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做贼
顾季咬紧嘴唇。
“回去睡觉。”他拖住雷茨, 强行往门口拽去:“以后再住这里。”
鱼鱼可以在小水塘中凑活一晚上,他可不想在水里泡着。
在生拉硬拽之下,雷茨只好放弃看起来很棒的小水塘, 遗憾的跟随顾季回到酒楼。
接下来几日,顾季一边等方铭臣, 一边装修船行和仓库。
水手们自打跟着顾季去过拜占庭之后,就不再怕什么妖邪之物了。他们听说仓库中有偷东西的妖精,不仅不害怕, 反而都兴致勃勃想去见见, 主动加入装修队。奈何一群人都快把房屋修缮完·····除了赶出来几窝野猫之外, 什么都没发现。
船行的后院收拾出来之后, 布吉就住进去监工。随着桌椅板凳慢慢齐备,船行也有了初步规模。
王通如今在香料店做掌柜, 下工后就来找顾季吃酒,顺便指点些布置房间的小窍门。
半月后,顾季终于接到方铭臣南下的消息,船行和仓库也基本修缮完毕。
晶莹的酒液被灯光照得剔透, 月亮从窗外斜斜射进来,烛光月光共同照亮漆黑的夜。王通和顾季在房中吃酒, 杂乱的箱子随意摆在地上,楼下小贩吆喝、各色灯笼、行人衣冠交织成绚丽的长龙。
“真快。”王通不自觉感慨:“我昨日去看,船行里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挂匾。”
回忆起刚刚去租赁楼房时,王通不得不赞叹顾季的执行力。他摸摸自己的小胡子, 无比佩服:“挂匾有没有请些宾客?等到再过十几日,阿尔伯特号出海, 船行的第一单生意就开张了。”
“还没。”顾季笑笑:“我在杭州人生地不熟,此事还要拜托王兄。”
“好说好说。”王通乐呵呵, 拍着胸脯举杯:“全包在我身上!”
船行挂牌匾营业,总要宴请宾客在商人们中间宣传一番,才好招揽客人。但从顾季到达杭州,他要办船行的风声就放了出去,无数商人翘首以盼。
毕竟传说中,顾季的船可是乘风破浪永不沉没——谁不想乘这船出海?
光是找王通打探消息的便数不胜数。王通从未获得如此欢迎,连带着香料店的生意都变好。
顾季先谢过王通:“那阿兄拟份名单给我,我来写请帖。”
两人将此事说定,又谈了些家长里短,顾念喝着她的冰饮子,筷子往酱牛肉的盘子里伸缩几个来回,一盘子空空如也,脸上也被姜汁染成了小花猫。
抬起头来,顾念抹抹嘴,状似不经意道:“王大哥,您在香料铺子里做管事,近期生意如何?”
王通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才道:“不温不火罢。念娘是想做香料生意?跑海商和铺子里赚得没法比。”
“哦,我说您做管事,能赚得几何?”顾念小心翼翼问道。
“管事拿的钱不多。”王通还以为顾念不知怎么给管事开薪水,诚挚建议:“每月发些银钱,再加上买卖利润,一个月三四十贯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在南海经商,跑一趟有他五六年赚得多。也幸亏他有长期买卖香料的经验,才能在金盆洗手后去香料铺子做管事。
顾季忍不住笑了。
王通纳闷皱眉。
顾念慢悠悠道:“我是想问王大哥,愿不愿意来船行帮忙?保管赚得比在香料铺子多!”
船行?
王通眼睛亮了,竟然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我都不出海了····念娘说笑吧。”他不敢置信。
“真的,我想请王大哥到船行来做掌柜。”顾念眼神真挚,掷地有声。
此事顾念已经筹划许久了。兄妹俩虽然熟悉海事,却都没经营船行的经验,更不熟悉杭州地界。初期若能有经验丰富的人来帮忙,带领船行走上正轨就再好不过了。等到船行扩张,从其他州府开了新铺子,也要有得力之人去经营。
王通航海十几年,经验丰富又谨慎稳重,再合适不过了。更重要的是,顾念信得过王通的品行,不会高薪雇来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王通愣愣地看了顾念几秒,垂下眼睛又看向顾季,面露喜色:“顾老弟,这···”
顾季笑笑推脱:“阿念管船行的事,你去和她谈。”
王通就犹豫了几秒,便和顾念详谈此事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显然得到了两人都满意的结果,拿出黄纸正式签订了契约。
从此他正式成为顾氏船行的一份子。
有了新工作,王通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当即向顾季辞行,准备回家收拾一番,明日去香料铺辞工后便准备船行开业事宜。
王通拱拱手站起身,突然看到地上堆放的箱子:“顾老弟这是要搬出去?”
顾季苦笑点点头。
自从仓库的东西厢房被清理出来之后,搬家就提上日程。毕竟宅子有“精怪”的传说,顾季打算带着雷茨先搬过去,确定没有问题再让水手们搬家。
大件行李早就先行搬过去了,还差鱼鱼的几箱衣服。
“我们今晚就搬过去。”想到心心念念的小水塘,鱼鱼兴致很高。
王通对鱼鱼的热情大为迷惑,只好预祝顾季乔迁快乐,随即离开酒楼。
顾季也扔下筷子,起来收拾最后几件行李。雷茨装好最后几件首饰,把羊鱼留下来保护顾念,防止她一个人在酒楼出危险。
顾念胆子非常大,第一眼见到羊鱼就压根不带怕的。顾念左手搂着狗狗,右手抱着羊鱼,冲雷茨挥手作别:“哥夫再见~”
作别顾念,两人雇了辆马车乘夜色赶去仓库。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少了,仓库外面的街市上更是冷冷清清。顾季从马车上跳下,和雷茨拎着箱子来到仓库中,熟练绕回他们的小窝。
西厢房最靠近池塘的那间屋,早两天就全部收拾妥当。顾季进门点燃炭火,朦胧的光亮散发出暖意,松软干净的被褥让人看一眼就困倦。
简单将行李归置好,顾季便昏昏欲睡倒在床上。
明灭的灯光勉强照亮幔帐,夜风中有隐约鸟啼传来。顾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凶宅试睡”的感觉,反倒觉得宅子通透敞亮,住进去心情都愉悦几分。
阿尔伯特号附和:“没错,这宅子位置风水都挺好的。”
顾季迷茫:“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风水?”
阿尔伯特号害羞:“多个技能,也是在职场上多条路嘛。”
不用多想,便知阿尔伯特号在和哪位同事较劲。此时门外传来隐约的戏水之声,顾季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月光下流光溢彩的青色鳞片,感受到水流暗暗涌动。
水声中,顾季缓缓沉入梦乡。梦中他似乎看到鱼鱼坐在水边梳头,卷曲的长发落在水中,池边干枯的树枝变得郁郁葱葱。雷茨梳好头发回屋,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顾季却看不清拖行在泥土上的鱼尾。
鱼尾好似蜿蜒的蛇,又渐渐幻化成了狐狸的脚掌····
狐狸?
梦境里,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突然向他袭来!
“嗷——!”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野兽般嘶吼,顾季条件反射般坐起,摸出枕头下的短剑,刀刃在深夜里闪着寒光。
谁?
他四下环顾,周围看不见半个人影,寂静的黑夜里也没有第二个喘息声。
“小贼!”院子里却传来鱼鱼骂人:“竟敢偷我东西!”
还真有小偷?
顾季轻轻叹口气,披衣出门去看。
深夜的庭院中,月夜清辉洒在两只非人生物上。雷茨闪闪发亮的尾巴还垂在池塘中,手上却捏住一只白狐的后颈皮。白狐浑身飘逸柔美的毛发炸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泫然欲泣,活像受了天大的冤枉····嘴上却还叼着雷茨的玉佩。
狐赃俱获。
顾季不敢置信的向前两步。这狐狸竟然和自己梦中有九分像。他揉揉睡懵的脸:“怎么捉的?”
狐狸眼中含泪:“叽叽叽叽——”
“别装了,说人话。”雷茨揪住它胡子,冷眼看白狐龇牙咧嘴:“我在池子里睡觉,这狐妖来偷玉佩。”
原来宅子里真有小贼。顾季回想起来,大概他见狐狸不是做梦,只是这小狐狸看他身上一穷二白,决定去偷雷茨了。可怜鱼鱼还没在心爱的小池塘睡一觉,就被贼惦记上了。
狐妖将玉佩吐在地上,委委屈屈口吐人言:“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亮晶晶好看嘛。”
不知是不是种族天赋,少年音怯生生,分外惹人怜惜。
顾季蹲下身,从雷茨手中接过狐妖。
狐妖刚刚挣脱鱼鱼束缚,轻柔妩媚的尾巴就缠上顾季手臂,像是生怕再遭到粗暴对待:“我错啦。”
“之前宅子里丢的东西,也是你偷的?”
狐妖迟疑两秒,点点头。
它从顾季手上跳下来,似乎怕极了鱼鱼,径直带顾季去藏赃之地。绕过后院几道白墙,在屋后树下刨挖一会儿,果真见到泥土中有隐约光泽。
俯身将东西拿出,竟是些笔墨、瓷片、琉璃珠、护身符之类的小玩意儿,赫然就是族学中孩子们所丢之物。族学中学童大多家境不算宽裕,笔墨纸砚都不便宜。不知狐狸这一偷····害无辜的孩子回家挨了多少打。
顾季拍掉手上的泥土,揪起它毛茸茸的耳朵:“你本是山野精怪,为何久居在此做窃贼?”
狐狸缩缩耳朵,委屈道:“因为这里是一块宝地。”
它略显惊讶看向雷茨:“你竟然不知道?”
开业大吉!
雷茨满眼迷茫。
他又没学过风水堪舆, 哪知道什么宝地之说?
顾季皱眉震惊,没想到阿尔伯特号说此地风水好,还真是所言非虚。
他追问:“宝地是如何说法?”
“没什么嘛。”狐妖扭扭捏捏:“就是修炼起来更轻松容易些, 大家都喜欢住这里而已。”
人类喜欢在好地方建房子,妖精也喜欢。但狐妖却爪子不干净偷东西, 才让主人误以为此地有精怪,给宅子添上一抹恐怖的灵异色彩。
顾季摇摇头:“先把赃物拿出来吧。”
狐妖藏起东西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些亮晶晶的金锁银锁, 虽然价钱不一定贵, 但想必承载着吉祥的祝愿寓意。顾季没办法视若无睹, 干脆还给失主。
舔舔白绒绒的小爪子, 狐妖耷拉下眼角,在刨土中度过了整个漫漫长夜。
第二日, 顾季提着赃物,一早敲响了刘头的门。
在狐妖的万般哀求之下,顾季没有多提狐狸,只说狐妖已经逃走不见, 但将赃物全部交了出来。随即他将赃物交给刘头,请他帮忙还给原主人。
刘头捧着箱子, 不可置信:“那里面真有妖精啊?”
雷茨点头。
“天啊,当初他与我说我还不信····”刘头脸色煞白:“毕竟丢的东西大多便宜,都是些奇巧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想着贼也不至于偷这些,只能是小孩子偷盗同窗。没想到险些害了大人!”
“狐狸也是孩子心性。”顾季笑道。
“顾大人真是仁善!”
买宅碰见妖怪, 不仅不找牙商、宅主的麻烦,反而捉妖所得之物全部送回?
看来顾大人通晓妖鬼神灵, 法力高强并非虚言!
顾季不知刘头心中波澜起伏,只见他又千恩万谢一番, 承诺绝对将所有东西送回,才恭恭敬敬将顾季送出了门。
从刘头家离开,顾季顺路先去拿定制的牌匾,接着驾车去买些蔬果饮子回家吃饭。坐在车上,顾季再回想这几个时辰里所见所闻,突然觉得几分不对劲。
“这宅子里不止一个贼吧?”他疑惑回头。
鱼鱼懵懵。
“刘头说,孩子们丢的都是小物件。狐妖承认、我们找到的也确实如此。”顾季沉思:“但是在宅子改成族学之前,宅主不是还丢了些贵重东西?”
“那不是狐妖偷的·····看来要么是宅主和小偷结了梁子,要么宅子里还有贼。”
雷茨想到宅子里可能还有小贼半夜吵他睡觉,就隐隐约约脑壳痛。
“罢了。”顾季摇摇头:“最好能在哮天号到杭州,第一批货物进仓库之前,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驾车回到仓库,工人们正忙碌着给房子添砖加瓦。和工人们打声招呼,顾季回房便见到顾念正坐在地上逗狐狸。
在出门之前,狐妖就被雷茨拴在屋中。顾念手中抱着羊鱼,身旁蹲着狗,狐妖竟然在她目光威慑下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顾念挑逗狐妖下巴。
狐妖支支吾吾:“叫阿白。”
顾念表情中流露几分失望,没想到狐妖的名字竟然如此普通。
“别难为他了。”顾季轻笑着放下手中包裹,摸摸狐妖光滑的皮毛:“你应该已经知道,现在这座宅子已经被我买下了。我是这里的主人。”
阿白乖巧呜咽。
“我可以放你走;但如果你要留在宅子里,就不准杀生做坏事。知道吗?”
阿白舔舔小鼻子:“我要留下来,而且还想向它们那样吃肉。”
他盯着大口吃肉的踏雪和羊鱼,眼神中难掩羡慕。
“想吃肉就要干活。”顾念毫不留情。
阿白环顾四周,盯着顾季身边的雷茨看了会儿,遗憾发现自己不如这条鱼漂亮,恐怕不能做妖媚惑主的宠物狐狸。他低低呜咽一声,难以决断“出卖体力”还是“失去饭票”。
阿白还在犹豫不定,顾季招呼顾念赶紧吃点东西,接着便驾车去了衙门。
经营船行要在官府挂上名号,也必须要交税。虽说宋代逃避税负并非稀奇事,但顾季行事向来谨慎,不想在此落下把柄。船行开业在即,需得先去衙门将手续办完。
兄妹俩带这鱼鱼,毫无阻拦便到了衙门。
“顾大人请。”
顾季办船行之事早就传遍,衙门已经等他几天了。衙役们见到顾季毫不意外,赶忙端来茶水。
“大人是为船行之事来?”
“是。民女两日后开办船行,一知半解心下惶恐,特此请审。”顾念脆生生道:“还请大人多多宽待。”
"不敢当不敢当。"
出乎他预料的,他只是嘴上连着谦虚,却似乎对顾念做主并不震惊。顿了顿,衙役颇为歉意:“真是不巧,小姐今日来录名恐怕是办不成。”
“为何?”顾念奇道。
“您有所不知。”衙役请他们用茶:“过几日方大人要来办新衙门,朝廷下了命令,今后所有海船事宜都归新衙门管。就算今日您录了名,等到新衙门来了,还要再麻烦一遍。”
“税务从此也归新衙门管?”顾季疑惑。
“不不不。”衙役忙道:“还是我们来。只不过也根据新衙门的账册办事。”
原来如此。顾季心中琢磨,赵祯似乎想借着飞剪船,把船舶漕运单独划分出来,再完成船只的大翻新。
“方大人已经写信来,他约莫还有几天就到,您照常开业就好。”衙役贴心道:“今后会遣女拦头去铺子上收税,小姐只要将税务按额交给她,其余的就都不用费心了。”
宋代衙门会遣人去铺子上收税,名叫拦头。为了方便女店主交税,衙门也会有女拦头。顾季对此并不意外,打听了方铭臣到杭州的日子,便起身告辞。
“大人慢走。”衙役一路将他们送上马车,并且若有所指的冲顾季眨眨眼。
顾季面露疑惑。
衙役笑道:“从海事者都是国之栋梁,下官就祝大人官运亨通。”
随即便拱拱手离开。
顾季本能觉得其中有猫腻,决心问问方铭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方铭臣还没到杭州,顾氏船行正式开业的日子便到了。
宋代没有剪彩的说法,不过顾季还是应景的在门口挂上大红花,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一应俱全。消息早就在杭州的商人中传播开了,海商们的车马几乎将路堵住,看热闹的行人摩肩擦踵。
顾念特地换了身红衣裳,站在人群中喜气洋洋。
“请进请进!”
三个新雇来的伙计打扮一新,皂靴上连灰尘印都没有,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可根本不用他们招呼,海商们就拥挤着进了门。争先恐后熙熙攘攘,生怕来晚了没位置。
下个月就要启航?
那艘传说中的神船阿尔伯特号?
哮天号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关于新衙门,顾季是否知道些消息?
怎么还有内河航线。
顾氏船行应该马上就要造飞剪船吧·····
最重要的是,保险是什么?
顾氏船行打出的名号,便是能保证船只在海上航行的安全,如遇海难全额赔付。这爆炸似的消息引起了所有商人的注意,纷纷挤在人群中问个不停。
听说阿尔伯特号曾经也有保险制度·····当时船遭遇了海难,但商人们都平安回来了。
“大家静一静,我来解释保险是什么!”顾念站在柜台后面,高声喊道:“比起以往盈亏自负出海,保险是顾氏船行的新模式。船行出海的船钱依照惯例,按舱室重量折算,在两成上下浮动。但如果想要购买保险,就要交三成船钱。”
“之后在海上遇到危险,只要服从船长指挥,那么损失的货款船行全额赔付,如有人员遇难赔付抚恤金。”
“不管多少货款都赔吗?”有人高声叫道。
“是。”顾念笑笑:“现在阿尔伯特号的舱位还都空着,下月启航往南海,大家欲购从速。”
保险对商人们的诱惑太大了。大家面面相觑,眼中都闪烁着心动。传说中的神船,与其他船只价格无二,就已经足够让人疯狂。更何况谁不想要有保障的航行?只多一成船钱,就不会遭遇人财两空的惨剧。
趁热打铁,顾念又介绍了船行各项服务。
她将阿尔伯特号上的舱室全部重新布置,划分为一等、二等、三等舱。所有预定货舱的商人全部赠送二等舱,但如果想要定豪华单间,就要多交些钱去一等舱;反之如果想省钱,也能退回部分钱去三等舱享受大通铺待遇。
如果舱室有剩余,还可以给仆人预定舱位,享受高品质海上生活。
除此之外,船上提供郎中随行,为商人们治水土不服;还有二十四小时“桌游棋牌”房、话本阅览室,帮助商人打海上无聊时光。
还没听完顾念的讲解,有人还在犹豫不定,但大部分商人们纷纷让随从回家取钱,准备赶快交定钱。身上带够钱的则分外庆幸,直接冲去账房签契约。顾念给他们推开一扇门,王通正坐在桌后,面前一摞黄纸。
定下货位、舱室、缴纳定钱·····顾氏船行甚至提供餐饮服务,能记录下商人们的忌口,保证饮食质量。
沿海制置司
“下一位。”王通吹干纸张, 伙计立刻将契约装在木匣内递出,随即招呼后面挤上来的客人。忙着签订契约的、排队等自家仆役取钱的、犹豫不决的、凑在旁边看热闹的····若不是顾季特意安排人维持秩序,只怕现场都要挤得打起来。
“顾小姐, ”有商人抓住嗓子都喊哑的顾念:“船行的内河航道是怎么回事?”
“要等哮天号回航之后了。”顾念谦虚道:“如今哮天号还在南海,等哮天号回来, 就要入长江走一趟。等到新船再造成,长江航线还会和海上航线连接。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没想到顾氏船行还承接内陆航运业务。几位商人对视一眼,心中又隐约多了些打算。
“我们看到朝廷发下的图纸。是不是和哮天号一样?”
顾念神秘摇摇头:“朝廷颁发的新船与哮天号不同。具体差异, 再过几个月诸位就能见到了。”
“那顾氏船行还会造新船吗?”立刻有人接着问。
“当然。我们已经在准备新船的建造材料。”
“往日本的航线什么时候开?朝廷不会一封海就是几十年吧?”有人慌慌张张道。
顾念笑笑:“此乃官家裁决之事, 顾氏船行不敢妄言····”
顾季和雷茨坐在二楼之上。他左手抱着狐狸, 右手撸着顾念的狗, 桌边摆着浓香热茶。俯视楼下一片热闹景象,只觉无比清闲。
雷茨担忧的向楼下看几眼:“顾念看上去好累哦。”
刚满十五岁的顾念还没脱离童工范畴, 就已经累得口干舌燥,正坐在椅子上喝伙计送来的茶,抹把汗还要继续解答商人们的疑问。
“想开铺子,总要有得失。”顾季摇摇头。
昨日他就劝过顾念, 没必要亲力亲为,多雇几个伙计招呼客人就行。但顾念振振有词, 说一艘船虽多承载几十位商人,每个商人都是寄托了身家性命,单单都是重要的大生意。
尤其船行刚开业,更要表现出十成十的真诚。
顾季只好遵从妹妹的想法。
“那开办了船行, 是不是家里又有一笔进账?”自从鱼鱼管家以来,他就格外在意金钱往来。
“当然。”
“但····船行不是顾念办的吗?”雷茨咬住笔尖, 盈盈绿眸中又浮现几分疑惑。
顾季犹豫两秒,不知怎么向雷茨解释家族财产划分的变动。
从前顾家的财产几乎不分你我。但船行成立之后, 就发生了些小变动。
名义上来说,顾家勉强划为两房:老大顾季,老二顾念。成立船行之前的所有资产中,拿出两千贯给顾念,三千贯作为祖产交由顾母保管,维护家族运作·····剩余全部归顾季。
而船行实际是家族资产,顾季投资,顾念进行经营。所得利润分为三份:顾念分二成、顾季分五成、祖产分三成。各房自由处置各自财产。
清晰的财产划分,往往意味着家里孩子成年,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负责。顾季曾经犹豫过是不是太早,但最终顾念主动提出,让顾家财政从1.0模式进入2.0模式。
从此她不再是仰赖哥哥的小女孩,而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所以你今后管得是两种钱。”顾季试图给雷茨讲明白:“首先是祖产。你要用祖产买田地屋舍、付给仆役工钱、采买日常所需、发各房份例、准备年节礼物····其次是我们家中的钱。用来造新船、准备货物、雇佣水手等等。”
“懂了吗?”
鱼鱼迷茫的眼神告诉顾季,他没懂。
罢了。顾季摇摇头,鱼鱼总要慢慢成长的。
瞧一眼劳碌的顾念,顾季难免泛起几丝心疼。他把狐狸扔到桌子上,披上外套:“走吧,我们下去帮帮她。”
傍晚关门前,阿尔伯特号所有舱位被出售完毕。
一共五十二名商人来交了定钱,其中十六人要带小厮上船。四间售价百贯的头等舱单间全部售空,晚来的商人只能去住二等舱。有人抢到了一等舱兴奋不已,还有人犹豫不决一整天,最终决定租舱室时,舱室早就全部售空。
或喜或忧的商人们走出船行,顾念关门点灯,开始清算今日战果。
总共收定钱一千六百二十贯,等到全额船钱交完,要六千五百贯。
定舱室收钱五百六十贯。
今日总计营收两千一百八十贯。
顾念看着堆成小山的铜板,难掩内心激动之情:“这次出航,阿尔伯特号至少要有三十名船员。明日王大哥去码头,招募上二十名老实有经验的····之前船上的水手还有没有空闲?”
“我明日就去码头。”王通应允:“多挑些人给姑娘选。”
顾季给桌上的油灯添些油,缓缓问道:“船员你打算怎么管理?”
顾念眼睛一转:“我要让船员甘愿长期待在船行。”
“首先我要选拔一些年轻力壮、没有歪心思的水手。只要他们在航行中表现良好,以后就可以在船行中长期做活。”她顿了顿:“出海发的钱基本与其他船行等同——但除此之外,我要给他们每人每月三贯的底薪。”
“把所有船员分组。每组船员每年出海两到三次,每次出海间都有一两个月的休息。”顾念扒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看到课本中的笔记:“这种频率比较适宜,船员们有底薪拿,也不会轻易离开船行。”
“在岸上的船员,由船行提供住宿,顺便还能看守仓库。如果有船到港,他们还能帮着搬运货物。”
“按照投票和船长推荐,在船上最老实能干的,几次航行后就被提拔为二副,同时增长薪水。接着就这么一级一级往上提拔····最优秀的人能成为船长。”顾念合上笔记。
船行培养出的船员,不仅更熟悉船只,而且也不容易起小心思。
“至于从前跟着阿兄出海的船员,我打算从他们中选出船长。”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阿兄觉得呢?”
当时跟随顾季启航去西方的,足足四十余名船员。但中途折返了一些,又有不少人死于天花。回到泉州后,还有些人决定金盆洗手,从此和家人过安生日子····这样算下来,最终仍在船上做水手的只有十四人。
这些人曾经和海盗正面对轰,驾船绕过好望角,见过各种各样的离奇生物,历经瘟疫和政变····都有无比丰富的航海经验。顾念打算让他们在船行中各司其职。
瓜达尔就已经作为哮天号的船长,领人去南海了。
“行,但你给我留几个人。”顾季制止妹妹的宏图大业。
现在剩下的都是心腹,顾季还打算带着他们去美洲呢。
“那让他们自己选,是愿意来船行做工,还是再跟你出海。”顾念退一步。
兄妹俩就这么说定。顾季给家中写一封信,去问留在泉州的船员们想法。还有些人跟到了杭州,顾念则决定明日去客栈问个清楚。
当晚,顾念怀揣着撸狐狸的美好期待,也入住仓库。船员们听闻此事寝食难安,要求他们也搬去仓库住。
毕竟哪有主人睡破屋,雇的伙计睡客栈的?
顾季让他们安心住下。他下定决心在第一批货物进仓库之前,将可能潜伏在宅子里的小偷逮住。船员们住进来未必能逮住小偷,反而人多口杂容易添乱。
奈何一夜好梦,顾季没见着小偷的影子,反倒清晨被雷茨摇醒。
“怎么?”顾季揉揉眼,从榻上爬起来,突然看到外面有道熟悉的人影。
鱼鱼咬咬嘴唇:“方铭臣来了。昨晚到的杭州,今日一早就来找你。”
方铭臣?
眼见着门外晃悠的人影,顾季刚想说为何不让他去别处等,接着想到这里又空旷又破旧,根本每个能坐下的像样地方,怕是要委屈了方大人。
“罢了,我这就去见他。”顾季叹气披衣。
推门而出,明晃晃的天光让顾季不禁眯起眼睛。树影摇曳中,一身靛色的人影缓缓向他走来。在汴京过冬后,方铭臣总算白了些,气质看上去也斯文不少。
他咂咂嘴:“顾弟,您如今,哎,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顾季早就料到他要打趣破房子,只想给他个白眼。他干脆将方铭臣带到船行中,躲进书房坐下,亲自给远道而来的方大人点茶。
“新衙门到什么程度了?”顾季好奇。
“沿海制置司。”方铭臣正色道:“分管海防、战船、商贾。我领沿海制置使,在杭州统筹督办各项事务。之后登州、泉州、福州、广州等等,·都要有衙门。”
顾季皱眉:“陛下果真远见。”
沿海制置司,在历史上直到南宋才出现,是彻头彻尾掌管海上防务的军事机构。如今提前百年将这衙门搬出来····虽然商人们都以为新衙门只督办商务,但如今看来,赵祯真正意图还是在战船和海防。
“除此之外,”方铭臣故作高深的清了清嗓子:“顾季接旨。”
顾季错愕的看着他,只见方铭臣拿出赵祯的手谕来,才站起身——
“爱卿顾季,暂领沿海制置副使,协办军务。”
走马上任
顾季人都傻了。
愣了两秒, 他才想起当时去衙门,衙役曾祝愿他“升官发财”。
抹把脸,顾季带着几分迷茫:“什么时候的手谕?”
方铭臣合上圣旨, 神秘道:“年后朝会,陛下便已经下旨。”
看来在汴京, 早就人尽皆知了。
沿海至置副使,虽然品秩比不上鸿胪寺少卿,但这可不是寄禄官, 而是真真切切的实职, 手中有军权。能将如此重担委托给顾季, 赵祯至少交付了信任。
顾季反问:“但我已告知陛下, 顾家也要开办船行····这不相当于自己管自己吗?”
方铭臣正色道:“所以让你协管军事嘛,我管商务。”
顾季彻底无话可说。
赵祯调他过去是有风险的。虽然顾季表达了自己远航的志向, 但并非没有以权谋私的可能。只是通晓海事的人太少,顾季便是最佳选择。
他强调道:“那等到衙门章程建好,我就卸任,换其他人来。”
与其让赵祯猜忌, 还不如拿些赵祯开出的俸禄,趁早功成身退。至少俸禄给的很大方, 鱼鱼管家也不必那么费脑筋。
方铭臣点点头,颇为赞同顾季所言。不用顾季主动说,他就拿出册子来,将顾氏船行登上第一位。
“所有船行、海商都要重新来登记。”方铭臣颇为头痛的揉揉脑袋。
“那新船下来了么?”顾季问道。
方铭臣点点头, 在顾季面前展开两卷图纸。
第一卷图纸,可以称之为“标准简易版小号飞剪船”。兵部经过几番研究, 几乎舍弃了除龙骨之外的任何铁制结构,龙骨也给了替换木制的选项。兵部预算, 单只船建造价格约为两千到三千贯。
第二卷图纸,则是重工版哮天号。比起更详细严密的第一卷,这版几乎可以是概念图。画面上威风凛凛的战船乘风破浪,炮口看上去竟然比哮天号还多。显然赵祯要造的根本不是护卫舰,而是以一敌百的战舰。
“所有登记过,之前纳税无误的船行,都可以领到第一卷图纸。”方铭臣指着图纸示意:“根据图纸去船坞造船,船只造好后经过衙门审核,颁发通行纸,便可以正式投入使用。”
“第二卷图纸是展示给商人看的。朝廷马上开始纳捐。战船其实已经开始建造了,共造五艘。按照港口捐钱的多寡,将船只分给不同港口。”
顾季默默惊叹于大宋朝廷的效率,一边感叹赵祯行了一步好棋。新船脆皮又跑得快,必须在护卫舰保护中才能行驶。几大港口的商人们都想要尽可能多的护卫舰,自然会努力纳捐。
“还有一点。”方铭臣狡黠笑道:“陛下问,你愿不愿意让哮天号加入战船队列?哮天号还是由你操控,但可以作为朝廷认证的战船护航。只是必要时,你要带哮天号参战。”
哮天号能成朝廷认证的战船当然是好事。这意味着顾氏船行将要有自己的战船,比其他船行有更多自由和保障。至于参战····顾季还真不怕去海上打海盗。
只是——
顾季疑惑:“可是新船造好,这些战船都比哮天号火力更强啊?”
方铭臣尴尬笑笑:“哦,那是因为陛下第一次登上哮天号,就打中了一条大鱼。之后陛下再操纵火炮,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陛下深以为,哮天号风水好。”
顾季无言以对。
看来雷茨真没白挨一炮。
“走吧。”方铭臣揽过顾季肩膀,和他信步出屋:“陪我贴告示去。”
赵祯虽然没给新衙门划地,但也勒令杭州知府给方铭臣找出一片地方来。杭州知府当然不敢抗旨,早在方铭臣到杭州前,就给他打扫出干干净净两间大院,还特地调了几个衙役来供方铭臣差遣。
静悄悄的衙门,单薄的树影立在院中。两人脚步摇碎了宁静的日光,一叠声问好中衙役们鱼贯而出。
方铭臣先带顾季逛逛,参观了他处理公事之处。里间放着宽大的桌子,海图高高悬挂在墙上,笔墨纸砚整齐一新。外间有些桌椅茶具,装潢古朴幽静。
顾季昨日还能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变成了每天打卡上班的社畜。
“能带娘子来衙门么?”顾季弱弱道。
按鱼鱼走到哪跟到哪的性子,怕是很难乖乖等他下班回家。
方铭臣刚刚想说不能,但想到雷茨是何等人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也行。”
想起可怕的羊鱼,他又赶紧补充:“不过不能带宠物值班。”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达成友好的协议。
参观过衙门各处,衙役们已经纷纷等在门口,手中拿着没贴的告示。方铭臣微微颔首,几位衙役便将告示粘贴在外墙之上,其余人则去城门、府衙、闹事处张贴。同时还有几人作远行准备,负责骑马将告诉送往其他沿海州县。
一张张黄纸清清晰晰,写明新船政的实施时间,以及海商们要注意的诸事。
粘贴到各处的告示迅速吸引众人目光,一场海运中的大变革也由此开始。
傍晚。
“早知道我先在杭州歇几日。”方铭臣送走最后一位商人,亲手合上大门,累得直揉肩膀。
商人比他们消息还要迅速。刚刚贴出告示,下午便有不少商人找上门来重新登记。
船行要记录下有几艘船、谁投资谁经营、雇佣了多少伙计,哪几位船长驾船出海。所有信息还要和曾经记录核对一遍。赵祯不仅仅想重新梳理整个海上贸易系统,还试图找出潜伏在海商中,像王二般走私铜钱之人。
海商们也要写下姓名籍贯,已经贩卖过哪些货物。
所有人全部领到一印刷页,上面写着纳捐的各项细则。航海经验足的船行当天写下申请,就可以拿到朝廷颁发的飞剪船图纸。
如此繁多的事务,十几个衙役根本不够用。方铭臣急得满头冒汗,拉着顾季去借了些人来,才勉强维系衙门运作。等到日落时,方铭臣便忙不迭关了门,坚决不想加班。
“也不知道这样日子还有几天。”方铭臣嘟囔道:“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吧?”
即使顾季负责督查战船,今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摇摇头:“未必,过两天万一有什么纠纷····才是难处理。”
海商贸易规则骤然改变,海商们马上要开仓捐钱,众人间不闹出点矛盾来,顾季都不相信。
方铭臣想说顾季乌鸦嘴,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所言有理。勉强被放回家睡觉的顾季,推开门便见到了同样憔悴的顾念。今日船行中也分外热闹,无数人涌入船行打探消息。
顾念和王通嘴皮子都快磨破,才勉强应付过来。
顾季疲倦的揉揉额头,将哮天号即将升级为战船的消息告诉顾念。
“那好。”顾念眼睛一亮:“至少今年生意能景气些。”
新船政颁布之后,海上航运就像画了终止符,所有商人都默契的停下来。一者无法再出海去日本,二者纳捐便要一笔钱,出入货物的钱自然就少些。商人们都期待着两年后新船造成再出海,也不想承担现在出海的风险。
顾念担心许久,会不会有人要退回定钱拿去纳捐。不过幸好没人这么做——毕竟第一次纳捐在半年后才截止,商人们完全可以先出海赚一笔,纳捐时也能多拿些。
而如果顾氏船行有自己的“战船”,情况则更为有利。则相当于在真正战船造成前,商人们可以在顾氏享受战船“体验装”,同时保证利润和安全。
顾念得到新消息,高兴的抱着狐狸睡觉去了。鱼鱼听说顾季要从明天开始上班,尾巴软软耷拉下去,眼角眉梢都写满不高兴。
第二日,鱼鱼其实还想再睡一会儿,但为了跟着顾季,还是乖乖起床去了衙门。
“我祖上是汴京人,与方家有旧交,求您让我进去见见方大人·····”
“衙门中有人没人?”
“谁知道方大人现在下榻在哪里?”
“顾大人也在衙门当差,我知道他家在哪!”
天色才蒙蒙亮,衙门就被商人们团团围住。富裕些的叫小厮来递名帖,小商人们只能亲自蹲守门口,等着见方铭臣和顾季。
“小心些。”雷茨装扮成小厮模样,将差点撞在顾季车架上的人拉开。
“哎呦哎呦,真是对不住,见过顾大人!”男人赶紧跳起,满脸歉意,拱手直向顾季作揖。
顾季撩开帘子下车,看向眼前虽然身穿锦绣,却满脸胡茬面容沧桑的男人,微微感到几分惊奇。
“林老大,你不是昨日来过了?”他整整袖口,看向人群中,竟然有不少是昨日已经记上姓名的人。
“顾大人有所不知!”林老大愁眉苦脸。
他起身作揖,所有商人也都像顾季看过来,面上都是一副愁苦之相:“求大人给我做主,我们都被李氏船行骗了!”
乌压压一群人向顾季拱手:“请大人做主,我们也被李氏船行骗了……”
商船纷争
拱手作揖人群中, 顾季眉头轻蹙:“大家快快请起,莫要多礼。”
他亲手扶起最前面的人,请两位口齿清晰的苦主进去详谈, 再请其他人暂且回家。接着,顾季低声让布吉赶紧把方铭臣叫来上班。
林老大向前两步, 重重抱拳:“顾大人,您一定要让坑害我们的奸商吐出钱来,那都是我们辛苦几十年攒起来的!”
他眼神含泪, 任谁看了都有些不忍。
顾季扶住他, 正色道:“下官定会秉公办事。”
“谢过大人。”众人声音嘈杂。
熹微晨光中, 顾季赤色的身影像是给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都听过顾季在海上乘风破浪的传说, 对这位海商出身的少年官员要超乎寻常的信任。
商人们相信顾季能还给他们公道,纷纷向顾季拱拱手离开。
顾季看着商人们散去, 请苦主林老大、邓伯走进衙门,到自己的值房坐下。
窗边树影之下,阳光斑斑驳驳照进屋中,洒在充满愁苦的两张脸上。清风拂过, 勉强能听到鸟雀叽叽喳喳叫声,又掩盖茶壶的水声之中。
顾季亲手递出茶杯:“究竟是何事, 请您说说看吧。”
衙役悄悄在旁边坐下记录。笔墨和宣纸的摩擦声中,林老大抹抹眼睛,将自己被欺骗的经过缓缓道来。
大约五年前,李氏船行在杭州开业。比起先前各大船行, 李氏船行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
掌柜李源出身农户,十六岁在码头上做水手, 二十五岁出海行商,三十二岁在杭州买房, 三十七岁开办李氏船行。他开办船行的故事堪称奇迹——因为船行需要巨大的银钱投入:造船、招揽水手、补给物资····家境平平的李源根本付不起。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李源搞到了三条船,船行真的开张了。
林老大本是做布料生意的,本来并无航海志向。他记不清五年前的细节,只记得李氏船行的船钱很低,非常低····低到商人们纷纷怀疑李源有猫腻,都不敢跟他出海。最终反倒很多农夫小贩上船,收获了第一桶金。
李氏船行打出了名声。
但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首航成功后,船行第二年就推出了新规定,只要缴纳五百贯银钱,就能终生免费出海。
毫不例外,李氏船行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老大尤记当时的震惊。五百贯终身免费航行,简直比现代的一折机票还诱人。只要在海上跑五六年,就完全可以回本,甚至攒下一笔不菲的财富!
那是林老大第一次对出海心动。
之后接连三年,李氏船行的船都安全返回港口。第一批缴纳五百贯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有人从农夫摇身一变,成了杭州城穿金戴银的商户。大家羡慕的直流口水,越来越多人跃跃欲试。
去年,李源又宣布船行造了两条新船。
船行规模的扩大,更吸引了不少新人——缴纳五百贯的人数,甚至等同于四年中所有缴纳的人数!
这些人都是市井间小商人。他们家底有限,却想靠航海搏条出路来。林老大和邓伯便都是其中一员。林老大咬紧牙关,把家中生意交给妻子打理,拿出压箱底的五百贯去海上碰运气。
如果成了,他的布料生意就能再上一层楼。
如果不成····啊呀,那么多人都赚到钱了,怎么会不成?
他们缴纳船钱后正等着出海,却没想到新船政发布,所有船行都可以建飞剪船。
政令刚刚透出风声时,林老大并未慌张。他单纯认为,既然所有船行都要建造飞剪船,那么李氏船行自然也要这么做。没想到船行却对此默不作声,屡屡回避飞剪船的话题。
林老大害怕了。
直到昨日告示张贴,林老大又去李氏船行堵人,才堪堪打听到实情——李源的新船是借钱买的,人们缴纳的船钱还不能还上借贷,又哪里有钱去纳捐,去建新船?
林老大立刻要求李源退还船钱五百贯。
受季风影响,船队每年往往只去南海一次。也就是说林老大虽然去年交了船钱,但是却从未上船出海,要求退钱合情合理。
没想到,李源依然拒绝。
李源振振有词,所有钱全部拿去还款了,他手中一分钱都没有!不管林老大来年春天跟不跟李氏船行出海,钱都不退!
除此之外,他还劝林老大不要听朝廷瞎说,新船也不见得有多好。
林老大气得七窍生烟。
他只是没有航海经验,但并不傻。不管新船好不好,李源分明就是在抵赖啊!
与他境遇相同的人并不少见。他们只是小生意人····五百贯,是家里几年的生活资费,是女儿的嫁妆 ,是孩子们的读书钱。没人能受这口气,他们凑在一起商量半夜,最终决定直接去衙门。
求大人们主持公道。
说完全部经过,林老大口干舌燥的喝下一整杯茶,抹抹眼角隐隐泪滴。
如果李氏船行没有骗他的钱,他打算用这五百贯去纳捐。根据朝廷新法规定,只要商人纳捐到定额,船队就必须允许商人上船贸易。
“就是这样,大人们。”林老大紧紧搓着双手:“您们能不能让李源把这钱还给我?”
方铭臣早就匆匆赶到衙门,听了全部首尾。此时他和顾季对视一眼,彼此面色都有艰难。
“老伯,你确定你所说都是真的?”方铭臣细问道。
“我保证都是真的。”林老大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二十多位商人共同署名的信,讲述了他们被坑骗的经过。
白纸黑字历历在目。
“此事难办啊。”方铭臣叹息。
很明显,李源从开始就是借钱办船行。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初期回收大量银钱还债,搞什么“五百贯”包终生的会员制。
这种经营模式,顾季在现代更是见了数不胜数。
“他也真是胆子肥。”顾季冷冷道。
李氏船行的抗风险太差了。
如果一切不出岔子,那李源最终会还清所有借贷,慢慢改变“会员”模式,最终走上普通船行的道路。但一旦遇到任何风险,这个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朝廷改新船政,还算是幸事·····如果李氏有船遭遇海难,人财两空,更会牵扯进无数家庭。
“你们当时签订的契约,有没有带来?”方铭臣细心道。
“带了。”
林老大掏出契约,摊开铺在桌上。
顾季和方铭臣凑上去,契约上只写了缴纳五百贯,可以终生乘李氏船行的船出海,却并没任何违约、退款相关。明显是一份霸王合同,李氏怎么解释都占理。
从契约来说,还真不能让李氏船行退钱。
方铭臣痛苦挠头。
纵然他做官经验还算丰富,碰到这种事也浑身难受。就算能让李氏还钱,可李源手中也并无分文,又该用什么还呢?
可若是不主持公道,衙门威信何在?
“贤弟,你说该当如何?”方铭臣试图甩锅。
顾季饮下一口茶,淡淡道:“你不如禀报给圣上吧。”
鱼鱼赞同点头。
赵祯是皇帝,天下事都该他管。
方铭臣心中默默垂泪,自动忽略顾季意见。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他又怎么有脸回去见赵祯?此事必须在杭州妥善解决。而且顾季督办军务,此事并不在顾季管辖范围内,他只能自己尽力。
他扶林老大站起来,叹气道:“您跟我来吧。”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顾季轻轻蹙起眉。
他说得是真心话。
同模板的契约能签出这么多份,商人们还并未意识到有问题,这就说明民间契约中,常常对违约等款项缺乏严格规范。如果朝廷不重视此事,随着交易买卖增多,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而且直觉告诉顾季,除了“预付款”的商业模式外,李源大概还有些猫腻。
直到下午,林老大才走出衙门。
根据前方线人鱼鱼来报,方铭臣先让林老大列出了所有名单,以及被李氏吞掉的总金额数。接着给府衙送去信,让他们严查城门,防止李源察觉到不妙跑路。
之后,方铭臣派人去查了李源。
等到日暮下班,方铭臣一脸疲惫的出现,显然还没查出什么东西。
“明日休沐,要不要来我这里吃酒?”方铭臣快步赶到顾季身边,蹭他的马车回家。
“哮天号快回来了。”顾季道。
根据哮天号报告,南海的贸易进行非常顺利。瓜达尔从小在翟越长大,什么伎俩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甚至比顾季第一次去拿到的货物都便宜几分。
约莫明日后日,哮天号就要回泉州港。
“那也好。”方铭臣搓搓手,在鱼鱼幽怨的目光中登上马车,坐在顾季身边:“明天哮天号没回来,我就请你吃酒;要是哮天号回来,我给你摆宴庆祝。”
虽然神船的称呼响彻沿海,但也有商人心存疑虑。也许哮天号回来后,能让商人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飞剪船。
顾季不可置否。
“你们明日可千万要来。”方铭臣眨眼看顾季,眼神中像是有话要说。
李氏船行的秘密
方铭臣刚走马上任便遇上这种难事, 确实心中没底,实在要请教顾季一二。顾季也不好推脱,只好答应方铭臣明晚见。
第二日, 哮天号到港。
狭长大船拉着十几面白帆,从天边乘风而来。码头上人影攒动, 除了水手挑夫,更有无数商人的车马挤在码头,迫不及待要亲眼见到哮天号英姿。
方铭臣早早来到顾季身边。他们两人站在高处, 看着海面上大船感慨不已。
“让哮天号放空炮。”方铭臣建议。
他想给商人们展示一下, 朝廷要做的战船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有洞悉战船的强悍, 商人们才愿意心甘情愿纳捐。
顾季点点头, 附耳和布吉说了什么。布吉心领神会,拿出两只小旗比划几下。
“砰砰砰!”
哮天号在水面上一个漂亮的摆尾, 几十枚火炮齐发!
硝烟、爆炸、海浪。
码头上传来一阵尖叫,众人纷纷捂上耳朵。胆大者伸头瞧哮天号,胆小者甚至向岸边跑去。
“这就是朝廷将要做的战船!”方铭臣立于海边高楼之上,向商人们高声道:“你们交付给船厂制作的飞剪船, 会比哮天号载货更多;朝廷纳捐做的铁甲船,将比哮天号有更多火炮, 在海上所向披靡。”
原来是战船。
商人们从前只听说过哮天号不仅迅捷,还能对付海盗,但对战船却丝毫没有概念。毕竟在商人们的观念中,船只搭载货物便是商船, 搭载士兵就是战船。
因此他们心中总有疑惑,朝廷为何要他们纳捐造船?
如今, 他们才看到两种船只天差地别。
船行不会被允许制造战船,更没钱负担昂贵的铁器。据说仅仅一艘哮天号, 就用了五六千两银子。
方铭臣道:“朝廷制造的每一艘战船,成本都在七千贯左右。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战船是大家纳捐而建,那么战船存在,就是用于保证大家出海的安全。”
“只要纳捐,就可以和战船一起出海,是不是?”有人高声喊。
“正是。”方铭臣正色道:“战船建好后,每年都会组织船队出海。在不违反船行自身规程的情况下,所有船行必须优先让纳捐的商人上船。除此之外,朝廷也会造运输船只供商人租赁使用,同样是纳捐者优先上船。”
哮天号缓缓靠岸,顾季和方铭臣上前迎接,商人们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
新船政让人怀疑又好奇。有些商人还在纠结新船政的条款,有些已经恍然大悟,准备回家取钱纳捐了。
新船政是彻彻底底的闭环。
船行想要在朝廷战船的保护下出海,就要纳捐、造飞剪船;商人想要有生意可做,就要纳捐,获得优先上船的资格。
如果不纳捐不造船,就会被新船政彻底抛弃。当其他人全部选择更快更安全的新船时,旧有海船的生存空间就会越来越小,最终被彻底淘汰。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瓜达尔正从甲板上跳下来,在阳光中冲他挥手。
清点货物人员、去市舶司交税、发放赏金····见过顾季之后,船员纷纷熟练的忙碌起来。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源源不断搬进仓库中。满满的香料堆积,想要来进货的商人们随时可以去船行询价。
“下次出海是什么时候?”瓜达尔擦擦头上的汗水。
“等一两个月再说。”顾季递给他帕子,缓缓道:“阿尔伯特号要南下,之后哮天号沿长江去鄂州。让大家先好好歇歇再说。”
瓜达尔点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他眼睛亮晶晶:“郎君,船行是不是已经办起来了?”
“是。”顾季笑道:“先去住处歇下,等会儿带大家去船行看看。”
正趁此时,顾季决定让船员们都搬到仓库中。
经过几日观察,他完全没在仓库中见过第二只小毛贼,每晚都风平浪静一夜好梦。他无奈只能推断上一位原主人惹上仇家,才被一而再再而三盗窃。
高悬的太阳照彻大地,给初春万物都添上一抹暖色。刚刚修好的正房中填满货物,水手们搬进东西厢房,仓库瞬间满满当当。顾季给船员们订上一桌酒席,等他们烧水洗澡饱餐一顿,又去船行中参观。
顾念趁机科普顾氏船行的规章制度。船员们掰着手指一算,竟然比先前还能多拿几分,纷纷乐得合不拢嘴。等到顾念谈到让他们成为船长,单独带领船只出海时,少年船员们更是被唬得一愣一愣。
“要是留在这里,明年就不能跟我出海了。”顾季适时提醒,避免自己的人全被挖走。
瓜达尔好奇:“郎君真要去····美洲?”
此言一出,少年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是哪里?”
“给的工钱是不是比去罗马还多?”
顾季止住他们的话头,正色道:“绝对比上次工钱更多。”
少年们一阵欢呼。
瓜达尔又问:“那里也有很多人吗?我们去和谁做生意?”
顾季:“可能没太有生意····”
瓜达尔吃惊:“不会有黑皮肤的野人吧?”
在非洲被抢实在太过惨痛,让人无法忘怀。
顾季诡异沉默两秒,严肃纠正道:“野人的说法不尊重。确实有原住民住在那里,他们不是黑皮肤。”
阿尔伯特号补充:“不过也可以抓作奴隶,送去种植园啦——”
“呜呜呜!”
一句话没说完,阿尔伯特号惨遭禁言。
“没有抢劫的就行。”大家纷纷心有余悸,有人悄悄小声问:“那郎君,会不会还有疫病·····”
两年前的天花实在太过惨痛。
顾季保证道:“不会。”
·····但可能有梅毒。
不过顾季相信,他的船员们一定不会感染。
听到这般无人打劫、没有疫病传播、还不用做生意的神奇之地,船员们心中多少都有几分好奇,不禁在“留下做船长”还是“跟顾季去美洲”之间犹豫不决。
好在去美洲的航行还在准备阶段,此事并不着急。
安顿好船员,顾季如约去找方铭臣。
方家家大业大,听闻方铭臣调任杭州,便贴钱在西湖边买了个漂亮的小院。夜色朦胧月影摇晃,顾季跳下马车,便见方铭臣亲亲热热从小院中迎了出来。
门童提着灯,送两人进屋。
屋里温暖如春,燃着炭火的铜炉被竹帘巧妙隔开,竟然一丝烟气也无。远处西湖画舫的歌声、丝弦声遥遥传来,好似天边仙乐;而桌上早已准备好丰盛酒菜,还冒着喷香扑鼻的热气。
方铭臣请顾季坐下,亲自给他斟一杯酒,祝贺哮天号返航。顾季回敬后也不多客套,两人都有些额,纷纷抓起筷子赶紧吃饭。
“李源的事,查到哪一步了?”顾季咽下一口鲜嫩的鱼肉。
方铭臣痛苦的摇摇头,去书房拿出一卷书册给顾季看。
李源曾经是普通农家子,几十年却能支起一个大船行,任谁看了都有几分奇怪。方铭臣派人顺着查下去,果然摸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是市舶司当年的档案。”方铭臣指着纸张上:“李源当时刚刚做了几年水手,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全副身家也不会有三百贯。但是他头次出航,就购买了整整三十斤各色香料。”
“钱哪来的?”顾季皱眉。
李源纵是找亲朋借,也不会有这些钱。
方铭臣摇摇头。
“当年他曾租过某位大人的屋舍。租下屋子不久,他第一次出海行商。之后李源就迎娶了某位大人的远房侄女。”他从纸上写下一个名讳,顾季认出是杭州市舶司的官员。
“他在和别人合伙?”顾季沉思。一人出钱一人出海,是宋代很常见的经营模式。但李源攀上高枝娶了某位大人的侄女,只能说他运道好,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方铭臣诡异的摇摇头。
顾季恍然惊觉:“那位大人,是不是在····”
——在和源公子倒卖铜钱的花名册上?
方铭臣默许。
怪不得方铭臣如此愁眉苦脸。赵祯打算把和源公子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现在却还没到下网的时候,也还有更多涉事官员尚未浮出水面。
没想到小小一个李源,竟然也能扯上关系。
“那李源的船行——”
方铭臣拿出账册:“我觉得这份账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
这本账并非李氏船行的内部账册,只是从市舶司档案推断而成,算不上精准。可顾季简单翻了翻,眼眸中逐渐写满不敢置信。
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船有问题。”顾季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方铭臣大惊。
将账本摊开在桌上,顾季随手指了指,却让方铭臣越来越心惊。
顾季语速很快:“我们都知道李源是借钱起家,才会提出五百贯终生上船的方法,以快速筹集铜钱还款。”
“因此他赚的钱要拿去还债、维系船行运作、要供奉给那位大人,还要维系一家老小的吃喝。”
“这笔钱对不上。”
市舶司记载李源出海四次,两次往南海两次往日本。
船行起初不显眼,往后才慢慢发展起来。四年间总共搭载商人一百二十三人次。除去第一次搭载商人五十二,再减去重复人数····购买李氏船行“五百贯终身航行”的,约莫也就在二三十人上下。
“最先上船的,有很多都是李源的同乡。当初李源给他们折价,只要了三百贯。”方铭臣在纸上圈出约莫十个名字,似乎察觉到什么。
“对。”顾季放下笔:“这样算来,看上去风光,李源前四年所有收入只有不过万贯。减去其他开销,他只不过有几千贯钱用来造船。”
方铭臣突然愣住。
“几千贯买不了三条大船。”顾季目露冷光:“却能从船坞中收来几条破旧的废船。”
怪船来啦
方铭臣一愣。
顾季对航海远比他熟悉。三言两语点明账本玄机所在, 但他却更迷茫了。
“我捋捋。”方铭臣在纸上写写画画:“如果真的有人指使李源走私铜钱,甚至将侄女嫁给他笼络关系——那又怎么会让他买几艘破船出海呢?”
李源能顺利航行纯属老天保佑。但万一破船遭遇海难人财两空,走私铜钱赚得, 岂不一朝就全赔进去了?
顾季摇摇头:“还要顺着再往下查。”
方铭臣叹口气,越发觉得头痛:“那我先去查他那两条船。”
“还有近几年兑的飞钱, 以及官员家中,有没有大额银钱出入。”顾季补充。
飞钱是宋代财政制度之一,商人们行走不必背着沉重的钱财, 只要携带票据, 就可以去当地官府兑换存下的银钱, 因此叫做飞钱。
铜钱能到走私的规模, 必然要存在痕迹。
方铭臣点点头,应下:“只要查出问题就让衙役拿人, 审一审他再说。”
至少要闹明白李源身后有多少关系。他从哪里得到来历不明的船只?怎么承担起走私铜钱的活计?在源公子的关系网中,他又是哪个角色?
拍拍顾季的肩膀,方铭臣颇有些促狭:“此事已不单单是商事,而牵扯日本的战事, 你可不能作壁上观了。”
顾季无奈,只能认下。
两人凑起天马行空的推测一番, 再打开窗听远处画舫的歌声,悠然观赏着清澈的月光湖色。直到半夜被鱼鱼找上门,顾季才和方铭臣辞别。
雷茨赶着一辆车来,直直站在方家门口。委屈生气的绿眸子像是要把方铭臣生吞活剥。
他私藏的好酒入口不觉烈, 却分外容易醉人。顾季不知何时有些醉,他身上披着鱼鱼亲手做的袄子, 发髻微微散乱,虽然思路勉强清醒, 脸颊却不自觉绯红,脚步也有些乱。
方铭臣没想到顾季酒量不太好,刚把挂在他身上的顾季拖出来,就见到鱼鱼冰冷如霜的眼神。
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将顾季推出去。
顾季踉跄两步,栽进鱼鱼怀里。
“你带他喝酒。”鱼鱼眼神幽怨,摸摸顾季的头发,盯着方铭臣的喉咙:“深更半夜,孤男寡男,还让他喝醉了。”
方铭臣不禁向后退两步。虽然雷茨现在人模人样,但方铭臣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是恐怖的海妖。
他试图辩解:“我没有····”
雷茨显然不相信,舔舔嘴唇露出尖牙。
“不不不!”方铭臣快崩溃了:“真什么都没干!”
他就是请同僚小酌两杯,谈谈公事好不好?天地良心,他今晚连歌女都没请!
为什么搞得好似他这里好似花街柳巷,他成了被正房抓奸的伎子?
眼见鱼鱼疑心未消,方铭臣只好将李源诸事全部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
平日里,他绝不会给官员家眷透露公事。只不过方铭臣心里实在怕雷茨,怎么也不能将他当成弟妹看待,更不敢向雷茨隐瞒。
鱼鱼皱眉:“这有什么难的?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审。”
方铭臣道:“此事谈何容易?”
衙门中人手有限不提,抓人也不能毫无凭证,更不能打草惊蛇。
雷茨淡淡道:“那此事交给我来办。你之后不准再找顾季晚上吃酒。”
“哎哎哎!”方铭臣大吃一惊,刚想问雷茨如何能办成,就见鱼鱼打横抱起顾季往车里一塞,转身驾车离去。
等到他追出院门,路上只剩下马车远行的影子。
马车中,顾季同样陷入迷茫。
他只是喝的有点醉,不是不省人事。雷茨居然答应帮方铭臣审案抓人?他没听错吧?
顾季掀开帘子探头,被寒风吹得一激灵。
“我下次不答应和他喝酒了,好不好?”他小声道。
鱼鱼矜持点头。
“那····你怎么帮方敏臣啊?”顾季晕乎乎的,仍然难掩心中好奇。
雷茨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会有鱼来帮忙嘛。”
“什么?”顾季愣住。
半晌他才想起来,在泉州鱼鱼曾经说过,塞奥法诺会带着船来这里。
“他们不会快到了吧?”他不敢置信。
“这个月吧。”雷茨小声道。
顾季掐算一二:海妖们本就速度很快,再加上不需要绕过好望角,时间确实差不多。也不知方铭臣见到形形色色的海妖,又会是什么反应。
在回仓库的路上,顾季就耐不住困倦睡了过去。等到他再醒来时已经回到屋中,雷茨正拧着帕子给他擦脸。与往日的寂静不同,今日二十多名水手都住进仓库,不少人还没睡,远处依稀有大家打牌喝酒的欢笑。
顾季习惯性还想嘱咐布吉两句,奈何他困得要命,鱼鱼身上馨香的气息又十分催眠,他闭上眼睛就陷入沉睡。
再睁开眼·····
休沐结束,是时候去衙门上班了。
顾季面无表情的穿着公服,无比想念曾经自由的日子。
之后一连十几天,顾季都充实的忙碌着。
按照赵祯的新船政,所有商人纳捐都要写明港口,方便之后根据纳捐数额往港口分派船只。在此政令之下,商人们纷纷选择离自己最近的港口纳捐,期待超过其他港口后,朝廷能多分条船。
因此,杭州城中最近来了不少附近州县的商人们。
方铭臣领着十几个衙役差点忙成陀螺,每日在清点铜板、记名纳捐中度过。
顾季更清闲些,干脆负责跟进李源诸事。
他派出人去南下从海船开始查。接着他动用了些神秘的手段,查到了李源家中。
顾季收买了狐妖。
阿白在仓库里住了十余日,每天看着踏雪和羊鱼大快朵颐,羡慕的直流口水。顾念很想再养一只狐狸,但阿白却不肯成为女人的玩物,不肯加入宠物行列。
此时,顾季拿出交换条件:阿白去李源家中打探消息,他每天都给阿白提供新鲜可口的肉食,每一旬能吃三只活鸡。
阿白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肉的不尊重。
从此阿白潜入李源家中,成为墙角出没的诡异白毛生物。几天查探之后,阿白确定李源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顾季彻底震惊。
按照阿白的说法,李源似乎并不在意商人们要求退钱的呼声。这几日有不下十位商人闹上门来,李源都用同一套话术挡回去: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下月可以跟船出海,不出海也不退钱。
李源好像真的在筹备下月出海事由。他见了几位曾经跟他出海的父老乡亲,家中不仅有水手们的名册,甚至还列出了置办货物补给的单子。而且李源常常往码头上跑,商议出海诸事——像个正常不过的船行掌柜。
似乎,他根本没查探到衙门的窥视。
唯一令人有些疑惑的,李源携妻子去那位大人府中拜会两次。不过考虑到两人的亲戚关系,似乎也不算离谱。
顾季只好让阿白再探再报,最好能追踪到李源具体谈话内容。
打卡上班的第十天,阿尔伯特号出航了。
搭载上百吨货物和上百名乘客,顾氏船行的第一次航行正式开始,对于计划了一个月的航行,顾季和顾念都信心满满,站在码头上看阿尔伯特号渐渐在地平线上消失。
阿尔伯特号离开顾季,心中充满离愁别绪,哭得不能自已,根本不像是三百多岁历经风霜的样子。
顾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条未成年船送去打工。
好容易忙完一天公务,又送走阿尔伯特号,顾季正打算离开码头回家,却被雷茨拉住了。
“今日还有一艘船要来。”雷茨小声道。
夕阳西垂,顾季回看袅袅炊烟的泉州城,又看着海面上的浪花,目露几分疑惑。谁会在太黑后进港····“塞奥法诺到了?”
鱼鱼点头。
顾季倒吸一口冷气。
“按计划还要等些时候。但他们也不知是怎么划的船,比我和赵祯说的日子早了十几日——”
“郎君!”鱼鱼正说着话,瓜达尔从远处气喘吁吁跑来。
“方大人请您再回衙门一趟,有圣旨来了!”
赵祯在圣旨里写明,远方有船队,大约再过半个月来杭州。他勒令方铭臣和顾季认真准备,尽地主之谊,莫要让远方的客人受到冷落。
奈何客人来早了,或者说圣旨到得有点晚。
方铭臣走上码头,和顾季面面相觑。
他刚刚才得知,自己要迎接的是怎么一群客人。好不容易克服羊鱼的恐惧,他就被迫来到码头,欣赏即将到来的海妖们。
“他们预计半夜进港。”
鱼鱼凝神听着,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悠远渺茫的声音。
“半夜?”方铭臣惊讶。
“怕吓到人类。”雷茨诚恳道。
方铭臣更害怕了。
顾季皱皱眉,开口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若是海妖们的船吓人,又在半夜港口突然出现,岂不更吓人?
“不如就现在吧。”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海面上也逐渐模糊不清。水手挑夫们纷纷收拾家伙回家吃饭,码头上的人渐渐稀少。
要是船只当真奇怪,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雷茨发出信号:“他们马上就来。”
方铭臣皱眉,眺望海面上空空荡荡:“奇怪,我怎么没看见……”
他正说着,就见一艘破烂的木制大船——
从海平面之下缓缓升起!
海地行舟
海面上的大船古怪万分。破破烂烂的船帆勉强悬挂在杆子上, 桅杆折断破损,贝类和苔藓厚厚糊住甲板,海水正从船身缺口中涌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都会坚信这是艘惨烈的沉船——或者是飘荡在海里的鬼船。
可它还在缓缓上升,就像是被一股巨力从海里托上来。
看着面前翻涌海水中的大船, 方铭臣吓得一哆嗦:“鬼怪啊啊啊!”
顾季抓住方铭臣的袖子,以免他不小心跪下去。
“怎么回事?”顾季咬牙。
鱼鱼也很迷茫。
“哗啦啦……”
随着远处大船彻底出水,海浪从船上纷纷落下, 水面上露出几只满脸不耐烦的小脑袋。她们定着五颜六色的杂毛头发, 鱼尾不断摆动。
“到了没有?”
“好像还有一段路。”
“快点抬!”
几十只本应乘船的海妖, 竟然齐刷刷在海里游, 把破破烂烂的船抗在肩膀上。
可以想见,大船突然浮出水面, 全靠海妖硬抗。
顾季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这一船妖怪原封不动送回去。也许知道自己的出场方式实在不太雅观,远远的一只紫尾人鱼从甲板上跳下,慢悠悠从海里游过来。
正是塞奥法诺。
他跳上码头, 抹了把脸上的水草:“好久不见。”
看到顾季似乎没有理他的意思,塞奥法诺只好强行挽尊:“航海经验不足, 实在是见笑。”
其实这事说来也离谱。
佐伊早有和东方贸易想法,当年塞奥法诺东行,便是替佐伊考察一二。和顾季签订契约之后,执政的佐伊女皇便将东方贸易提上日程。
那么, 谁去呢?
航海的风险实在太大,佐伊思来想去, 认为鱼是最保险的物种。所以他找来鱼鱼行会,商定一方出钱一方出力, 赚到钱了回来分账。
恰逢海伦娜要去东方追老婆,塞奥法诺干脆带着十几只海妖,登上承载女皇希望的大船,浩浩荡荡离开君士坦丁堡。
也正在此时,远在汴京的鱼鱼按照约定,告诉赵祯即将有远方来客。
奈何,美好计划半道夭折。
作为破坏力最强的物种之一,海妖自认为海洋霸主,在海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对航海更是熟门熟路。但是等真登船远航,塞奥法诺突然发现事情不太对。
海妖对航海的熟悉,并不包括如何妥善驾驶船只·····只有如何快速摧毁船只。
从踏上甲板的那刻起,船只就没有一天不出问题。在海上□□月余后,海妖们驾驶的“锡拉”号终于不堪重负,光荣沉没。
看着船只逐渐沉入印度洋,塞奥法诺竟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败。
船沉后海妖们凑在一起合计。有鱼提议打道回府,有鱼提议靠岸修船。众说纷纭中,最终第三种意见占上风。
沉船不是船?
她们可以在海底,把船拖去东方啊!
不仅货物照样送到,而且免得和那些绳结船帆打交道,难为得鱼脑壳痛。
海妖们一拍即合。锡拉号从此在暗无天日的海底拖行一年,直到三分钟前才刚刚浮出水面。
听完塞奥法诺解释原委,顾季简直比抬船的海妖还头痛,眼前直发黑。果然时隔两年,他还是理解不了海妖们奇奇怪怪的脑回路。
方铭臣之前从未接触过海妖,更是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您是哪位?”他小心翼翼。
塞奥法诺优雅行礼:“鄙人是海洋女皇海伦娜次子,伟大罗马女皇佐伊和塞奥法诺的宫廷大总管,海洋会爬的和不会爬的鱼类行业联合会副会长,塞奥法诺。”
方铭臣倒吸一口冷气。
雷茨叼着根草,不屑道:“我弟弟。”
“哦。”方铭臣心中,塞奥法诺瞬间跌下神坛。
塞奥法诺幽怨的看向哥哥,责怪他为什么要戳破自己的华丽伪装。他抬眸向海面上看去,海妖们终于扛着大船状似不经意从海面划过,船只“驶入”杭州港口。
岸上的纤夫看不清海面,只有眼尖者见到似乎多出一艘船。
“走吧。”塞奥法诺带他们朝船走去:“先把货卸下来。”
锡拉号搭载海妖二十三条,货物百吨。船只静静的“停泊”在港口中,海妖们有些从船舱往外搬箱子,有些水里爬上来和顾季见面。顾季点点数,竟然还少四尾鱼。
“她们四个在地下拖着船呢。”金发海妖指了指水中:“要不然船又沉下去了。”
顾季咬紧牙关,发誓要赶紧将这艘船送去船厂修理。
“货物有没有进水?”顾季谨慎道。
“放心,没带易腐烂东西。”塞奥法诺笑道。
四处漏水的船是不能再待了,顾季发给每个海妖一件破麻布,让她们将鱼尾围住,然后把货物全部搬到衙门中。十几只艳丽高挑的海妖一手拖着一只大箱子,立刻照顾季所说去做。
方铭臣原本还试图帮忙搬箱子,以尽地主之谊。但当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在海妖面前是如此微弱····便迅速放弃了彰显绅士风度的想法。
他悄悄问顾季:“她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季思量一二,偏过头将海妖族群之事讲给方铭臣听。
“啊,我明白了。”方铭臣若有所思:“就是生活在北海的鱼妖迁到罗马,现在受罗马女皇驱使,来这里和我们贸易。那条紫尾巴的就是她们的首领——我们就是接到了使节,不是意外捞了群怪物,对吧?”
顾季哭笑不得:“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紫尾巴还真不是首领。”
他话音刚落,就见到海伦娜从船舱中缓步走出。比起两年前容光焕发,如今海伦娜显然过得不太好。她身穿一席刺金红袍,白色的头纱随风飘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神情却充满“老婆跑了”和“闺蜜闹变扭”的暴躁忧郁。
“她是海妖女皇。”顾季通俗易懂的解释:“首领。”
海伦娜微微向顾季颔首,翠绿色的眸子宛如星光。
“哇,她好美。”方铭臣小声道。
雷茨幽幽道:“她是我母亲。”
方铭臣彻底闭上嘴,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虽然海伦娜看上去不太开心,但顾季还是礼貌打了招呼。天寒露重,顾季请海伦娜带着海妖们先去官署喝几杯热茶,驱驱身上寒气。
海伦娜微微摇头:“不必了。她们在海里自在惯了,在这里反而闹笑话。”
向远处看去,海妖们似乎刚刚从府衙回来,好奇的在杭州街面上闹成一片。她们格外显眼的发色眸色,以及奇怪的走路姿势,吸引许多百姓驻足观望。
海伦娜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回来。
“你找到父亲了吗?”雷茨悄悄探头问。
海伦娜抬眸,一字一顿:“你把他带走的是不是?我还没和你算账。”
“你不能阻止父亲追求自由——”
“停停停!”
勉强有顾季和塞奥法诺从中调和,母子俩才没当街打起来。海伦娜袖子都挽上去了,獠牙在口中若隐若现。
“我们已经去找了,但是父亲不愿····”塞奥法诺无声叹气。
作为向东航海的重要目的之一,海伦娜早几个月就闻着味儿寻到了鲛人驻地附近。可是当海妖们出现在鲛人面前时,情况却变得非常尴尬。
身为全身上下都是宝贝的濒危种族,鲛人的生存环境充满恶意。
他们见过一路摸索到族地的入侵者;
他们见过凶狠的海洋生物;
他们见过人类贪得无厌的商船;
但是——他们没见过“抬”着破烂商船跑进族地的凶猛海洋生物。
并未点名要找一条鲛。
海伦娜用尽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终于换得见明澄半面。
可惜明澄只和她说了几句话,便拂袖而去。
只留她黯然神伤。
在鲛人族地耽搁几天,海伦娜见明澄实在不想出来见她,只能灰溜溜摆尾离去。不过海妖们还向鲛人族长提出要求,希望可以和鲛人们相亲联谊。她们保证会照顾好漂亮的鲛人,照顾的头发油光水滑鳞片闪闪发光。
不仅如此,她们还在君士坦丁堡修学了“汉话速成培训班”,具有初级沟通能力。
鲛人族长颤抖着双手,答应考虑几天。不过听塞奥法诺说他很害怕,正在考虑全族搬家。
雷茨颇表同情:“所以父亲究竟是怎么说的?”
海伦娜难过道:“他说我把他关起来,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而且我找来族地寻他,是非常冒犯的举动。如果我再不离开,他就要抛妻弃子和我永别。”
“父亲肯定在说气话。”塞奥法诺安慰:“他怎么会离开你?”
“最好是。”海伦娜冷冷露出獠牙,咬牙切齿:“如果他还不跟我走,等到被我强行带回,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自由了。”
顾季让水手们来拉纤,趁夜色就将大船拖进了船坞中修理。方铭臣连夜让人腾出两间驿馆,供海妖们纷纷住下。雷茨勒令她们暂且不要乱跑,只要收好自己的尾巴,明天就能拿到漂亮的新衣服。
海妖们齐齐点头称是。
访客注意事项
他们给每条海妖都分了住处, 又把破破烂烂的大船拖进船坞中修理。两个时辰后,杭州港之外干干净净,已经没有任何怪物们来过的踪迹。
顾季长舒一口气。
方铭臣小心翼翼到他身边, 探头感叹:“真是奇怪,圣山怎么知道这群鱼妖要来····我们还有什么差事不曾?”
他打开赵祯送来的圣旨:要周到接待来使, 万万不可失仪。贸易等应按律行事,必要时给予其方便。如其安分守礼并有朝见之意,可其到汴京。
“怎么才算周到?”方铭臣合上圣旨陷入沉思:“他们有没有什么习性偏好, 和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么?”
顾季冷冷道:“她们吃人。”
方铭臣:!!!
“虽然理论上她们不被允许在陆地上吃人的, 但很难保证她们能做到。”顾季看着方铭臣煞白的脸色, 嘴角忍不住挂起一丝微笑:“你放心, 她们更喜欢吃其他东西。只要把她们喂饱,就不会跑出去吃人。”
“不过你还是稍微小心一点。”鱼鱼友善提醒:“这几天多盯着些, 小心城中有人失踪。”
方铭臣决定给海妖们提供双倍伙食。
安顿好所有海妖,方铭臣约好明日早上再见,顾季便着海伦娜和塞奥法诺离开。海伦娜刚刚从“老婆跑了”的难过中缓过来,对东方的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于情于理, 顾季都应该请海伦娜到家中坐坐。
四人缓步行至仓库。
黑夜里水手们喝酒划拳打牌的声音隐隐传来,院子里火光都显得几分嘈杂。从狭小的院门望进去, 平房木屋刷着白灰,墙边响起狗叫。
分外简陋。
“原来····你们住在这种地方啊。”海伦娜长长叹气。
看着海伦娜局促不知往哪放的尾巴,顾季心中油然而生几分愧疚。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是娶了千金大小姐带走巨额嫁妆, 却穷得一无所有,让千金大小姐跟着他吃土的坏人。
偏偏“千金大小姐”鱼鱼非常兴奋, 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都是我亲自布置的,建房子的木头都是我挑的。”
海伦娜又叹气。
鱼鱼将塞奥法诺和海伦娜安排到隔壁。还好这座宅子比较大, 顾季房间两侧正好有空屋,才不至于落到无房可住的境地。雷茨丢给塞奥法诺两床被褥,又勉强找出两身自己的衣服分给他们。
“喏拿去。”
雷茨似乎很心疼自己的漂亮衣服被弟弟糟践。
顾季拽住海伦娜,满眼愧疚:“真对不住,明日我去酒楼开几个雅间,免得在这里受罪。”
几乎同时,她反手拉住顾季的袖子,小声道:“你们日子过得如何,需不需要我补贴些?”
四目相对,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海伦娜看着顾季脸上的勉强,越发笃定他需要金钱上的帮助。
明明当年在君士坦丁堡,顾季出手还非常阔绰。几年不见,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环顾简朴的小屋,纵然海伦娜对杭州物价没什么概念,也能猜到恐怕整整一个宅子,还不如她儿子的两箱衣服贵重。
谁败家,肉眼可见。
顾季看着海伦娜沉思的神情,越发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信誓旦旦保证道:“我们日子过得很富足,只是如今歇脚的地方稍微破败了些。家里的新宅子才刚刚落成不久。”
海伦娜质疑:“真的?”
顾季重重点头。
海伦娜想到顾季确实家不在杭州,终于勉强信了几分:“那等我到泉州,去看看家宅,再去拜访下你母亲。”
听说顾家的钱都是雷茨在管——海伦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顾季母亲是怎么同意的。毕竟她都不相信自己儿子。
如此看来,顾母也必然是位奇女子。
顾季不敢想象海伦娜和顾母会面的场景,只好苦笑。
第二日,顾季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塞奥法诺就在房外敲门。
“咚咚咚。快起床。”
顾季许久不听希腊语,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君士坦丁堡,阳光透过石柱射进屋中,橄榄的清香从窗外飘来,塞奥法诺给他带来宫廷里的新消息。
睁开眼,杭州朝阳出升,街边叫卖炊饼声遥遥传来,门口塞奥法诺正在啃着橄榄。
比起昨天游上岸的落汤鸡,今日塞奥法诺穿着典雅华贵的袍子,脚上凉鞋闪着宝石的光辉,活像从罗马画作中走出的人物。
“昨晚你有没有听到声响?”塞奥法诺打着哈欠问。
“没有。”顾季疑惑。
“不知道,海伦娜说院子边上半夜有声音,不过我也没听见。”
“也许是老鼠作怪。”顾季沉思,准备多安排些值夜的人手。
塞奥法诺舔舔嘴唇:“喏,有人来找你。”
门口露出方铭臣的头,催促顾季赶紧起床。
经过昨晚的几番惊吓之后,方铭臣换上朝服重整旗鼓,决定用最饱满的热情迎接远道而来的商船。清晨时分,他就梳洗整齐叫醒顾季,带着雷茨、海伦娜和塞奥法诺向衙门去。
衙门里忙忙碌碌,进出的全是来纳捐的商人。他们见有高鼻深目的人出没,目光都有些许好奇。
穿过拥挤的人群,方铭臣带着几人在书房中坐定。衙役给他们端上茶水,塞奥法诺润润喉咙,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国书来读。
羊皮卷缓缓展开。
狄奥多拉女皇首先问候大宋皇帝赵祯,希望他一切安好。接着询问顾季有没有安全返回,亲爱的小公主雷茨在泉州是否适应东方生活。
接着女皇谈起商队。
很抱歉送去一堆非人生物,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诚挚希望宋国可以遵从约定公平贸易,让她的船队带些卷丝绸回去。为此她给赵祯带来了礼物,希望两国能友好通商。如果有宋国商人想去君士坦丁堡探探路,可以跟着她派来的商船同行,女皇陛下保证他们会受到款待。
顾季眨眨眼睛,自动划去最后一条款项。
船都快成渣渣了,能不能修好还不一定,恐怕没有商人想不开去冒险。
方铭臣确定翻译没有问题,愉快的接下国书:“多谢女皇陛下美意,我必定转达给陛下。只是不知您带来的海妖····”
公平贸易自然应允,只要不吃人就行。
塞奥法诺轻轻笑了:“不必管她们。只要给她们足够的食物和宽敞的住所,她们会在杭州度过美好的假期。我向您保证她们不会伤人,也不会把市民掳走。”
“如果她们有不当之举,听凭法律处置。”
方铭臣点点头。
“还有一事。”塞奥法诺突然想起来:“女皇问造出希腊火没有?当时派出的工匠都还活着吗?”
“他们还在汴京,都活着。”顾季不知道希腊火的具体进展,不过想来也快该做出来了。
塞奥法诺道:“那正好和我们一道回去。”
他话音落下,几人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以海妖们非凡的沉船效率来看,沉入大海的可能似乎远超过安全回家。
“要不然,还是让他们想办法自己回去吧。”海伦娜淡淡道。
大家默契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起贸易的细则来。只要塞奥法诺按规定交税,商队可以购买市场上的任何物品——除了兵刃。商队可以用金币银币付款,换算比率按照宋国来,但他们不能带着铜板出海。
商队可以在杭州任何地方游玩,同时也要遵守宋律。如果商队有人想离开杭州,要提前说明缘由地点,不擅自行动。
塞奥法诺全盘同意,答应约束好所有海妖。方铭臣去驿站中拜访了海妖们,发现她们正在飞速吃稻米和鱼,并无食人的打算,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他写明情况将折子递上去,便放任塞奥法诺在泉州城自由行动了。
顾季还要在衙门里打工,海伦娜便和塞奥法诺开始逛街。等晚上回到仓库后,顾季看到房间里竟然多了两个大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衣服首饰。
甚至赶上鱼鱼半副身家。
“好看不好看?”塞奥法诺把玩着玉佩,对镜自赏:“我们挑了一整天。幸亏带足了金币,否则看到漂亮的东西不能买,就太难过了。”
顾季怀疑,狄奥多拉女皇担心黄金外流完全是多余——反正要流入鱼鱼行会,再挥霍出去。
而且鱼鱼的花钱天赋真一脉相承。
“你们第一日就买了如此多?”他不敢置信。
塞奥法诺站起身,指了指:“这箱是海伦娜买给父亲的,试图用礼物挽回他;这箱是其他鱼要的,我帮忙买回去。她们想要的丝绸都还没买,明日还要再出去一趟。”
主业商队首领,兼职大宋代购。
顾季倒不奇怪,只让塞奥法诺注意防盗。
“唧唧——”他们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声响,接着溜进来一条白色的影子。
阿白探头看了看,似乎对着衣箱有点疑惑。
“是李源那边有新动作?”顾季来了精神,连忙问道。
阿白点点头:“他又去见之前那个人了,现在正在聚春楼喝酒呢。”
“带我们去。”顾季立刻道。
聚春楼是个什么地方
顾季即刻启程。塞奥法诺和海伦娜怀揣着好奇跟他同去。
聚春楼是杭州著名乐坊之一。不管宴饮歌舞或更多不可说的内容, 都能在聚春楼这一销金窟中见到。雷茨才不放任顾季单独去这种不守男德之地,也一脸警惕跟在后面。
阿白领着四人,浩浩荡荡朝聚春楼去。
“公子您请!”
“这边这边····”
“怎么好些天都没来, 奴家真是想煞官人了。”
聚春楼门口莺莺燕燕,柔软好似水蛇的腕子, 以及薄薄的轻纱在月喜爱交相辉映。乐舞和酒杯碰撞之声伴着少男少女的欢笑,从楼中遥遥传来。
“顾大人,真是稀客!”
顾季还没走到门口, 就被老鸨亲亲热热拉住手臂。他没有隐瞒身份的想法, 只是淡淡笑了笑请老鸨领他们进去。
“顾大人难得来玩, 奴家自然要好好侍奉。”老鸨叠声道。
踏入聚春楼, 歌舞欢笑瞬间将他们淹没。琵琶声从舞台中央传来,酒气和香粉气蒸腾, 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海伦娜和塞奥法诺不禁左顾右盼。
老鸨看着番邦人,心中就隐隐有了盘算。她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后面这几位公子,想必就是顾大人的客人罢?若是头次来玩,不如都给各位安排一遍——”
她神神秘秘凑近顾季:“听说娘子管得严, 难得出来潇洒一次,自然要尽兴些。”
听说顾大人娶了西方的公主, 人高马大还刁蛮不讲理。顾大人哪能不出来寻快活?老鸨暗自得意:她一番话定说到了顾季心里去。
顾季还没来得及张嘴,雷茨脸色就已经黑如锅底。
幸亏他跟来,不然顾季肯定就被教坏了!
绿莹莹的眸子好似毒舌吐信,让老鸨顿时打个寒颤。
难道自己会错了顾季的意思?她犹豫不决。
“要个二楼雅间, 位置要最好的。”顾季无奈道:“瓜果酒浆什么的尽管上。但唯独有一点,不要进来打扰。”
“好好好。”老鸨虽然疑惑还是全部应下。
“大人, ”她颇有歉意的笑笑:“只不过今晚天字第一号包间被李老爷订了。您看看去天字第二号如何?同样的好位置,就在隔壁。”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
果真是李源。
“就去天字第二号。”顾季立刻应允。
老鸨带着他们穿过半醉半醒的人群, 从一侧绕上楼梯。丝弦声缕缕不绝于耳,老鸨回头笑道:“几位大人可算凑巧,今日正是清月姑娘头次见人的日子,热闹着呢。”
顾季点点头,抬头看向远处,竟然见到几个熟悉的金发身影。
“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不正是塞奥法诺带来的海妖们——
“真是让顾大人见笑。”老鸨苦着一张脸。
今晚不知怎地,突然有一群番人女子硬要来玩。按理说这里不接待女客,但是那群番人人高马大,汉话还说得古古怪怪,护院们都不敢惹。
好在她们都按照规矩交钱,老鸨也就由她们去了。
“若是您不喜,我就赶他们出去。”老鸨道。
“不必。”顾季哑然失笑。
一行人到了雅间,老鸨便招呼小厮端来果子饮子,并些笔墨奏乐之物。顾季三令五申不准外人来,老鸨自然答应,恭恭敬敬退出去。
雅间外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舞,喧闹声不绝于耳。里间则相对独立隐私,角落中放着暧昧的床褥。海伦娜和塞奥法诺瞬间盯上送来的点心,开始大快朵颐;顾季则把怀里的阿白放出去,偷听隔壁谈话。
隔壁隐隐约约有两个声音传来。
“他若是查到你,你近期也就小心些。下一趟船还跑吗?”
“还在准备。我心里也担忧的紧。”
“是如此。不过源公子那边····”
顾季支起耳朵,赶紧吩咐布吉:“去方铭臣也叫来。”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他们正犹豫要不要替源公子再跑一趟。隔壁两人细细筹谋着,顾季一边让阿白记下他们的话,一边偷偷观察听墙角的行为有没有被发现。他随意向楼下看去,只见到几只海妖正在嬉戏着。
凭借着汉话速成班,海妖们勉强能和人类进行简单交流。不过“青楼”这个略显复杂的场景显然不在其列,海妖们没听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事实上,很多人把她们当成了舞姬。
看到顾季在二楼,她们抬头挥了挥手。
“这么晚找我?”正巧方铭臣推门而入。顾季赶紧把他拉来加入听墙角的行列。方铭臣一眼便注意到角落里的阿白,不禁震惊的睁大眼睛。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次出海能凑起来多少人?”
“他们听说了新船的事,都闹着过来退钱呢。恐怕是凑不起来多少。”
“反正金子都拿了,要不然干脆——”
从墙缝中看过去,李源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恐怖极了,让李源呼吸都急促几分。
“大人·····”李源似乎犹豫。
说完这几句话,对面想起酒杯碰撞之声,两人都没有再多言语。方铭臣盯着阿白的小爪子,若有所思:“顾季,这狐狸真的靠谱?”
聚春楼的隔音没那么差。方铭臣和顾季听不太清楚,一切全靠阿白在纸上复述。
“吱吱吱——”阿白呲呲牙,让方铭臣不要质疑它的文化水平。
“他很聪明。”
顾季将宣纸从阿白爪下抽走,平铺在桌子上。
从谈话内容中可以看出,李源和杭州市舶司周大人勾结,向日本走私铜钱确有其事。同时,李源也很清楚衙门在查他。
但是两人的应对策略,似乎就有点看不懂了。
李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船来路有问题经不起细查。但是在被衙门找上门的关头,他思考的竟然不是如何遮盖船有问题的事实、不是如何劝服吵着退钱的商人们——而两人争执的重点,竟然是要不要再去一趟日本?
尤其是周大人最后的那句话。
干脆——
干脆什么?不去日本了?反正源公子已经提前支付了金子,干脆他们不去日本,把钱黑下来?
似乎他们见事情败露,打算坑源公子一笔收手不干。
方铭臣疑惑:“但他们瞒不住啊。”
李源和周大人,都只不过是源公子手中的一条线而已。他们难道就不怕源公子通过汴京暗线,报复他们?更何况若是彻底收手不做,李源就要给商人们退钱了。
而李源似乎没这个意思。
两人凝神沉思,越发摸不着头脑。方铭臣扔下笔:“看来还是要给陛下上封折子。”
兹事体大,他们并不清楚赵祯究竟查到了哪些走私铜钱的官员,更不知道背后款曲。周大人和李源显然还藏着些秘密,但他们却捉摸不透。
“雷茨?”顾季正盘算着什么,转眼间却见雷茨在衣柜中扒拉:“那里脏。”
鱼鱼既不想和赛奥法诺一起吃饭,顾季和方铭臣又忙着听墙角不理他,孤单的鱼鱼在雅间中逡巡一圈,最终盯紧了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中服饰大胆露骨,一看便知是做什么用途的。不过宋代并没有消毒意识,衣服更算不上干净卫生。
看着雷茨委屈的神情,顾季敲门叫来伙计:“里面的衣服,只要有就给我送来一件全新的。都要最宽大的。”
伙计仔细回想,不记得顾季雅间中有女子。
但客人的话不可违抗,他很快就送来几件尚未穿过的衣裙。
看着雷茨去摆弄新裙子,顾季才回过头来和方铭臣说话。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突然道:“我们似乎想窄了。”
“如何?”
“你说,周大人知不知道,李源买破船办船行?”
方铭臣睁大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言极是·····”
自从王二死后,源公子就少了给他走私铜钱的重要人物。但当时泉州又风声紧,源公子只能转而去其他港口找人。李氏船行就是那时建立的。李氏船行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源公子走私。
那么周大人为何找到李源,却没找老牌船行?
很简单。虽然走私盛行,但风险太高了。
在有利可图时,不少商人并不在乎铜钱外流,走私时有发生。但是如果和源公子合作,长期大规模运输铜钱,危险性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周大人只能扶持新船行。
新船行需要钱。那么李源买船的钱从哪来?
源公子给的。
源公子才不会让李源买两艘破船。恰恰相反,李氏船行的船只最好巨大稳定,能扛得住海上风浪。他会给李源钱造船,同时也参与船行业务分成,把钱慢慢赚回来。
但源公子没有想到,他给出去的那笔钱,兜兜转转到了杭州,被李源黑下了。
李源大概只拿了很小一部分,去买了几艘破船。可是周大人身为市舶司官员,对船只再熟悉不过了。李源能够骗得过毫无航海经验的商人,难道还能骗得过他?
大概率——
此事乃两人合谋而成。周大人和李源分了用来造船的钱。
与此同时,为了解释船只由来,李源编出借款的幌子,通过“终生制”船票在短时间积攒了一大笔钱。表面上这些钱拿去还债,实际恐怕都在李源家里堆着。
不光如此,他们还提前找源公子预支了用于换钱的金银宝物。
简而言之,用一只破破烂烂的船,明面上吃掉商人们的血本,暗地里吃掉源公子的赃款。船没沉就赚走私钱,船沉了拿钱跑路。
周大人和李源之辈,既不在乎大宋铜钱是否外流,也不在乎日本有没有得到实惠,只不过尽可能骗钱而已。
方铭臣豁然开朗,看着顾季哭笑不得:“要不然咱们别管了?”
如果他们猜测正确,李源并未因债务一穷二白——那么只要衙门强行要求,他必然不敢违抗,会将银钱如数还给商人们。倘若真决定不出海,吃亏的也只是源公子。
由于差点被源公子整死,方铭臣看到源公子吃亏他就高兴。
“似乎没那么简单。”顾季紧缩眉头,心中忧虑。
假如李源真有这天大的胆子,退钱给商人们放弃出海····即使不用面对远在日本的源公子,但他难道不知,源公子在宋国也有其他耳目。
汴京那些吃里扒外的大人们,他们若是收了源公子的好处,替源公子报复,他们二人又该怎么开脱?
李源不可能想不到。
顾季正思索着,鱼鱼已经换完衣服从里间走出来。他挑了件水蓝色的裙子,裙摆如浪花般散开,珍珠系带间露出光洁无暇的背部。后腰处青色鳞片不显得突兀,倒像是精心装点。
鱼鱼化了妆。胭脂轻点,眉黛柔和,他瀑布般黑发挽在脑后,温柔中带着几分媚意。
塞奥法诺吃饱喝足,迷茫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多了个姐姐。
翡翠似的眸子潋滟含情,鱼鱼口中咬着一缕头发编辫子,说话含含糊糊:“之前还没怎么见过这种裙子,回家我也要做两条。”
海伦娜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责怪鱼鱼乱花钱。
顾季随他去玩。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宴饮的鼓乐声越来越激荡,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顾季张望下去,竟是那几只海妖与人类推攘起来。
“多少贯能买你一晚?”醉醺醺的富商倒在坐榻上,指着海妖大声叫嚣。
他撒下一把钱,叮叮咚咚砸在地板上。
“哈哈哈哈。”围观者笑起来,嘴里的酒臭味直让旁观者犯恶心。
“离……开我。”海妖挽起金色发辫,口中汉话半生不熟。
她明明听说这里有漂亮少年。没想到从进门开始,就不断有人来找麻烦。
即使汉话不好,她也知道这些人在求爱。
他们能不能离她远点?
顾季皱紧眉头,让鱼鱼去把海妖们带上来。
“出来不就是卖的,装什么?!”
富商上手就要摸海妖,周围人纷纷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竟然将海妖们团团围住。
“住手!”顾季厉声喝道。
他正要出声制止,就见海妖已经出手——
即使牢记不准伤害人类的法则,她也难掩眼中恶意,一脚踹了下去!
“咚!”
“哎呦哎呦呦……”
“老爷,您赶紧起来!”周围人呼啦啦围上。
“人呢?快去追那个泼妇。”
“跑,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