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是否很柔弱
顾季张望下去, 有人扶着倒地哼哼唧唧的富商,有人大喊大叫着,有人已经抄起家伙追上去了。
七嘴八舌, 一团乱麻。
混乱中,海妖们径直往楼上顾季的雅间跑来!
——然后被雷茨拦下。
最好不要暴露顾季在这里。雷茨谨记顾季说过的, 今天他们是来听墙角的,不能太过张扬。
鱼鱼认为自己就能处理好纷争。
“她们躲上去了!”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酒客们都喝得东倒西歪, 追着追着便倒在地上。聚春楼的护院却聚集过来, 将他们团团围住。
“过来!”
护院们掂掂手中的棒子, 突然疑惑楼子里何时有金发碧眼的姑娘。
“你们欺负她们, 道歉。”雷茨挡在海妖们前面。
“欺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起来,显然把雷茨所说当成了笑话。
鱼鱼一身舞姬打扮, 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耳边,獠牙小心翼翼收起。
单纯又无害。
来了一个小美人主持公道?真是羊入虎口!
被踢倒的富商老爷踉踉跄跄站起来,叫嚷道:“我还没碰到她们,她们就把我踢了。这你怎么不算?”
雷茨还是讲道理的:“若你不碰她们, 她们也不会踢你。”
“笑话!”富商醉嚷嚷道:“她们既然来了此处,还装什么贞烈?我碰她们有什么错?”
雷茨恶心的皱皱眉:“道歉。”
“美人还伶牙俐齿的, 不如我们给你道歉,你晚上去陪我们怎么样——”
“嘭!”
他半句话没说完,便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救, 救命···”他眼中满是恐惧。
“老爷!”
“救人,救人!”
“啊啊啊啊!”
呼救声和歌姬们的尖叫声瞬间响成一团。
与不明就里收着力气的海妖们不同, 鱼鱼才忍不了自己的威严被挑战,更忍不了自己被质疑男德。
敢把注意打到他身上?他明明是顾季的鱼!
护院们左顾右盼, 竟然谁也不敢上前触雷茨眉头,大叫着去报官。
瞬间,鱼鱼吸引了整个聚春楼的注意力。歌舞声瞬间停歇,所有宾客小厮都看着他,连二楼雅间中的客人也不例外。
顾季探出头,正看到隔壁李源也在看热闹。于是他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楼梯上,躲在雷茨身后的海妖们已经惊呆了。
她们心知肚明此处是青楼,只是原本来找漂亮少年,却反而被当成了伎子。如今左顾右盼看着热闹,有鱼皱眉道:“雷茨是不是把人打死了?”
鱼鱼回头:“不知。应该没有。”
“真可惜。”有海妖接着道:“他要是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拿他做晚餐吃?”
雷茨还没来得及纠正吃人的恶习,就听楼上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老鸨斜带着两只簪子,面无血色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冲小厮吼:“还不快叫郎中来?”
说罢赶紧跪下来查探富商的情况。
幸好鱼鱼担心给顾季惹麻烦,揍人时避开紧要处,富商只是吐了几口血。
他喘着粗气:“今日之事,你们聚春楼定然要给我个说法。究竟是怎么养出的歌姬,能做出这种事来····”
老鸨哭着一张脸:“您呀认错了,她们都是客人!”
“客人?”周围人全部睁大眼睛。
老鸨试图从中和稀泥,言辞微微夸大:“她们听说是从西方来的使节,只不过都是些娘子。”
看着他们不信,老鸨赶紧道:“不是我虚言,这是顾——”
雷茨反手抓住她,勒令她不要说出顾季的名字。
老鸨虽然很懵,但还是从善如流闭嘴。
“怎么,番妇就能进来?”
众人吵吵嚷嚷。
他们原本想调戏海妖们,却几次三番挨揍丢面子。如今这些妇人又变成了外国使节——怎么,难道还要他们道歉不成?
凭什么!
“你怎么证明?”
“我们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别国使节!”
“我看就是你们聚春楼新买来的丫头,还没调教好吧!”
老鸨听着这些冒犯的话语,心虚的回头看海妖们。好在海妖们似乎没有生气,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雷茨听到“人类哪个部位最好吃”的骇人探讨,上前给了一条鱼一个脑瓜崩。
顾季和方铭臣站在二楼,隔着纱帘望去,眉头紧锁。
“她们会不会发狂吃人啊?”方铭臣担忧。
“我家鱼鱼受欺负了。”顾季小声嘟囔。
方铭臣震惊看过去。
雷茨受欺负?他把人都打的吐血了!
鬼迷心窍,自己同僚绝对被这条鱼迷的鬼迷心窍。
方铭臣用力拉珠要带雷茨回家的顾季。顾季还没挣脱他的手,却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马大人从楼上探出头,吸引许多人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
“泼妇不可胡言乱语!”马大人义正言辞道:“你从何处得知此讯?”
老鸨想说顾季,但雷茨在旁边看着,却让她张不开嘴。
“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方铭臣低声道。
马大人高声道:“市舶司从未接到消息,杭州有番人使节来访。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犹未可知。”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只不过是来行商的番人吧?”
“或者是卖过来的!”
“还敢冒充使节····”
“糟糕,确实没通知市舶司。”方铭臣小声道。
锡拉号都快变鬼船了,他们怎么给市舶司报备?只能假装这条船没来过。
众人嘲笑声中,马大人骄傲的捋捋胡须。
他虽然看那几个高高大大的番妇不顺眼,但本来也无意掺和,但市舶司每条船进港出港都要过他的眼,他可不知道最近有金发碧眼的番人来。如果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伤了人,又冒充使节,恐怕他也要吃挂落。
更何况自己只是说两句话,就能让这些天高地厚的妇人威严扫地,让众人都敬仰他,何乐而不为呢?
马大人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指着雷茨:“更何况,怎么会有使节打扮成不检点的样子?”
雷茨惊呆了。
眼前这个人,竟然讽刺他的妆造丑,还讽刺他不守男德。
同时触碰鱼鱼两大逆鳞。
更何况,他愿意打扮成什么样子,关别人什么事?
“伎子才会如此浪荡——”
“嘭。”
“什么浪荡?”
鱼鱼揪起马大人头发,抓着头向墙上砸。
“放开啊啊啊疼!”
“咚。”
“谁不检点?”
“疼疼疼。”
“咚。”
“你才不守男德!”
“咚。”
“咚。”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雷茨旁若无人的殴打朝廷命官。
他们本以为雷茨被马大人戳破原型,肯定会哭着求饶。没想到他竟然敢····
“嗷嗷,我!我不守男德!”马大人终于忍不住,双手抱头哀嚎着躲开。慌乱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雷茨说的是“男德”。
“你明明有妻子儿女,却还来逛花楼,确实不守男德。”雷茨冷冷道。
马大人没想到雷茨竟然反唇相讥。他刚刚风流整齐的样子已然消失,鬓发散乱头巾脱落,额头上布满灰尘和血迹:“你敢打朝廷命官,等着衙门来拿你吧!”
“众目睽睽,你打人大家可都看见了。不管你是什么来头都跑不了!”
“雷茨?”
突然间,清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马大人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抬头看上去,竟见顾季穿着身月白色圆领袍,手中拿着把折扇。风度翩翩中,眼角眉梢却染上一丝怒色。
他身后跟着方铭臣。
“哎哟大人你可来了!”老鸨快激动哭了。
顾季缓步走到雷茨身边,拉起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顾大人。”他来不及细想顾季为何也在这里,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人:“顾大人,您怎么还为这泼妇说话?”
众人寂静无声。
顾季道:“你说谁是泼妇?我家娘子?”
什么?
这人是谁?
众人脑子飞速转动,恍惚间回想起顾季家中娘子似乎就是番人没错。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那——”马大人彻底失声:“那她着这般殴打朝廷命官,大人难道要包庇她吗?”
他意识到自己得罪顾季了。
既然和顾季已经结仇,那么赶紧脱身才是重中之重。而且最好能倒打一耙说雷茨伤人,顾季必然要求他原谅,然后自己可以趁机提条件——他隐藏的很好,顾季大概还没查到他走私。不过终归能查到的。
他心中思路清晰,却不想顾季幽幽开口:“马大人放心,此事我会呈报给陛下的。”
“毕竟我家娘子是拂菻国公主,一举一动不可轻忽。”顾季淡淡笑了笑:“都要交由陛下裁决才好。”
公主?
确实还有这回事。马大人如遭重击。
折子送去汴京,裁决批复再送回来····还不知何年何月。
“不过马大人无故污蔑猥亵别国公主,破坏两国邦交,就去衙门里走一趟吧。”方铭臣补充道。
刚刚他还愁如何找个由头审马大人,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若是因为海船之事抓人,难免打草惊蛇。不过此事纯属马大人作死,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为什么被关起来。
“但是她明明也打了人,难道就能拂袖而去吗!”马大人咬紧牙关。
他不能让雷茨就这么走了。
顾季瞥了眼鱼鱼。
心有灵犀,雷茨软软倒了下去,在众人尖叫中趴进顾季怀里。
“我家娘子自幼体弱,今日惊吓过甚,自然要修养好了再说。”顾季揉揉鱼鱼的发丝,冷眼看向马大人:“明日衙门见。”
鱼鱼有多沉?
顾季淡淡环顾四周,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抱起雷茨准备离开。
抱起——
顾季双手暗暗使力,嘴角扬起的弧度僵住。
他抱不起来?
鱼鱼的身材非常具有迷惑性。虽然看起来细腰乍背体态轻盈, 但身长两米全身肌肉,上称足足二百斤。
顾季不动声色的闭了闭眼睛, 咬紧牙关,雷茨还是分毫没有挪动。
好在楼上的塞奥法诺及时发现了窘境。
“都让开。”他一路飞奔下来,撩撩耳边乱发, 指着海妖们便叫道:“你们是怎么服侍公主殿下的?还不赶紧送公主殿下回去?”
快点把雷茨抬走!要不然就露馅了。
海妖们对望几眼, 幡然醒悟。
“公主殿下, 是奴婢们照顾不周!”
两只鱼大声哭嚎着公主殿下, 声音嘹亮活似哭丧;两只鱼从顾季手中把鱼鱼接过来,一手抬肩膀一手拽尾巴, 将鱼鱼东倒西歪的运了出去。剩下的海妖牵着鱼鱼衣裙,一溜烟也跑没影了。
方铭臣叹为观止。下一刻,他也被顾季拉着遁走了。
他们登上马车,骏马便在街道上飞驰。方铭臣刚刚坐稳抬头一瞧, 雷茨正表情阴郁的倚靠在马车中,窗外海妖们还在戏谑的冲他做鬼脸。
“你真是公主呀?”方铭臣按捺不住好奇, 悄悄问。
雷茨给他翻了个白眼。
“女皇陛下的干儿子,虽然女皇陛下没承认过。”塞奥法诺蹲在马车里幽幽道:“不过女皇也不会否认的。”
方铭臣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边竟然还蹲了一条鱼。
“顺路把我送到府衙放下吧。”他叹口气,不想再和这一车妖魔鬼怪同行:“我带人去拿马大人, 然后去寻你。”
先送走方铭臣,他们才慢悠悠回到仓库。此时已经是后半夜, 水手们都睡了,宅子中寂静无声。几人悄无声息溜进去回到自己房间。海伦娜和塞奥法诺先睡了, 顾季留一盏灯等方铭臣。
他掩好门窗吹熄蜡烛,对鱼鱼正色道:“最近几天你先别出门。”
鱼鱼有点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墨色长发,捂起耳朵装听不见。
顾季无奈摇摇头。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传来阵阵叩门声,方铭臣满身尘土出现。
他走进门看了雷茨一眼,目露惊讶:“他睡了?”
顾季无奈撇撇嘴:“弱不禁风,昏迷过去了。”
鱼鱼从被子中探出头,露出长长的獠牙,恶狠狠瞪了方铭臣一眼。
方铭臣惊恐的瞪大眼睛,转而和顾季坐到桌前。他们摊开宣纸准备好笔墨,开始写奏折。
既然说了要禀报给赵祯,那顾季就要上这么一封折子。只不过其中内容,也许就不仅仅是“马大人冒犯拂菻国公主”这么简单了。
顾季抬起腕子,揉揉昏沉的脑袋,在纸上落笔。
“启禀陛下,四月初七杭州聚春楼,拂菻国公主雷茨与····"
他奏折上的内容分外寡淡,只是简要写出了“马大人冒犯雷茨,雷茨还手打人”的经过。顾季还没写完,方铭臣就在身边看得直皱眉头。他抬头夺下顾季手中的笔:“你到底会不会写折子?”
顾季噤声。
他既没做过官,更没考过科举,文笔水平在宋代只能叫做“朴实无华大白话”。
“我来。”方铭臣挽起袖子。
顾季从灯下凑上去,看着方铭臣落笔所写,简直开了眼了。
方铭臣起笔便是:
臣存活于世三十载,竟还从未见过如此欺瞒天理、屈辱不公之事!
接着,方铭臣添油加醋描述了事情经过。
他和顾季完美完成了接待拂菻国使团的光荣任务。但就当使团在杭州游玩之时,却遇到了不公之事。杭州的商人和官员竟然对使团成员动手动脚,视之为伎子!
顾季弱不禁风的娘子,拂菻国公主雷茨也在当场。他路见不平出面好生劝告——没想到姓马的出言讥讽,对雷茨进行诬陷和羞辱。
他将空口白牙编瞎话,将尊贵的良家鱼鱼雷茨斥责为风尘中人,使雷茨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为此,雷茨实在气恼不过,忍不住用“无力的纤纤玉手轻推”了马大人,使他“不小心”以头抢地。
马大人于是变本加厉辱骂,斥责雷茨殴打朝廷命官。
听闻此言,身子虚弱的雷茨名节受辱,只觉“心如死灰”,当场便昏迷过去。
一国公主、良家鱼鱼,竟然平白受到我朝廷命官的侮辱!
此事不仅有损公主的名节和健康,更让忠心耿耿的顾季蒙羞。另外此事已被拂菻国使团知晓,严重影响两国邦交和贸易往来,让大宋在海外声名扫地。公主的亲弟弟带领使团来访,对此大发雷霆。
臣几经劝阻,“王子殿下”最终决定将此事呈递给陛下。他希望陛下能公正处理。
方铭臣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了眼在被窝里发呆的雷茨,提笔补充:“直到臣怀着悲痛的心情给陛下您写折子,她也还没从昏迷中苏醒。”
顾季叹为观止。
不仅将雷茨病弱的人设砸实,而且还又给佐伊女皇认了个儿子。
不知道塞奥法诺得知自己被封为王子,会是什么心情。
“怎么样?”方铭臣自鸣得意。
“就这么办吧。”顾季叹口气,在折子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兴致冲冲将折子收起,又写了封折子汇报新政实施的进展,以及查到马大人的猫腻。方铭臣去找来茶叶泡茶,又说起如何处置马大人之事。刚刚他已经将马大人拿到府衙,直到赵祯寄回对事件的批复后,马大人才能受到裁决。
他没试图逃走,只是被捕前给家里人写了封信。
这封信被顾季在街上安排的鲛人截获。
“他必然要安排好杭州的家事。”方铭臣举起信封:“你猜猜这里面写了什么?”
顾季懒得和他废话,打开信封读起来。
马大人的信是写给妻子的。
由于在聚春楼中急忙落笔,信件非常简短。大概意思是:我恐怕要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被抓了,你赶紧将我书房左手边第三个匣子中的信件全部烧掉。
也别忘了收拾好行李。如果狱中风声不对,就带着全家人跑路去广州。别忘了把八娘子也带上。
油灯昏暗的光线里,这封信还带着脂粉气,笔触散乱甚至有点不可辨认。
“八娘子是谁?”方铭臣皱眉。
“唧唧,就是李源的妻子,他的侄女。”阿白跳上桌子,在旁边插嘴。
“带着八娘子,这是要给李源照顾家眷啊。”方铭臣若有所思:“而且跑路去广州,难道有船等着他们?”
比起同样严查铜钱走私的广州,西北内地显然是躲藏的更好选择。他们一家人若是改名换姓提早逃跑,朝廷还不一定能查出来。若是去广州,只能出海逃亡海外。
“这段时间多注意些。阿白,之后送进马府的所有信件,都要查探一遍。”顾季嘱咐:“尤其要注意查马夫人。他既然敢嘱托给妻子而非族亲,就说明他妻子应当知情的。”
“唧唧。”阿白抱着瓜子答应。
“派去广州的人到哪了?”方铭臣抿一口茶。
顾季摇摇头。他不知道派去广州的人何时能回来。
不过顾季转念一想,问道:“他的船如今在杭州吗?兴许可以找几个海妖去做此事。”
很快,几只夜猫子海妖就被雷茨抓进来。顾季给她们看了五艘船的样子,请她们接下来几天都更注意下,这些船与其他船只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海妖们纷纷应下。
安排好一切,已经到了天光熹微之时。方铭臣才辞别顾季,换身公服准备直接去衙门上班。顾季揉揉困顿的脑袋,被迫接受熬了通宵的事实,启程去衙门。
接下来几日,方铭臣白天忙于处理衙门诸事,晚上则专注于审马大人。
如同方铭臣所料,马大人被抓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却没有真正打草惊蛇。毕竟马大人不是因为走私铜钱被关进大牢的,而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诬陷辱骂朝廷命妇、别国公主。
无论谁听说此事,也都是骂一声活该和晦气,很难和走私铜钱联想到一起。
马大人的娘子不出所料,几次试图贿赂狱卒,希望能进去看马大人一眼。可惜顾季早就料到此事,特地安排了两个海妖前去轮班。无论她何时去,都能见到两位身高体壮来势汹汹的异国女战士,等着找她寻仇。
为了避免被“维护公主的卫士”殴打,她只能暂时放弃看望丈夫。
马大人也又写了些信给妻子,同样也被方铭臣截获。
至于李源的行动,则更是耐人寻味。
他当夜没有在聚春楼的纠纷中露面,只是在人群散尽后才悄悄溜回家去。方铭臣本以为他会有什么不寻常之举,没想到李源竟然一切如常。
甚至正在如火如荼的召集商人,准备在下个月出海。
此事看得顾季和方铭臣一头雾水。当晚在聚春楼,他们可是清清楚楚听到,李源似乎已经和马大人商量放弃此事。是李源违抗了马大人的命令,还是其中真的别有玄机?
正巧李源的船被送到船坞修理,最近几天也查不出东西。
而在万事繁忙中,顾季甚至忘记了,马上就到了哮天号启航的日子。
熬夜工作的小季
“哥, 你去不去码头?”
顾念左手拿着马鞭,身后跟着一条大狗,门外马驹正不耐烦的打着响鼻。
“去。”
顾季匆忙穿上披风钻进马车。顾念坐在车头扬鞭, 马儿便沿着宽阔的道路飞驰,一路朝码头去。踏着正午朝阳站在码头之上, 哮天号正缆绳。
这几日顾季忙于公务,船行就完完全全嘱托给了顾念。顾念一手操持哮天号出海的计划,如今已经是扬帆起航的日期。哮天号将从杭州进入长江, 由东向西溯源而上, 到达鄂州返回。
哮天号在杭州港首次启航, 码头上仍然挤满了好奇的看客, 商人们家属的车马更是鳞次栉比。
“郎君!”
船上,皮肤黝黑的青年人远远向顾季挥手。
他是顾念选出的船长, 名叫金康。从十六岁跟着顾季到杭州以来,他便一直在船上做事。顾念正是看中他踏实肯干,将他任命为哮天号船长。
其他船员大部分也是在老水手中挑选。
顾季打算培训一批新水手,船行能够长期雇佣。不过此事还在筹备中。
“我们要走啦——”金奇远远的喊。
商人们看到顾季出现在码头, 也纷纷向他挥手。
顾季抬起胳膊招招手:“一路平安。”
春日阳光中,哮天号灵巧的展开白帆, 从码头滑入水面向远方驶去,只留下水波的痕迹。岸上人们的欢呼声渐渐隐没,远处又有其他船只驶入港口。
“能上大人的船,真是好福气。”顾季身后传来幽幽叹息。
他回头, 竟然是林老大沧桑的面容。
“草民冒昧,见过大人。”林老大向顾季拱手行礼。
“老伯免礼。”顾季奇道:“您怎么过来了?”
林老大苦笑道:“还不是因为船的事。”
“衙门不是都已经说了, 请您再等一等——”顾季皱眉。
自从针对李源的查探开始后,方铭臣就告诉各位受骗的商人, 让他们耐心等待衙门将李源捉拿归案。虽然始终没有结果,但方铭臣坚定的态度,让商人们都相信钱总有要回来的一天。
“不必了。”林老大叹口气。
他遥遥指了指远处的港口:“您看,那就是李氏船行的几艘船,今日刚刚从船坞来。再过十几日,我就乘船出海。”
顾季大惊:“您既然决心把钱要回来,为何还要上李氏船行——”
林老大沧桑摇头。
他并非不信任顾季,但他清楚一者契约上白纸黑字;二者李源已经拿钱还款,吃进去的钱根本吐不出。
因此林老大短时间内,不再对寻回钱来抱有希望。
再转念一想,他解释道:“绝非老夫不听朝廷号令。但即使讨回银钱拿去纳捐,等两三年后朝廷战船造好,老夫也不一定有力气出海了。”
“难道到时候让儿子们出海吗?罢了。还不如现在跟着李氏船行跑两趟,能赚些也好。”
顾季沉默。
对林老大来说,不知道能否讨回的银钱、大额纳捐、两三年后造成的战船,终究是抵不过下个月就能出海的李氏船行。
他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劝:“海上风险非比寻常,老伯要考虑周到些。若有更新消息,我遣人去通知您。”
“好好好。”林老大搓搓手,向顾季行礼离开。
望着林老大佝偻的背影,顾季更紧锁眉头。李源还在如火如荼的张罗着启程,这几日必然还有更多人如林老大般犹豫,最终跟着李源登船。
不知怎的,顾季总觉得李源有些不对劲。
去衙门中忙过整个傍晚,天黑时顾季带着一身疲倦,乘马车回家。方铭臣同样一脸倦容倚靠在车中。
最近几日,他都宿在顾氏船行的仓库里。
方铭臣本有个景致地段都极好的小宅子。不过他前几日夜间,却似乎总听到宅子附近的窃窃私语声。
细细想来,毕竟新政实在牵扯到太多利益,方铭臣十分担心有人报复自己。
于是他很快搬到最安全的地方——顾季的妖怪窝。
听说方铭臣要搬来时,鱼鱼还老大不情愿,差点把他赶去睡狗窝。无奈之下方铭臣只好和水手挤挤三人间,今日哮天号启航,方铭臣才有单间的待遇。
“不能这样下去。”方铭臣指节轻敲桌子,若有所思:“若是任由李氏船行拖着,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上他们的船。”
李氏船只本身质量不过关。如果遭到海难……惨不忍睹。
“最好能先把窟窿补上。”顾季同样忧虑。
商人们若能拿到自己上交的银钱,就必然不会再上李氏的船。
“可惜不能搜家宅,他肯定将这笔钱藏起来了。”方铭臣低语。
“不一定。”顾季摇头:“既然马家已经给家眷们都安排好了退路,那赃款大概也早就送出去了。”
他们该去哪找这笔钱?
想查清李源、追回钱款太难了。而方铭臣一下子拿不出这笔钱,顾季的铜钱也都充作船行资费。
两人一筹莫展,灯下对坐翻看马大人的口供。他下了狱,才知自己因走私铜钱被盯上,震惊中供出了不少人。
可惜这些人大多在名单中,只发现少数漏网之鱼。
顾季和方铭臣如今就在逐一核实,找他们的罪证。
“嚓、嚓。”
窗外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古怪声音。
“是我听错了?”连轴转几天,方铭臣怀疑自己起了癔症。
顾季侧耳听听,似乎真的有动静。
“是隔壁。”
雷茨手中拿着衣料,正倚靠在灯下一针一线刺绣。他口中叼着两缕线,说话含含糊糊的。
顾季正思考隔壁住的是谁,却又听到真真切切的敲门声。
“顾季?”海妖们一叠声在外面喊。
方铭臣和顾季四目对视,皆眼前一亮。他们前几日请海妖们去查探李氏的船,难道今夜有所发现?
海妖们带着春日寒气进屋,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从海里爬上来。
她们先对鱼鱼戏谑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接着,海妖撩撩鬓边碎发,看向顾季的眼神中充满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那几艘船有问题的?”
“要是航船都如它们就好了……自己飘着飘着就沉了,都不用我们打猎。”
沉船计划
顾季搁下手中的笔, 皱眉道:“这是如何说?”
海妖们坐下在涂涂画画,很快纸上就浮现出船只的样子。
“船底的木头都快腐烂了,简直像是上个月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样。”海妖摇摇头:“船帆和缆绳都应该更换。”
“出海十天必然散架。”
“可按理来说, 他们刚刚从船坞修理完。”方铭臣沉思:“这些都是无法修补的地方么?”
海妖不可置信。
“他那是反向修补吧。”
“船头的几块木板像是刚拼上,根本不防水。等到船只载货吃水更深些, 那里就会漏水沉下去。”
为首的海妖仔细回忆:“东方船好似还有……水密舱?这几艘船都没做到密闭,水密舱形同虚设。”
“要是这船在罗马,我们就蹲港口等着, 它沉了就有大餐吃。”
“啪嗒。”
方铭臣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不可能, 不可能。”他念念有词:“李源莫非是疯了, 这与自尽何异?”
不仅是自尽, 更是带着整船人去送死!
从来没有船行会做这种事……
“他在哪里的船坞修缮?”鱼鱼同样茫然,怀疑是船坞偷工减料。
万籁俱寂的夜里, 顾季凝眸思索半晌,突然到:“如果一切如常,这几艘船从出海到沉没,拢共需要多久?”
“离地多远?”
“沉没时间多长?”
“岸上能不能看到?”
顾季一连串发问又快又急, 大家竟然都说不出话来。
雷茨张了张嘴又闭上。方铭臣掰着手指没算明白,给顾季爱莫能助的眼神。
为什么突然问数学问题啊!
顾季不准备指望他们, 唰唰提笔计算。
先用船只排水的数据,算出沉船时间,以及船上人试图自救的时间。接着考虑风速决定的船速,水速……
层层式子之后, 得出一串数字。
“来不及。”
顾季摇摇头:“如果船只按计划出海,那么当船上人发现不对准备自救时, 离岸已经很远了。”
方铭臣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被困将沉的破船, 不禁打了个寒战。
“船离岸的距离很微妙。”顾季继续低声道:“岸上能看到船沉,却根本来不及救援,后续也不可能打捞。船上的商人大多缺乏经验,更难自救。”
“如果船再近一些,或许能够救人;如果船再远些,港口或许不会知道船沉之事。”
方铭臣似乎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如果这是一场谋杀。”顾季轻声道。
不单单是方铭臣,连雷茨和海妖们都吓了一跳。
但是转念想想,却不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李源明知事情即将败露,还要大张旗鼓的出海?为什么他不愿意交还商人们的定钱?为什么明明马大人身在狱中,李源的家眷却仍要托马家照顾?
因为他们需要有去无回的船。
一支满载人货的船队出海,明面上前往南洋行商,暗地里装着走私的铜钱,从南洋给源公子送去日本。如果这艘船没出海,源公子被平白无故坑了钱,必然报复马大人和李源。
如果船队真的走私,则容易撞在顾季和方铭臣枪口上,有命赚钱没命花。
因此对李源来说,船队最好的结局就是沉没。
他会带着船只出海——船上所有走私的铜钱替换为压舱石。船只沉没后,源公子不可能寻找沉船中的钱,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顾季和方铭臣无法救援打捞,也查不到走私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船行所有船只沉没,契约自然全部作废,咬牙缴纳“终身船钱”的无辜商人只能自认倒霉。
一箭三雕。
远航的船队,只不过是演给源公子、顾季、杭州商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如果李源还有一丝良心在,他应当退还商人们交的船钱,阻止商人上船。但是为了圆“借钱买船”的谎话,同时让这场戏看起来更真实,他不会阻止任何一位商人上船,甚至还要怂恿他们踏上旅程。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不浪费缴纳的船钱,带着家人的希望祝愿出海却被故意溺死。
方铭臣不敢想象,当商人们看见精心置办的货物沉没,信任的船只破裂、呼救声无人听见,只能浸泡在冰冷海水中眺望远处杭州城万家灯火,然后精疲力尽失去呼吸的样子。
顾季揉揉眉心,问海妖们:“船上有没有配小艇?”
“有。”海妖们答道:“每只船各有一艘,都挺结实的。”
“他打算在沉船时乘小艇上逃走。”方铭臣道。
从风帆时代直到二十世纪,航海者始终有信念,即为船本身就是最好的救生艇。因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依靠小型救生艇逃生的概率非常渺茫,还不如想尽办法保住船只。首次出海时顾季多配两艘小艇,阿尔伯特号就非常难以理解。
因此小艇核载人数,往往远小于船上实际人数。在遭遇海难时,慌乱中能登上小艇获得逃生机会的人更少。
比起毫无经验的商人们,可以相见,只有李源和船上水手能逃生。万一他逃生失败,马家也会安顿好他的家眷。
顾季深吸一口气,揉揉眉心:“不能让商人们上船。”
“能不能干脆不让他们出海?”海妖大概听明白事情由来,在旁边七嘴八舌:“在他们出海之前,神不知鬼不觉把船砸了。”
“或者偷偷把他杀了,我们负责毁尸灭迹,保证吃得连头发丝都不剩。”
方铭臣无奈摇摇头。
李源虽然可恶的,但只是走私铜钱的官商之一。若是贸然动他未免打草惊蛇,方铭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擅作主张。可若是把此事递到汴京,老大人们在争辩几天传回消息,黄花菜都凉透了。
唯一希望去广州办差的衙役能及时回来,并且带来李源坑蒙拐骗的证据。如此一来衙门能借船只不合格的名义,阻止商人们登船出海。
“那就在出海前,把他们的小艇偷走。”鱼鱼嘴里咬着线,话音含含糊糊。
李源敢做这缺德事,自然给自己找好退路。如果把他退路断掉,或许也能阻止他出海。
顾季颇为犹豫。最好还是能让李源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但这又谈何容易?
懒懒倚在炉火边把玩着茶杯,方铭臣突然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窗外,似乎中断了不久后,又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
顾季凝神静听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虽然海妖们笃定表示动静是从隔壁宅子传来,但顾季依然想会会这位三更半夜不睡觉的邻居。他穿上披风提起油灯,带着雷茨出门。
寻去声音所在处,竟然是宅子外墙。
“咔擦咔嚓。”
似乎听到脚步声,墙外的声音突然停了。
鱼鱼头上系着抹额,卷曲黑发被松松垮垮扎起来,宽大的衣袍显出几分“病容”。绕着外墙走了走,雷茨突然觉得些不对劲:“这外面没人啊?”
这面墙外是小片荒地,谁都能从街上绕过去,隔些距离才是邻居家的外墙。
“来者何人?”顾季敲敲墙面,外头静悄悄的。
雷茨静静听了听:“脚步声。他们跑了。”
顾季愕然。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病弱不能自理”的鱼鱼勉强卸下伪装,流畅的肌肉微微法力,攀上墙壁露出脑袋瞧外面。夜晚的街上静悄悄的,不过依稀偶尔有车马经过,稀稀拉拉的行人来往,分不清刚刚溜走的是哪几位。
“罢了。”顾季摇摇头。
哮天号刚刚出海,仓库中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半点值钱东西。此方位更和顾季的房间八丈远,绝无偷听可能····就算有人阴谋闯入,也只能见到一群健壮有力、手持兵刃的青年水手。
也许,今夜只是一群孩子胡闹,或者醉汉在外面耍酒疯。
顾季决定这两日排个轮班,把守夜提上日程。
忽略掉墙外的奇怪声音,雷茨轻轻挽上发带,看着顾季眼角眉梢的忧虑,试探问道:“要不然我去哭点鲛珠卖掉,拿了钱先用着好不好?大概也能有几千贯。”
顾季忍俊不禁:“这倒不必。”
两人踱步回到屋舍中,顾季对方铭臣道:“我们今晚先给圣上把折子递上去。明早我去看看能否取些飞钱出来,当做衙门主张还给商人们的。”
方铭臣对顾季的财大气粗表示羡慕。
纵然出身簪缨世家,方铭臣也不能一口气自作主张拿出如此一大笔钱来。更何况,他的钱还要攒着给女儿置办嫁妆呢。
不过顾季也并非肉包子打狗。因为就算李源卷跑的钱追不回来,赵祯也必然会赏还给顾季,只多不少。
顾季摆摆手:“明日先去与商人们说一说,能劝住他们最好。”
方铭臣应下,打着哈欠回去睡觉。第二日清晨先送方铭臣去衙门,接着顾季去兑飞钱。
雷茨易容后挂张面纱,坐在马车中左顾右盼。
虽然明面上“虚弱不能见人”,但鱼鱼绝不接受独自在家。所以昨日他加急缝了个等身公仔,塞在床上装作昏迷。
飞钱
“不会真有人掀被子吧?”雷茨想着床上的大公仔陷入沉思。
“现在缝成什么样子了?”顾季不禁好奇。
昨晚睡前, 鱼鱼还在缝公仔的花肚兜。夜里他实在耐不住困意睡去,雷茨却是不眠不休赶工。等顾季早上醒来,雷茨才打着哈欠将公仔塞进被子里。
“没缝脸。”鱼鱼小声道。
那确实有点吓人。
顾季不敢想象被窝里的无脸鱼, 只好安慰雷茨:“没事,不是让塞奥法诺看家, 免得有人去打扰么?”
雷茨勉强点头,眼神中却闪过几分狐疑,显然不太信自己弟弟。
说话间, 马车来到衙门, 顾季领雷茨进去找到“便钱务”。
飞钱从唐代便有之, 到宋代发展更加全面。它与现代的纸币并相同, 但可以说是纸币的雏形,起到沟通京城与全国各地经济的作用。
商人们进京贸易, 携带铜钱太过沉重,于是在地方官府纳钱领取票据。等到了京城后,可依票据如数拿回钱币。
同样,京城商人到地方贸易, 也能在京城存钱,地方取钱。
唐代的飞钱未有系统的机制, 京城与地方大多“一对一”存取。宋代飞钱机制更完善后,在汴京存下的钱可以在任意州府支取。
而管理飞钱之处,便是“便钱务”。
顾季曾在汴京纳过钱。他当时本打算回泉州支取,但家中宅子刚刚修好, 存放太多银钱未免有风险。
于是他当时没有兑出,倒是前两月在杭州开办船行时取出了些。
便钱务这一小衙门外, 正有几人等着来纳取铜钱。见到穿官服的顾季过来,他们纷纷拱手让开一条路。
顾季从怀中掏出飞钱, 将几张薄薄的纸放在柜面上:“劳驾,这是三千五百贯,现下能兑出来么?”
为了筹办船行和建造新船,顾季顾季约莫带了万贯的金银和飞钱来杭州。只不过金银难以即刻动用,手头上飞钱就是这些。
“嘶——”
听到顾季要兑如此大一笔钱,大家都未免有些震惊。
衙役万般小心接过凭据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看着票据却面露几分艰难:“大人实在对不住,现下兑不了。”
他拢起袖子,将票据交还。
“为何?”
雷茨不解。他们纳钱时,衙门可是承诺随时兑出啊?
衙役被雷茨吓了一跳:“如今钱实在不够。朝廷已经下旨给杭州商贾免了税负,但想凑齐仍需些时日。”
顾季紧蹙眉头。
果然是最倒霉的状况。
各地之间钱币运输,是自古以来大难题。纵使杭州这般大城市,铜钱存储也是有限的。如果短时间内大量商人取钱,就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而如今新船政颁布接近一月,造船已经提上日程。杭州作为最先实施新船政的地方,不少北方商人前来观摩制造飞剪船。他们皆是从汴京纳钱,杭州取钱。
杭州的铜钱快速分出去。即使赵祯立刻下令免除兑换飞钱是百分之二的手续费,鼓励商人们在杭州纳钱往汴京贸易,以补充杭州铜钱……也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在铜钱有限时,衙门只能搁置一些大额兑换。几千贯钱能放十几个大箱子,便钱务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来。
“实在对不住,请您体谅一二。您若是急用……只需十天!我必然将这三千多贯送到府上!”衙役急急忙忙保证。
“或者若是您急用……”衙役似乎想说什么。
顾季无声叹气:“罢了。”
官不与民争利,若是他非要当场兑出,也总有些强硬的办法。但那些从北方来的商人又该如何兑钱?
衙役奉承道:“大人宽厚。”
“大人宽厚。*
“多谢大人!”商人们也纷纷松一口气。
幸亏顾季不与他们相争,不然他们的钱纳进去的钱,可就不知何时才能拿回了。
周遭商人纷纷凑上前,试图在顾季面前混个脸熟,并表示愿意给顾季引荐些豪商巨富。以顾季的声誉,不知多少富商赶着给他借钱。
顾季不想落下话柄,全部谢绝后拨开人群,带着雷茨离开衙门登上马车。
马儿啾啾叫着,路边街市如万花筒般掠过,顾季乘车回去上班。
“这笔钱取不出来如何是好?”雷茨皱眉。
顾季揉揉眉心。
“要不然我从现在开始哭吧,这几天攒攒鲛珠,说不定来得及。”鱼鱼认真思索。
“不必,你哭得多了,鲛珠都要贬值。”顾季忍俊不禁,又思索道:“阿念能不能同意先动用船行账上的钱?”
船只航行一次能获利千余贯,顾季应分一半。现今已经出海两次,船行账上也积攒下些钱来。
“她可能会放狗咬你。”雷茨道:“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虽然顾季有理从船行支取银子,但船行初创终究要多备些资金,因而顾念每天都要把铜板全数一遍。
顾季只好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马蹄声一路响起,还没到衙门前,顾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简直像是市场上最热络的摊位。在往前走些,马车就彻底堵住不动了。
“郎君,前面全是人。”驾车的布吉回头。
顾季拉开车帘看去,前方衙门外竟然堵着几十人。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曾经来求衙门主持公道的商人,剩下竟然还有许多人做农夫装扮,晒得黝黑的脸上一片愤慨愁苦之色。他们将方铭臣团团围在中间。
离得近些,顾季能听到他们的话音。
“方大人,凭什么不让我们出海?”
“那钱可是能不能拿回来····”
“李家的娃娃可不会骗人!这事我们早都说好了,你有没有良心?”
“官老爷不能不讲道理!”
这是怎么回事?
饶是顾季预想过各种情况,现在也大吃一惊。
方铭臣被挤在人堆里,任凭口水说干,也没能让他们冷静下来。眼见着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方铭臣只得伸长脖子给顾季比眼色。
快走!
不然你也被缠住!
去其他衙门借点人来,救命!
奈何方铭臣动作太明显,人群瞬间注意到街上顾季的车马,发现在场竟然还有第二个目标。
“顾大人在这里!”
“李郎君到底是哪点得罪您了?”
“您给我们个公道吧!”
大约一半人放弃方铭臣,转而将顾季的车马围起来。人挤人之间,甚至有人被挤到车身边,顾季甚至能感受到人群散发出的热气,听得见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声。
在这样挤下去,很可能惊到马匹,有人受伤。
顾季皱眉,腾出手来拍拍布吉肩膀。
布吉心领神会,提起缰绳大喝一声:“公主车架——开路——”
人群“呼啦”散开。
谁不知马大人前几日冲撞了“公主”,如今还在牢里蹲着?
大家赶紧让开!
在方铭臣惊讶的目光中,顾季伸手将他捞上马车,车架在门槛上“咯噔”撞下,一溜烟冲进衙门拐走。
大门“铛”的关闭。
很快,有衙役悄悄探出脑袋,请众人选个能把事讲清楚,进去同两位大人议事。
见到来议事的百姓前,方铭臣先向顾季大倒苦水,讲今日究竟是怎么闹起来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当初船行之所以吸引商人们上钩,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李氏船行的前几次航海,参与者都赚到了大钱。那么究竟是谁能在最初就信任李源,跟随他出海?
方铭臣并未深究,只想着总有胆大不怕死的。没想到今日才知事情的真相。
李源本是农家子,既没人脉信誉,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招揽客户。无奈之下李源脑子一转,想了个馊主意。
坑不了别人,就坑自己人。
城中商人不信他,他干脆将目标放到乡间:许多农家青年眼馋别人航海赚钱,家中资财却不足以支撑他们出海贸易——对船行而言,每个商人至少要带足够多的货物,才能保证航行利润。
李源却恰恰相反。
他回到村中,将富裕些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全部劝去航海。
钱不够?几家凑一凑,回来分账就好。
货不够?没关系,货少也能上船。
交不起船钱?赚到钱后回头补交也行。
在村民们心中,李源难得有本事的好汉,不仅有丰富的航海经验,还不忘接济家乡父老。因此村民们几家凑出一个小伙子,懵懵懂懂的采购货物,带着村里人的希望加入船队。
头次出海只有十几名“商人”,背后却是几十个家庭。李源几乎鼓动了所有稍微有些余钱的村民——你两贯我三贯,凑够几十贯就出海。
几次出海后,近乎参与者全部赚到钱。有人去县城买了宅子;有人从此开始经商;有人置地雇佣佃户,摇身一变成了地主。
这些人是李源经营船行的根基,也是最信任他的人。
方铭臣就在不小心间,将这些刚刚富起来不久的农户得罪了。
昨日李源的船队“修缮”完毕,船行便放出消息,请要出海的去登记货物分配舱室。农户们兴致勃勃的去了,刚刚上贼船的商人们却愈发纠结:到底是跟着李源出海,还是听衙门的等着退钱?
今日商人们就又到了衙门。
方铭臣一早就嘱咐衙役:千万要劝商人们别跟着李源出海。衙役忠实的遵守命令,对每个商人都劝了又劝,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成功把大家吓住了。
接着,这件事很快传出去,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衙门不准李源出海。
农户们听闻此事心神俱骇。如果衙门真的不让李氏船行出海,那些刚刚交过船钱的商人能退款,他们可怎么办?他们还指望着跟李氏船行跑一辈子船呢!
思考一二,农户们也到衙门外问消息。
接着就收到衙役的统一标准回复:不要跟着李源出海!
传言证实,农户们就闹了起来。
假扮公主的塞奥法诺
方铭臣莫名其妙被找上门, 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江南的口音与北方大不相同,农户们连哭带喊,方铭臣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在衙役们的帮助下,才勉强理清前因后果。
听完全程, 顾季也立刻脑仁痛。
“李源恐怕暗中有动作。”顾季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今日来的只是些农夫?”
“大人明鉴。”衙役在旁边拱手:“还有些街市上的泼皮混在其中,喊得最欢。”
果然。
农夫们大多打心眼里畏惧官府。今日他们敢在门口堵人,必然有人子啊背后煽动。
两人正说着, 衙役推门抱拳:“大人, 他们到了。”、
后面两名穿着丝绸圆领袍的老人, 他们对视一眼, 给顾季和方铭臣行礼。
“请。”方铭臣揉揉太阳穴,请他们坐下。衙役立刻给端来饮子, 动作中无不谦逊恭敬。看到官府中人并未摆架子,老人们眼中少了怀疑气恼,反倒生出几分敬畏来。
“是李老和王老二位?”方铭臣亲自给他们递上茶杯,语气和缓。
李源鼓动大多是自家人, 生活在李家村和隔壁王家村。今日来的则是李家和王家族长,在家族中德高望重。他们两家早就搬去县城生活, 衣着穿戴也透着几分富裕。
两位老人点点头。
他们接方铭臣的茶,拱拱手问道:“我们今日就来问两位大人,李郎君的船究竟能不能出海?如果不能出海,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方铭臣道:“李源的船可以出海。”
“那为何不让我们上船?”老人有几分气恼, 紧紧盯着方铭臣。
鱼鱼趴在旁边桌上,悄悄给自己编小辫。
他突然发现老人似乎只对着方铭臣发难, 从进屋到现在,竟然没敢多看顾季两眼。倒像顾季是高不可攀的京城大员, 而方铭臣才是副手一般。
雷茨纳闷道:“没不让你们上船啊。”
两位老人大吃一惊,没想到旁边还趴着个编小辫的绿眼睛番人。
“你确定?”他们异口同声。
鱼鱼道:“当然了,但有可能葬身鱼腹。”
方铭臣捂住眼睛,刚刚想开口劝阻雷茨吓唬人,转念想到如果沉船,恐怕海妖们真要自备刀叉去吃大餐,只好悻悻闭上嘴。
老人们怒道:“你血口喷人!”
他们当然知道出海有遭遇不测的可能,但还没上船就说葬身鱼腹,那岂不是诅咒?
雷茨无辜舔了舔嘴唇,牙上还真露出点血丝。
李老双手摁住桌子,目光逡巡几圈之后落在顾季脸上:“顾大人,求您帮帮我们吧!一会儿说不让出海;一会儿不让上船;一会儿又说被鱼吃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旁边王老也道:“门口的衙役,还有这两位做事的,真是一人一个说法。顾大人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您说话一言九鼎,我们就信您!”
他激动的话音落下,衙门里出现几分诡异的安静。
方铭臣和顾季面面相觑。
似乎老人们搞错了什么?
顾季实在是太声名显赫了,他在老人们心中是文武双修的航海奇侠,自然是领圣上谕旨的最高官员。至于方铭臣是谁?不知道耶。
恐怕是顾大人手下哪个小喽啰。
要是在其他衙门,正副位颠倒导致反目成仇都不稀奇。不过方铭臣显然接受良好,递给顾季兴高采烈的眼色。
该你了。
顾季无奈看与方铭臣对视一眼,淡淡道:“承蒙二位老伯信任。此事我可以与二位略说一二。朝廷并非针对李氏船行,但通过查证,我们怀疑李氏船行的船只有问题。”
“船只?”
“是的。”顾季慢条斯理,语气令人信服:“您二位大概知道,朝廷允许各船行制造飞剪船的,但同时也要对船只质量进行检查,以保航海安全。具体细节我不可说,但李氏船行的船只并非在杭州建造。”
“如此,我们建议不要跟随李氏船队出海。”
顾季所言显然更有力,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游移之意。
回想起来,他们好像确实不知道李源的船从哪来。况且顾季高高在上,何必在乎他们这些草芥百姓?他们是死是活与顾季何干,顾季冒着被误解的风险提醒他们,难道不是为他们好?
纠结中,李老缓缓艰难道:“可李郎君这么多次出海都没事····这几日他也承诺,要与我们共同出海的。李源一直是个能干的孩子。”
王老补充道:“听说最近他娘子回了娘家,在床前伺候马夫人,还在忙出海的事。她难不成让自己夫君去送死?”
他们都信李源在市舶司有人脉,不会出事。
话说到这里,方铭臣却很讶异:“马夫人怎么了?”
李老犹豫。
他清楚马大人前不久冲撞公主,被关进大牢去了。他生怕得罪顾季,看着顾季没有恼怒的意思,才缓缓道:“听说有人去求见过马夫人,但她病得厉害,起不来床,似乎没多久——”
鱼鱼诧异:“她怎么也病了?”
难道“受惊吓”的不止自己?
李老目露几分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也”的意思。
方铭臣却苦笑着摇摇头。
前几日还一天跑八遍大牢,筹划带着全家人跑路,如今就病得下不来床?恐怕是不敢在沾李源的关系,把上当受骗的农户们往外赶罢了。
他嗤笑一声:“她可不一定是真病。”
李老嘴唇动了动,面色中带着点愤懑。显然认为方铭臣打落水狗,在污蔑马夫人。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透过窗纸,顾季看到是布吉在外面,于是挥手将他召过来。布吉满头大汗,紧蹙的眉心似乎有什么急事。
“为何这么急?”顾季问道。
布吉环顾四周,道:“家里来人了。”
私事不应在公堂上说。但布吉并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家里显然出了点事。顾季紧缩眉头:“是谁?”
布吉似乎思考了下有没有保密的必要,随即便大声道:“是马夫人,说是要来给公主赔罪。”
哇哦。
顾季嘴角的笑容僵住,看来还真不算私事呢。
鱼鱼急切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生病?”
布吉被问得一懵,还是如实答道:“病?谁病了?马夫人好着呢。我们都说了公主不在,她还偏偏要在太阳头地下等,都站了半个时辰了。”
布吉话音刚落,方铭臣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两位老人的脸却已黑如锅底。
当年李源让他们交钱时,口口声声说自己和马(n)家有翁婿之谊,市舶司绝不会为难船行。如今有要是相求,对他们就装病?闭门不见?
他们还担忧马夫人是不是生了重病,打算替她求些方子呢。原来人家忙着求见公主去了!
方铭臣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对顾季道:“那顾弟就先回家去看看吧。”
顾季点头。
他现在很担心鱼鱼的等身人偶有没有露馅。
方铭臣留在衙门里办公,雷茨“娇娇弱弱”爬回马车上去躺着。两位老人似乎很想跟着顾季走,顾季静静看了他们两眼,干脆雇了辆马车,载着老人们跟在“公主车架”后。
顾季要让他们看明白,李源是如何操纵骗局的。
衙门外,聚集的农夫尚未散去。他们看两位老人气势汹汹进去,出来时却能和顾季同乘一架车,于是纷纷认为顾季允诺了他们的要求,欢呼中赞颂顾季爱民如子。
车架缓缓从街上驶过,眼见得所到之处越来越偏僻。直到行至惨兮兮的仓库门前,老人们已经被惊呆了。
顾大人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连马家的半个大都没有!瞧瞧这深深浅浅的白墙,瞧瞧这东缺西少的瓦!
什么叫清官?这就是清官啊!
顾季看着老人们敬佩的神情,简直尴尬的无以复加。好在宅门口立着的马夫人太过显眼,很快吸引了老人们的注意。
雷茨的马车先行,丝毫没有理会马夫人的道歉和挽留,四个海妖一抬便轻飘飘进了院子。顾季却不能避而不见,带着两位老人从车上走下来。
马夫人见顾季出现,当即盈盈一拜。
她今日穿的很素,一身青色襦裙,头上斜斜插着只木簪子。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子略微有些富态,面容却是极其贤惠温和。
“请顾大人留步。”她踉跄两步:“妾的相公实在混账,竟然敢对公主不敬,受罚也是应当。只不过妾身实在歉疚惭愧夜不能眠,因此来和公主赔礼道歉。”
“不敢奢望公主能原谅夫君,只希望一家老小·····”
“勿要多言。”顾季冷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来和你一家老小没关系。”
别弄得好似他得理不饶人,以势欺人牵连家族一样。
“是。”马夫人被噎也不生气,诚恳道:“公主的罚妾都受着,只不过图个良心罢了····”
老人们咬紧牙关,想骂她有个什么“良心”,顾季却越听越不对劲。
“公主什么罚?”他低声为布吉。
布吉闭了闭眼,表情惨痛,在顾季耳边轻轻道:“塞奥法诺假装他是公主,让马夫人在太阳地里站到天黑。”
弄坏公仔的后果
顾季深吸一口气, 忍住提刀剁掉塞奥法诺的欲望。
“他还做什么了?”顾季低声问布吉。
布吉惨痛的闭了闭眼:“他还把雷茨做的抱枕拿出来玩,挂树上把脸划破了。”
自求多福。
顾季沧桑摇摇头。果然,院子里很快想起塞奥法诺被哥哥暴揍, 痛彻心扉的惨叫声。海伦娜似乎劝阻了两句,但最终默许了家暴, 撕心裂肺的哭嚎似乎更大声些。
马夫人双眸盯着顾季,站得有些晕乎乎的:“顾大人?”
顾季淡淡道:“你若是身子不好便回去吧,公主大概不会怪罪的。”
“不, 大人——”马夫人立刻急切道:“妾是诚心来给公主道歉, 自然要认罚, 怎么能半途而废?”
她看着顾季毫无感情的双眼, 心里愈发害怕。她本想着顾季决不能让她真站到夜里,但现在看来····顾季似乎完全不在乎?
轻飘飘让她回去, 她可怎么敢啊!
(n) 她立刻道:“妾身若能求得公主原谅,自然万死不辞,怎么会累?”
“你这贼妇!”
李老实在忍不住,从顾季身后走出破口大骂。
马夫人大吃一惊:“你又是谁——”
“我是谁?”李老怒道:“昨日我去你家宅门前, 提着厚礼要见你,你让我在门口白白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说你重病下不来床?”
“亏我还和家里老婆子说,让她去庙里给你祈福!你真是黑了良心!”
怒火上涌,李老也忘了在顾季面前隐瞒。
昨日李源便透露似乎衙门在查他,出海有些困难。大家都十分担心, 李老便亲自去马府求个准信。毕竟李源背靠马府势力起家,如今马大人莫名其妙出事, 他们都想知道背靠的大树倒没倒。
本来顾及着马府和顾府结仇,李老没敢在顾季面前提。不过如今实在是怒火攻心, 所幸也就不管不顾了。
王老稍微冷静些,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谎言乍被揭穿,马夫人脸上红白交错:“哎顾大人,您别走,误会——”
她嗓子带着些哭腔,心中却暗暗剜了两位老人几眼。
谁想在这个节骨眼和短命的泥腿子扯上关系?不过是避而不见罢了,竟然在顾季面前揭她的短,真是可恶。
顾季漠然扫了她几眼,转身邀请两位老人去宅子里坐坐。他们现在心中都是被欺骗的怒火,也不敢冲撞公主,急忙向顾季推辞。顾季给足车夫钱,叮嘱他把两位老人送回家,接着便转身走进宅子。
大门一关,外面就响起了两位老人和马夫人的争吵声。
但顾季目前无暇去管,还是要先处理好宅子内部的纷争。
“救命啊——救,顾季你不能看着我死。”
顾季无动于衷。
“妈咪救命,妈咪你不管管他吗?”
海伦娜冷眼相对。
“哥,哥求你别打了·····”
雷茨毫不留情。
塞奥法诺鬼哭狼嚎的声音实在令人不忍,大家纷纷从屋子里走出来欣赏,脸上的表情兴味盎然。当初一起去拜占庭的船员们,大家都见过雷茨对弟弟进行“爱的教育”,并且将其当做保留节目观赏。
现在更没人同情塞奥法诺——任谁辛辛苦苦做出的东西被毁坏,都难免要打人的。
雷茨将塞奥法诺踩在地上,手中举着剑鞘,一下一下抽上去:“你还敢不敢?敢划破我的玩偶?”
“哥我不是故意,血浓于水啊。”塞奥法诺显然被揍得很痛,精致的小脸一副可怜相。
顾季闭了闭眼睛,捂住耳朵上前。
“现在玩偶是什么样子?”他捋捋雷茨的炸毛:“你揍他也没用。”
雷茨将玩偶拖出来给顾季看。
乍一见到,顾季情不自禁睁大双眼,感慨于雷茨的巧手。
鱼鱼的等身抱枕并不是顾季想象中软软的棉花娃娃,而几乎做到了一比一仿真。
全身用丝绸缝制,鱼尾更是在蓝绿色绸缎上点缀了珍珠和小贝壳充当鳞片。玩偶裹着漂亮的皮袄,遮住不够仿真的部分,脖子上挂着红宝石坠子。
最让人惊叹的是脸。
为了做出鱼鱼深邃的骨相,他用铜丝做出头骨框架,填充进软软的皮毛,然后覆盖光滑的小羊皮,仔细隐藏每个针脚接缝。
然后这尊美丽的头颅……被塞奥法诺狠狠划了一道。
羊皮翻卷,露出里面硬邦邦的铜丝。
“修不好了。”雷茨落寞。
即使缝补上,脸上也会有巨大的疤。而且鱼鱼怀疑塞奥法诺根本不是不小心弄坏,而是照着他的等身公仔撒气。
“让塞奥法诺给你做一个。”海伦娜放软话音提议。
雷茨轻蔑的瞥了眼笨手笨脚的弟弟,表示不信。
顾季温声道:“那我们给他化个战损妆好不好?脸上有伤疤也很美的。”
战损妆对雷茨讲新奇极了。鱼鱼勉为其难答应顾季,决定饶塞奥法诺一命。塞奥法诺暂时失去鱼身自由,被单独“收押”。
一个时辰后,鱼鱼终于讲公仔的头部修补完成。
巨大的割痕被缝起来,特地做成了伤疤的样子,边角处还有颜料画上的“血迹”。鱼鱼选了绿宝石做人偶的眼睛,细细丝带制成的头发扎起,略微有几分凌乱。
公仔像是从战场上征伐归来的将军,伤疤象征着血性。
雷茨总算满意了。
此时天色渐黑,给公仔穿好衣服从远处看,几乎有以假乱真的效果。鱼鱼将公仔放进被子里,给他蒙上脸装病。
“若被人看见,就说我摔倒时把脸划破了。”雷茨总结。
安顿好人偶,雷茨终于将塞奥法诺从小黑屋里放出来。考虑到兄弟情深,鱼鱼给塞奥法诺选了合适的惩罚。
不小心把羊皮划破?
好,那就教你好好认认羊皮。
雷茨令布吉去找了十张刚刚剥下的新鲜羊皮,血淋淋堆在塞奥法诺面前。
今晚,全部处理干净才能睡觉。
塞奥法诺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色,料想到今夜大概无眠,却只能低头认栽。
天彻底黑下来,方铭臣才风尘仆仆从衙门赶回,被院子里的血色吓了一跳。
顾季递给他一杯茶压惊:“衙门里的事怎么样了?”
他整个下午都在陪鱼鱼不玩偶,竟然没过问公事。
方铭臣谈及此事便不禁眉飞色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守在衙门外的农户们见族长跟顾季离开,自然也慢悠悠走着跟上去。当他们到达顾季门前时,刚好赶上马夫人和老人们吵架。
彼时马夫人的几个小厮将老人们围住,叫嚷吵闹不断,却显然以多欺少。
农户们怎能任由自己族长被欺负?他们一拥而上,敌我势力逆转,瞬间马夫人便怂了。
李老正好大倒苦水,将马夫人骗他们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农户。顺便也透露出顾季的消息——李源的船也许有问题。
他们被骗了?
农户们的信任被辜负,差点和马夫人的小厮护院打起来。最终还是方铭臣遣衙役去了劝和,农户们才勉强离开。
马夫人见闹得没意思,也灰溜溜从顾家门口走了。
两拨人散去,可递出的消息却持续发酵。“李源的船有问题”成了咒语,在每个买了“终身船票”的航海者中传播。
他们不禁回忆:自己当时上船时,那船是不是就有点毛病?总是吱呀吱呀的响?甲板是不是还断过几块木头?
这种事经不起细想,大家越来越害怕。商人们想起顾季和方铭臣劝阻他们时的苦口婆心,更是背后直冒冷战。
有人去找李源对质,李源自然打死不认,要让顾季拿出证据来。
如今有人猜忌李源,也有人等着顾季的证据,七嘴八舌没完没了。
“倒是比预料要好。”方铭臣嘴角含笑:“至少他们都害怕,不敢贸然上船了。”
而且他们将“李源使用老旧失修”船只之事捅出去,反倒能引得走私者内讧。他们难免要查查李源究竟贪了谁的钱,黑了多少银子。
“但若仅此而已,恐怕还有人舍不得船钱,偏偏要上李源的船。”顾季捏着眉心轻叹。
夜色渐深,顾季提灯送方铭臣回屋睡觉。隔壁海伦娜已经睡了,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鱼鱼趴在床上看话本的翻页声,还有塞奥法诺不情不愿处理羊皮的刮削声。
“嚓嚓,嚓嚓。”
独自提灯回到屋子,顾季正待脱掉外袍洗漱就寝,却见雷茨表情渐渐凝重。
“有人进来了。”雷茨低声道。
顾季瞬间有点懵。
“你听,脚步声。”鱼鱼慢慢道:“两个人,从之前挖土的地方。”!!
真有人要挖地道进来偷东西?
顾季震撼无比,心中飞快盘算今日宅子里有什么。
没有货物,没有银钱。
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三只怨气冲天的海妖。
顾季轻轻附耳到门边,捕捉暗夜里依稀的脚步声。他好奇大过恐惧,没一会儿便听到脚步绕进了正院。
显然对方有备而来,刻意避开了守夜之人。
不过今天正院里是……
“啊啊啊啊啊鬼啊!!”
“救命命——”
尖叫声从院子中响起。
两名入侵者凝望着地上的血水,僵硬的抬起头,看到长着怪异的紫色大尾巴的怪物。
血糊糊的东西堆在尾边,腥气蔓延,他呲起獠牙,脸上半是幽怨半是恶意。
两只蠢贼
“妖怪, 妖怪吃人!”
大概是被骇破了胆,顾季只听外面叮叮当当一阵脚步声,似乎隔壁的门被打开, 有人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隔壁好像是我的卧室。”雷茨小声道。
不过鱼鱼当然不会孤枕难眠,现在“公主寝殿”中, 塞在被窝里的是等身公仔。
鱼鱼话音刚落,就听到隔壁又传来两声尖叫。
“是不是有鬼?”
“鬼啊——!”
一分钟前。
侵入者手忙脚乱闯进厢房中,幽暗烛光点点, 悄悄照着静谧的梳妆台和红色被褥, 显然是某个姑娘的闺房。
被窝里鼓鼓囊囊——姑娘正在安寝, 却不知为何用一张雪白的帕子遮住脸。
“她是不是死了?”
如果平日里见到这般景象, 兴许还只是觉得有人吓唬人。但被外面血淋淋吓了一跳之后,他们简直杯弓蛇影。
四下环顾找不到出口, 一人抖着脚步向前:“姑娘?”
没声音。
他颤抖着揭开脸上的白布——
巨大的伤疤横在英俊的面容上!任谁挨了这一刀,都要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死人!”尖叫声震耳欲聋。
隔着一层木板墙,顾季都难免捂住耳朵,保护耳膜不被魔音贯耳震碎。
好在船员们听闻动静, 瞬间提着刀枪剑戟来了。
“有人闯进来!”
“在哪?”
“保护郎君!”
黑压压十几个身强力健的小伙子举着火把,瞬间将给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咣。”
他们对视一眼, 直接将门撞开。
“救命,救命!”
“快来救人——”
还没等他们进屋搜查贼人,就见两只哭爹喊娘的贼从屋中连滚带爬摔出来。
为首者抱住布吉裤脚,差点被吓尿:“英雄好汉快救人!”
“你看清楚!”布吉重重踹他一脚:“小贼还敢找我们救命?”
两名贼懵懵抬头, 看到面前十几个少年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远处披着寝袍的顾季正徐徐走来。
“你们是顾大人的护院……”他们明明偷偷翻进来被人抓包, 却好似得到了保护般,重重松了一口气。
直看得水手们莫名其妙。
“你们这宅子闹鬼呀!”贼人哭丧着一张脸, 手虚虚指着地面:“刚刚我分明看到那里有妖怪在吃人,血流了一地……屋里还有被砍断头颅的女尸,就那样躺在床上蒙着布……”
“你再看看?”顾季向前两步冷笑。
贼人默默抬头。灯光照耀下,顾季身姿依然挺拔,脸色却有几分疲倦。他背后正是一片血腥。
只不过塞奥法诺早就跑没影了,地上只有几张正在处理的羊皮。
再回头看看,屋里躺着的也不是什么尸体,只是个极其真切的布娃娃,脸上划破后缝起来而已。
“怎么会?”贼人不敢置信的后退两步,伸手揭开布娃娃的被褥。
赫然,巨大的蓝绿色鱼尾横在眼前!
与坐在血腥中的怪物有八成相似。
“这里有妖怪,这里绝对有妖怪……”他瞬间汗毛倒竖。
“你最好别碰。”顾季冷冷出声,打断窃贼正要扶上公仔的脏手。
塞奥法诺好歹抗揍,要是人类将公仔再次弄脏,顾季很难保证雷茨手下不会出人命。
贼人顿了顿,立刻将手抽回来。
“既然抓到了,就押过去吧。”顾季揉揉太阳穴,示意将这两只倒霉的蠢贼带走:“我亲自审他们。”
半晌,布吉找了间仓库里的空屋子,两只贼双手被反绑丢进角落。
微弱的火光照耀,顾季尚未落座,鱼鱼赶紧给椅子披上一层柔软的皮毛。
方铭臣当然被贼人的动静吵醒,但只能委屈巴巴坐冷板凳。
顾季倚靠在皮毛中,缓缓问道:“进来做什么?”
“偷东西。”
“挖墙角进来的?”
“是。”
“何时开始挖?”
两位盗贼面面相觑,最终憋出一句:“很久了。”
听到很久,顾季突然紧锁眉头,想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他沉吟道:“宅子上一位主人在时,是不是也是你们在偷东西?”!!
窃贼们眼中闪过明显的慌乱。
也许是惧怕顾季官身,也害怕未知的鬼神,他们一起点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上一任宅主总是被偷……原来这两只蠢贼盯着这块风水宝地。
“看来倒是偷窃的惯犯了。知道这座宅子老旧便总想着偷……一连偷两任主人。”
方铭臣嘴角轻轻扬起,《大宋律》在心中默念。
“我们不是贼!”
听闻顾季此言,一人立刻高声叫起来。即使另一人努力使眼色阻挠,他也大声喊道:“大人们明鉴,我们进来虽说偷东西,偷得可不是您的东西呀!”
“整座宅子都是我们的,如何不偷我们的东西?”鱼鱼皱眉。
盗贼无视同伴的阻挠,痛哭流涕着将事情和盘托出。
天地良心,他们真不是想偷宅主人——无论是上一位还是顾季。
据说这宅子最早是某富商建的,选址建造无不讲究。只可惜后来他朝中倚靠的势力倒台,利益纠葛下富商也离开杭州,宅子就被孤零零低价处理。
而早在十年前,两位蠢贼刚刚从村里到杭州做工的时候,便依稀听到街坊传言这宅子风水特别好。
他们还听到第二个传言:宅子下面埋着富商没能带走的财宝。
这种传闻一般没人信。但是两位蠢贼觉得此话有理,求之于阴阳五行后更是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们制定了重大计划——潜入宅子将宝藏找出来。只要找到宝藏,以后必然吃喝不愁!
但当时上一任宅主人全家都住着,他们只能在夜间偷偷摸摸溜进去。好在宅子年久失修,难度不算大。
他们挖呀挖……什么都没找到。
眼见着宅子改成了学堂,他们继续趁夜色挖呀挖……似乎有些线索,但仍然没找到。
接着,顾季便买下宅子改建成仓库。
他们本想着安生几天,等顾季警惕心降低后再动手。
但计划全盘失败。
顾季修的宅子怎么如此坚固?这外墙那么高,那么坚固,他们怎么翻得过去?
打洞也行。不过顾季怎么连地下都修了?
如果技术上只能算遇到挫折,那么在精神上才是真正的折磨。
本以为等顾季入睡,夜深人静便能动手。没想到——顾季不睡觉!
每个星光点点的夜晚,每个寂静的三更半夜,都能在树梢上看到房中亮起的点点灯光。
那是顾季和方铭臣熬夜处理公务的身影。
他们熬了一夜又一夜,贼都被熬崩溃了。
如今的官老爷都这么卷?
有时两人一起熬夜,有时一个早起一个晚睡交班……简直是爱民如子的典范。
听说顾季娶了西方的公主,可是已经连着十天了,公主似乎都在独守空房。
更何况,顾季不仅作息神秘,还长了灵巧的狗耳朵。
只要他们挖土的声音大些,就会引得顾季派人过来看。
为此他们半途而废两次。
终于在马上就要被逼疯时,蠢贼打通了通往院内的地洞。怀揣着不太健全的精神,他们还没挖一铲子宝藏,就见到浑身是血的塞奥法诺。
顾季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补充完,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
“若你们只为了找宝藏,为何上个宅主会时常丢东西?”
“有时忍不住拿一点嘛,总不能白干活。”贼人嘟囔道。
找不到宝藏,自己也要吃饭的。他们家如此多金银财宝,他拿些又怎么了?
顾季无奈撇撇嘴,果然还是做了偷窃行径:“那你们为何笃信此处有宝藏?难不成有藏宝图?”
贼人们一脸惊讶,似乎没想到顾季竟然如此聪慧。他们只犹豫几秒,心知自己没机会再来挖宝,赶紧把藏宝图交了出去。
“宝藏在宅子地下。”贼人小心翼翼道:“我们要运土,将地板恢复原样,难免行动缓慢。不过尽管如此,也确实挖到两颗珍珠。”
顾季接过藏宝图看了眼,“宝藏”在正院耳房之下。他将藏宝图交给只海妖:“去看看。”
海妖立刻蹦蹦跳跳离开。
“大人去寻吧,只是要小心些。”贼人垂头丧气:“我们是不敢了。今日我们做亏心事,就撞鬼遭了报应。”
“看来这宅子风水根本不好,竟养出一些妖魔鬼怪!”
另一人也抱头哭道:“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来讨没趣?看在我们交出藏宝图的份上,大人若是挖到了,能不能分我们两成?”
“对,一人一成就行!”
方铭臣差点气笑:“等着进衙门吧。能不能找到且两说,偷窃自然有国法惩治,不认罪还想着分钱?”
两名蠢贼听闻自己不禁分文无获,还有牢狱之灾皆低头痛哭。
也许被实在太怕鬼怪,他们将所有咒骂憋在喉咙里,耳边只听得见呜呜咽咽声。
顾季听到他们的哭叫声,便不禁想到一种称为比格的犬类。心烦之下带着几名衙役,半夜出门把他们全关起来了事。
带着一身风露回到家中,顾季尚未脱下外袍,便看到塞奥法诺眼睛亮晶晶的,抹着泥巴向他走来。
“真的有。”他显然也很震撼:“顾季,被他们说对了,地下真埋着钱。”
又见算命先生
顾季听他话音落下, 登时就愣住了。他顿了两秒立刻道:“带我去。”
等顾季举着火把过去,大家已经将耳房彻底为了起来。
雷茨在君士坦丁堡展示的刨洞技术显然是祖传,因为海妖们把这个洞也刨的分外漂亮——耳房的地板被整齐掀开, 几条鱼如泥鳅般从洞中爬出,拍拍手上的尘土。
从椭圆形的洞看下去, 火光中是闪闪发亮的金银。
“挖出来吧。”顾季无比震撼。
用不着船员们动手,海妖就讲金银全部抬了出来。他们一边往外扔,船员们就接住将金银垒起来。
“十, 二十……一百……”
塞奥法诺小声数数, 满眼金光。
足足小半个时辰, 海妖们才将坑洞中的金银都清理出来。塞奥法诺的计数告一段落, 他报出最终数字:“一千三百五十两金,三千二百两银, 还有两千贯铜钱整。”
折算下来,不到两万贯。
顾季拈起一枚铜钱细瞧:“确实埋下去一些年了。”
铜钱微微生锈,更不像是新造的钱。
方铭臣惊讶的无以复加,他盯着顾季, 简直像是在看财神。
“回去睡觉吧。”顾季难掩激动的心情,向大家挥挥手。月上中天, 熬夜太伤身体。
和方铭臣约定了明日一早去衙门提审贼人,顾季才随雷茨回到寝室。
为了避免公仔再次被发现,鱼鱼将它先抱了回来,放在两人共寝的床上。
“你和他, 床上只能留一个。”顾季太阳穴突突跳。拔步床不算大,两个人睡勉勉强强, 再来个公仔就太挤了。
雷茨假装没听见,把公仔靠墙放。
公仔睡在最里面, 顾季睡中间,鱼鱼睡最外面。
“这样你左右都是我。”雷茨很满意。
顾季实在困顿,懒得和他争论,径直脱下外袍上床。鱼鱼浑身肌肉,抱着睡觉硬邦邦的。顾季把脸埋在柔软的公仔胸前,突然觉得公仔在床上也不错。
身后鱼鱼愣住。
他的睡前抱抱呢?
最终,鱼鱼自愿把公仔扔下床,变成了鱼肉枕头。
第二日一早,顾季带着鱼鱼到司理院狱。
仅仅半个晚上过去,两个贼人尚未受刑,脸色却已经灰败许多。不识字的他们在这个夜里,头一次听说了律法,得知自己的罪名。
按《宋刑统》,盗窃五贯以上当斩。
他们犯得可是死罪!
自打得知此事,他们便连饭都吃不下去,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的气息。见到顾季来探望,两人却瞬间扑了过来。
“大人救命,您知道,我们不是想偷——”
“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顾季被吵的浑身难受,勒令两人安静下来。
五贯,只不过相当于现代几千块钱罢了。顾季身为现代人,打心眼里不赞同为了五贯钱便取人性命的法律。
尤其这两只蠢贼实在……
但宋律如此,他也别无他法。
顾季招呼衙役过来,对两人冷冷道:“从你们听说宝藏之事,到昨晚下狱,一分一毫都如实招来。”
“都要死了还去说这个做什么……”一人小声嘟囔着,却被另一人猛抽一个巴掌。
“大人,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语气颤抖。
“勿要多言。”顾季严肃道。
贼人却瞬间懂了。此事越复杂,保住两人性命的可能就越高。
他立刻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昨晚对顾季所言一一讲给衙役,甚至更详细几分。
顾季皱眉道:“你说,你还去找过人占卜?”
“是。”窃贼立刻道:“若不是他言之凿凿,我也不会铤而走险。”
“谁占卜的?”
他很快说出一个名字,衙役立刻记下。不需要顾季多使眼色,便有人出去寻找了。
审了没多久,知府便踱着步子来找顾季。顾季半夜送人来衙门,消息早就传出去,他也十分好奇。
听了作案经过后,知府都直摇头。
“如今这笔钱该如何算?”顾季虚心请教。
知府挠挠脑袋,将牙商刘头请过来。他们从监牢中出去,正见到刘头急匆匆赶来,向两人拱拱手。
他带着之前的契约,轻轻放在桌子上,主动给顾季和知府端来茶:“现在宅子已经卖给顾大人,契约写明,和原主再无瓜葛。”
知府问:“原主人又是从哪弄来的宅子?”
“那可是太宗时候的事了。”刘头陷入回忆,陪笑道:“当初战乱流离,那宅子是片无助之地,被他们家拿到了。”
若是祖先藏银,不可能后人完全不知情。
那么,只能是本朝刚刚建立之时,有人从这里埋下一笔银子。后人全然不知情,让它在地下白白待了几十年。
“那传言中商人之事可真?”顾季想起两只贼的证词。
刘头笑道:“假。三十年前确实有商贾搬走回乡去。但他住在隔壁,也远没有如此富裕,许是传说中混淆了。”
顾季皱眉,没想到还真是无主之财。
“那既然顾大人已经将宅地买下,这钱自然也是您的。”知府品一口茶,笑眯眯道。
他的?
顾季从来没想过,从他家地下挖出来的就是他的。
可是左看右看,刘头也是一副“你真幸运”的羡慕神情,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他甚至感叹:“他们真是不凑巧,全家人住了几十年,竟然都没发现地埋着钱。”
顾季难以置信。
谁捡到就是谁的……真是朴素的观念呢。怪不得昨晚方铭臣看他的眼神,就像他中了彩票头奖一样。
简单想了想,良心不能让他就这么拿钱走人。顾季道:“那两名窃贼为了这笔钱,偷过不少原宅主之物。如今他们怕也是无力偿还。”
他对刘头道:“请您给原主人去信一封,让他核对统计下当时丢失数额。这笔钱中理应有他的赔偿。”
或许原主人能原谅两个蠢贼,他们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好说,好说!”刘头拱拱手,对顾季止不住称赞。
接着,顾季又分了一成银钱捐给府衙。知府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要上折子给顾季讲好话。
昨夜帮忙的船员和海妖都要有赏赐……剩下的一大笔银钱,顾季还有其他打算。
他心中尚未盘算完,边听门外一阵拐棍声。
“卜者带到了。”衙役进来拱拱手。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当初给蠢贼们掐算的算命先生。
“大人们找老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走来。
他毫不见外,一屁股坐在木椅上。
不知为何,顾季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像是……
“我们见过他。”雷茨斩钉截铁。
“还记得吗?”鱼鱼在耳边轻声道:“四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杭州,西湖边,他说你有一劫。”
鲛珠之迷
顾季瞳孔放大。
如此一说, 尘封的回忆突然掀开,老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当年顾季出海去日本之前,曾在杭州停泊接王通上船。他和雷茨借此机会去游西湖, 却在湖边见到一年迈的算命先生。他不仅看到了隐身的雷茨,还占卜出两条重要消息。
第一, 顾季不久后有一劫。
第二,顾季撞桃花好事将近。
顾季那时一个都不信。没想到不久就海难发生,他也被雷茨····
准的要命。
两个月前顾季又来杭州, 还在西湖边找过老人的身影。当时虽一无所获, 顾季也只以为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啊呀, 顾大人又来了。”老人抬起头盯着顾季看两秒, 竟然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你还记得我?”顾季惊讶。
老人故作高深捋捋胡须。
他可忘不了顾季——毕竟不是谁的姻缘线都挂在一条鱼身上好不好?
知府见两人竟然相熟,连忙一改审犯人的态度, 笑着请老人坐下喝茶。刘头识趣的拱拱手告别,衙役将木门关紧,里面只剩下四人坐在桌前。
日光昏昏,给茶香四溢的书房平添神秘。
知府率先开口:“今日请先生来, 是要问问五年前您算的一卦。”
他话音客气中又带着不容置疑。两名蠢贼能去挖宝,老人算卦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即使挖出的财宝已经妥善处置, 但他身为知府,必须知道这位神乎其神的占卜者是何许人也。
老人点头:“洗耳恭听。”
知府将蠢贼们的口供递出去,老人翻了翻,差点将书页扔在地上:“天地良心, 我可没教他们偷东西!”
他掏出几根算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算卦无非····两位大人也不耐烦听。我不知道的他们原是寻了偷窃的心思, 还以为那是他们祖宅下埋的东西呢。若是早知如此,就不告诉他们事情。”老人叹口气:“那里风水好, 居住者往往发达,埋财也不奇怪。”
顾季不懂占卜之术,却见老人语气分外诚恳。
知府问道:“那您又师承何人?算卦问卜可有什么讲究?”
老人摇摇头。
看着知府没有追究“教唆偷窃”的罪名,他松口气道:“我从小跟着师父走街串巷,给钱就算,十文一卦。”
“您如今怎么不在西湖边了?”顾季好奇。
老人嘿嘿一笑:“冬天湖边太冷了。不过还是西湖边生意好,过两日就回去。”
知府又盘问些生平细节,老人也回答的坦坦荡荡。将记录送去交由衙役们查明,公事就暂且告一段落。
“老人家,您还和顾大人认识?”知府丢下公文奇道。
他见过不少穿金戴玉仙风道骨之人,还没见过这般接地气的,更没想到与顾季是旧相识。
“那当然。”老人无不骄傲:“我可是料准了他的姻缘。”
“嚯。”
知府震惊的嘴都合不拢,半晌道:“您都能算出他尚公主?”
公主——
如果没看错,这条鱼是雄性。
老人向雷茨扫一眼,有些怀疑自己的水平,但更怀疑这条鱼身份有假。
“说这些做什么?”鱼鱼转移话题。
顾季默契道:“老人家,您什么都能算么?您能不能算算,究竟是谁把金银埋下去,又为何为之呢?”
他成功转移了老人的注意力。他摸摸胡子,铜钱抛起落下,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笑着点点头,他向顾季伸出手:“十文。”
鱼鱼递过去十个铜板。
“真是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桩因果上。”老人看着卦象,摇头晃脑道:“如今宅子可是换了主人?主人是否在海上做生意?”
“是我。”顾季低声道。
“啊,那就更对上了。”
老人眼神有几分佩服:“你还真是命该如此。这些金银大概从海上来,不是那么干净。更多的我卜算不出,你们自己去查吧。”
海上来?
顾季见过的巨款太多了,他一时间脑海中划过几十种想法。
知府急道:“您就不能再算算?”
老人眼见着知府恨不得拿他当天眼,最好能全算完了事,赶紧脚底抹油准备溜走。他拨浪鼓似的摇头:“算不了算不了,道行不够精力不济。”
“哎呀·····”知府还想挽留。
“我送你回去。”鱼鱼站起身,扶老人站起来离开。
知府不知这异族男人是谁,不过跟在顾季身边言辞亲密,显然不是一般人等。他不再拦雷茨,转而递给顾季一杯茶道:“既然如此,大人还是辛苦再核查一遍吧。”
衙门外。
衙役们来来回回搬金银的脚步声中,雷茨带着老人一路走到街角。潮水似的行人将他们淹没,雷茨租下一辆马车坐定,车帘将纷扰的街道似乎隔绝到另一个世界。
“哎呀还怪客气的,送我回家?真不好意思。”老人笑着露出牙龈。
“你还接不接生意?”雷茨问。
看到他有些迷茫,鱼鱼补充道:“不是这个事。给你十倍铜板,一百倍一千倍也行。”
老人眼中瞬间闪过精光。
他看上去并非衙门里老实和蔼的样子,反而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威风:“你没骗我?算什么?”
“算一个人。”雷茨道:“只要能找到,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老人捻了捻手中铜钱,给鱼鱼一个眼色,马车便扬长而去。
衙门里,顾季被迫把昨晚见到的金银又数了一遍。
衙役一点点往里搬,里面的人则检查金银铜钱上有没有信息遗留。比起昨晚黑灯瞎火数钱,此时还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都是什么?”知府捻起一枚金灿灿的硬币,放在嘴里咬了咬。
成块的金银锭和铜钱并无异常,大概只能分辨出有些是前朝旧物,最新的也是太宗朝的东西。但是单独有个小箱子,里面装的却全是些黄黄白白的硬币,分外惹人眼。
“还是金的。”知府嘀咕:“上面写的什么鸟语?”
顾季拿过一看,不禁讶异。
虽然他也不认识,但很明显是西方的金银币。上次见到这些钱,除了在海上····就是在日本。
源公子有金子没处花,拿来付给他做王豆豆回泉州的船票2.
顾季眸光一暗,却听知府又震惊道:“嗬,这个真好看。”
他手中捏着一颗晶莹透彻的珠子,闪闪发光不似凡品:“没想到还埋着这些物件····顾大人见过没有?我还从未看到过这么漂亮的珍珠。”
几乎第一眼,顾季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鲛珠。
既然深埋在地下,就绝不是鱼鱼哭出来的,而是当年被当做珍宝埋下。鲛人常常被抓走卖掉,因此顾季算不上太震惊,只是若有所思。
勉强得到些线索,知府让衙役们去查太宗朝以后的户口。顾季朝知府要了装钱币和鲛珠的小箱子,辞行去找方铭臣。
出门坐上马车,布吉道:“雷茨带着那老人走了。”
顾季点点头,只以为雷茨将人送回家去,并未深思。
方铭臣虽然人坐在衙门里办公,心中却总是记挂着昨晚巨额财宝的来历,连笔下的字都有几分心不在焉。他数着窗外的马蹄声,刚刚见到顾季推门进来,便不禁站起:“如何了?”
“究竟是谁埋的?”
后退两步掩上门,顾季挑挑拣拣说了些,又拿出小箱子来放在桌上,自己倒在扶手椅中。
方铭臣扒拉扒拉:“你信老人的话,认为这笔钱和日本有关系?”
“是。”顾季道。
虽然埋银时源公子还没出生,但航海和走私并非起源于他。往日本和航海线路古已有之,会不会当时有一位商人往日本走私铜钱,但为了隐藏行踪,把钱埋在宅子地下?
也许之后他遭遇不测,宅子荒废····五十年光阴飞逝,谁也不知道地下有钱。
方铭臣想了想,觉得推论有理。
“但是我在想鲛珠。”顾季揉揉太阳穴。
上万贯金银珠宝中只有一颗——不可能是大批量采购。倒像是随手得了赏,或偶尔捡到后装起来。不过不管怎样,都意味着曾经有一只鲛人受害。
仓库。
马车缓缓停下,鱼鱼好像做贼般打开门,挥挥手让他赶紧溜进去。
正午时分,船员们大多正在小憩。暖洋洋的光辉洒在宁静的庭院中,影子记录下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是顾大人家?”老人不敢置信。
“别说了,快走。”雷茨咬牙:“别让人看见。”
老人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对“异域公主”的怀疑。不过来都来了,一路催赶着走进屋子,他见到屋中屏风后端坐一位蒙面纱的女子。
刺金的头纱富丽堂皇,衣裙间典雅的芬芳更证明其贵妇人的身份。
他心下一松:看来雇主还是付得起钱的。
“她找你。”雷茨低声道,转身关门离开。
老人稍微犹豫,隔着屏风坐在女子对面:“这位娘子,您可有什么疑惑之事?”
“我相公狠心把我赶出门外,抛妻弃子远渡重洋,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海伦娜抬起脸来:“您螚帮我找到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