺?”顾季震惊。


    竟然能和塞奥法诺一个速度——而且明澄居然比塞奥法诺速度更快?


    雷茨道:“那是自然。他虽然长了尾巴和腮,但他力气很差。”


    塞奥法诺实在太弱了。


    “那明澄……”


    雷茨想了想道:“其实单个鲛人和人类打起来,未必谁能赢。”


    鲛人并非柔弱无助的种族,想在大自然中生存,他们必须要对抗外敌和狩猎。只不过人类往往使用船只和各种工具,成群结队抓捕鲛人,也就使鲛人显得弱势。


    实际上曾学习过狩猎技能的明澄,各方面素质都比小脆皮塞奥法诺要强。


    顾季头一次对塞奥法诺的弱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鱼鱼决定明日训练顾季的速度,但顾季已经被累得快睡着了。长时间大量运动实在太过困倦,他直接被雷茨抱回床上,更错过了晚餐。


    等到第二日上午,顾季才腰酸背痛的从床上爬起来。


    “都这么晚了。”他揉揉眼睛:“昨晚我没去见母亲,她有没有问起来?”


    “当然。”雷茨正在梳头:“不过海伦娜新学了一个词,她告诉你母亲,你整个下午都在‘鸳鸯戏水’,实在太累了。”


    顾季捂住脸。


    “然后你母亲问,我是不是还没怀上孩子。”


    顾季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吓到他们吧?”


    宴会


    “那倒没有。”雷茨宽慰他道:“海伦娜知道我们生不出小鱼。你母亲看上去也放弃了。”


    “真的?”


    “对。自从你和她说过, 我们身体不好之后·····虽然她提起这件事就愁兮兮的,但也没再逼迫。”雷茨摇摇头:“恐怕接受现实了吧。”


    顾季长舒一口气。


    若顾母真能放下执念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也千万别再给他喝什么苦药了。


    顾季在家中躺了没两天, 如雪片般的帖子就递到手边。


    他回泉州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到了众人耳朵里。大家都听说了顾季在杭州招募船员, 准备出海前往美洲的消息,深知他此次回来,恐怕是几年间的最后一次了。


    春光正好, 几乎每个宴会都给顾季递了帖子, 希望他能赏光到来。


    即使顾季闭门谢客, 也不能完全游离于社交之外。


    他在十几份拜帖中挑挑拣拣, 最终决定一旬后去知府家赏花,顺便见见泉州的同僚们。收到顾季复信后, 知府亲切的表示一定让顾季宾至如归,顺便悄悄打探雷茨来不来。


    鱼鱼许久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新衣服,当即欣然决定前往。塞奥法诺也想去凑热闹,于是宴会名单上也就多了他一个。知府夫人倒有写帖子邀请顾母, 不过她已经对官家老太太的社交活动失去兴趣,还是婉拒了。


    这几日海伦娜陪明澄在泉州逛了逛, 就立刻启程去鲛人族地了。顾母本来吃睡都不安稳,听说亲家要去周边“游山玩水”,不在家里住了,立刻精气神好了很多。


    顾季则日常泡在湖里练习潜水技术, 直到赴宴的前一天。


    “再下水就要蜕皮了。”顾季裹着自己的袍子,坐在湖边死活不愿意动了。


    春日太阳不算烈, 透过凉爽的树荫照射下来,人身上都暖融融的。但顾季每日都在湖中游水, 现在见到水就觉得身上湿漉漉的难受。最近他夜里做梦,都要梦见自己是一只在湖中游荡的小鱼。


    昨天,他终于在追逐中赢过塞奥法诺,超越了真正的海洋生物。只不过刚刚上岸就差点被累晕过去,还是雷茨将他抱回房中的。


    见顾季不想下来玩水,鱼鱼也干脆去搭配新衣服去。


    塞奥法诺从水里冒出头来:“你们有什么特殊的礼节规矩不曾?”


    作为拂菻国来使,塞奥法诺参加宴会可不是为了炫耀新衣服。他对宋国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要写成报告交回给狄奥多拉女皇。


    顾季想了想:“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罢了。只要你记住雷茨是你姐就行。”


    塞奥法诺保证不会演露馅。


    第二日上午,鱼鱼换上新衣,三人一起乘车去参宴。


    知府设宴邀请了不少商贾官宦,借着春日赏花之名相聚。刚刚踏入知府家的院子,鸟语花香便伴随着一阵阵笑语话音传入耳畔,仆役将他们带往不同方向。


    听闻顾季来了,知府快步从堂屋中走出来相迎,邀请两人进去喝茶。而雷茨只和知府相互见了礼,便被引去女眷们中间歇息了。


    顾季小声对塞奥法诺道:“待会儿吃饭时就见到他了。”


    塞奥法诺点点头。


    三人信步走入堂屋,先到的几人正围成一圈和喝茶。见知府将顾季领来,府衙中的官老爷们纷纷站起来见礼,和顾季说着一串一串客套话。只有他们才能和知府品茶,其他商人小官则在偏厅中歇着。


    顾季纷纷打过招呼,对众人介绍道:“好久不见。这是我家娘子幼弟塞奥法诺,拂菻国宫廷大总管,前不久携使团来访。”


    “早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大家纷纷拱手,殷勤向塞奥法诺打招呼。


    今日塞奥法诺穿了身素色圆领袍,身侧佩晶莹通透的玉,皂靴白袜人模人样。他本就生了一袭漆黑浓密的秀发,高高竖成一个髻,举手投足间竟然比雷茨还像宋国人。


    他向四周拱拱手:“诸位有礼了。”


    地道的口音立刻让众人侧目,愣了几秒后便纷纷夸赞起来。


    他们全部心知肚明,塞奥法诺说是什么宫廷大总管,但实际上可是雷茨的亲弟弟,拂菻国的皇子殿下!


    虽然没人知道拂菻国在哪,但必然也是物产丰盈之地,才能运来神秘的希腊火。


    大家坐定喝茶,官员们便围着茶桌闲聊起来。有塞奥法诺在,也不好聊官署谈事,众人便纷纷和他搭话。


    塞奥法诺来者不拒。比起宋国官署中的密辛,他反而对市舶司的运作,以及商人们的航线更感兴趣。


    这些都不是秘密,官员们很快便和塞奥法诺分享一遍。


    眼见塞奥法诺轻轻松松掌握全场节奏,顾季便趁势从官员中溜出,去花园里走动去了。


    知府家的地段明显比顾宅要好,但代价便是宅子难免小些。除了厢房和几间独立的小院,姹紫嫣红的花园便是最惹眼的风景。


    女眷们都在后房和花园间品茶闲聊,隐约也有男人高谈阔论的声音。顾季从花间望过去,影影绰绰间看到雷茨坐在女眷中的影子。


    “顾大人,我可算见到您了!”


    他正瞧着,却见前方话音响起,一人笑着大跨步走过来。


    正是张长发。


    “您也在这里。”顾季见到老朋友,展露出几分舒心的笑容。


    顾季出海往日本去时,张长发便在船上。之后他们也时常有书信往来。他听闻顾季在杭州开办船行,还十分遗憾自己不能再登上阿尔伯特号出海。


    “最近如何了?”顾季温声道。


    “都好都好。”张长发笑道:“多亏了大人的船政,我如今也有船了。”


    几年间,张长发积累起不少财富。新政颁布之后,他和几个老朋友商量许久,最终决定不如趁此机会,合伙造一艘新船。


    如今船只建造已经步入正轨,看着一天天成型的新船,张长发心中期待也与日俱增。


    顾季衷心祝贺他一番,答应等张长发新船建好,定要亲自登上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顾季余光中却瞥见一少年正遥遥望过来,似乎想要走进搭话。


    顾季不认得他,但张长发一见就变了脸色。他想拉着顾季躲开,可犹豫之下没动作。


    “他是谁?”顾季奇道。


    正当此时,那少年似乎鼓起勇气,快步走过来:“见过顾大人。大人还不认识我,我是王家老大。阿娘常与我说,顾大人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顾季反应了两秒,想到王家老大是谁。


    钱氏收养的孩子,“王豆豆”名义上的哥哥。


    知府绝不会在邀请顾季的同时,给王大参与宴会的机会。只不过如果王氏船行想进知府家的大门,总还是有可能的。


    “不必言谢。我听说过你。”顾季想想这孩子是来干嘛的,就不禁脑壳痛。


    果然回身看过去,钱氏正坐在雷茨身边张望,看向“儿子”的眼中满是警告,却也无可奈何。


    “不敢轻慢大人。”他好似背课文般,攥着衣角一板一眼道:“母亲曾经说大伯与我终究是一家,荣辱与共,船行也赖得大伯家才能留存至今天。但是……”


    顾季叹口气,不欲多与他为难。


    张长发道:“家务事便要自行决断,有纷争的,知府大人就在前面。你跑来与郎君说,又是什么道理?”


    他不敢说话了。想了想他拉住顾季的衣袖,低声道:“大伯说,若郎君能行个方便,他愿意将新船送一艘给大人——”


    “你疯了吗?”张长发赶紧让他闭嘴,就差直接去捂嘴了。


    大庭广众之下,初次见面说这种话?更何况顾季要王大的船做什么?


    少年似乎害怕了,转身快步离去。顾季向女眷间看过去,却见钱氏若有所思,装作不经意和鱼鱼说些什么,眸光却暗暗向此处看。


    离开他我可怎么过


    确保少年被打发远了, 张长发才回过头来感叹:“这孩子糊涂。”


    不论如何,他毕竟是钱氏认下的儿子。凭着王老爷子临终时的嘱托,钱氏也万万不敢苛待他。等到再过十几年兄弟分家之时, 他拿到手中的绝不会比“王豆豆”少。


    但和王大合谋,就属实太荒唐了。


    表面上, 他和王大有一层姻亲关系。可王大岂能真心待他?只不过利用罢了。至于他直接来求顾季更是愚不可及。顾季本就不想理会王大,如今更要躲着他了。


    顾季摇摇头。


    他倒是觉得,这少年和钱氏的关系远没那么简单。


    两人走到一处小亭, 顾季眺望过花间, 落在雷茨的锦袍之上。鱼鱼头上的簪花轻轻摇摆, , 似乎正兴致勃勃的说着什么,钱氏在他身边应和捧场。


    “啊, 真是····”


    张长发下意识顺着顾季的目光看过去,望着雷茨不禁开口。


    片刻后他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捂住嘴。


    顾季疑惑:“嗯?”


    “夫人真是清雅风度,世人难出其右。”张长发赶紧找补, 面色却有几分勉强,手上抓紧了帕子。


    思考几秒, 顾季突然意识到,张长发当年与他去敦贺时,鱼鱼装扮成来自日本的神秘鱼妖,不仅与他私定终生至死不渝, 而且为了圆谎,还假装怀了孩子。


    后来在汴京, 鱼鱼也一直跟在身边。


    可是去西方几年之后,“鱼妖”就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拂菻国公主雷茨。


    虽然实际上是一条鱼,但在张长发眼中,岂不等于鱼妖惨遭无情抛弃,顾季却与别国公主风风光光的成婚?更何况张长发一定能看出,雷茨和“鱼妖”的长相有几分相似。


    顾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误会,只好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他模模糊糊道:“嗯,她天生丽质。”


    张长发倒是凝神思索,想着也未必是顾季“无情”。鱼妖可是神怪之物,说不定是鱼妖狠心抛弃顾季,甩甩尾巴回海中去,顾季之后才遇见了容貌相似的公主?


    他摇摇头,不再提此事。


    正巧此时有仆役来招呼开宴,顾季连忙拉着张长发步入席间。


    知府将宴席设在堂屋中,甚至还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肴的香气和脂粉香气四溢,人们三五交谈着,纷纷缓步向宴席间走去,人群自觉按照顺序落座,顾季和雷茨坐在上首靠近知府的位置。


    官员们的家眷坐在他们旁边,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响在耳畔。钱氏竟然也坐在离此处不远的位置,两个儿子怯生生坐在她身边。


    鱼鱼在顾季身边坐下,口中还和旁人说着闲话,宽大的衣裙几乎挡住大半个桌子。


    顾季侧耳问:“在聊什么?”


    “她们都问我裙子是怎么做的。”雷茨拢拢头上珠翠,眸光中焕发出几分骄傲来。


    今日鱼鱼虽然穿了一身墨色,但滚金的纱绣边却分外夺目,庞大裙摆上坠着各色珍珠。只要贵女们聚集在一起,雷茨的造型永远是焦点,无差别吸引所有人赞叹。


    泉州的时装风向标。


    “钱氏和你说过什么不曾?”顾季问。


    “她没说什么特殊的,”雷茨想了想:“她说她儿子不成器,还很调皮,比塞奥法诺还调皮。”


    顾季凝神思索,正见知府和塞奥法诺有说有笑步入席间。


    似乎仅仅半个时辰,塞奥法诺就凭借着地道的口音,和所有泉州官员混了个脸熟,在几名中年男性中毫无违和感。塞奥法诺拱拱手,在雷茨身边坐下。


    由于鱼鱼的“公主”身份,知府将几人位置设的极高,已经与知府平起平坐。


    众人坐定,宴会开始。


    知府举杯祝词几句,便由得宾客们自便了。


    塞奥法诺似乎饿狠了,并没有去交际的想法,专心对付盘子里新鲜的清蒸鱼。顾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与前来搭话的客人交谈。想趁机和顾季搭上话的人太多,甚至暗暗围成了一小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客套话。


    其中,大家纷纷问候雷茨的身体是否安好。


    虽然顾季没提过,但任谁都知道雷茨在杭州闹出的风声。


    在青楼中,马琦冲撞拂菻国公主和使臣,被顾季当场责骂。名节受辱的公主气得倒地不起卧床半月。马琦被押解至京受审,他夫人还专程去找公主殿下赔罪。


    直到事情传到杭州,大家才确信雷茨的“公主”身份。


    大家也实在难以置信,这些离谱的事竟然会发生。


    雷茨却丝毫不自觉,反而快乐的表示自己身体已经康复,绝不会动不动就晕倒在地。


    “当初听到消息,真是吓死奴家了,恨不得插翅飞去照顾公主殿下。”钱氏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众人纷纷应和,同时送上些补身体的药材。


    雷茨突然有些局促。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几个月还上山打狼,给顾季做了一件斗篷。


    塞奥法诺正好从菜肴中抬起头来,添油加醋:“我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文文弱弱的,几岁大都没学会走路……”


    学不会走路?


    海洋生物连腿都没有。直到长大上岸,才用尾巴蛄蛹着挪动而已。


    鱼鱼眸光渐冷,暗暗考虑如何对弟弟进行一些敲打。


    贵女们看着身长九尺的鱼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回想起来,雷茨似乎确实总用宽大的裙摆遮掩步伐。


    “……但尽管如此,姐姐还是坚定的跟随阿季出海。”塞奥法诺长叹一口气。


    众人皆惊。


    顾季要去美洲已经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要带着妻子同行。


    “殿下岂能承受海上奔波……”钱氏喃喃。


    其实没谁认为,顾季和雷茨伉俪情深。


    因为顾母对雷茨的评价不尽人意,况且如果夫妻二人蜜里调油,雷茨又怎么会带着使团逛青楼,顺便还和马琦起冲突?


    可没想到。


    鱼鱼顺势往顾季肩上一倒,将脸埋进去,作离别愁绪状:“离开他我可怎么过日子?”


    西行东行


    他眸子低垂, 双手紧紧抓住顾季的袖子,湖水般的翠绿色瞳孔潋滟含情,一副柔柔弱弱的无助样子。


    顾季只好淡淡笑着点头, 帮鱼鱼梳理耳边碎发。


    “顾大人和娘子当真伉俪情深。”


    “哎呀哎呀,真是羡煞旁人····”


    周围人纷纷赞叹, 心中讶异两人竟然如胶似漆,顾大人和公主殿下都是难得的情种。有女眷低声开口,半是奉承半是感慨:“海上风浪骇人,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愿意和顾大人一起远行, 真是情深。”


    “是呀。”


    大家纷纷低声应和。


    在海上, 遇到危险可是要送命的!


    公主都已经如此娇弱,不待在泉州养养身体, 却陪着顾大人涉险····真是感天动地。有人为雷茨的选择而无比震惊,也有人情不自禁担心起他的安危。虽然只见过雷茨几面,但泉州贵女们都很喜欢雷茨——慷慨而美丽,随时愿意分享自己的时尚设计。


    贵女们纷纷嘱咐雷茨多保重, 虽然雷茨还有几个月才离开,但言语间也多有不舍。


    知府听众人叽叽喳喳, 心中倒升起些好奇。他还从未出海航行过,就连坐船都少有。他问塞奥法诺道:“您来宋国这一路上都平安罢?”


    埋头吃饭的塞奥法诺嘴角抽了抽:“当然。”


    “啊呀,那是再好不过了。”知府捋捋自己的胡须:“想必您吉人自有天相,定是没碰上什么风浪, 平平安安到了泉州。”


    抬着船跑过整个印度洋的塞奥法诺愣住,实在是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化险为夷。”他谦逊道。


    众人一边吃酒闲聊, 一边在院子赏景赏花。随着小孩子们跑出去玩耍,宾客们渐渐有几分醉意, 席间的氛围也越来越不拘束,大家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彼此聊着体己话。


    塞奥法诺填饱肚子,就与周围人讲起拜占庭的趣闻来。


    没人对遥远神秘的国度不感兴趣。更何况塞奥法诺的口才极好。庞大的宫殿和教堂,蔚蓝的地中海和漫无边际的沙漠、骑士们的长枪和盔甲····塞奥法诺口中,罗马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众人直听入了神,小孩子们更团团围在塞奥法诺身边。


    “原来海外还有这样的地方。”钱氏凑在雷茨身边,边听边感慨。


    “我们能去么?”有孩子听得满眼好奇,小心翼翼开口。


    他挥舞几下手中的小马鞭:“我也想和顾大人一样,有神船,去好多好多地方冒险!”


    旁边某个商人之子也跳出来,怯生生道:“我也要和顾大人一样出海,赚好多好多铜板回来!”


    “冒险”这个词还是顾季最先说的,现在竟然已经成了孩子们的梦想。


    孩子们的母亲赶紧向前两步,把自家小兔崽子薅回去:“郎君别见怪,别见怪。”


    小朋友们被强行拖走了。


    塞奥法诺倒是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长大,现在出海太危险啦。”


    “到时候你们去君士坦丁堡探险,一定要去找我玩,好不好?”


    孩子们点头,眼睛晶晶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塞奥法诺哄孩子的话语,在众人眼中却是变了一层意思。踌躇半晌,倒是钱氏先开口:“您是说,我们真能找到君士……坦丁堡?”


    这地方就像是天边的爪洼国一样远。


    塞奥法诺却点头:“当然。”


    知府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拂菻国女皇已经与圣上定下盟约,两国商贾往来,日后会越来越多。而且两国都有税额减少,也不需要商人带盘缠。”


    在宴席前,塞奥法诺便与知府谈了这些。


    知府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就活泛起来。有人竖着耳朵听新鲜事,有些海商却已经心中有了想法。


    “那也要如顾大人般,一去几年罢?”有人问。


    “不必。”塞奥法诺当即虚空勾勒出一副地图:“顾季当时耽搁的太久,若只是寻常贸易往来,中途换成一条船,时间能缩减一大半。”


    “嘶……”有海商的眼睛亮了,但又颇有犹豫。


    塞奥法诺也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海上确实风波难测,尤其是此等经年累月费航行,船只遇难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海上之事,本也是天意。”


    大家神色各异,有人遗憾摇摇头,有人却颇有迎难而上的意味。一个男子从角落里走上前来,悄悄给塞奥法诺递名帖,希望去府上拜访。


    犹豫几秒后,钱氏竟然也悄悄和雷茨说了什么。


    雷茨怔愣片刻,点点头。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彼此皆有一番考量。


    海上诚然危险,但哪次出海不是拿命搏?而且说是危险,但顾季和塞奥法跑了两趟,人也都还活着。


    如果承担风险,就有可能获得巨额利润。


    丝绸就像是金钱的长河,商人们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荣华富贵的样子。


    塞奥法诺见此情形,干脆道:“几个月后顾季出海时,我也会带着使者回航。如果有商人去贸易,可以与我的船同行。”


    “不过此事,你们必须慎重思量。”


    “是是。”大家纷纷点头。


    商人们还在犹豫,可在各大船行中有份额的官员权贵们,心中却已坐定打算。


    等飞剪船造好后,旧船必然逐渐淘汰。与其将其弃置,还不如跟着塞奥法诺去西方——虽然他们不会上船,但可以高价雇些水手来。


    你一言我一语中,宴席终于在夕阳下落幕。三人乘马车回家,塞奥法诺怀里已经抱着许多人的名帖。


    顾季偏头问雷茨:“钱氏莫不是也想去?”


    整场宴席上,钱氏都围在雷茨附近,宛如好姐妹一般。


    雷茨道:“她说自己走不开,但打算问问亲朋好友,愿不愿意跟着船行出海。”


    亲朋好友?


    顾季若有所思点点头:“她喜欢不喜欢大儿子?”


    鱼鱼一愣,但记忆力很快反应过来:“她抱怨大儿子贪玩,但两人有时说悄悄话,不像是关系淡薄的样子。”


    顾季心中有数。


    恐怕今日那男孩来找自己,便是钱氏教的。


    战船建成


    鱼鱼迷茫。


    顾季道:“王大再不济, 应该也没蠢到这个份上。”


    王大想要笼络钱氏过继来的大儿子,但钱氏也不是吃素的。那孩子更不蠢,只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就知道应当如何行事。


    是不靠谱的叔伯?还是虽然不喜欢他,但至少能拿到好处的养母?


    恐怕这早是钱氏计划好的。她特地令儿子去求顾季, 用极其荒谬的条件使顾季反感,更不愿给王大行方便。


    当然,顾季本身也不愿理王家之事便罢了。


    之后几日中, 顾季偶尔和雷茨去赴宴, 大多数时间都在家歇着。


    练习潜水, 做航行规划, 享受美好春光。


    而与顾季的悠闲不相同的,塞奥法诺前前后后见了不少商人。


    自从去拂菻国经商之事传开, 心中有想法的商人纷纷来找塞奥法诺询问。


    去拂菻国危险,不仅仅因为风浪巨大,更因路途遥远迷茫。跟着塞奥法诺航行,至少不会面临在大海中迷路的困境。


    能去几条船?有哪些船行要派船去?


    塞奥法诺何时出发?


    那边时兴什么货物……


    塞奥法诺全部据实相告。等到战船建好顾季卸下差事之后, 他们与阿尔伯特号一同启程,各奔东西。到达拂菻国之后, 塞奥法诺会安排一名使者指引商船返程。


    他不会组织商人上船,此事由船行和商人商定。但只要决定跟着他出海,他便会在航行中看顾些。


    同时,他也说清出海的巨大风险。古往今来, 葬身在印度洋上的船可不在少数。


    来访者皆神色各异,有人悄悄来找顾季打探, 也有人去询问航海归来的船员们。一个月之内,有几家船行都有了初步的出海计划。


    顾季在闲暇之时, 也听到了王氏船行进一步的消息。


    王大造的几艘船正式收工。也许是吃了日本海上的教训,他还没有出海的打算。新船孤零零停泊在港口中,只有几个水手守着船只。


    在王氏族亲的婚宴之上,王大终于见到了钱氏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竟然面不改色,将当天与顾季的交谈全部讲给王大听,问王大他该如何做。


    王大反应过来被钱氏摆了一道,怒不可遏,当场就想教训自己的“侄子”。幸好他被人及时拉开,没有任何人受伤。


    之后听说钱氏也发了一通火气,要与王大断绝往来。钱氏近日在经营船行之外,时常与雷茨往来。


    虽然她有孝在身不好出门,却隔三差五给鱼鱼写信,向他求些新秀图纹样。


    在信中,钱氏也不吝所学,细心教给雷茨理家管事的技巧。


    雷茨这才发现,原来打理家中账目是如此一门深奥的学问。不仅要在内平衡收支、在外不被坑骗,还要想尽办法协调各房恩怨、主动投资理财。


    鱼鱼学的头昏脑涨。他想着反正和顾季出海后,家中不能没有管事的人……于是请了一名管家嬷嬷来。


    嬷嬷迅速接手家中各项事务。等到顾季出海之后,她会按时将账目报给顾念。


    一个月后,哮天号从鄂州平安返回杭州。卸下货物稍作休整之后,哮天号带着船员来到泉州,和停在港口中的阿尔伯特号一起准备启程。


    两个月后,两个船行决定派遣船只跟随塞奥法诺出海。几日之后,商人们或者其派遣的代理者便已经购买货物预定舱室。


    三个月后,顾氏船行第一批飞剪船竣工。


    由于顾念造船最迅速,顾氏船行也成为最先拥有朝廷标准飞剪船的船行。


    三艘船只在杭州竣工下水,在海上绕了一圈后回港。它们和阿尔伯特号排水量相仿,但比起阿尔伯特号略显单薄。


    方铭臣登船检验,宣布顾氏船行的飞剪船合格。顾念当即招募商人,为明年去南海的航行做准备。


    而在顾念的信发来之前,顾季就收到了系统的新消息。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造出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船!”


    “类型:小型飞剪船。”


    “性能……”


    “恭喜宿主解锁成就,航海统筹者。获得积分奖励,500积分。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现已开启组建第二只船队功能。”


    顾季进入系统,将三艘船分别命名为“追风”“追云”“追月”,并建立第二支船队。


    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划入第一支船队,旗舰阿尔伯特号,船长顾季。


    追风号、追云号、追月号划入第二支船队,旗舰追风号。


    “宿主。”


    三个声音交错出现在耳边,年轻而彬彬有礼。


    顾季一听便知,这是三艘新船的声音。


    不用顾季多说,阿尔伯特号就自动当起老大,给三艘新船讲起航海的规矩来。简而言之,就是不要被水手们发现船只的灵性,并且随时注意保持舱室卫生。


    这三艘船皆没有火炮铁甲,对阿尔伯特号、哮天号这般战船很是敬畏。它们齐声应是。


    哮天号宽慰道:“来了就是一家人。你们大多跟着朝廷出海,只要别掉队,便不会有什么大篓子。我与你们同是飞剪船,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好。”


    见几艘船间没再起纷争,顾季终于松一口气。若是五艘船在他脑袋里吵架,那就太让人崩溃了。


    新船下水月余,朝廷的飞剪船也终于造好了。


    比哮天号更加气派。船身紧要处皆有铁甲保护,装配大口径火炮和弓弩。每艘船载五十名经验充足的水手工匠,和五十名装备精良、极善水性的士兵。


    除此之外,每艘船上都有充足的希腊火,更多刀枪剑戟,甚至还配备了足够的救生小艇。


    由于丝毫没有规划运货行商的功能,船上资源空间非常充裕。虽然只载一百人,但紧要时完全可以容纳二百人吃住。


    比起破破旧旧、纯木制结构、航速缓慢、打起来全靠冷兵器接舷战的海盗船,简直可以算是海上杀器。


    顾季难以想象,如此一艘大船会给海盗们带来怎样震撼。


    不过赵祯现在没有收拾海盗的意思。三艘船中,一者往登州等地驻扎,一者往杭州,一者往泉州。


    方铭臣则直接给顾季写信,让他不必再来杭州,直接在泉州验收战船便可。


    战船天狼号


    战船驶来泉州时, 百姓们彼此招呼着去码头观看,熙熙攘攘挤成一团。黑压压的人群几乎遮天蔽日,连卖饮子的小摊贩都没处落脚。


    顾季身着赤色朝服站在码头上, 身旁是被仆人簇拥着的知府。雷茨带着面纱,乘轿子远远跟在后面。


    天边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逐渐扩大,成了战船高大的轮廓。


    “哗——”


    海浪被破开的声音好似响在耳畔,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战船通体用厚重结实的木料制成, 高高的风帆悬挂着, 船身露出一排黑洞洞的炮口。


    最引人注目的, 船上整齐站着几十名士兵。


    他们都是年轻精壮的汉子, 身穿皮甲,或三三两两守在火炮旁边, 或准备投掷希腊火,或手持弓弩和刀枪剑戟。


    远远看去分外威风。


    “他们拿的那是什么?”


    “真好看!”


    “多新奇呀……”


    百姓们好奇的交谈中,战船上有将军吼一嗓子:“炮——”


    岸上听不见,但只见战船两侧火齐鸣, 硝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嘭!”


    “火——”


    接着,士兵们将希腊火抛出, 竟然在海面上燃了起来!


    百姓们已经被此种模拟表演惊呆了。他们瞪眼看着海面,期待望向战船。


    谁曾见过如此壮观威风的景致?


    战船上的模拟还在继续。


    “刺——”


    船舷上抬起尖刺,冷冰冰的锋刃保卫着战船。士兵们或持矛或持刀,迅速列阵对外, 抵御接舷战中的敌人。


    其余士兵架起出弓弩,瞄准海中。


    有人扔了个果子出去, 果子立刻被弩箭击穿。


    “转——”


    所有士兵并未挪动,躲在暗处训练有素的水手却迅速动作。风帆摇动, 船只随心所欲掉头转弯加减航速。


    “放——”


    一声令下,士兵们齐齐行动,好似一眨眼便从船上搬来十余艘小艇,连船带人放入海中。


    “收——”


    几十根缆绳抛下,士兵们彼此帮助着回到船上,竟然连小艇也悉数收了回去。


    虽然听不到一声声号令,但船只强大的作战能力却让每个人瞠目结舌。大家直了眼睛,好似看戏法般见船只左右变换,最终收帆往港口去。


    战船稳稳靠岸。将军从站在船头,远远向顾季行礼:“请大人和诸位上天狼号。”


    顾季点点头,招呼纳捐最多的两三个船行东家,一齐登上战船“天狼号”。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们闲步走上甲板。雷茨和塞奥法诺也十分好奇,悄悄从海里游了过去。


    天狼号接上顾季,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展示平稳的航行。


    “鄙人姓彭,暂领此船,请大人指教。”


    彭将军向顾季抱拳。他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皮肤被海上太阳晒得黝黑,眼神坚定。


    在这船上,最多不过管辖百人,却是难得有前途的好差事。作为第一批被培训出的水军官兵,他见顾季半是激动半是敬仰。


    顾季不仅带回了新船,而且整个衙门也因顾季谏言而设……只是没想到,顾季看上去竟然如此温柔文质。


    “不敢当。”顾季淡淡道:“将军请带我们进去吧。”


    彭将军不敢怠慢:“请。”


    他走在前面,带着顾季和商人们介绍一圈。


    三艘战船的排水量和火力配备都相同。战船上打扫的非常干净,士兵们肃立在甲板之上,水手们也将缆绳收拾的极其利落。


    船舱共三层,和哮天号布局较为相似。士兵和水手的舱室之外,还有充足的物资储备和大量空舱。顾季献上的地图被赵祯找人描画几份,高高挂在船舱内。


    所有火药全部密封堆放在单独的舱室,小艇则堆在一层甲板、二层甲板之上。食物和杂物分在其他舱室。


    “在补给完全的情况下,天狼号可以在海上航行半年。”彭将军带他们一间一间舱室看过去:“同时也能容纳救援其他船只。”


    船上不仅仅有餐厅、厨房、卧室,甚至准备了郎中的药铺,和关押犯人的囚室。


    林林总总一应俱全。


    商人们看得目不暇接,直呼自己纳捐的话钱花的实在太值了。


    按照彭将军的介绍推算,天狼号可以同时护卫十艘商船出海。不仅能驱赶海盗,还能成为船队的枢纽。


    如果其中一艘船遭遇海难,训练有素的天狼号会立刻救援。船上的物资也足够供给幸存者,甚至能帮助打捞货物。


    只花了两三千贯,就能让船行中的商船被保驾护航……太值了!


    商人们抚摸着天狼号的甲板,惊奇又感叹。


    顾季在船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确定天狼号完好无损可以出海。


    他道:“我会禀报陛下。天狼号之后可是有什么差事不曾?”


    彭将军摇摇头:“不曾。”


    几人来到甲板之上,正午的阳光晒着甲板,海风的气息伴着粼粼波光,闪烁在顾季的眼眸中。他眺望着熙熙攘攘的泉州港。


    海浪中泛起阵阵波澜,像有东西在下面。


    顾季上前两步,果真见到两只好奇的鱼脑袋。


    他们也想去看战船。


    顾季赚取积分、换飞剪船图纸、取得希腊火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那将军,是不是我们可以准备出海了?”身后有商人满面红光,眉眼中写满急切。


    彭将军说天狼号最近没差事,这岂不就是放给商队护航的意思?


    “是。”彭将军道。


    商人正待再追问,突然脚下一阵晃动。海上风浪好似霎时间变大,似乎浪头正把船往上顶。


    天狼号瞬间摇晃起来。


    可现在却没风。


    感受到颠簸,士兵们立刻从船舱中涌出。


    顾季皱眉。


    他一看便知,是两条没能上船的鱼在悄悄掀浪花玩。


    他轻轻朝海里指了一下。


    安静。


    忘了上次在汴京,怎么被炮弹追着轰是不是?千万不要在战船面前乱露头,天狼号也会轰海怪的。


    海浪瞬间平静。


    看到两条鱼摆摆尾巴离开,顾季才收回目光。商人们还没明白为何突然起了风浪,便见到船只已经恢复如常。


    有人看到顾季向海里比划的动作,不仅惊奇:难道顾大人还有法术,能让海浪平静?


    顾季倒是若无其事回头,和他们谈起出海的安排。


    如何加入船行


    商人们顿时肃然起敬。


    彭将军倒是没有多想。遇上风浪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不要紧张,转而对商人们道:“今年朝廷只允许往南海和高丽去。尔等自行商定,待顾大人准许后通知在下便可。”


    “是。”商人们齐声应道。


    “年年都是如此安排罢?”顾季问道:“其他港口又如何分派?”


    彭将军道:“朝廷已有一套章程。”


    三艘战船中, 必然有一艘停泊在北方拱卫汴京。剩下两艘战船则由杭州、泉州、广州和其他州府分配。


    按照第一轮纳捐的结果,两艘战船在第一年将在杭州和泉州出海。其他州府的船行可以前往这两处地界递交申请, 加入船队。


    在船队名单确定之后,船行才能向商人们征召,募集出海人员。足足几个月后, 最终船队的名单、承载货物才会被彻底确定。


    战船不会插足民间的商业活动, 只负责核实名单上的货物人员, 按照既定路线出海。


    北方的船队要去高丽, 泉州的商人出海则更倾向于南海。


    有商人问道:“朝廷曾说过不曾,何时能往日本去?”


    彭将军摇摇头。


    他一概不知海事, 只能奉命而已。


    “此事不急。”顾季摇摇头。


    距赵祯决定封禁日本海,已经足足半年有余了。像王大般送死的海商越来越少,源公子不仅找不到人和他贸易,连打劫都没得打劫。


    现在只有些高丽商人敢往日本去。不过随着海盗日渐猖獗, 高丽人都要少很多。


    源公子已经吃到亏了。没有贸易往来,鲛人们也日渐警觉, 他将难以支撑起庞大的海盗船队。


    但这还不够。


    等到来年出海,源公子必定盯紧了南海,派出大量海盗船打劫封堵。而战船就会发挥作用——让所有海盗有去无回。


    当源公子被逼的船队折损、生意往来中断时,赵祯才会出手捡拾战果, 真正对付他。


    而这大概还要几年的时间。


    听到顾季如此说,商人们也不算失望。毕竟有战船保护出海, 安全已经有了保障。


    比起纠结何时能去日本,还不如想想, 怎么才能多拿到船只名额?


    天狼号逐渐向码头靠岸。顾季带着几位商人踏上陆地,彭将军带着士兵们跟在后面。迎接他们的,是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家看不懂海船的战术,但见过炮弹和硝烟后,都将天狼号认做可以随时变出霹雳的神船。


    吵吵嚷嚷着,谈的都是天狼号刚刚火炮发射的巨响。


    顾季向他们拱拱手:“先回去歇着吧,我明日在衙门等诸君。”


    商人们也不客气,纷纷向顾季拱手告辞。


    赶回家中,顾季铺展笔墨,开始写信。


    首先向赵祯汇报今日战船到港的情形,遣人将折子快马送往汴京。接着顾季则给妹妹去信一封。


    等到确定船队的名单,顾季的差事告一段落,他便可以收拾行囊赶赴美洲了。


    顾季要将他选拔好的船员,集体送到泉州来。短暂的入职培训后,他们就将踏上征程。


    第二日,顾季早早去衙门坐班。


    泉州没有沿海制置司的衙门,顾季只好去府衙借两间值房,再借两名衙役做记录。


    顾季踏着朝阳来到值房,不曾想里面便已经坐了好几位商人。他们品着手中的茶,眼睛却频频向外看。


    见着顾季的身影,纷纷眼中冒出精光。


    “顾大人!”


    “您来了……”


    “叨扰大人。”


    就在前一个月,各船中第一批造的飞剪船陆续完工。经顾季检查无误后,全部停泊在码头上等待出海。


    都是花大价钱造出的新船,船主们都盼着尽早出海才好。


    只可惜,船多名额少。


    如今完工的飞剪船便有七艘,之后几个月中,准备出海的船只只会更多。


    但船队却只有十个名额。怎么分?


    “诸位莫急。”顾季走进房舍,先让商人们坐下说话。他请一位衙役去研墨,目光则从商人中扫过一圈。


    孙氏,郑氏,韩氏……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坐在堂中的,除了泉州船行,也有不少来自周边府城的。


    带着锥帽的钱氏也赫然在列。令顾季有些错愕的,竟然王大也来了。


    顾季略加猜测,便知王大心里打是什么主意。


    “既然诸位都到了,我便讲清加入船队的规则。”顾季坐下来,手中执笔:“明日府衙和城门外,也会贴出告示。”


    众人点点头。


    “所有纳捐过、有合格飞剪船的船行都可以报名进入船队。”顾季翻开衙役递来的花(n)名册,淡淡扫一眼:“纳捐多者可以先行加入。”


    “按照目前的顺序,孙氏纳捐六千贯,郑氏纳捐五千二百贯,韩氏纳捐五千贯……”


    顾季一连读了十个名字,只见海商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船行纳捐的最低千贯。只是纳捐时,船行之间不会沟通纳捐的数额。


    没想到有人捐了这么多……不少小船行掌柜有些担忧。


    钱氏则松了一口气。


    幸亏她筹钱纳捐,使船行排在第八位,尚未掉出前十。


    “顾大人,我能派多少船只进入船队?”孙掌柜激动的握住手掌。


    孙氏船行财大气粗。他是纳捐最多的那个,也是唯一造三艘飞剪船的船行。


    若是能让三艘船全部进入船队……


    顾季打断他的幻想:“按照纳捐数额平分排序。”


    孙氏船行纳捐位列第一,可以保证有一艘船进入船队。但如果想要第二艘船进入船队,则需要将纳捐数额除以二,三千贯。


    刚好和第九名相同。


    因此孙氏船行即使派遣两艘船,其平均数也要高于第十名。第十名遗憾落榜。


    只不过若孙氏想派遣第三艘船,平均数便到了两千贯,跌出前十范围。


    因此孙氏最多派遣两艘船。同理,纳捐五千二百贯的郑氏只能派遣一艘船。


    在座的诸位掌柜们立刻明白其中原委。这次出海,除了孙氏都只能派一艘船去。


    前九名都能加入船队。


    “那若这样排序,岂不永远轮不到我们?”有小船行的掌柜轻声道。他们船少钱少,咬咬牙才拿得出一千贯纳捐。


    顾季摇摇头:“最低纳捐额为一千贯,因此每只船出海,都会给对应船行减少一千贯。如果船行没有得到出海机会,则会在账上增加一千贯,直到触及纳捐额。”


    以孙氏为例。


    如果今年孙氏派两条船出海,郑氏派一条船。那么第二年,两个船行的排序数从六千贯、五千二百贯,各自便成四千贯、四千二百贯。


    郑氏船行的优先级会超过孙氏船行。


    假如郑氏船行每年都派遣一条船出海,那么等到第五年,排序数就只剩下一千二百贯。


    此时许多小船行的优先级都会超过郑氏,他们也就获得了出海的机会。


    而郑氏没能挤进船队,第五年不能出海。但到了第六年,郑氏船行的排序数则回到两千二百贯,重新获得机会。


    但如果郑氏一直不出海,排序数也最多恢复到五千二百贯,不会再往上提升。


    如此一来,小船行虽然要暂且等些时日,但都有跟随船队出海的机会。


    顾季又道:“但此排序仅仅在泉州及临近州府。若有其他州府的船行也报名进入船队,还需重新排序。”


    第一年不会有船队从广州出发。但如果广州港的商人愿意,他们可以拖着船和货来到泉州加入船队。


    同理,第二年泉州商人也可以去广州加入船队。


    这条规则大家都知道,纷纷点头称是。


    “诸君可有异议?”顾季念完规章,交由衙役去抄几份,贴在府衙之外,再给各个船行送去。


    掌柜们是千锤百炼出的经营高手,算账都极为麻利,即使顾季说的简略,大家也瞬间明白了排序的运作。


    看到船行的排名,掌柜们掰着手指飞快心算,很快算出自家船行哪年能出海。


    一时间,大家竟然纷纷展露出笑颜。


    能加入船队的自然高兴,要等一两年的也无妨。小船行的掌柜们本也没想着第一年就能出海,此时也不算失望。


    不能出海,还可以在江中航行呀!再过两年战船陆续造好,说不定到时便排到他们了。


    “大人,从何处登记船只?”孙掌柜搓搓手,已经迫不及待。


    “顾大人,劳烦妾身也记上吧。”钱氏轻轻道。


    如果没有其他州府的船,钱氏也在前十之列。


    掌柜们见状纷纷向前,同顾季交谈着问些细节,也让衙役将自己船行的名字记下来,加入排队行列。


    大家客客气气的说笑声中,角落里的王大就显得分外扎眼。


    “王掌柜?”


    衙役经过他旁边,脸上有几分讶异:“您也纳捐了吧?怎么不去登下姓名?哪怕今年不能出海,排上队也是好的。”


    衙役一脸关切,殷勤的引着王大过去。


    他最近被借过来做活,并不知王氏已经分家,还以为王大是王氏船行的掌柜呢。


    这话却是向王大心上扎刀子。


    掌柜们早就注意到了王大,也知道他欺负孤儿寡母的打算,瞧过来的目光多少有些像看笑话。


    王大好似被针扎一样:“催什么?我这就去。”


    合并船行的奥秘


    “咣。”


    他大摇大摆踹了两下凳子, 慢悠悠朝顾季走过去。捏紧今日新换的提花圆领袍,袖口都被攥出来几道印子。


    掌柜们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咳,顾大人。”王大拢拢袖子, 挤在账簿面前:“王氏还没记上,劳烦诸位兄台让一让。”


    众人面面相觑, 推攘间给王大让出一条路。只有钱氏穿着素色衣裙站在账簿前,分毫不让。


    “笔,笔给我——”


    “您请等。”衙役抬起脸来, 面上显出几分惊奇:“您说您是哪家船行的掌柜?”


    也是知府偷懒耍滑, 给顾季借来两个年轻人, 对泉州城中隐秘的纷争一窍不通。


    “我是王家的掌柜。”


    “王家已由这娘子签上了, 您请回吧。”


    “哎,那是我弟媳妇。”王大脸色变了又变, 暗骂衙役们怎么如此没眼力。他推开钱氏:“真是反了天了。”


    他故意大声叫道:“妇道人家怎么也挤在这里签字,像什么话?我把她的名字抹去就好,劳烦诸位官爷。”


    王大咬咬牙,强行抢钱氏手里的笔。


    本来两家纠葛不断, 若是今日账簿上签了他的名字,岂不更分不清了?倒时候他沾些便宜不还是手到擒来。


    不用顾季点头同意。只要他不阻拦……


    “你给我!”


    王大低吼一声, 没想到钱氏竟然抓的这么紧。


    自从王大挤过来后,钱氏就没再动作过。她直直立在那里,手中死死抓着笔,眼眶逐渐发红。


    纵然指尖用力的发白, 手上被抓出几分血痕,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王大没想到钱氏竟然来硬的, 眉头一皱:“你这泼妇,在此处凑什么热闹?”


    攥着笔不放有什么用?


    王大心中冷笑一声, 纵然钱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今日也有后手。


    “官爷莫要与她一般计较,麻烦再拿些笔墨来。”他低声道。


    衙役看得有些懵,更不敢轻举妄动。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顾季终于开口了:“王氏去年分了家,莫非又合为一家了?”


    王大脸如猪肝色:“本来也算是一家。”


    “放手!”顾季低声吼道。


    “啪嗒。”


    王大吓得一哆嗦,松开钱氏的袖子,笔滚落在地。钱氏捂住用力过猛的手指,站在一边不说话。


    衙役赶紧给她端来盏热茶。


    他侧脸看向顾季,竟有些局促。


    习惯了顾季风轻云淡的样子,没想到温润的他竟然也有如此威严,吓得王大当场闹笑话。


    他不自觉向后退两步。


    “你们王家之事我有所耳闻。”顾季淡淡道:“此事本轮不得我来管,但既然牵扯到公堂上,事情则要说明白,免得之后再误会。”


    他叹口气,目光扫向两人。


    从道义上来讲,钱氏拉扯着两个儿子支撑起船行,更让人心生怜悯;王大一日日坐吃山空,还做过些害人的事,名声臭了又臭。


    顾季秉公办事,便算是给钱氏行了方便。


    他也心中清楚,钱氏绝非池中之物,怕是也早有对付王大的打算。


    他扬声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此处,不妨就说清楚,这纸上写的王氏船行,究竟是哪个?”


    钱氏立刻道:“是老爷子传下来,留给两个小儿的。”


    王大踌躇片刻:“分家不分家的,都是一样的嘛。”


    “那两个王氏,实际上是一个?”顾季确凿道:“还是已经分开,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


    “同气连枝。”


    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引来掌柜们一片哄笑声。


    顾季冷笑一声:“王氏连分家都分不清楚吗?”


    钱氏挥手招来小厮,打开一个木匣子:“顾大人明鉴。这是当时分家签下的协议,说的一清二楚。”


    黄纸之上,清晰的字迹确实与钱氏所说无二。


    钱氏将其展示给众人。大家看过一圈,顾季道:“按照分家之说,王氏船行确实交由儿媳妇钱氏经营。船只分给长子。”


    “王大,你认不认这契约?”


    王大没想到钱氏真拿来了,只好捏着鼻子道:“认。”


    “好。”顾季道:“今年年初王氏已经分家,为何又说合而一家?衙门可没报备过,王氏之中再有变动。”


    王大低声嘀咕:“这不究竟是一家人……”


    “既然分了家,便是两家船行。”顾季冷冷道:“家族和船行是两码事。若找你这么说,姓孙的便能来当孙氏船行的家?孙家的亲戚不经过掌柜允许,便能做孙氏的主?”


    “就是。”


    “大人所言在理。”


    掌柜们纷纷附和。


    王大被吵的脸红脖子粗,眼见顾季要合上账簿,赶紧阻拦道:“顾大人所言极是。但我们两家如何不是一家?”


    “不信你问问我侄子,他们都认的!”


    顾季微微挑眉。


    他没想到折腾了几个月,王大竟然还能拉拢孩子。


    不等顾季点头,王大便冲自己小厮道:“快把少爷带上来!”


    顾季心知迟早要有这一遭,也就看着王大卖弄。钱氏仍然默不作声,攥着袖子垂泣,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


    半炷香时间过去,王大带着两个侄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子,看样貌便是“大少爷”过继前的亲爹。


    两个儿子倒是穿的极好,光鲜亮丽看不出半分受委屈的模样。大儿子眉眼间露出几分愁苦,小儿子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在看到他们时,钱氏脸上的震惊做不得伪。


    “我的儿!”


    她突然捂住脸,不可置信中死死盯着王大,低低呜咽起来。


    大儿子被“父亲”按住肩膀,小儿子立刻跑到钱氏身边。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半年相处下来,“母子”感情很好。


    “怎么来这里,今日不是上学去?”钱氏确定九岁的养子没有受伤,才松一口气。


    似乎……她并不意外大儿子来,却没想到王大能带来小儿子。


    “大伯去学堂,要带我走。”王豆豆呜呜咽咽道。


    “别哭,先生知道不知道?李嬷嬷呢?”


    王豆豆又要掉眼泪,却害怕的回头看了王大两眼。


    顾季察觉到不对,低低蹲下来:“你是自己要求来这里的吗?”


    王豆豆抹抹脸上泪珠,朦胧中看到最好看的人低声与自己说话。他想说实话,又想起大伯的威胁……


    他的目光移到顾季袍子上,看到漂亮的刺绣图样。


    娘教他认过,穿这袍子的是顾大人,在他面前什么都可以说。


    王豆豆咧着嘴哭道:“我不想来,我想跟先生读书,大伯和李嬷嬷非要把我拉来……”


    钱氏脸色铁青。


    看来王大的心思不小,竟然能买通孩子身边的嬷嬷。


    “怎么,我是他大伯,带他来还不行?”王大暗恨王豆豆竟然没被威胁住:“孩子懂什么!”


    若是在现代,没有家长允许强行带走孩子,不可置疑应受惩罚。但此时王大身为孩子大伯,钱氏还真说不出什么。


    顾季示意他们安静,转而问大少爷道:“你应允过伯父什么?”


    少年忐忑的看了钱氏一眼:“让他的船也算纳捐过,可以加入船队。”


    “你们并非一家船行,不能如此行事。”顾季摇摇头:“只有同一家船行的船只才算数。”


    “是。”少年低头。


    “王大将所有船只纳入王氏船行,”顾季问道:“这样才有加入船队的资格。”


    “那也行。”少年道。


    “长兄同意不同意?”钱氏抬眼问。


    王大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但确实这样就有船队的资格。他想想:“你既然有这想法便是好的。但不用这么麻烦,我们两家何为一家,不就也行了?”


    “若两家船行要合二为一,钱氏和两位少爷都要同意。”衙役适时出声补充:“况且我刚刚看到分家契约,其他分账的族人也要点头。”


    为了制衡钱氏,王老爷子当年留了些王氏族人当做“股东”。


    若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全。


    “若维持原状,则两个王氏依然分家,钱氏不能侵占你的船只,你也无权用钱氏纳捐得来的名额。”顾季淡淡道:”此时你们自作打算。”


    掌柜们看王大的眼神充满不屑。


    不就是贪便宜?担心钱氏掌权时叫嚷着分家;两家合二为一有好处时,便主张合而为一。


    根本没什么家族情谊。连强行把小侄子带走都做得出来,又怎么会怜惜这些?


    “这……”


    王大费好大劲,才勉强找到两个孩子作证。他没想到顾季如此不好糊弄,又不甘心被这样打回去。


    “那便让我的船行并入王氏船行。”他咬咬牙道。


    反正都是合二为一,都一样的。


    钱氏勾起唇角笑了:“口说无凭,请长兄签下契约罢。”


    衙役赶忙拿来纸张笔墨。


    “怎么写?”王大愣了一下。


    他斟酌片刻,写下自己费几艘船,全部并入王氏船行管辖。


    “谁来掌事?”钱氏问。


    王大思索一二。他自然想要自己掌事,但若如此钱氏万万不能松口同意,恐怕又要扯出一堆麻烦。他烦躁道:“那,暂且还是你先来罢了。”


    等尘埃落定,再联络几位族人做打算,把船行再夺回来也不迟。


    钱氏看着他写下“弟媳妇钱氏为掌柜”,才缓缓道:“那这船究竟算谁的?既然并入船行,那船可就是船行的了。”


    “是。”王大越想越不对劲,但只得承认。


    掌柜们纷纷轻笑出声,用帕子遮住嘴巴。


    顾季也已经没眼看了,很想捂住脸转过去。躲在帘子后的雷茨倒是满眼好奇,悄悄探出脑袋瞧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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