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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发钱


    一滴泪从丰腴白皙的脸庞滑下, 静静低落在地上。


    坐着的海伦娜显不出身形,眼含泪光楚楚可怜,倒真像是被丈夫抛弃后独自抚养儿女的可怜女人。


    她哭道:“倘若能帮我找回相公, 愿以千金相赠。”


    老人被海伦娜财大气粗吓了一跳,又不禁叹息海伦娜的悲惨遭遇:“他是何时何地离开的?”


    “前年春天。在拂菻国抛下我们母子。”


    愣了愣, 老人道:“他是宋国人?”


    海伦娜迟疑点点头,然后把瞎话编圆:“当年他乘船遭遇海难,被海边的我舍命救下。后来我给他生儿育女, 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他, 但他还是走了。”


    老人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妖怪中也有如此负心汉。


    他能察觉出海伦娜和雷茨血脉相似, 却不尽然相同。不用多想,他脑海中便勾勒出可怜人鱼被抛弃, 不远万里带着孩子来投奔东方亲戚雷茨的场景。


    “我为你卜一卦,保准找到他。”


    老人掏出几枚铜钱,示意海伦娜扔出去。


    一阵叮叮咚咚后,老人看着桌上的钱陷入沉思:“他最近方位有变····”


    “他又走了?”海伦娜急道。


    “你最近见过他?”


    突然反应过来说漏嘴, 海伦娜马上找补:“前不久我找到他家中,但他把我们赶出来了呜呜呜呜····”


    听到悲惨的哭声, 老人叹息摇摇头:“他如今在海上东北方向。”


    东北····果然跟着那群鲛人搬家了。难不成搬家了就找不到?还去北方,也不担心把自己冻死。


    海伦娜又恨又心疼,面上却柔柔弱弱:“可否具体些?”


    “拿张海图来。你若是想追就追过去吧,我给你标注他的位置。”


    海伦娜两眼放光, 蠢蠢欲动,拨浪鼓似的点头。


    老人没注意到她神情, 叹口气继续道:“老夫多说一句,你还年轻, 何苦执着于如此负心——”


    “不必多言,把他的位置写仔细。”海伦娜递给他一张准备好的海图。


    一边说着,她站起来系紧披风带上手套,拿上墙边倚靠的鱼叉,一副急匆匆准备出门的样子。最难以置信的,长身而立的海伦娜竟然足足比老人高了一头。??


    画风好像不太对。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她一秒从“小寡妇”变身“女武神”。他刚从地图上画下大概坐标,纸张就被海伦娜揉搓揉搓揣进怀中。


    “这些你先拿着。”海伦娜从墙角拎起一个小箱子扔过去:“五十金。等到我把他带回来,剩下的分文不差。”


    说罢,她敛起头纱快速离开。


    只留下老人目瞪口呆坐在原地,见到雷茨都没缓过神来。


    “她给的不够多?”鱼鱼问道。


    “不不不。”老人掂掂沉重的金子。


    “那就好。”雷茨轻声嘀咕,想起当初在汴京被和尚追着跑的惨痛经历,就希望对所有玄学从业者敬而远之。


    老人跟着他从屋舍中走出,东张西望参观这招财聚宝的福地。他还不忘感慨道:“顾大人真是好人,不仅不害怕山精野怪,还能收留这凄惨的母子。”


    “不过她就这么走了?她两个孩子怎么办?”


    鱼鱼迷惑:“不怎么办呀,又饿不死。”


    老人似乎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想了想:“她是你的姐妹?表亲?友人?你们总会照顾孩子的····”


    雷茨道:“她是我娘。”


    自从意识到“两个可怜无助的孩子”是什么货色之后,老人就脚不沾地的捧着一箱金子逃走了。


    他再也不和这些奇奇怪怪的鱼类打交道了!


    真不该掉以轻心。他一边走还一边责骂自己:这条鱼妖都能迷惑顾季,还能给自己造假公主身份,又岂是善类?自己怎么轻信了这妖孽的话?


    不知顾大人和妖孽同床共枕····他轻轻叹口气,抱紧手中的金匣子。


    衙门里,顾季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你呢?”方铭臣调笑道。


    顾季让他莫要打趣,两人又重新看回面前密密麻麻的账本。


    他们重新分配了找到的财宝,将其列成一张大单子。其中顾季拿出五千贯,用作赔偿商人们缴纳的船钱——如果李源拒不还钱的话。


    同时,两人也拟好了折子,递上去给赵祯要钱。


    不过对于农户们的钱如何分配,两人尚且在犹豫。


    比起根本没有使用商品的商人们,农户们大多已经跟随李源出海几次,必然不能全额退回。可如果只退回商人的部分,很难保证农户们不会闹起来,或者铤而走险出海。


    方铭臣一早去审船坞老板,才知道李源悄悄耍了个心眼,根本没在杭州修船,而是去了临近州府。方铭臣只好立即派衙役去拿人——但毕竟还有四五天李源就要出海,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先把水搅浑再说。”顾季皱眉道。


    至少要给农户拿回银钱的希望。


    下午,衙门贴出告示,所有交给李源船钱之人,都要在第二天一早准时到衙门,否则错过消息后果自负。


    同时放出风声,李源终于要把钱还回来。


    第二天没等顾季到达衙门,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而当时顾季派去广州查证的衙役,也终于星月兼程赶了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方铭臣宣布查证李源的船只存在材质问题,在海上有极大风险。不建议任何人跟随李源出海。同时衙门勒令李源即刻归还所有钱财。


    ——李源不从,抗辩自己的船只很安全。


    刚从广州赶回的衙役拿出口供。远在广州的原船主证明,李源确实在四年前从他手中买下三艘废弃船只。


    他也带回了买船的契约。


    众人哗然。李源仍然称自己之后对船只进行修补。


    方铭臣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好像生生剜下自己一块肉,想想百姓们即将在海中遇难,就痛苦不能自己。


    他捂住眼睛,涕泗横流,像是要把李源活生生吃了般,眼神中却又几分悲天悯人的无可奈何。


    顾季看着方铭臣说哭就哭,在心中默默颁给他大宋影帝。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戏份。


    顾季踏上前,揉揉熬夜的黑眼圈,让自己看上去沧桑些:“既然如此,我面前还有些薄财。”


    “请大家不要随李氏船行登船出海——至于损失,既然大家负担不起,就由我来弥补吧。”


    他挥挥袖子,布吉带着几个水手抬来几箱钱币。


    不仅有铜钱,还有从拜占庭带回来的金币银币,甚至些散金碎银。箱子中五光十色,让人一看便知是顾季辛辛苦苦攒起来的私财。


    布吉略带夸张的愤恨叹气,然后打开花名册,示意诸位排队取钱。


    “顾大人,使不得呀。””啊呀……”


    “是真的是假的?”


    “您还要养家呢!”


    “我区区一家而已,总不能拿这千百家性命去赌。”顾季摇头:“也许我转年再去远航,如果能回来,家中也还能富裕些。”


    他所言是真心的。


    不仅仅因为他确实担忧百姓被骗,还因为这笔意外之财,今日差不多散出去一半……另一半则被鱼鱼规划成了宝石、丝绸、金银首饰、皮毛纱衣。


    刚到手的钱,转眼少一大半。


    可顾季所言如此真诚,商人和农户们却愈发聒噪起来。他们从前听了李源的骗术,总怀疑顾季和李源有矛盾,所以刁难李氏船行。


    如今看来,若只是私人恩怨,顾季怎么可能散家财补给他们?


    李源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季如何在短时间凑出一大笔钱。


    顾季则悄悄给了他轻蔑的眼神。


    ——真诚,才是无敌的。


    商人们闹哄哄挤了半天,最终还是难以抵御金钱的诱惑,从顾季的箱子中拿走了他们交出的五百贯。只不过大部分都少拿了些。


    顾季则向他们保证,等到证据齐全朝廷判决,必然将被骗的钱全额奉上。


    至于情况比较复杂的农户们,顾季则让他们再听消息,会尽力争取退还钱财,两月之内必有汴京发来的音讯。


    如果谁家中困难,今日也可拿三十贯回去,暂时缓解家用——这笔钱不需要还。


    但拿了钱,过几天就不准上船了。


    犹豫之下,大部分人都拿走了三十贯。


    毕竟这钱摆在眼皮子底下,不拿白不拿。如果李源真有坏心,顾大人一定会给他们做主讨回钱财;如果李源是被冤枉的……


    那也无所谓,反正明年也能和他出海。


    钱箱渐渐变空,门口也只剩下李源立在原地。方铭臣不再装哭,无视李源有话要说的目光,冷笑一声扯着顾季进门。


    “咚。”


    大门紧闭,李源被关在外面。


    接下来三天,所有杭州海商都在凑热闹。


    顾季自己掏钱垫付之后,李源的名声一落千丈。除了少数几个认死理,非要跟着李源出海的,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


    明面上一场风波结束,暗地里的风波却刚起。


    随着事情闹大,“李源购买废旧船只、修补后仍然容易沉”的传言越传越广。


    马大人在狱中无法阻止,而这风声就传到……那些躲在暗处的,掌控走私之人的耳朵里。


    绑架时间


    暗潮涌动, 很快便有一封信悄悄发往汴京。


    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另一边,所有商人都放弃上船,农户们还在犹豫挣扎。只不过在几日之间, 找李源登记上船的人越来越少。就在最后几人还在犹豫之时·····李源出事了。


    他晚上出门遇到仇家,挣扎间大腿上被扎了一刀。身边小厮英勇救主而死, 他自己则被慌慌张张抬了回去。第二日黎明时,郎中才满脸疲惫的从李家出来。


    众人哗然,纷纷猜测他是不是坑了哪个壮士的钱, 从而被记恨上。


    顾季和方铭臣却心如明镜——恐怕事情败露, 李源要被灭口了。


    马大人和李源二人, 既不能安安分分当官做生意, 也不能专心走私,反而试图两头蒙骗从中获利。他们这些年骗源公子实在太狠, 顾季甚至不敢想象有多少银子。


    源公子岂是任人蒙骗之辈?


    自从被方铭臣骗完之后,他就再也不信宋国人了。


    不仅如此,如果今日不除掉这两个“叛徒”,万一他们向顾季坦白投诚, 牵连出更多人又该如何?


    这场“黑吃黑”发生之后,李源躲在家里再不敢出来。马大人则瑟瑟发抖, 甚至很感谢顾季及时将自己关起来,免得也不明不白死掉。


    顾季哭笑不得。


    无奈之中,他只好将阿白再次派去李源家中,保证李源别真死于暗杀。


    要不然, 赵祯想审犯人可就没口供了。


    刺杀自然导致了航行取消。最终鼓起勇气要跟随李源出海的农户们非常失落——他们既没拿到顾季发的钱,也没能出海赚钱。


    两日后, 阿白传出消息,李源幸运的没有伤口感染, 正在慢慢恢复健康。


    接着他就又被找上门了。


    好在这次阿白及时发现,在李源遇袭之前杀了刺客。


    连续两次刺杀消息传出,所有航海者都不禁毛骨悚然。大家都意识到,有人下定决心除掉李源。那么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和他有仇的顾季?不不不,顾大人肯定不会连续失败两次。


    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但谁都没想到此事和走私有关。


    马大人倒是被骇破了胆,他一反平日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在李源遇袭的第二日就主动招了。


    清晨,顾季和方铭臣一起去审马大人。


    鱼鱼粘着顾季,像幽灵般在他们身后飘过。


    “大人们。”


    马琦是二十年前的进士,却出身普通寒门。十几年宦海浮沉磋磨了他读书人的风骨,也让他在金银财宝中迷了眼。他脱去往日儒生装扮,长鞠一躬:“罪臣愿说出所知之事,只盼能护我全家老幼平安。”


    方铭臣淡淡道:“此乃陛下之事,臣等又岂敢擅自主张?你只管如实招来,我也会如实相报。”


    他话中暗示,如果马琦能干脆利落说完,他兴许能将功赎罪,方铭臣给他求求情。但如果他有意隐瞒拖延,就别怪方铭臣说他说他坏话。


    马琦点点头:“好。”


    他长叹一口气。自从因侮辱公主被投入大狱以来,马琦也渐渐想明白了事情原委:恐怕赵祯早就在暗地里稽查走私,他只不过被寻了个由头扣押,成了枪打的那只出头鸟。


    “约莫在六七年前,我接到同窗的消息。自从当年放榜一别,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他的仕途要远远比我好,可他偏偏看中了我这市舶司的位子·····”


    喑哑的话音中,慢慢拼凑起马琦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几年前,正在市舶司做官的他收到了旧日好友的消息。那人与他是同年,不过仕途顺遂许多,早就是风光无限的京官。


    他问马琦,愿不愿意赚些外快?


    马琦起初不知他是何意,直到听见日本和铜钱后才恍然大悟——老友要他借着市舶司的官位,帮忙走私铜钱。


    他当然知道这违反赵祯的旨意。不过回报实在太丰厚了,他还是难以克服诱惑,上了这条贼船。


    他想着,老友如此位高权重,都不担心被赵祯查到。自己又担心什么呢?


    因此他根据老友的指示,在杭州城中寻找合适的海商。


    要有独立船只,能出海,愿意跑日本航线,还愿意承担风险。


    他看了一圈,发现没人能胜任。


    马琦当时便想放弃了。但他将此事告诉老友,老友却眉头一皱:为何不自己培养一个人?


    说罢,他还给了李源一笔钱作为资金。


    马琦想了想,深觉此言有理。


    家大业大的海商可能背叛他,但自己培养出的人却不会。仔细寻找一番后,他盯上了李源。


    中年人,机敏聪慧,航海经验非常丰富。出身贫苦没有家族撑腰,但眼睛里满满都是野心。


    马琦有兴趣接触李源,李源也很快爬上了马琦这个高枝。


    终于有一日,马琦表示自己侄女命苦,孤女出身却亭亭玉立,哥哥临终前拜托自己,给女儿选个靠谱老实的夫婿。


    也许李源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源立刻顺杆爬,上门提亲。


    姑娘的婚事刚刚定下,两家开宴欢聚一堂,马琦把李源叫到屋中。


    干不干走私?


    婚事已成,两家人荣辱总是分不开的。况且李源的家人还在外面——如果他不答应,很有可能被报复。


    然而,李源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此事。


    甚至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通吃黑白两道的计划。


    坑源公子的钱,骗商人的钱,赚走私的钱。


    如果犯事被查,沉船远走高飞。


    马琦很快被这一逻辑鬼才惊呆了。


    他仔细思索三天,最终还是认可了这个计划。


    毕竟赚钱的诱惑实在太大。反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事,也不在乎干的更出格些。


    两人一拍即合,李氏船行也这么经营起来。前几次航行都非常顺利,甚至在王二死于海难,源公子失去泉州“货源”之后,他们生意做的更顺畅了。


    直到赵祯颁布新船政,方铭臣和顾季来到杭州。


    自从入狱后,他一直试图和外界取得联系,送出狱中情报。但几次被拦下后,马琦就彻底放弃和妻子联络。


    事情经过与顾季所料不差。马琦犹豫再三,慢慢道:“我将我知道的人都告诉你,求你和圣上求求情,放我家人一条生路好不好?”


    方铭臣递给他纸笔。


    马琦埋头写起来。在他写字同时,方铭臣也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他将名单递给方铭臣,方铭臣同时将自己写的名单翻开。


    十分之九重合。


    “你们,你们都知道?”马琦颤声,没想到自己能拿出的情报竟然如此单薄。


    原来……方铭臣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收网的。


    顾季摇摇头:“你还不如想想,当时吃掉的赃款现今都在哪?”


    马琦眼中闪过几分犹豫。


    “我知道你夫人最近正着急,似乎有搬家的打算。”顾季慢慢道:“但此事你要想清楚。”


    究竟是携款潜逃,永远躲躲藏藏;还是干脆将所有赃款交出赎罪,落得全家从轻发落。


    他紧紧皱了皱眉,半晌后咬牙道:“我给娘子写一封信,你可以看。她会告诉你那些钱都藏在哪。”


    终究,马琦还是决定全部投诚。


    毕竟当时跑路的准备,不少都依靠那位“老友”帮忙。即使逃走,全家老小很可能会遭到报复。


    方铭臣点点头,接过马琦写好的信:“行,我会如实上表的。”


    马琦诚惶诚恐:“多谢二位大人。还有……”


    他顿了顿:“鄙人想亲自给公主赔礼道歉。”


    他深深低下头,倒不是觉得自己错了,而是想起来身上还有这个罪名。


    “你夫人曾经去府外给殿下道歉,殿下罚她站到天黑。”顾季看着他惊奇的眼神,不动声色:“鉴于你夫人诚恳,此事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当时情况已经上表陛下,怎么处置并非我能干涉。但公主不想见你。”


    马琦并不意外,长叹口气。


    方铭臣拍拍身上的尘土,撩起袍子准备离开。马琦有家人打点照顾,在狱中也没真吃什么大苦头,站起来安安静静拱手行礼,目送方铭臣远去。


    顾季也正待离开,却突然顿住脚步。


    他从怀中掏出两颗鲛珠,回头道:“你可认得这个?”


    马琦略显惊讶,很快道:“这是南洋鲛人所泣,在街面上许久没见过了。顾大人哪来的宝贝?”


    顾季道:“你知不知道,我宅子底下埋着东西?”


    马琦紧锁眉头,半晌忽然道:“啊,是您买下的那座宅子!”


    “那宅子之前住过什么人?”


    马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他只略微想了想便道:“他拉我下水之时,曾说过那宅子下也许有埋银。但那时正有人家在宅子里住着,我就没管此处。”


    “当初埋银的人,是太宗朝去日本的商贾。他做的营生比我们现在还黑,正经生意、走私,甚至还卖过些神神秘秘的东西。”


    “他在杭州呼风唤雨,更别提税务了。后来听说京中靠山倒台,他便带着财钱出海去敦贺。带不走的就埋在别院之下。”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也拿不准。”


    果然,胆大妄为的走私者总是一脉相承。不过卖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包括什么?鲛珠,还是鲛人?


    顾季尚未开口,就听身后雷茨道:“他出海去日本,是哪一年的事?”


    “是至道三年。”


    顾季低声道:“公元997年,46年前。”


    空气中划过一丝寂静,雷茨迟疑开口:“父亲……是45年前被绑架到君士坦丁堡的。”


    圣旨又至


    顾季眉间稍簇。


    他立刻问马琦:“太宗朝的商人, 你对他可还有了解?或者谁知晓此事?”


    马琦犹豫:“这我还真不知晓。”


    他不是杭州人,几年前调任至此才在杭州生活。


    “不过……清源氏必然是知道的。当年的老人若有活下来的,可能也还有印象。”


    他没什么方式能联络上源公子, 而简单掐算便知当时人现今都已七十岁,恐怕能活下来的不多。


    顾季只能暂且将此事归之巧合, 略带遗憾离开大狱,去马府寻方铭臣。


    将马琦写下的认罪书给马夫人,她立刻带着两人找到这些年藏起的赃钱。除去被挥霍掉的, 剩余竟有万贯之多。


    据她所言, 还有一半在李源家中。


    顾季悄悄将所有钱财查封, 递上折子等待汴京消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他没有对李源轻举妄动。


    同时,方铭臣死死捂住马琦招供的消息。


    几日之后, 第一阶段纳捐正式结束。


    赵祯当时定下的期限为三个月。但出乎意料的,杭州不到一个月就捐齐所有银钱。也许是对顾季的盲目信任,也许是造出的飞剪船给了商人信心。


    这几日,最早开始造飞剪船的船行已经搭出了船的框架, 工期进展十分顺利。


    为了宣扬纳捐造船,方铭臣还勒令所有船坞不得藏私, 应该允许商人去观看造船过程。


    看着逐渐搭建起的流畅巨大的商船,谁心中不是激动万分?


    商人们纳捐来的金银飞钱源源不断交过来,方铭臣监督衙役们数钱数到手抽筋。


    几天努力后,所有钱币装箱运往汴京, 以及各处供材州郡。


    第一阶段的飞剪战船计划结束。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之后商人们仍然可以纳捐,只不过钱币将用于第二批战船制造。他们纳捐获得的凭证无法用于进入护航船队——直到第二批战船投入使用。


    有人捶胸顿足, 遗憾自己没能早些做决断,耽误了第一批出海的时间。也有人持观望态度:反正朝廷一共造三批战船, 何苦急于一时?


    总之造船告一段落,顾季终于能好好歇几天,不需要每日拼命加班熬夜办公。


    日上三竿,顾季还在被窝里打滚。


    “阿白走开。”


    似乎耳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顾季在枕头上蹭蹭,却被雷茨揉揉脑袋。


    围着毛领的鱼鱼轻声道:“起床,赵祯的圣旨来了。”


    顾季迷茫睁开眼睛。半分钟后,他叹口气揉揉脸洗漱穿衣。


    很好,就不能让他多睡几天懒觉。


    顾季带上雷茨、塞奥法诺一齐往衙门去。本来还要带着海伦娜,但海伦娜前几日出海“玩”去了,一直没回来。


    几人乘车到达衙门,方铭臣已经身穿朝服收拾整齐。传旨的公公似乎赶路很急,风尘仆仆面露疲色。


    “沿海制置使方铭臣、沿海制置副使顾季、拂菻国来使塞奥法诺听旨。”


    众人拱手肃立。


    首先,赵祯恭喜塞奥法诺“顺利”到达杭州,祝愿他在杭州玩得愉快,并且送来丰厚的礼物,请塞奥法诺转交给拂菻国女皇。


    其次,汴京“海洋之火工程”试验成功!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努力,兵部成功召集工匠复刻出希腊火。赵祯龙颜大悦,赏赐顾季五百金,奖励他带回希腊火的壮举。


    几位来自拜占庭的工匠任务完成,随行送往杭州。他们可以跟着塞奥法诺一同离开。


    最后一封旨意是赵祯临时追加的——针对公主在杭州受辱一事的批复。


    他收到消息后震惊的夜不能寐,十分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因此他给公主带来一批赏赐,希望拂菻国来使消消气,也祝愿公主早日康复。


    马琦欺人太甚,撤职除名,抄家,押运汴京候审。赵祯保证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绝不轻易放过犯人。


    “顾大人,您看这……”太监面容浮现几分犹豫,示意顾季将旨意翻译给塞奥法诺听。


    他还生怕顾季对赵祯的处置不满意——毕竟受伤倒霉的是顾季娘子。


    塞奥法诺道:“既然宋国皇帝诚意如此,我便不再追究皇姐的伤势了。只不过此事下不为例。”


    再追究下去,鱼鱼的性别容易露馅。


    “是是是。”


    太监没想到塞奥法诺汉话如此流利,难免大吃一惊。


    见众人没什么异议,他才算松一口气。先将同行的拜占庭工匠交给塞奥法诺,接着便歇息去了。


    星夜兼程几天,休息好了便押送犯人返京。


    拜占庭工匠们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他们足足装了一车行李,全部来自赵祯的赏赐和私人采购。


    只有骑士老爷在见到塞奥法诺时,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当年本是米哈伊尔附庸,在新朝不受待见,才主动请缨出使宋国。没想到好不容易盼来使节,来得竟然是……当年推翻米哈伊尔皇帝的反贼。


    真是气得让人磨牙。


    塞奥法诺懒得管他:“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看着使臣火冒三丈的样子,顾季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这是替你打算。来时船就沉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捞上来的。”


    方铭臣附和点点头。


    使臣仔细想了想,深觉塞奥法诺确实不靠谱,不禁毛骨悚然。


    先将使臣们安顿好,顾季又遣人以“不敬公主”的名号光明正大抄马琦的家。马琦听闻自己即将被押走,立刻悄悄给“老友”去信一封,言辞恳切的表示自己绝没有招供。


    他保证,顾季只认定自己冒犯公主、李源购买废弃船只,而绝不知走私之事。


    只有这样,他才有一条生路。


    而那厢,顾季把赏赐全部搬回家,叫上顾念和王通,开始快乐的数钱活动。


    金银钱币折算下来大概六千贯。加上剩余埋银,笼共超万贯。


    而给鱼鱼的赏赐中,顾季提过妻子喜欢珠宝华服,赵祯送来的也都是漂亮值钱的玩意儿。一桩桩一件件富贵又惹眼,立刻俘获鱼鱼的心。


    虽不敢动鱼鱼的首饰,顾念却毫不客气把钱财都挪到船行账上,当做哥哥对船行的“投资”。


    各大船行都在造飞剪船,顾氏船行当然也不例外。甚至顾念颇为大手笔,立刻囤积材料寻找匠人,一口气造了五条船。


    按照三千贯一艘的预算,船行足足要一万多贯。


    “阿兄放心。”顾念扬起阳光明媚的笑容:“我一定都给你赚回来。”


    顾季并非怀疑妹妹的能力,只是看见空空荡荡的账单库房,难免有些惆怅。


    “阿兄,等到这几艘船造成,我们就有躺着数钱的好日子过了。”顾念持续画大饼:“阿尔伯特号又慢又老旧,届时把它废了换新船——”


    未等顾念说完,阿尔伯特号的哀嚎就在脑海中想起。


    “主人她疯啦!”船哭哭啼啼:“她要把我扔了——”


    顾季连忙去安慰阿尔伯特号,保证不会因为新船把它淘汰。


    “你是不是该回来了?”他突然想到什么。


    这几日忙昏头,他顾不太上船行诸事。去看一眼日程,果然过两日就是阿尔伯特号回航的日子。


    “要稍晚几天,现在我在日本海上。”


    “怎么回事?”顾季皱眉。


    阿尔伯特号摇摇头:“前几日碰到一艘船,船长脑子不好使,明明已经禁海还非要往日本走。”


    “然后他就被打劫了。”


    “那你正在……”


    “砰砰砰!”


    阿尔伯特号模拟开炮的声音:“在救他们。现在场面有点混乱,你等我打完再和你说话。”


    顾季无奈摇摇头,和雷茨一起挑选头面首饰去了。等到他们玩了一轮“装扮洋娃娃”游戏后,阿尔伯特号才再次开口。


    “嗯,刚刚的事情有些复杂。”它幽幽道,还重重喘着气,像是见到什么吓人的事。


    “你受损了?”顾季紧张。


    “那倒不是。”阿尔伯特号道:“那艘商船被海盗打劫了,幸好我来的及时,没有船只人员损失。现在他们正要掉头回泉州去。”


    “顺便,商船是王大的。”


    顾季无奈扶额。王大的新船大概还没造好,旧船就迫不及待出海了。


    居然还真找到了愿意跟他出海的人——荒谬。


    “海盗船被击沉,大部分海盗都死了,有几个被俘虏到船上。”


    “没人受伤吧?”


    “没人但……有鱼。”


    “什么?”顾季一时间有点懵。


    阿尔伯特号也很崩溃:“我还想问你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明澄会在海上?他怎么怀疑在这里?”


    “还有,为什么海伦娜也在啊?”


    明澄,海伦娜……对了,海伦娜大概是去找明澄了。


    顾季定定心神,记忆中某些部分穿成一条线:“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何时出现的?”


    “半个时辰前,海盗船和商船接舷,海盗们跳到商船上抢货。我是听到商人们的叫喊才过去的。”阿尔伯特号慢慢道:“但我到的时候,抢劫停止了,因为明澄突然劫持了海盗头子。”


    劫持。


    雷茨也凑过来,两人同时对这个词抱有疑虑。


    以明澄的武力值,真能做到劫持别人?


    “他做不到,但他手上有刀,似乎还带着些法宝。他要求海盗船离开,去他要求的地方。”


    “但海盗——差点把他反杀。”


    又见明澄


    顾季心提到嗓子眼, 生怕明澄出什么事。但阿尔伯特号立刻道:“你放心,他没死。”


    海盗的刀锋转瞬即至,几人将明澄团团围起, 温弱的鲛人根本无力招架。


    刀剑砍在明澄的鱼尾上,鲜血从鳞片中流出。


    明澄试图摇动铃铛召唤海怪, 但此时已经太晚了。他手上的骨韧被轻而易举夺走,整治鱼被狠狠摔在地上。


    远处,海盗们拿来了铁笼, 准备装起这只送上门的漂亮鲛人。


    明澄眉眼间沾染尘土, 勉强咬破手指低声诵念着什么。他掏出海伦娜交给他的传送戒指, 但被海盗们踢进甲板缝隙中。(n)


    铁笼在他面前打开。


    远处阿尔伯特号已经准备开炮救鱼, 却生怕伤到明澄。


    这时——


    海伦娜从水中跃出,英雄救美。


    她的鱼尾用力抽打在船体上, 海盗船拦腰截断。冷冰冰的鱼叉刺穿海盗的身体,几人哀嚎着掉下船去。


    看着海伦娜搀扶明澄游过来的身影,阿尔伯特号立刻向海盗船残骸开炮。


    片刻后硝烟散尽,海盗船沉没, 商船并未有损伤。负伤的明澄登上阿尔伯特号,正在船舱里歇息。


    “他现在如何?”顾季忙道。


    “还好, 只是尾巴流血。”阿尔伯特号道:“海伦娜正照顾他呢。”


    顾季松一口气:“但明澄怎么去劫持——”


    劫持海盗船,似乎怎么也不似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鲛人能做出之事。


    他和海盗船难道有什么仇怨?


    顾季瞬间想到那两颗鲛珠。不过时间太久远,真相只能等明澄回来才知道。


    “王氏的船打道回府了。我们也准备回杭州,过几天见。”


    阿尔伯特号撂下一番话, 又千叮万嘱顾季不准把它淘汰掉,才悠哉悠哉闭上嘴。


    之后几日, 顾季终于闲下来,准备迎接阿尔伯特号回航。同时他也接到哮天号的消息——顺利抵达鄂州, 即将顺流而下返回。


    万幸,两艘船都平安。


    正是春光无限好的时节。顾季在家中躺了两日,就再也不想去衙门上班。方铭臣知他生性如此也不强求,只好每日清晨独自去衙门。


    傍晚,方铭臣回到宅子中,步履匆匆风尘仆仆,神情却愈发激动。


    顾季正在树荫下躺椅中打瞌睡。他颇有疑惑的看过去,心里纳闷怎么独自上了两天班,好好的一个人就疯了?


    “顾弟,喜事呀!”


    他冲过来摇晃顾季肩膀,顺便遭了雷茨一个白眼。


    “如何喜事?”


    “我族叔从汴京来信了。”方铭臣从袖筒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顾季观摩。


    年节之前,两人曾在汴京定下“大宋工业计划”——将大航海系统中科技树的内容,悄无声息运到兵部,一步步变成匠人的“发明创造”,再呈递给赵祯看。


    几个月过去,计划成功迈出第一步。


    炼出了品质更高的铁!


    赵祯看着两坨铁疙瘩,虽然不太明白和原先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对匠人们给予鼓励和赞扬。


    方氏族叔写到,打算过几日尝试使用新铁制作火炮和弹药,让赵祯震撼一下,再将炼铁技术全国推广。


    之后再考虑□□和其他机械。


    由于工程有重大突破,整个兵部都欢天喜地。他也送来了些赵祯的赏赐,请顾季和方铭臣同乐。


    赏赐不多重在心意。顾季嘴角不禁上扬:“早知道把阿念的小金库搬来……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方铭臣想起顾念带着女儿上窜下跳的场面,不禁抖了抖。


    “等回泉州,让阿念带你去看。”顾季道。


    “今日雷茨怎么如此忙?”方铭臣喝口茶,突然发现鱼鱼竟然没和顾季腻在一起,反而屋里在忙前忙后。


    “他在布置一间新房。”


    顾季伸个懒腰从躺椅上站起,准备去帮忙:“等明日阿尔伯特号回港,这里又要多两个客人了。”


    方铭臣不好多问顾季家事,只得满腹好奇看着顾季离开。他出乎意料看到,顾季不仅让小厮送去日常寝具,竟然还给客人备了些药品。


    自从几日前接到消息,听说明澄受伤,雷茨和塞奥法诺就如小蜜蜂般,开始勤劳的布置房间。


    儿子们非常关心父亲。


    鱼鱼把床上铺满软绵绵的被褥,鲛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轻轻叹气:“会不会伤得很严重?早知道我们就不应带他回来……”


    阿尔伯特号道:“这几日还在卧床修养,但他能自己照顾自己,轻伤而已啦。”


    听完顾季转述,雷茨讶异道:“怎么会?海伦娜不照顾他?”


    “他把海伦娜赶出去啦。”


    顾季丝毫不意外。


    “不过他们夫妻感情看上去还好,没起冲突,就是不怎么说话而已。”阿尔伯特号宽慰。


    雷茨听罢,却难过摇摇头。


    海伦娜是个思维逃脱的话痨,明澄性子温和文质。这两条鱼若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恐怕他和塞奥法诺……马上就变成单亲家庭的小鱼了。


    不论心中是否失望,雷茨将家中收拾整齐,静等阿尔伯特号回港。


    第二日,大船在暮色中滑入港口。


    虽然没有首航的热闹,但顾念依然安排了船行伙计去接引庆祝。顾季在码头和大家打过招呼,便挤在嘈杂人群中等两条鱼。


    明澄似乎走不了路,下船后径直上了马车。海伦娜蒙着面纱,犹豫片刻后没跟着上去。


    她让塞奥法诺去与明澄同行,自己转身上了雷茨的车。


    马车颠簸,海伦娜吩咐小厮多给明澄垫两层毯子,莫要再触及伤口。


    “他还走吗?”


    路边景色飞逝,雷茨看着海伦娜脸色悄悄发问。


    鱼鱼希望父亲能有想要的生活,但……他也希望自己还能见到父亲。他脑子里乱乱的。


    海伦娜轻轻道:“放心吧。”


    同乘一辆车的顾季不太放心了。


    他也悄悄附耳对雷茨道:“海伦娜若是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你一定告诉我。”


    几辆马车行至门口,后面跟着暂时存放的货物车队。明澄先行回屋歇息去,顾季则与水手们统计货物,一直忙到夜半才放下手中的笔。


    “明澄呢?”顾季问。


    鱼鱼有些担忧道:“自从回家,他还没从屋里出来过。”


    准备新航行


    昏暗的烛光下, 海伦娜斜斜靠在躺椅上,黑色头纱撩到耳后。她眉宇间带着些烦闷,懒得去管外面的耳语, 目光躲躲闪闪落在榻上鱼身上。


    明澄躺在床榻之中,蓝绿色的尾巴裹着厚厚纱布, 清俊温和脸上毫无血色,一双黑眸子似乎半梦半醒。


    “你还在这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海伦娜轻声叹气。


    “不然我到哪去?和你一样跑到海里面送死?”海伦娜转着手上金镯, 语气又快又急。


    “我们说了不谈论这件事——”


    “之后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伤, 过两个月和我回去。”海伦娜话音强硬。


    明澄闭上眼睛。


    “不怪我····”海伦娜轻轻放缓话音, 委屈道:“你看看你族群是什么样子?脆弱无能不堪一击。他们能保护好你吗?你难道和他们每天去沙滩拣贝壳、海底薅水草、扯网捞小鱼?”


    “更何况我们有两个孩子。你不能让他们失去父亲。”


    听到海伦娜对自己族群的鄙夷, 明澄没有反驳,但眸光更冷:“他们两个都快三十岁了。”


    “三十岁还是小鱼——”


    “我也从未见你多关心他们。”明澄难得打断海伦娜的话。


    “雷茨刚刚出生, 你就随佐伊去罗马玩,半年都没见过鱼影。”他淡淡道:“雷茨十岁那年,你把我关在家里····竟然是我足足一个月没见到他,问你才知道孩子丢了, 再把孩子从孤儿院接回来。”


    海伦娜百口莫辩。


    毕竟明澄说得都是真的。


    “你若是真替他们着想,就去问问他们的意见。”明澄淡淡道。


    海伦娜忽然想起, 就是雷茨带着明澄跑路的。


    “我不管。”她试图堵上耳朵:“反正你在这里不安全,必须跟我走。”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你永远不会强迫我。”


    海伦娜定定看着他,不可置信:“原来你这么想走。”


    “我们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么?从见我第一面,你就求我送你回家····”她抬头看向明澄:“原来几十年你从来都没想过留下, 我以为能留住你的心,但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们。”


    “你觉得这么多年算什么?我对你软禁?挟恩图报?”


    “海伦娜——”


    明澄轻轻叹口气, 双眼中竟然闪过一丝迷茫。当初留在君士坦丁堡,确实是时宜之举。但他决不能说这些年来对海伦娜毫无感情。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一切唾手可得, 却永远失去自由,在远离故乡之处了却余生?他曾经想等孩子们长大成鱼,自己也算是尽到为父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君士坦丁堡回乡。可是当他真正回来之后,却发现有些东西是割舍不下的。


    但他必须回来,不仅仅因为思乡····


    “好。”海伦娜站起来,和雷茨九分相似的绿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她不知何时从背后摸出一段绳索,紧紧绕上明澄的双臂和鱼尾,将他牢牢绑在床上,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明澄眼中划过几丝惊疑。


    他本以为海伦娜已经决心一别两宽····


    “别试图让雷茨把你解下来,顾季也救不了你。”海伦娜撂下话,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你伤口还没好,我去给你熬点热粥。”


    她走入微凉的夜色,明澄久久凝视着她背影。


    隔壁,顾季和鱼鱼扒在窗口,看到海伦娜径直向厨房走去。


    “大家不都吃过夜宵了么?”顾季没太听到隔壁房的声音,还以为海伦娜饿了:“她会做饭吗?”


    雷茨想了想:“好像不会。”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雷茨咬着绣品的线头,眉眼中有些许担忧。果然没过多久,厨房就传来些烧焦的异味,伴随着某只海妖骂人的声音。


    粥糊了。


    明澄最终吃上了热腾腾的爱心宵夜:只不过是雷茨煮的,海伦娜帮厨。


    顾季听着厨房的柴火声,困顿之下慢慢进入梦乡。等到第二日清晨醒来,他才知明澄被海伦娜再次惨无鱼道的囚禁,并且海伦娜谁劝都不听。


    任雷茨和塞奥法诺怎么劝,海伦娜都坚信明澄根本不爱她,这段姻缘只能强求。


    顾季头痛扶额。


    他想了想道:“海伦娜知不知道,明澄为什么去日本海?”


    “他不告诉她。”雷茨道。


    顾季依稀记得,当年在南海他们第一次遇见鲛人,便发现鲛人其族并非想象中那么善良单纯,反而有自己一套残酷的生存哲学。


    任何一条鱼不能暴露族地的位置,如果受伤濒死就被直接抛弃。被人类抓到几乎等于判死刑,没有鲛会试图营救。


    明澄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残忍的规矩。


    那么,他为什么肯定自己能在离家几十年后被族群接纳?离家太久的鲛人往往是不被信任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带着人类来残害自己的同类。


    顾季反而觉得,明澄执意回家并非只是想摆脱海伦娜,而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能去见明澄吗?”他问。


    海伦娜思考半晌,认为顾季帮助明澄逃跑的可能很低。不过明澄倒是以养伤为借口拒绝了,也许他不想让顾季看到自己被绑起来的样子。


    顾季只好将挖到的两颗鲛珠交给雷茨,让他去拿给明澄看。


    顾季在家中收拾妥当,便往船行去了一趟。


    无他,顾季要提前准备出海了。


    按照赵祯的命令,顾季负责督办军事。但他不想在朝堂中插手太多,更不打算在杭州待太久。


    等第一批战船造好,差不多也就是船行新船造好的时候。三条新船足够顾念应付大多数航线,不会使船行陷入无船可用的境地。


    顾季打算那时启航,带着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去美洲。


    前往新大陆!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先准备好船员。


    两艘船会容纳更多水手。而美洲之行注定漫长而荒凉,水手们的忠诚就更至关重要。


    虽然矛盾在所难免,但顾季不希望有任何的内讧和反叛。


    只不过——熟悉的老水手显然是不够的。


    他要张榜招募新人,选出一批真正的人才来。


    美洲项目招聘计划


    顾念正在船行柜台里看账本。


    虽然早就知道顾季打算再出海, 但听到现在开始招募船员,她还是微微有些吃惊。


    “我的第一阶段培训刚开始。”她拿出几本花名册来:“你能不能等两年?等培训好一批新人之后,你可挑选的人也更多些。”


    上个月, “顾氏船行集训营”正式开始。


    顾念特地遣人去乡下田间,精挑细选出五十名少年人。条件非常苛刻:年龄必须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 尚未成家立业。候选人要求身体健康,反应敏捷,平衡性好, 精神状态正常。


    最重要的, 必须不怕水。


    这五十个小伙子全部集中起来, 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他们将跟随老水手们学习驾驶船只的各项知识, 最终掌握全船所有岗位的技术。同时他们还要强健体魄、学习简单的识字算数,适应海上单调无聊的饮食。


    训练营期间包食宿, 但是没工钱拿。如果能顺利通过训练营,就可以和顾氏船行签下协议,成为正式被雇佣的水手——成绩优异者能加薪。


    报名人数非常多,顾念还是挑了几轮, 才挑出来这些小伙子们。


    顾季曾观摩过训练营训练,其强度让人叹为观止。


    但此时他却摇摇头:“来不及。”


    水手们完成训练时, 正是三艘新船陆续造好,准备出发的时候。但对顾季来说有点晚:如今每天都在消耗积分兑换续航卡,他不想在杭州白白等一年。


    再者,顾季还有些其他打算。


    顾季在纸上列出名单:“当时统计出的花名册在哪?”


    顾念递给他一张纸。


    在上个月初步统计的结果中, 老船员中总共有十一人愿意跟随顾季出海。剩余人决定留在船行供职,或者干脆回乡照顾家人。


    那么除了这十一人之外, 顾季还需要五十人上下。


    “我起草一份告示,你去印百份出来, 贴在船行门口和码头上。”顾季斟酌一二,笔尖落下。


    “奉陛下圣命,扬我大宋国威,将派遣船队向东远航。顾某谨遵圣训,将亲领船队于三月后启程。现招募五十名·····”


    他才不要向船员们解释什么是新大陆。


    赵祯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如果仅仅告诉船员们,他们将不远万里去一片荒凉的大陆,恐怕没人愿意和顾季同行。


    不过顾季也不骗人,将路途中的艰险也全部写出。


    山海相隔路途遥远,一去恐怕四五年才能回来;那里民风淳朴彪悍,绝无汴京杭州繁华怡人;各种新奇骇人的动物植物可能随时出现,还会见到容貌迥异的番人。


    但是——只要完成航行,船员们就是大宋的英雄!


    这是一次载入史册的远征,每个船员都能见到无与伦比的奇景。顾氏船行会三倍给予薪水,官家会奖赏每一位忠心耿耿的船员!


    万一在风浪中不幸殒命,也有丰厚的抚恤金赔偿给家人。


    “听上去还不错。”顾念探头瞧了瞧。


    顾季也这么想。


    虽然美洲荒了些,但船行发的钱也更多,甚至比当年去君士坦丁堡还多了一倍。而且对美名和荣光更让人着魔——要知道,从君士坦丁堡归来的船员们全部有州县和汴京的双重奖赏,可谓是光耀门楣。如今人人敬仰赞赏他们,走在街上都风风光光的。


    “会有很多人来报名的。”顾念友情提醒。她还记得差点被报名者挤晕的经历。


    顾季摇摇头


    他继续提笔写下应征船员的条件。


    第一,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健康无疾病,品行优良性情温和。


    第二,至少三次以上的航海经验。


    第三,未感染任何致命传染病者优先。


    对孤立封闭的美洲大陆来说,旧大陆上的传染病是毁灭性的灾难。历史上新航路开辟后,九成以上的原住民死于传入的疾病,传染病让土著王朝迅速土崩瓦解。


    顾季绝不想复刻天花在美洲大□□虐的惨剧。


    在三条基础要求之后,他开始分门别类招工。


    第一,语言学家。


    应聘者必须通晓五门以上语言(或方言)。此岗位招聘三人——其他条件可以适当放松。


    能通晓五门语言,就意味着此人必然见多识广,并且语言能力极强。他们到达新大陆之后,可以快速学习土著人语言,并和当地人交流。


    第二,读书人。


    应聘者需识字,并且能通过顾季设下的理工科考试。此岗位招聘五人——其他条件也可适当放松。


    他必须通晓基础的机械和数学知识。可以成为账房先生、抄写员,也能在经过培训后操作船上火炮,并在必要时进行改装。


    第三,船工。


    应聘者需在船坞中工作两年以上,并且通晓大部分船只维修技术。此岗位招聘两人。


    船只航海难免磕磕绊绊,修船就靠他们啦~


    第四,农夫。


    应聘者需出身农家,有五年以上种田经验,如果对植物有了解就更好了。此岗位招聘三人。


    新大陆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粮食作物。在君士坦丁堡种菜的惨痛经验告诉他,农民们能更好处理新发现的植物……而不是像顾季一样把它们养死。


    第五,马夫。


    应聘者需有三年以上养马经验,并且有信心带着心爱的小马驹们漂洋过海。此岗位招聘两人。


    要知道,新大陆是没有马的!更没有大宋的出租马车!


    为了避免上岸后只能靠两条腿走路,顾季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话说新大陆上也没有猪……不过顾季还是决定算了,在船上养猪的气味一定很恐怖。


    第六,郎中。


    应聘者必须是经验丰富的郎中。不受其他条件限制,只要年龄小于五十岁,不怕水不晕船就行。


    惨痛的瘟疫告诫顾季,随船医生可太重要了。


    第七,水手。


    航海的主力军,三十人。无其他要求,能者优先。


    第八,奇人异士。


    如果你有些奇奇怪怪的技能,在航海中能发挥神奇作用,那么欢迎到顾氏船行和顾季面谈。


    上限五人。


    写完所有招聘条目,顾季将纸张吹干,再后面又补上几行字。


    可以带宠物上船,包括但不限于狗狗。禁止带烈性宠物上船。


    宠物能有效缓解船员们孤单思乡的情绪,而且在充满危险的新大陆,狗是有效的防御手段。


    但是!!


    谁也不准带兔子上船!


    任何繁殖奇快的啮齿类动物,一只都不许上船!


    全部条目写完,顾念叠好送给小厮,惊讶摇头叹气。


    “水手和农夫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她十分惋惜的看一眼顾季:“而且你这几天都会很忙的。会有很多奇人异士来见你。”


    顾季已经做好了准备。


    之所以设奇人异士的名额,只是顾季担心自己有想的不周全的地方,也好奇大宋究竟有哪些奇人。


    顾念去准备告示,顾季则顺便看了看船行的账目。妹妹将账目管理的非常清晰,桩桩件件都写明缘由,顾季轻而易举的看到,账上钱剩的又不多了。


    造船、招人,都太费钱了。


    黄昏时分,顾季才乘车回家去。雷茨刚刚做好晚餐,招呼他坐下吃饭。


    “明澄要见你。”鱼鱼心不在焉的扒两口饭,眉眼间浮现出几丝忧愁。


    “你给他鲛珠了?他怎么说?”顾季眼前一亮。


    雷茨摇摇头,显然明澄没和他透露什么:“我才见到他没多久,海伦娜就把我赶出去了。”


    匆匆用过晚餐,顾季便向明澄的房间走去。


    海伦娜已经搬进这间房,屋子里四处都是她余下的小物件。虽然天气已经转暖,但屋中还烧着炭火。


    明澄斜倚在榻上,盖着薄薄丝被。


    他嘴角轻弯,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你见笑了。”


    行动间,露出手腕上绑着的绸带。


    顾季假装没看见:“雷茨给您的鲛珠,是从这座宅子地下挖出来的,和宅子的前主人有关。”


    明澄点点头,开门见山:“那是我哥哥的鲛珠。”


    顾季震惊的睁大眼睛。


    “其实鲛人可以分辨出,每颗珠子来自哪位同类。”他苦笑:“还有更多的线索吗?”


    顾季摇头:“要等找到源公子再说。当时究竟发生何事?”


    明澄略一沉吟,思绪陷入几十年前的回忆中。


    他被卖到君士坦丁堡,远非海伦娜想得那么简单。


    鲛人之中等级森严。鲛王以严格公正的法令统治全族,确保族中秘密不被泄露。为了安全,鲛王终其一生都不会踏出族地。


    明澄是上一任鲛王的儿子。


    上一任鲛王在任期间,宋朝还在内乱的余波中,周遭各国更是混乱无比。可越是法令无章之时,铤而走险的商人就越多。


    商船频频打扰,许多鲛人被掳走。


    其中就包括明澄的哥哥。


    “那天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类。”明澄静静道:“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人类?”顾季吃惊。


    “对。”明澄道:“当年有些人类绑架鲛人,还有些是真心与鲛人做生意,用鱼虾金银换鲛珠鲛纱。”


    “许多鲛人觉得,人类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各显神通


    对人类而言, 除了把鲛人当做玩物饲养,其他需求就是鲛珠和鲛纱。


    而这两种货物对人类弥足珍贵,对鲛人来说却是唾手可得。与其劳心劳力捕获鲛人, 引得鲛人族群反抗搬家,还不如进行双赢的贸易。


    虽然抓不到鲛人, 但能更快获得大量货物。


    “当年很多鲛人族群中也很混乱。”明澄回忆道:“有鱼拒绝龟缩于大海之中,主张和人类合作周旋;还有鱼则坚定与人类相处必然招致祸患,希望全族搬迁。”


    “您兄长便是前者。”顾季猜测。


    “是。”明澄平静道:“他曾经长期和一队宋国商人交易。不过他从未离开族地——当他终于卸下防备去见他们时, 他也就再也没能回来。之后那队宋国商人也再没出现过。”


    “他与同行的十条鱼, 就这么毫无踪迹的消失了。”


    “卷鱼跑路?”顾季猜想。


    明澄摇摇头,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道:“父亲本犹豫不决,哥哥失踪后他才下定决心全族搬迁。后来他派遣了十几名鲛人去寻找哥哥, 我就在其中之列。”


    “但我没找到他,中途被南洋商人倒卖,反而阴差阳错去了君士坦丁堡。”


    “那现在的鲛王是——”顾季迟疑。


    “我弟弟啊。”明澄轻笑道:“与人类不同,鲛人子嗣很多。我和长兄最亲近, 但我之后还有二十多个弟弟妹妹。”


    顾季震惊。


    这样说来,明澄算是领命离开族群, 但是中途被打劫,直到几十年后才回来?


    “那么您兄长被宋国商人劫走了?”顾季皱眉:“您去日本海上劫持海盗船,就是为了找到兄长?”


    “是这样。”明澄承认:“我不知什么是日本海,只不过我最后得到的线索中, 哥哥被卖给了说那种语言的人。”


    见宋国商人时失踪,之后又被卖给日本商人。


    顾季默默记下。


    “之前塞奥法诺东行去过族地一趟。他告诉我当初去找哥哥的鲛人要么空手而归, 要么同我一样被卖去了别处。如今族群已经把它忘了。”


    明澄不禁有些感慨:“只是后来见到明月,他说见过被人类囚禁几十年的鲛人。我想他可能还活着。所以回来找他。”


    “也许宅子的原主人, 就是和您兄长有约定的商人。”


    “也许是这样。”明澄道:“当年他确实在杭州失踪。”


    暂时想不到什么新线索,顾季在夜色中辞别明澄回防睡觉。路上却见到蹲在墙角边的海伦娜。她一双晶莹的绿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却含着几分悲伤。


    见顾季看过来,她开口道:“你说,我该怎么才能哄他开心?”


    海伦娜问完就沉默了。


    顾季看上去不太像会主动哄人的。


    顾季想了想。


    “他抛下来你们东方,必然是有所求的。或许你能解决他的忧虑。”


    海伦娜怀疑的眨了眨眼睛。


    似乎,顾季说得有些道理。


    她拍拍尾巴站起来,赶紧回去找明澄了。看着海伦娜离开的背影,顾季才慢慢回到房中。


    “那房子的原主人是不是和父亲有关系?他绑架过鲛人?”鱼鱼正在床铺上窝着,见顾季进来一叠声问道。


    顾季摇摇头:“确实有关系,但鲛人大概不是他绑架的。”


    因为鲛珠太贵了。


    雷茨售出两盒鲛珠,就够家中设宴许多天。如果明澄的长兄真的被商人囚禁取珠,商人必然会迅速积累起大量鲛珠和金银。


    而小匣子中区区两颗鲛珠,倒像是偶然间被赠与后的收藏。


    顾季更倾向认为,与明澄长兄做交易的商人便是埋银之人——只不过见面后不久,商人因朝中之事仓皇离开,交易被迫终止,明澄长兄在返回路上被日本海盗捕获。


    也许正是因为曾经见识过人类的善意,让他太相信人类了。


    雷茨听了顾季的说辞,也深觉有理。他轻声嘟囔道:“他一只鱼就敢去挑衅海盗,太危险了。早知道我去帮他做这些事就好。”


    顾季笑而不语。


    仔细思索一二,鱼鱼突然道:“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顾季眨眨眼睛。


    雷茨突然想起来:明澄已经来东方几个月,为何之前不劫持海盗——非要等到海伦娜来了之后再去?


    鱼鱼茅塞顿开。


    明澄为了寻找长兄,必然要亲自来查证。若他直截了当与海伦娜说,海伦娜不可能同意他涉险,还会多加责怪劝阻。


    但是现在……前几日海伦娜还气势汹汹的绑鱼,如今只能惨兮兮想办法哄着了。不出几日她就要渡海去抓人。


    明澄从未想过能离开海伦娜。既然都要被带回去,那必要利用一切资源先找到哥哥再说。


    “原来是这样。”鱼鱼叹气。


    想来塞奥法诺早就知道了。前几日便是他突然找到自己,让他帮海伦娜请为算命先生回家。


    一环一环,全都是算好的。


    第二日,海伦娜就带上几只海妖,收拾行囊准备出海,顺便让雷茨把剩下的卜卦钱给老人送过去。


    此外,她格外叮嘱雷茨不能让明澄跑掉。


    顾季、雷茨和塞奥法诺一齐去码头和海伦娜道别,祝她们早日找到被拐卖的鲛人。


    望着几只鱼尾逐渐远去,顾季顺路溜去船行。


    “你可来啦。”


    刚刚见他出现在门口,顾念就一溜烟将他拉进屋。船行里面竟然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一派无比热络的景象。


    除了开业那天,还没见过生意这么好。


    “他们——莫非都是来应征船员的?”顾季震惊。


    顾念坚定点点头。


    接着,就把亲哥推进了人堆里去。


    虽然告示尚未印出来,但顾念先抄了两份贴在码头试试水。没想到,应征的船员们半天之内就挤满了船行。


    “顾大人!您瞧瞧我,从十八岁就出海了……”


    “他都老了,您看我力气足!”


    “顾大人,我会养马!”


    “请大人留步……”


    话音争先恐后从耳边传来,人们纷纷挤成一团。即使王通已经让伙计们登记姓名特长,也难以掩盖众人的热情。


    要知道,水手是绝对高薪职业。


    工钱翻三倍的更是!


    对水手们而言,在哪条船上打工都是打工。而顾季的船队中都是“神船”,据说永远不会沉迷!


    高薪加上安全保障,谁都忍不住心动。


    顾季拿过名单扫两眼,就将它交还给伙计。


    水手们的选拔他已经全权交给少年们负责。毕竟同一艘船上,最重要的便是水手们能处得来,不会内部闹矛盾。


    顾季请所有水手们回家等待,待船行拿到所有报名者的信息后,会统一进行面试挑选。


    接着,他带着来应征的“奇人异士”去二楼书房。


    招募表上需要还五名奇人异士,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来了三个。


    顾季请他们坐下:“说说看,您们都有何长处?”


    三人一字排开。


    第一人瘦高个,穿身破破烂烂的儒者装扮;第二人身材壮实寡言少语;第三人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姑娘。


    第一人道:“禀大人,小生有御兽之术,可使有灵性之兽听令。”


    顾季想起一些传说,有点迷茫:“你能用笛声号令万兽?”


    “嗯……大人抬举。”他有些尴尬。


    顾季细问几句,才知此人是个小有名气的驯兽师,尤其善于训犬。


    新大陆上确实有些新生物……但能不能被人类所用就不好说了。顾季心中思量着,问第二人:“阁下呢?”


    壮汉拍拍胸脯:“叨扰大人。鄙人别无他材,只是多年习武而已。”


    原来是武者。宋代可是“梁山好汉”的时代,顾季看着他魁梧健硕的身形,轻轻点头。


    他接着看向第三人:“那这位姑娘呢?”


    “啊?他是姑娘?”前两者齐齐看过去。


    显然他们太过紧张,都没发现自己身边颇有些书生气的白面少年竟是个女孩。


    看着颇有几分英气的面容,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小女见过大人。”


    “无妨。”顾季道:“本来也不限制男女。”


    她眼神中划过一丝亮色:“禀大人,小女别无所长,只是略通文策。”


    “略通文策之人我见过太多。”


    “小女必然不负大人所望。”她话音不卑不亢,充满自信。


    顾季让他们三人依次在纸上写下名字,并记录他们所学所长。


    三人依次是:李申、齐老八、林五娘。


    他先不问几人来历,只是道:“我信诸君有大才,想必不是纸上功夫。但杭州能人如过江之鲫,若想随我出海,便要让我见几分各位真本事。”


    “以下便有给各位的考验。”


    “不论结果如何,船行都会发给路资,诸君不必担忧。”


    “是。”三人齐齐拱手。


    “既然你善文策,便在半个时辰内写出一番策,论我即将东行之事,如何?”


    “善。”姑娘接过纸笔离开。


    “既然你善武,便请胜过这几人。”


    “善。”武者当即抱拳。


    李申满怀希望看过来。既然文者写策论,武者打擂台,那顾季总不能——


    “踏雪?”


    转眼间,顾季招来一条颠颠的大狗:“请先生训教一二吧。”


    殖民计划


    李申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顾季真能当场变出一只狗来:“是,大人。”


    踏雪两只前爪高兴的抬起来,狗子蹦蹦跶跶。


    这几日顾念忙着打理船行, 许久都没人陪它玩了!


    顾季钦佩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齐老八下楼去。


    “你若是能放倒他们几个, 那功夫便算是差不多了。”他指着正闲坐喝茶的船员们:“今日谁赢了,谁就能拿十贯赏钱。””但注意点到即止。”


    “打架?”船员们听到有赏钱,也纷纷来了兴致。


    齐老八看了对面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向顾季抱拳:“是。”


    顾季从不担心船上真的有船员反叛——因为雷茨的武力值足够高, 只要有鱼鱼在, 没有任何人能威胁顾季。


    但雷茨仍是一个秘密。


    他可不打算告诉船员们, 船上不仅有人还有妖精。因此他希望有一个武力值足够高的权威……来震慑不听话的船员。


    船员们都在街市上长大,虽然没正经学过功夫, 但都是打架的好手。若是齐老八能轻轻松松打十个,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高手。


    他轻轻一抱拳,与船员们到宅远后空旷处,接着便响起拳拳到肉之声。


    顾念连忙踮起脚步出来看, 差点以为有人在门口斗殴。


    “这就是你找来的能人异士?”她好奇:“那两位呢?”


    顾季点点头:“一个在写策论,另一个在训踏雪。”


    顾念想了想, 觉得看训犬更有趣些,敛敛衣裙往楼上去。


    半刻钟后,在楼上隐隐约约的狗叫声中,所有船员被齐老八放倒。顾季兑现承诺拿出十贯赏金, 交到齐老八手中。


    “谢大人。”齐老八接过赏金,有些惶恐。


    旁边瓜达尔从地上爬起来, 坐到腰酸背痛的船员们之中。虽然他们没有真的伤到,但身上多少有些青紫磕绊。


    但身体的疼痛还在其次。八打一输了, 他们的心情更郁闷。


    哪来的家伙如此厉害?看看他拿的赏金,明晃晃真刺眼!


    顾季无视船员们的酸意,径直问齐老八:“你学的本事可有师承之说?每月月钱多十贯,能否将本事传授给船员?”


    “可。”齐老八忙道:“悉听尊便。”


    船员们听闻此言,更沮丧几分。


    竟然还要做他们的武教头?他们如今可都是威信满满的船副,难不成还要叫此人师父?


    顾季看出他们心中不甘:“若你们再不学几分功夫,难不成还想再被土著抢了不成?”


    此言一出,船员们沉默了。


    若是与在美洲的安全相比……学些功夫也不是不行。


    瓜达尔决定勉强认下此人。


    见船员们都没有异议,顾季便回楼上去看其他两人的情况。齐老八没想到如此便得到了工钱,兴奋之中还带着一丝忐忑。


    瓜达尔看他老实敦厚的样子,慢慢开口道:“兄弟以后多照顾,我是哮天号船长。”


    齐老八没想到他如此年轻,难免有些怔愣。


    “虽然你今天赢了,但也别得意的太早,也别给郎君惹麻烦。”瓜达尔眼里写满不服气:“否则招惹了船上的东西……那可是有你受的。”


    齐老八还没来得及思考“船上的东西”是什么,便看瓜达尔拍拍他的肩,扬长而去。


    顾季不知楼下暗潮汹涌,因为楼上已经被狗叫声填满了。欢欣的狗叫声穿透力极强,踏雪显然玩得很开心。


    顾念的踏雪并未如主人般聪明伶俐,反而是只小笨狗。


    他倒是很好奇,经过训练的踏雪会是什么样子。


    先搁置训犬之事,眼看着林五娘约定的半个时辰已到,顾季便先去看她的策论。


    书房中,她端端正正坐在书桌之后。虽然外面的话犬吠震耳欲聋,但林五娘却丝毫不为所动。


    顾季将策论拿起。


    说实话在三人中,顾季对林五娘最不抱有希望。毕竟比起武林高手和训犬大师,写策论似乎不是多么稀罕的技能。


    更何况林五娘从未有过出海经验,贸然参与航海,更容易纸上谈兵。


    不过……顾季顺着读下去,却越看越震惊。!!


    他眉头不禁蹙起,紧紧盯在白纸黑字上,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之物。


    “妾唐突,叨扰大人了。”


    看到顾季越来越凝重的脸色,林五娘默默叹了口气,收拾包袱准备打到回府。


    “请留步。”他赶紧止住林五娘的步伐。


    轻轻将纸张放下,顾季语气中带着浓浓疑惑:“如何想到这些的?”


    实在意料之外。


    林五娘若是给顾季交上一份航海计划书,或是船行经营指南,甚至是论船政得失,顾季都不会如此惊讶。


    但她写了什么?


    一份殖民攻略!


    没错,直接跳过了航海过程,节省了交易步骤。每一步精准教给顾季如何实现在新大陆殖民!


    包括如何和土著人相处,如何同时使用开采和贸易手段,应该如何选择合适的居住点,后续如何保持联系……


    虽然难免幼稚简陋,但满篇满纸写的,竟然都是“论如何在美洲发掘资源,并传播大宋文明,将统治扩展向海外”。


    如果不是系统保证没有其他穿越者,顾季甚至怀疑林五娘也是穿过来的。


    听到顾季问话,她倒是有些吃惊:“是根据大人在告示上所写而推断出的。”


    顾季示意她细说。


    “大人不远万里乘船去东方,用几千贯招揽人才准备补给,却从未提过商贾之事,更禁止商人上船……而根据船只载人数来看,船上明明还有大量空余位置。”


    “因此大人并非去做生意,而更想从当地取得某物。”


    “当地人难以沟通行商,又远在天边,自然是未曾开化的蛮夷。”林五娘推断:“而对蛮夷则应施之以教化。”


    “待蛮夷开化之后,语言畅通,水路便捷,大人不论想要什么,也就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顾季对这朴素的理论叹为观止。


    他看看策论:“那依你之见,还应该遣送书生去此处?”


    “若条件适宜则当如此。他们传道受业解惑,才能让蛮夷归化。”


    顾季震惊中又有些佩服。他问道:“你如今年方几何?是哪家的女子?”


    “二十有三了。”


    据林五娘所言,她出身商贾之家,独女,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长大。前两年曾出嫁,但夫死后归家。


    “你可知出海的风险?”


    林五娘道:“知道。”


    “我曾经打听过,大人上次出海虽折损惨重,但全因在拂菻国染上疫病。”林五娘说起来头头是道:“若此行仍有疫病之风险,您大概恨不得所有人都染过一遍疫病,不易再得才好。”


    “可您反其道而行之,则证明东行反而更安全。”


    “确实如此。”


    顾季不得不叹服,让林五娘去找王通登记下姓名。她准许拿工资上船——在阿尔伯特号出海前,她还有反悔的权利。


    林五娘离开后两个时辰,陆续又有许多人纷纷到访,尤其是络绎不绝的“奇人异士”们。王通首先筛除装神弄鬼故作玄虚之辈,剩余的则纷纷记录下来给顾季看。


    有人算数特别快,有人会写很多种字体,有人会表演吐火圈……


    五花八门。


    顾季挑出想要的特长排成日程表,让奇人异士们依次来面试。


    等到顾季和王通挑拣过一波后,便到了夕阳西下之时,船行也终于要打烊关门。顾季和雷茨兴致勃勃到楼上验收训犬成果。


    “踏雪,摸爪子。”顾念轻轻喊口令,黑白大狗抬起一只爪子。


    “转圈。”


    狗转了个圈。


    顾念看上去非常满意,拍拍手笑道:“去拿我的璎珞。”


    “哗啦——”


    踏雪歪着头思考一小会儿,一爪子打翻了顾念的首饰盒。幸亏雷茨眼疾手快,才没让金钱堆成的珠宝们付之东流。


    “大人,实在对不住。”


    李申拱拱手,语气中满怀歉意。显然将一只不太聪明的小狗训成这样,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顾念宽慰道:“无妨,他若是不带你出海,你就来我这里做工。”


    踏雪有点笨,还需要进一步的训练。


    顾季轻轻摇摇头,心中升起几分失望。说实话他曾经想过组建一只威风的狗狗队伍——天知道十几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在美洲会多有威慑力。


    不过此时想找到威猛聪明的犬类,只能靠运气和机会,但顾季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物。他刚刚遣退了李申,顾念便立刻定下让他帮忙训犬的契约。


    李申虽然没能上船,却意外做成另一门生意,脸上难掩喜色。


    踏雪还在天真无邪摇着尾巴,狗狗队计划却已破产。顾季盘算着船上的战力——会武功的齐老五,几十个简单武装的青壮年,一只海妖,以及他自己。


    对上小部落已经不会怕,但若是这几十人分头行动,却难免势力单薄。


    如何才能再稳妥些……


    顾季凝神思索半晌,心绪最终落在顾念造出的工业品上。


    如果有更先进的武器防身,那船员们就安全多了。


    他能不能尝试组一支滑膛枪队?


    准备回泉州~


    罢了。


    顾季思来想去, 最终还是放弃这个念头。□□的威力和危险性并存,更重要的,按照兵部点科技树的速度, 怕是过不了十年……朝廷造的□□就要问世。


    如果被发现在朝廷造物之前,顾季就已经拿到了□□……他可不想面对赵祯的猜疑。


    但虽然没有□□, 顾季还是决定让船员们都准备好趁手的家伙,最好能练出一番武艺出来。


    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朝廷就能配备□□队了。


    接下来几日, 顾季都在百无聊赖面试水手。


    前来参选的水手们都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之人。有些人家中穷困, 指望着出海赚笔钱;还有人期待着出海建功立业, 成就一番功名。


    仅仅七天之内, 顾季就凑齐了三十余名水手。


    他们纷纷登记留名,在阿尔伯特号上暂居, 习惯船上生活。


    剩下招工的几个门类,也在几日内纷纷招募齐全。所有签下约定的水手们都可以拿到一笔二十贯的安置钱,在出发之前留给家人。


    其他款项在回航后支付——如果家人有急需,可前往船行预支。


    方铭臣听闻顾季的出海计划, 特地给他送来十几匹健康漂亮的小马驹,让他提前在船上养着。


    顾季每日去衙门点个卯, 去船行逛一圈再回家喂喂马,光阴在一日日消磨中溜走。


    顾念的小狗踏雪最近吃的越来越多,好似一天一个样的长大,壮得像只小牛犊。


    李申隔三差五来训犬, 坚持之下笨笨小狗终于学会了几个简单指令,初步具备看家护院的能力。


    平静一旬过去, 沿海至置司门口又热闹起来。


    无他,赵祯的圣旨到了。


    赵祯接到顾季奏李源案的折子, 很快给予批复。他勒令将从李源家搜出的金银折数还给所有被骗之人,余者充国库。


    马琦和李源尚在受审,不过赵祯表示只要吐出赃款,罪不及妻小。


    马夫人听闻圣旨,在衙门泪流满面当场认错,将自己的首饰细软都拿出来,保证自己再无私藏的家资。


    农户们个个喜笑颜开,用箱子扛着铜钱离开。


    当初顾季承诺,汴京会在几个月内给他们答复,他们还不太相信。


    不过如今看来……顾大人真是说到做到!


    顾念捧着分来的金银,快快乐乐记在账上。之前顾季垫付的此次也全部被拿回,船行短缺的现钱离开补足。


    除了颁发的旨意之外,赵祯还单独给顾季写一封信。


    爱卿带回的棉花已在西北种下,并且发芽了。


    拂菻国公主的伤有没有好些?使臣在杭州也平安吧?


    听说爱卿打算出海往东走,朕非常为爱卿担忧。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写信给朕,朕尽力办到。


    顾季斟酌回信,将自己的招工计划,以及航行路线给赵祯送去。


    “郎君!”


    顾季刚刚将信纸封上,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声,瓜达尔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海伦娜回来了!”


    放下手中笔墨,顾季和雷茨连忙跑出去看。


    海伦娜穿着身黑披风,浑身湿漉漉的。她身后跟着的几名海妖也是类似打扮,她们抬着一只箱子,尾巴还在往下滴水。


    “先回屋。”见到此情此景,顾季心中便有些不祥的预感。


    明澄站在门边,脸色慢慢变得煞白。他跟随海伦娜回到屋中,看着鲛人们将箱子打开。


    血腥气渐渐弥漫出来。


    顾季探头往箱子里看一眼,里面闪闪发光的,竟然堆满了海妖的鳞片。


    还染着血迹。


    明澄从箱子里轻轻拾起一枚鳞片,死死盯着那与自己尾巴相似的颜色。


    鳞片已经有些陈旧,连血迹都变黑,却昭示着被拔下时的惨状。


    顾季无声叹气。


    “别难过了。”海伦娜轻轻拍明澄的肩:“我们现在只能找到这些。”


    “那里到底有什么?”塞奥法诺难以置信。


    他看到鳞片中,有不少属于他这般紫鲛。


    海伦娜摇摇头,讲起她们难以置信的经历。


    她们出海不久后,就遇见了在海上逡巡的海盗船。通过轻轻松松的打劫威逼,海伦娜很快找到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


    关押并不准确——因为鲛人们被抓获后,会在此处暂时停留,拔去部分鳞片,随后便送往岛内。


    送往岛内的鲛人,在陆地之上群山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出逃的机会。被转手卖掉、成为生产鲛珠鲛纱的机器,直到目盲力竭。


    而最痛心疾首的,他们的鳞片会被一片片拔下,丢入海水。


    鳞片会引诱亲眷们来救,海盗则会趁机将来救鱼的亲眷一网打尽。


    凭借此种手段,几十年来有源源不断的鲛人被捕获。


    海伦娜前几日才打捞起所有鳞片,放出了被掳的鲛人,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消息。


    “我们只能找到这一步。”海伦娜眼眸中划过一丝悲伤。


    海妖们在海中称王称霸,但在陆地的山间却难免势单力薄。更何况敢做此事之人必有防备,贸然前去实在冒险。


    明澄没有多说,跪下来从箱子中挑拣鳞片,任凭手被锋利的边缘划破。


    海伦娜惊呼一声,拿出纱布给他包扎。


    “他们就这样诱捕鲛人几十年?”顾季咬紧牙关,难以置信。


    “是。当初他被掳去后,有很多鲛人都去寻,最终都被捕获了。”海妖淡淡道:“对鲛人来说,那地方有去无回。”


    “没人知道会面对什么,但总有鲛人为了救出自己的亲眷前赴后继,即使族群不允许。”


    顾季皱眉。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鳞片被活生生拔下来,看着好友亲人为了自己送死时,明澄兄长心里该有多么的愤恨难过。


    顾季如今算是终于明白,为何鲛人族群会坚决放弃被捕获的族人,源公子又为何在船队受袭后,仍能快速募集资金重建。


    他们究竟在鲛人身上获得了多少暴利?


    “他已经死了?”明澄低垂着眼睛,看不到情绪。


    地上散落的鳞片都被他用衣角擦干净,轻轻堆放在手边。


    海妖们面面相觑。


    最终海伦娜艰难开口:“……是。”


    由于语言不通,她们逼供的过程有点困难。不过海盗们还是交代了明澄兄长的结局。


    “那是他失踪后一年的事。”


    “他看到许多鲛人因他被掳来,在夜里自杀了。”海伦娜低声道:“用鳞片割断了脖子,没有痛苦。第二日早上被发现时他已经死了。”


    “尸体呢?”


    海妖们都不敢说话了。


    所有鲛人的尸体都会拿去炼灯油,再高价售卖出去。


    明澄也曾被掳走过,他看着沉默的海妖们,便知道了兄长的结局。


    轻轻摇摇头,他踉跄着脚步离开,回房把自己锁了起来。


    海伦娜赶紧跟上去。


    整个下午,众人都沉浸在悲伤中。


    实在是太过惨烈,仿佛闭上眼就能看到累累白骨和鲜血。他们将箱子中捡回的鳞片分门别类清洗出来,拼凑成几十只鲛人凄苦的一生。


    但还不知道有多少鲛人,仍被锁起来,看不到逃生的希望。


    “估计过不了多久,源公子就要听到风声。”顾季轻轻叹口气,只能指望战船能早些造好,让鲛人们少受折磨。


    他将鳞片全部装在古朴的小木盒中,塞奥法诺领着一只海妖送去鲛人族地。


    至于明澄,他亲自保存着长兄的鳞片。


    海伦娜既担心明澄难过,又后怕的想起三年前塞奥法诺离家出走去东方,也被海盗抓走。


    仅仅差一点,她儿子也要落得那般下场——不不不,塞奥法诺哭不出鲛珠,也不会纺鲛纱,岂不更惨?


    海伦娜下定决心,必然要用源公子的血平息她心中怒火。


    直到几日后,塞奥法诺从鲛人族地回来,明澄才愿意离开屋子。他脸色好像更苍白几分,素白衣衫下隐隐约约的青色鳞片都略有暗淡。


    “节哀。”顾季劝慰。


    明澄摇摇头:“早就料到了。”


    几十年来,他从来都知道哥哥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只不过亲眼见到如此惨状,还是难免心中郁结。


    但从明澄黯淡眸光便能看出,他远远没有真正放下此事。


    “海伦娜怕是不愿拖这么久,再过段时间我便要和她回君士坦丁堡。”明澄叹息道:“若是将来大仇得报,一定请雷茨给我传讯。”


    顾季应下,抬眼看向门口,塞奥法诺正抱着箱子走进来。


    他将精雕细琢的小箱子放在桌上:“这是伯父的遗物。鲛王想着也许你想要,让我顺路送过来。”


    “他说,族人们也盼着你再能回去看看。”


    自从明澄一去不复返,鲛人们还以为他也被海盗捕获。可他们刚刚得知明澄还活着,却从塞奥法诺口中听到其他鲛人的噩耗,见到遗留下的鳞片。


    明澄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应一句:“好。”


    顾季正喝着茶,突然道:“要不要回泉州散散心?”


    反正他在杭州没什么要事,明澄也不妨换换心情,去泉州歇息一段时间。那里离南海更近,若想回鲛人族地也更方便。


    海伦娜也赞同道:“不错。”


    她也觉得明澄应该换换心情……顺便,她还很好奇顾季的家呢。


    回家


    海伦娜既然答应, 明澄也没什么不同意的。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决定去看看雷茨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船员们许多已经在杭州安家,也希望在出海之前回泉州看看。


    一拍即合, 顾季当即决定动身前往泉州。只不过出发之前,他必须先安顿好妹妹。


    夕阳西下, 顾念牵着狗回到宅院里,鼻尖闻着饭香味摸索到堂屋。


    最近她整日在船行中忙得脚不沾地,个头却似抽条似的长高。前几日他们在一处用膳, 顾季惊讶的发现, 妹妹的身高竟然快追上方铭臣。


    方铭臣大受打击, 郁闷的多加餐饭, 试图在二十余岁再长长个子。


    只不过身高增长的同时,顾念圆润的小脸却消瘦下去, 与半年前判若两人。好在大概只是成长的必要阶段,顾念最近也非常容易馋,每天果子饮子不离嘴。


    顾季从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大家正要吃饭。顾念随便坐下, 拿起筷子挑选喜欢的彩色。


    “你要不要一起回泉州?”顾季喝着汤提议:“船行的事可以暂且交给王通。这两个月没有船出海,新船一时半刻也造不好。万一有要事就让王通写信。”


    顾念往嘴里塞一块牛肉, 轻嗔道:“哪有这么简单?”


    “造船时时刻刻都要人盯着。你去泉州我也跟着去,船行谁当家?东家都不在,伙计怎么用心干活?”


    顾季语噎。


    她所说当然有道理,但哥哥回家度假却把妹妹留在杭州经营船行·····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罢了。”顾念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 随意挥挥手:“留在这里挺好的,我还不想回家去呢。”


    如今正是她船行发展的关键阶段, 没什么比事业更重要!再说等顾季启航去美洲,她就必须独立支撑起整个船行——顾念绝不会让自己松懈。


    只有当船行走上正轨之后, 她才会考虑回家休息,顺便将业务拓展向泉州。


    顾念熊熊燃烧的事业心将雷茨惊呆了。


    鱼鱼疑惑道:“那你在泉州的实验室怎么办?”


    “当然是拜托阿兄帮我搬过来。”顾念微微一笑:“我打算在杭州重新建一个。”


    年幼的顾念心心念念想拥有实验室,为此绞尽脑汁省出建造的铜板。而现在,顾念发现自己在船行中赚到的银子,已经够她在杭州再建造一座更大更好的。


    她现在已经有了选址动工的打算。


    “行。”顾季应允。


    他承诺到家后就将顾念的造物全部搬上阿尔伯特号,运回杭州来。


    “实验室是什么?”海伦娜好奇。


    顾念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只好道:“等您到了泉州,让阿兄带您去看。”


    三日后,在方铭臣羡慕的目光中,顾季挥别踏上阿尔伯特号启程前往泉州。


    他把踏雪、阿白都留给顾念,布吉也陪在顾念身边。再加上两三只不想去泉州的海妖保护,顾季至少可以放心妹妹的安全。


    此外,他还特地嘱托方铭臣多照看着些。


    辞别顾念和方铭臣,几人乘船沿海岸线南下。阿尔伯特号拖着海伦娜带来的锡拉号——这艘可怜的船终于被勉强补好,只不过看着便有些摇摇欲坠。


    “原来船行的这么快。”有海妖感叹。


    比起拆船和沉船,她们很少体验坐船。


    “如果有海妖变成鱼力发动机的话,船会走的更快。”雷茨幽幽道。


    “什么意思?”海伦娜好奇。


    雷茨眨眨眼睛,讲了阿尔伯特号在印度洋上,是如何依靠“索菲娅牌”发动机飞速前进的。


    “原来如此。”海伦娜万分遗憾:“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折腾那风帆,直接把船推过来,也省的抬着它跑路。”


    虽然海妖们似乎很想下海推船玩,但阿尔伯特号为了性命着想,拒绝任何海妖进行危险活动。


    几日后,阿尔伯特号行至泉州,顾季带着海妖们下船。


    泉州港口更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擦踵,纤夫们的脚步从身边经过,又隐入香料的气息中。顾季租下几辆马车,分别送大家回家去。


    顾季、鱼鱼、塞奥法诺、海伦娜和明澄五人登上一辆马车。瓜达尔架着车,马儿前蹄踢起尘土,悠然往城郊顾氏宅邸去。


    “如今我们和母亲住在一起。”顾季慢慢介绍:“但每人都有独立的院落,宅子里有花园小溪相格挡,与杭州大不相同。”


    海伦娜看着窗外流连的景色,好奇的连连点头;连明澄也难得升起几分兴致。”还有……”顾季顿了顿,尝试组织语言:“您的身份也需要稍微遮掩一二。”


    “因为如今雷茨假称公主。”


    如果鱼鱼是“公主”,塞奥法诺身为“皇子”来看望姐姐还算有情可原,那么“女皇”亲自到访未免有些太荒谬了。


    因此海伦娜和明澄,至少在名义上不能是两人的父母。


    “好。”


    出乎顾季预料,海伦娜竟然轻轻松松便答应了。


    海妖们在外表上难以看出年龄,因而进入人类社会后也往往各论各的,少有提及母女关系。更何况……


    “他好像从小就不太想认我。”海伦娜叹息道。


    顾季忽略海伦娜的悲伤:“既然如此,你们便是雷茨的伯父伯母,跟随塞奥法诺的使团来看望雷茨。”


    “塞奥法诺还是雷茨的弟弟,但别忘了王子的名头。”


    四只鱼都记清自己的身份,马车也缓缓在顾宅门口停下。几个月没回来,家中装潢更整齐气派许多,干净的屋檐瓦片下,门人正低头打着瞌睡。


    “少爷回来了?”他看到顾季从车上走下,几乎不敢置信。


    此次回家并未提前写信,顾母完全不知情。他看着门人兴奋的跌跌撞撞跑回去,顾季领着几人走进宅中,绕过影壁,便听到一阵熟悉错杂的脚步声。


    “是我儿回来了?”


    顾母健步如飞,丝毫不见官家老太太的威严慈祥,满面红光目露惊喜:“我儿终于回来——”


    她激动不已,却猛然见到儿子身后站着那不省心的媳妇,和几个奇奇怪怪的番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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