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宅子!
虽然不太懂机械是什么, 但方铭臣敏锐道:“那你可否也有····”
“有。”
两人一拍即合,随即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顾季首先将系统中的冶铁技术、机械制造工艺交给方铭臣。方铭臣通过家族关系潜入兵部,偷偷开“机械工程与化学”培训班。
学习几个月之后, 选出学习成绩好、脑子灵活的工匠送去给赵祯看。赵祯不会知道其中款曲,只会得知兵部有匠人改良了冶铁技术, 大宋工业即将走入新时代。
再过两年造出小型机械·····再过两年展开动力研究·····
几年或者几十年后,枪支弹药就会作为“大宋新发现”展示在赵祯面前,拥有大规模生产的机会 。
兵部本就承担着监制军工的指责, 赵祯对军械又一窍不通, 根本不会发现真相。
完美。
顾季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许。
日头快到中午, 小厮很快给两人送来一桌酒菜。方铭臣热络的邀请顾季坐下,谈起赵祯新给他布置的任务。按照官场惯例, 他在处理完泉州事后就可以调回京,不过新组建衙门,也未尝不是前途。
“你说,杭州和泉州, 选哪个好?”方铭臣点点筷子。
泉州海上贸易更繁华,但杭州沟通南北位置更好。方铭臣要选择自己的办公衙门。
顾季道:“杭州。”
“何故?”
“我要去杭州。”
方铭臣无话可说。他略一思索就明白杭州的竞争压力更小, 顾季的船行更易发展。但是····“我去杭州也行。”
他低声道:“我们不离不弃。”
他之后不知还有多少事务要与顾季交涉。不仅两地往返耽误时间,而且想想朝廷驿站体系的送达率,他还不如明天还是养信鸽。
顾季笑了:“那我们可说好,我去杭州等你。”
两人一言为定。
顾季在汴京的行程并不久。等到将朝中事全部处理妥当, 又将手中货物全部出手,他就准备收拾东西, 在过年前回到的泉州。在泉州过完年之后,顾季才会乘船北上杭州与方铭臣汇合。
在离开汴京前, 顾季去参加了秋姬的温锅宴,亲眼看着母子俩安顿下来,几人又去大相国寺玩了一圈。
雷茨的消费仍然叹为观止。甚至顾念被她带动,花销也远超过零花钱的水准。好奇之下,顾季得知姑嫂两人定下契约——雷茨给顾念付账一百贯,顾念再做一条滑膛枪送给雷茨。
而鱼鱼的零花钱无穷无尽。
为了避免两人直接达成大规模军火交易,顾季只能在购物容量上加以限制。两人只能买三只箱子的东西,多了自己拖着游回去。
由于分箱不均,“枪支联盟”很快分崩离析。
三日后,哮天号装上汴京的货物和满满银钱,在雪中浩浩荡荡驶入黄河。
登州码头。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阿尔伯特号鼻涕一把泪一把。
自从那只细犬魅惑了主人的心,它在登州都快等成一块望夫石了。
“老布鞋!”
远远看见它,哮天号就忍不住出言嘲讽,端给顾季的茶都差点洒在地上。脱离旗舰后不久,它就彻底失去了和顾季交流的能力。但是嘴上不说,不代表哮天号心里没话。
“你们不要吵···”顾季试图息事宁人。
“主人,你知道它屏蔽了我多少信息吗?”哮天号痛心疾首:“他明明可以帮我传达给你——”
“哎呀,路上不也挺顺利的?”顾季想办法为阿尔伯特号开脱:“他可能没听到罢了。”
哮天号默默垂泪。
主人就是太念旧情,才会忘不了这只老布鞋,乃至于奸船作乱。
当时赵祯登船,阿尔伯特号简直要尖叫了。
主人为什么如此愚钝?
怎么能让皇帝陛下的炮弹打空呢?
只要阿尔伯特号授权他一定自主权限,他就可以悄悄调转炮口,保准指哪打哪,让皇帝变成炮无虚发的神射手····
但阿尔伯特号不仅拒绝他,而且还嘲笑他狗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它只是为了顾季的前途着想而已,凭什么被侮辱?
哮天号没有再争辩,默默打开了自己的炮舱。
一决雌雄。
“别别别——”阿尔伯特号大惊失色,哀鸣道:“宿主,你说两句话啊!”
顾季有点崩溃。
他只有两艘船,就快闹得天崩地裂。很难想象等到兵部颁发图纸,再来几只船是什么样子。
“阿尔伯特号,向哮天号道歉。”顾季严厉道。
阿尔伯特号看看对面黑洞洞的炮口,瞧了瞧自己的脆脆船壳:“细犬对不起,你不是狗腿子。”
“好好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扣你的消息。”阿尔伯特号边哭边说:“求求你别打我呜呜呜呜。”
阿尔伯特号的哭声比争吵声还让人脑壳痛。
好在两艘船接受了顾季的调和,勉强重归于好。为了给哮天号赔礼道歉,阿尔伯特号只能不情不愿让出旗舰位置。哮天号将作为旗舰率先回到泉州,阿尔伯特号只能在后面慢慢追。
当哮天号抵达泉州码头时,阿尔伯特号才勉强追了一半。
“阿季!”
顾刚站在码头上,远远向阿尔伯特号招手。
年节即将到来,泉州上下喜气洋洋,码头上的工人们赶着年前搬完最后一批船,吆喝着从阿尔伯特号上上下下。
顾季从甲板上跳下来,向族叔点点头,先让工人们将年货搬回家。
“等等。”顾刚神秘笑笑,拦住工人:“直接送到他府上去。”
顾季懵了刹那,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是宅子——”
“你的宅子建好了。”顾刚拍拍顾季的肩膀,语气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挖这么大的湖····但确实美如仙境般。”
顾季超级激动。
终于能见到雷茨心心念念的水下宅邸了!
他搓搓手:“母亲已经搬进去了,还是····”
顾刚脸色微变:“她害怕,非要等你先进门。”
顾季谢过族叔,让工人搬着年货去顾刚家,自己则跟着顾刚去市舶司登记。他没有心急去看新宅子,而是先回顾刚家亲亲热热的吃了顿团圆饭。
李氏满眼心痛,直说顾季又瘦了。
宅邸建好的消息传来,顾刚先替顾季验收,但家中孩童们却没见过,对新宅子简直比顾季还好奇。兄妹俩一合计,决定明天带大家一起去看看,年前就搬过去住。
孩子们欢呼一声。
第二日天明,一家人都早早的起来去看新宅。
月余不见,雷茨又多添置了几身漂亮的新衣裳,看得顾母眼睛都直了。孩子们围着雷茨难掩惊讶,鱼鱼干脆把身上的配饰摘下来送给他们。
顾母看在眼里,内心却在滴血。
全家人乘车出发,走了一会儿才到顾季宅邸门前。顾季家宅比顾刚的更偏些,却也大了许多倍,高高的棕色木门上挂着描金的牌匾,“顾府”两字分外气派。
先在门口依习俗点香,简单的仪式之后,推开沉重的大门。
太阳的影子越过影壁,高高的将屋檐印在地面上。树木虽然不似夏天似的繁茂,但也有森森绿意。远处屋舍的砖瓦俨然,琉璃窗依稀折射着光,微风带着水意袭来。
宅子设计不拘一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花园,高大的二层房屋是会客宴请之处。再往后则划分为几个不同的小院子。顾母住在最大的主院中,西侧是顾念的花楼,东侧则是顾季的小院子。
每个小院至少两进,屋里空间很大,装饰干净利索。除去马上要住人的院落外,还空余着六个小院,以及数不清的客房。
小院掩映在花园间,有时寻不到门径,时而又突然出现。亭台楼阁更是数不胜数,直接把顾母看花了眼。
唯独在顾季的院落旁有个占地惊人的大湖,不知用处。
李氏难掩惊讶:“太精巧了。”
比起四四方方的家,这里简直像是仙境。
孩子们几乎瞬间爱上这里,笑闹着要去花园中玩耍,又赶紧被母亲拦住。他们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表达想搬进这里住的诚挚愿望。
幼儿不分亲疏远近,只以为大家都是一家人,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李氏听闻此言,气得直拧两个乖孙的耳朵。
姑娘们心思更剔透,直接去与顾念说。很快姐妹达成一致,她们要陪着顾念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一家人从园中逛了一圈,直到日头偏西才算看完全部景致。
尽管顾季真诚挽留,李氏也拒绝了住几天的建议。
“你要忙的事情还多,有什么不懂的,都来问婶婶。”李氏语重心长劝顾季。
宅子落成只是第一步,但如何经营维护宅邸,就很麻烦了。
“是。”
她又拉起雷茨的手,无限感慨:“早知就先教你些操持家务之事·····可惜,等你闲下来时去寻我,我定要仔细教你一番!”
这家不能让顾母当,顾念机灵跳脱,不是执掌中馈的人才。
李氏用力拍了拍鱼鱼,寄托无限厚望。
管家鱼
雷茨郑重点头:“伯娘放心。”
他一定可照顾好这个家!
李氏欣慰的又嘱咐两句, 便领着家人回去了。她又送了几个丫鬟小厮来来帮忙,几十只大箱子零零散散堆在地上,枯枝幽幽飘落石板路。顾季看向面前的几十栋房子·····任重道远。
距离新年还有几天, 要做的事还很多。
首先是安置好行李打扫卫生。宅子建好后只经过粗略的打扫,房间遍地灰尘, 还处在房屋处理的开荒阶段,根本不能住人。必须有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才能让房子恍然一新。
其次要对房屋进行装修。顾季曾经订做过一批家具, 现在已经全部安放好。但是配套的床单细软, 奇巧摆设都没准备。顾季才不想要没有软装光秃秃的房子。
大家一合计, 今晚一齐动手打扫出来几间屋, 勉强有个歇脚的地方,明天一早就去买人雇人。繁复庞大的宅院需要上百人共同工作, 管事、丫鬟、小厮···一个都不能少。
等到人齐全,打扫起来也就简单多了。
顾念举双手赞同。
自从柳二离开,她就再没有自己的侍女了。
入夜,顾季才勉强带着布吉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他嘱咐布吉在外间先睡, 自己左手提着油灯,右手抱着贝斯特缓缓向外走去。
他要确定每个人都已经安置。
明晃晃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 顾季路过影影绰绰的花园,月光和灯光映着树影,他头一次有在自己逛公(n)园的错觉。微凉的夜风吹过脸颊,顾季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太大了。
庞大美丽而空旷。
路上没布置灯, 看起来还有点阴森森的,似乎暗处藏着危险。
顾季摇摇脑袋, 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诡异的小水潭,转身向顾母的院落走去。
由于唯二向李氏借来的两个丫鬟都分给了顾母, 她那里打扫的最快速,顾母早早就躺在歇息了。听到儿子过来,只是嘱咐儿子早些回去睡,又送了盒点心出来。
他笑着答应,转身去看顾念。
三个姑娘们一齐动手,打扫的也非常讯速。看着紧闭大门中的暗暗烛火,顾季随口道:“阿念,你们都睡了?”
烛光摇曳,安静的诡异。
“啊——那是!那···”里面突然传来春娘的尖叫。
她的声音似乎被人捂住了。
“没事。”顾念突然冲门外大声道:“哥你回去睡吧!”
顾季皱眉。
他想了想,还是确认道:“春娘、娟娘都在?”
“在。”
两个弱弱的声音响起:“劳烦堂叔挂心,我们没事。”
顾季轻而易举从声音中听出了害怕。但有女眷在内,他不好贸然进去看;再想想若是真有事,顾念也肯定会传消息出来·····
比起真有危险,八成是顾念在捣鬼。顾季将手中的贝斯特放下离开。
顾季换了一条路,从后花园绕回宅邸。这条路要途径许多空旷的小院,院中黑黢黢的,连一盏灯都没有,水面反射的月光映照在门环上,幽静中有带着丝诡异。
白天还不觉得,但他如今才发现·····宅子中的水似乎多了点。
日光下满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可黑夜里池水却似乎深不见底,往哪边走都是有些重复的池塘小溪。慢慢走了许久,顾季隐约看到宅子里布吉留的灯。
再仔细听听更声,他居然足足饶了半个时辰。
顾季打起精神,越过诡异的小水潭,走上小木桥——
“扑通!”
蓝绿色的鱼尾从水中跃起,一股巨力将他拖入湖中!
“咕噜咕噜····”
深夜里,水潭中的波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顾季被迫喝了几口水,正打算试图逃走,却被某条鱼拽着双腿拖进水底。
·····他的新睡袍。
顾季恨恨捏了几下鱼鱼的尾尖,却反被鱼鱼缠住了腰。雷茨吻过来给他涂了个泡泡,顾季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夜里不睡觉,装水怪吓人?”顾季咬牙切齿。
鱼鱼无辜。
“怎么水这么深?”顾季不自禁皱眉。
“每个小水潭都连接着湖底。”雷茨悄悄道。
懂了。
怪不得那些小水潭都黑漆漆,原来都有水怪潜伏在下面。
雷茨带着顾季一路向下。浓重的夜里水下能见度越来越差,顾季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很快转过一道石头,明晃晃的光亮出现在眼前。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竟然照的水下比陆地上还要亮堂几分。
夜明珠。
鱼鱼的宅邸中居然布满夜明珠!
大大小小浑圆晶亮的珠子镶嵌在屋檐墙角,在水波之中流光溢彩。湖底联通了周围的小河,微微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微微叩动门窗。
水下建筑足足有三层,飞檐廊桥一应俱全,甚至有些逾制——太过气派华丽,简直如梦境一般。不能说是宅邸,简直像是小型宫殿。
顾季难言惊讶,伸手抓住雕花窗棂。
鱼鱼低头亲他一口,吐个新泡泡:“比我想的还漂亮。”
雷茨免除打扫卫生之苦,但比起顾季也有新麻烦。湖下实在太深,没人可以帮鱼鱼装修房子,一切都要亲力亲为。鱼鱼随手拿起一颗夜明珠:“我和羊鱼今晚先做好了灯,明天去采购布料。”
“羊鱼也在?”
“就在那。”雷茨向远处抬了抬下巴。
只见到羊鱼慢吞吞的游着,羊角上挂着装夜明珠的框子,身躯一瘸一拐,嘴上还叼着硕大的夜明珠。他清秀的脸上写满不耐烦,甚至还有点绝望。
连放置夜明珠的动作都精疲力尽。
顾季皱眉:“不要压榨无辜小鱼——”
羊鱼看到顾季,好似见了救命恩人似的游过来,咩咩叫着直往顾季身上蹭。
顺手就将羊角上挂着的篮子塞进顾季手里。
顾季道:“明天再做吧。”
羊鱼欢快的“咩”两声,赶紧游走了。
雷茨失去壮劳力一枚,难掩难过之情。他带着顾季去正厅将夜明珠篮子放下,又去到空空荡荡的卧室:“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样子的床。”
鱼鱼沉思:“软软鱼怎么样?”
顾季怀疑。
“我不知道人类叫什么,就是那种或把你越吸越紧,软软滑滑湿湿的东西。”雷茨小声说:“你没有力气了还能把你扶起来控制住,超级贴心。”
顾季惊恐。
鱼鱼难过:“你不喜欢吗?”
顾季想了想,鱼鱼说的大概是某种海洋软体动物:“这是个活物啊!”
他可不想被再被别的鱼看到了!
雷茨想了想:“它有眼睛?”
不管鱼鱼怎么劝,顾季都坚决拒绝提议。最终鱼鱼勉为其难决定制作珊瑚床,为家中节省开支。
节省开支?
顾季怀疑自己家的鱼被掉包了。
“李氏说,从此我执掌中馈。”鱼鱼幽幽道。
是时候承担起责任来了。
如果管家的不是他,那就是顾母。相比起来鱼鱼亲自上阵。
不过鱼鱼已经打定主意,同时雇三名管事,确保自己不干任何活计且有钱花。
雷茨见顾季还要说什么,率先封住他的嘴唇。香香软软的唇瓣凑上来,给自己渡过一口气息,但又肆意攻城略地,搅得他不得安宁。
“松开····”顾季轻轻挣扎几下,但徒劳无功。
算了。好几日没和鱼鱼亲亲抱抱,顾季决定容忍他一天。
见到顾季默许的态度,鱼尾巴便轻轻缠住顾季的腰,湿滑的鳞片摩挲着,他很快在鱼尾之下软了腰。就在顾季迷迷糊糊之时,几根水草突然从角落中出现,缠住了顾季的小腿····
等到他受不了要挣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固定在墙角逃无可逃。
只有鳞片在水波中闪动。
黑夜漫长。
第二日,顾季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让布吉去叫牙商王诚。
他还没洗漱收拾,王诚就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来到了顾季家。
听说顾季的新宅子造好,王诚就知道顾季这里必然缺人。前几日他都没敢出手仆役,全部整整齐齐送过来等顾季挑选。
顾家主子少,顾季脾气又和善,做活的也都挣着往顾季家涌。
站在门外等了半晌,顾季终于打开门。他面色略有苍白,歉意想向王诚笑笑。
现在腰还疼着。
王诚立刻道:“大人安好。我给您打包票,最拔尖的人都在这儿了。”
他带来了几百人,整整齐齐排在院子中。嬷嬷、小丫鬟、洒扫仆役、马夫车夫、门吏厨子……衣着一新,垂首等顾季挑选。
“嗯。”顾季揉腰从椅子上坐下来,淡淡道:“每个院子都挑几个人去……春娘娟娘快定下婚事了?去挑个陪嫁丫头吧。”
春娘娟娘红着脸谢过顾季。
她们在家中没有自己的丫鬟,有时被其他贵女耻笑……陪嫁的名号是假,顾季只是找名头送给她们而已。
顾季又耐人寻味的看了雷茨一眼:“其他的娘子决定吧。”
鱼鱼震惊。
顾母和顾念已经前去挑人了。顾母挑的都是些朴实能干的丫鬟婆子,顾念挑人却挑看着机灵的,甚至还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眉头一皱,顾母开口想阻拦,却被顾季止住。
另一边,鱼鱼正缓缓咬牙站起来,决定履行自己掌家之职。
顾母暗嗤一声。
汉话都说不明白,看她怎么管家!
理财之鱼
“夫人这边请。”王诚何其敏锐, 引着鱼鱼走去。
早在来顾季家之前,他就听说顾季的娘子是番邦人,好像还是什么公主。那么此人管家必然没什么经验, 正是显出他贴心的时候。
王诚已经准备好向鱼鱼推销几个人了。
“夫人您看,秦氏是刚刚从北边逃荒过来的, 在高门大院干过十几年;还有您看那边——”
鱼鱼做了个终止的手势,示意他闭嘴。
王诚立刻不说话了。
雷茨神色凛然,鹰一般的目光扫视着待选的仆役们, 翠绿色的眸子好似摄人心魄, 每个和他对视的人都低低压下头去, 浑身颤抖。
雷茨问:“我先挑管事。”
王诚忙不迭:“是, 是。”
鱼鱼平日里和顾季说话,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撒娇的味道。但当他严肃之时, 即使淡淡几句话,其中也透着森森冷意。王诚不敢多嘴,立刻带出来二十余人给雷茨选。
雷茨缓慢拖着步子,从他们身前挨个走过去。
上上下下把人看一圈, 鱼鱼突然拍了拍几人的肩膀,示意他们出列。
出列者面面相觑, 竟然足足有五人。
鱼鱼点点头。
王诚暗暗吃惊:“大人,您看就依···夫人的意思?”
一般人家有五名管事还算正常,但据他所知顾家一共才四人,更无田产商铺, 管事多了反而容易生乱,
顾季却毫不在乎点点头:“随他去吧。”
他倒觉得鱼鱼自有一番想法。
雷茨快速的挑了三十人出来, 安排到宅子各处去干活。他挑人似乎只有在乎合不合眼缘,从未过问仆役的来历过往。只是挑厨子的时候, 他特地问谁会做甜食。
五名厨子齐刷刷举手。
鱼鱼全部收入囊中。
所有仆役全部挑选完毕,王诚请他们去看车马。顾季被雷茨折腾了一夜,实在不想动,干脆让雷茨和顾念去。
没过多久,两人领着几架车马回来了。
不仅架着车,顾念还抱了只毛茸茸的小狗,捏着黑色的小爪子,搂在怀里亲亲抱抱。
从前家里养过看门狗,但在顾念小时就去世,之后她再没有宠物。
“它叫什么?”顾季逗弄小狗的鼻头。
“踏雪。”
顾念轻声道。
小狗眼睛亮亮的,浑身毛色漆黑,只有四只宽宽的小爪子套着软软白袜,耳朵轻轻耷拉下来。
“小娘子眼睛最尖,那狗贩子一筐小狗,就看准了这只。”王诚随口奉承:“瞧着壮实的身架,长大了肯定是条好狗。”
顾念非常受用。
雷茨从小狗背上摸了两把,也要求抱过去玩。顾念咬咬牙,不放心的将宝贝递过去。
鱼鱼提起狗狗的后颈皮:“不是妖精。”
顾念莫名其妙:“我的狗狗怎么会是妖精?”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顾季把小狗还给妹妹,让她先回去歇着,顺便让贝斯特过来。
等到他们离开泉州,宅子里大概就剩顾母一人。他打算把贝斯特交给顾母养,既能给她做个伴,也能保护安全。
左手拎着贝斯特,顾季和雷茨去见顾母。
午时,出身贫寒的顾母却没有午休的习惯,正看丫鬟们缝缝补补做些活计。
听到雷茨的脚步声,她不耐烦回头。
“码头上捡的小猫,娘拿去养吧。”顾季将贝斯特放到顾母怀里,“免得跟着我在海上颠簸了。”
贝斯特摇摇尾巴,踩着顾母的大腿:“喵~”
它已经知道自己的饲主即将换人,面前能干的奶奶显然比顾季靠谱。
快来摸摸猫吧喵~
顾母还挺喜欢猫,尤其见贝斯特漂亮粘人,顺手就提起来:“公三花啊?”
惊讶溢于言表。
还是只小废猫。
贝斯特:“……”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顾母又瞟雷茨一眼,小声嘀咕:“猫和人都是一路货色。”
鱼鱼没转过弯,顾季却立刻意识到顾母在嘲讽鱼鱼无嗣。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喝下去的那些冤枉药。
正巧顾母问:“媳妇,郎中开的药,你都让他按时喝了没有?”
雷茨乖乖道:“嗯。”
但顾季不喝不怪他。
顾母打量他两眼,又重重叹口气。
郎中告诉她顾季没什么大碍,又喝了药,那估计还是媳妇的问题。
“人和猫似的。”她不冷不热说了一句。
奈何雷茨和贝斯特都未曾解其深意,顾母一拳打在馒头上。正当她心里咬牙之时,顾季冷冷道:“母亲,您就别操心了。”
他可不想再喝药了。
儿大不由娘。
顾母撇撇嘴,瞪了眼雷茨道:“媳妇,我没见识,可你掌家就要有样子,就要让这个家安宁!”
“若是你做不到,就别怪我管你。”
她不是没想过掌家。毕竟哪家的老太太听儿媳妇的?但她也知道自己见识浅薄上不得台面,儿子不会同意。
但她都想好了。
等到雷茨搞得一团糟,雷茨就自然要听她的安排。
雷茨点点头:“那是当然。”
做不好事就把工作让给别人,天经地义。
顾母目光灼灼。
她就等着雷茨犯错!
在顾母面前立下军令状,鱼鱼毅然决然拉着顾季回到小院中,正式履行自己的职责。
“家里有多少钱?”雷茨问。
顾季轻声道:“阿尔伯特号?”
“系统为您保送数据中……”
“金银折算后,铜钱共五万三千五百二十贯。”
“与不动产共同计算,约七万零六十八贯。”
顾季如实告诉雷茨:“哦,还不算嫁妆。”
鱼鱼愣愣,似乎才意识到还有嫁妆那么一回事。
“首先将所有钱分成四份。”雷茨拿出纸张比比划划:“开春后造新船的资材;买货的成本;成立船行的储备;家中日常花用。”
鱼鱼的思路非常清晰。
“造哮天号用了五千贯,两艘运输船稍便宜些,就也算六千贯;开春后两艘船出海,货款补给就算两万贯;船行要租钱人工钱……就算五千贯。”
“结余两万贯左右。”雷茨再翻开王通送来的账册和契约:“家中每月付出去工钱三百余贯,算上吃喝用度,以及顾念的零花钱,每月一千贯。”
“好多钱啊。”鱼鱼茫然。
虽然听上去有结余,但储存的大多是黄金,难以在短时间换成铜钱兑付。
要是只算铜钱,甚至不太够。
顾季默默点头。
雷茨面色凝重,翻开既往账册。
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花了这么多钱!
十一月初七,顾念购买矿石铁料,三百五十六贯。
雷茨皱眉摇头。
十一月初八,雷茨的新衣服,一千一百贯。
同月十四,雷茨首饰……
同月二十三,雷茨……
“啪。”
雷茨把账册合上。再看下去,他就要不认识Rex三个字母了。
“既往不咎。”鱼鱼闭了闭眼睛,茫然道:“我的嫁妆有多少?”
顾季忍不住笑了:“倒也不至于。”
鱼鱼重新盘算一番,开支却怎么都省不了。他难过的把笔摔掉,对布吉道:“将他们都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仆役们就满满挤了一屋。
见到主家,他们规规矩矩问好。
鱼鱼摸出一本老旧的书,慢慢翻开:“管事们出来。”
五名管事应声而出。
“两人管全家出账入账,采买花销·····然后一人管厨房;一人管车马杂事;一人管仆役往来。”雷茨翻了几页书,似乎在找什么:“分工····你们自己分工吧。”
“是。”五人面面相觑。
又是一阵翻书。
“每月报一次账本给我。这三方面的账本各有三人负责。”鱼鱼对着书一字一句的念:“如果账不对检举有赏;一旦发现有偷鸡摸狗之事,便三人一齐赶出去。”
“是。”
雷茨把书合上,随便指了指,将仆役们分为几组跟着管事干活。
大家逐渐找到各自的位置,一阵叽叽喳喳之后,管事拱拱手:“夫人,那我就带着他们去做活?”
“等等。”雷茨止住。
不知从什么地方,他又掏出一本蓝皮书。
翻开陈旧的纸张,鱼鱼对仆役念道:“你们每两个月有一次匿名投票机会,选出最好的管事·····得票数最高的管事,下月工钱多一半,得票最低的管事工钱减半。”
“同时如果发现管事有不轨的行为,揭发同样有奖。”
投票?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什么是投票,半晌后才勉强搞明白。丫鬟小厮们面上各自不定,管事们倒是统一白了脸色,似乎想说什么都不敢。
“这样是否容易生乱····”有管事犹豫。
“什么?”鱼鱼重复。
绿莹莹的眼睛好似宝石,却泛着森森寒光。管事心下一抖,不敢再说话。
很好,所有人都没意见。
雷茨挥挥手,将他们全部遣散。
见人影散去,半晌没说话的顾季拿起鱼鱼的两本书。
雷茨的策略算得上全面,甚至有点不像他家鱼····疑惑中,顾季看清了希腊语的书名。
《鱼鱼行会采买条例》
《鱼鱼行会员工管理章程》
打开书,全部照抄。
甚至还主动跳过了比较复杂的部分。
这是个很聪明的行为。毕竟照搬成功运行的行会章程,要比自己创建靠谱多了。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发:“那你是怎么挑人的呢?”
今日雷茨跳过了王诚推荐的好几个人,反而选了些经验略差的。
顾季对此非常好奇。
李代桃僵
鱼鱼犹豫一下:“看面相, 胖头鱼教的。”
顾季洗耳恭听。
“如果你离他们很近,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情绪。”鱼鱼试图描述自己的种族天赋:“非常有野心势在必得的不要;害怕而胆战心惊的不要;心虚不知所措的也不要。”
“剩下就差不多了。”
顾季发自内心感谢胖头鱼的教导。
管事若有歪心思,无非向两个方面发展。要么欺诈主家暗中吃回扣;要么欺压手底下的仆役层层甩锅。管事们互相牵制, 吃回扣的几率就不大。仆役们有权投票,欺压下人也就不太可能。
雷茨抄来的方法虽然简单, 但却有效。
当天下午仆役们安顿下来,将整栋宅子打扫一遍。顾家几人又去采购一番,等到年前几天, 仆役们各司其职, 顾宅终于运行了起来。等到年节之后, 顾季便要请同僚朋友们聚一聚, 庆贺搬迁。
随着宅中事务忙完,顾季也终于闲了下来。
海上奔波几年, 他很少有如此悠闲的时光。早上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吃顿丰盛的早餐。冬日天光和煦,泉州又算不上太冷,不管是在屋里烤火读书, 还是在园子中闲逛,颇为悠然自得。
平淡充实的日子飞一般过去。
年二十八, 春娘和娟娘来向顾季辞行回家。
“这几日麻烦族叔。”春娘细声细气:“希望族叔别见怪。”
顾季摇摇头,送姑娘们回家过年:“阿念大概舍不得你们吧?”
春娘笑笑。
他随口道:“昨日她还与我说,等年后请你们过来陪她。”
两姐妹面面相觑,互相捅了捅对方。
娟娘尴尬开口, 轻轻问道:“是吗?”
顾季愣住。
他记得几人玩得不错·····难道小姑娘们闹矛盾了?
他在门前顿住脚步,正色道:“要是阿念欺负你们, 就与我说,我去教训她。”
“不不不——”春娘回过头慌忙阻止:“族叔您误会了!”
娟娘也连声附和。
马车已经停在门前, 她抓着马车的帘子,似乎略略犹豫半晌:“我们就是胆子小,有点害怕····阿念的那个院子,每到三更半夜就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显得分外神秘。
“如何?”顾季皱眉。
“各种各样的,木头吱呀吱呀的声音,重物砸在地上,还有很艰涩形容不出来的···踏雪还会一直叫。”春娘悄悄道:“吓得我们不敢出屋。”
“可天明问阿念,她却说什么都没听见。”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像闹鬼?怪不得两姐妹急着走····
这几日雷茨都在折腾他,也不应该出去吓人?顾季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将姑娘们送上马车,承诺一定查明怎么回事。
思量片刻,他去带上鱼鱼去找顾念。
“吱——”
巨大的声响从门中传来,好似数不清齿轮正在转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宅子。
顾念宅中十几个仆役,却好似闻所未闻。
“阿念?”顾季皱眉。
“咚、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念跑过来拉开大门。
看到妹妹安然无恙,顾季才算是松一口气。他咬牙道:“你究竟在搞什么?”
顾念比了个“嘘”的手势:“跟我来。”
顾念的小院完全由她自己设计,顾季从来没干涉过。走进院门,他才发现这里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空旷。
进入正房,甚至看不见家具。
顾念跑到墙边,拽拽绳子。
“吱呀——”
一声巨响,地板裂开!
两块木板向旁边移动,从地下露出巨大的洞穴来!
幽暗的通道中,依稀可见木梯。
顾季诧异。
“请。”顾念故作神秘,让哥哥先行。
雷茨好奇的走在前面,顾念紧跟着他的步子。地下建筑约莫有四五米深,全部由方石砌成,道旁点着火把。几名仆役拽着铁链,操纵盖板关闭。
走过狭长的通道,便见到约莫几十平方米的石厅,中间放着宽大的石桌。
左手边是间石室,透过门隐隐看见有天窗通风,里面有高耸的炉子,以及打铁的大锤。
右手边一排柜子,琉璃瓶中堆放的全部是奇奇怪怪的液体。
此外,还有顾季认不全的木料铁料,随意堆放在房间周围。几名仆役正轻点着材料,艰难的在纸上记录。
当初雇人时,只有顾念要签命契的仆役。当初顾季还十分不解,现在看来便是为了保守这里的秘密。
恍然间,顾季觉得这个家有点超出自己预料。
“看。”
顾念拍了拍手,仆役们默契的拉动另一根链子——
“哗啦!”
墙壁中露出一道石门。
“成果。”顾念向他们展示。
层层叠叠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让顾季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从望远镜、小型□□、火绳枪、缝纫机……顾季甚至还看到了钢笔。
明灿灿的火光中,厚重木架上的展品闪着金属的光辉,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顾季震惊。
“叮咚……恭喜宿主,叮咚……”
系统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几乎让顾季大脑卡壳。
“其实大部分我都没用过。”顾念小声说:“就是仿着课本上做的。”
但小型的机械物件,基本被她做完了。
“春娘和娟娘听到的声音,就是这里来的?”
“是。”顾念伸手捞起偷跑进来的狗狗,满脸心虚:“但我也不能和他们说嘛。”
她叹口气:“可惜到了杭州,就玩不到这些了了。”
不知道能不能让哥哥掏钱再建一个。
顾季反而将注意打到了顾念身上。
他看着妹妹造出的各种好东西,已经想好把哪些送去工部了。
等到了杭州,就全交给方铭臣。
“郎君!”
布吉从上面急匆匆喊道:“有人请!”
兄妹俩的思绪被打断,顾季带着雷茨离开。临走前,顾季清点好刚刚收获的700积分,顺便嘱咐顾念将东西都收好。
片刻后,他被迫来到正房中。
“阿季来了。”
他刚刚踏进房门,就见顾母乐呵呵对着两人说话,手边还放着闪闪发光的首饰匣子,显然是刚刚得的孝敬。
见顾季过来,她赶紧拉过顾季:“王氏掌柜来看你!”
顾季抬头,正见王大尴尬的笑容。身边侧立的妇人便是王大的妻子,还在源源不断说着顾母的好话。
顾母无比感慨:“当年你父亲在时,还曾跟着王家的船出海过……”
“是呢是呢,我们总想念顾老爷子,再没见过这么好的人。”王夫人立刻附和。
记得?
顾季眼神冷冷。
顾母只知道王家有船行,多个朋友多条路,却不知自己儿子差点被王家搞死。
雷茨非常直接:“记得他父亲的好,就暗中沉阿尔伯特号?”
王大脸霎时黑了:“你乱说什么——”
他刚要对鱼鱼发火,却被妻子按住。
今日他们是来求人的。
虽然当年阿尔伯特号的事故是王二干的,但他也是知情者,顾家有怨言也正常。
雷茨瞥他一眼,不屑说话。
顾母眼见着要吵起来,不明就里便要指责雷茨乱说。王氏有什么可害他们家的?真是胡闹……
“您是有什么事?”顾季止住母亲的动作:“进去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家必然有所图。
“是是是。”
王大咬牙搓搓手。
顾季没再给他一个眼神,转往书房走去,鱼鱼立刻跟上。
王大在门口犹豫片刻,似乎暗示顾季让鱼鱼出去,顾季却权当没看见。
半晌后,他踏进书房。
“顾大人,我先给您道歉。”王大拱拱手,抹去头上汗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别和我这般糊涂人计较。”
来顾家前他便想明白,自己和顾季只算得上口角纷争,诚诚恳恳道个歉就行。弟弟所作所为才会让顾季恨上王家,但弟弟早就遭报应死了,只要自己撇清关系,顾季也不能拉着死人较劲。
顾季不咸不淡的点点头:“不敢当。何事?”
王大犹豫再三,意识到顾季不想听他客套:“我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在敦贺还有个遗孤····”
王豆豆?
顾季略感诧异,和鱼鱼对视一眼。
从汴京回来之后,他便与钱氏去信一封,隐晦表达母子俩已经找不回来,恐怕死了。
钱氏谢了他一番,就没再回信。
顾季点点头。
王大见顾季不说话,咬咬牙继续道:“原来果真如此。就在昨日,我那弟妹突然带回来个孩子,说找到了弟弟的遗孤!”
“我苦命的弟弟连血脉都没传下去,时常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惭愧万分。我本是替他高兴的,但此事太过稀奇,弟妹前不久丧子,我怕她是一时疯癫····反倒伤了老人的心。”
面上痛心不已,王大心中确实恨得要命。
郎中说老爷子没几天好活了,他马上就能拿到船行,怎么弟弟又有了个儿子?
这不是活生生剜他的肉吗!
顾季内心更是震动。
王豆豆都快在汴京落户了····钱氏又从哪找来了这个孩子?
王大试探道:“大人,您说这孩子····”
除了钱氏,所知最多的就是亲自带回孩子的顾季了。
“哦。”顾季面上不显,淡淡笑道:“是有这么个人。”
王大的脸色灰败下去。
王氏风波
顾季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 细细想来便知钱氏打的什么主意。
既然王豆豆注定找不到,李代桃僵也未尝不可。反正王二就是张大众脸,孩子又从小没见过, 谁知道是不是他亲生儿子?
在泉州找个会些日本话的小孩,也没那么难。比起将船行交到王大手中, 还不如从小养个孩子分家。
王大抹了把汗,挤出声音:“那我就放心了。孩子真是命大,都担心煞我这做叔叔的了。不知孩子是从哪找到的?我定要好好谢谢大人。”
他在袖中握紧拳头。
即使孩子存在, 他也不相信钱氏就这么巧能找到!只要钱氏和顾季的说辞对不上, 他就能证明孩子是个野种……
顾季轻飘飘道:“不必问我, 二夫人应当更知底细。”
王大噎住。
顾季摆明了不想管此事。钱氏必然去找过孩子, 但此事与他何干?他不在乎钱氏是否找人顶替王豆豆——既不会承认,也绝不会否认此事。甚至想欣赏王家鸡飞狗跳的热闹。
王大心中重重叹口气, 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太好了,太好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斜眼看顾季慢悠悠品茶,试图从顾季的神态中读出些心绪。
顾季是不是还恨着王家?难不成故意诓骗他?
当初船坞的材料出问题, 确实是弟弟下手。但他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关系,送走当初弟弟雇佣的工人····天地良心, 他虽然和顾季吵过,但心里真没想过置全船人于死地呀!
顾季难道如此小肚鸡肠?
王大心中烦乱无比。
正当他犹犹豫豫之时,顾季突然开口:“您可是还有什么事?”
“哦哦。”王大抹了把脸,想起自己来顾家的第二件事。
“我听说朝廷要封海。”他小心翼翼道。
顾季不可置否:“我也听过。”
此事基本定下来了, 只不过因为年节将近,年后才会颁布旨意。
听顾季似是认同自己的话, 王大心中一喜,连忙又往前凑了凑:“那我们这些跑船的, 不还准备着出海?您大人可否知道,朝廷有什么风声没有····”
朝廷变动实在让他心焦。王家近两年损失惨重,他正打算重整旗鼓大赚一笔,朝廷要是不能出海,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顾季乃天子宠臣,万一知道些消息呢?
顾季道:“朝廷不能断了商人的活路,顶多封禁一两个航线罢了。”
“大人可知是哪两个航线?”
“自然是出问题多的。”
封禁敦贺航线。
顾季对答如流,王大没心思再猜顾季是否诓骗自己,倒是陷入另一种恐慌中。
“大人!这往敦贺一年如此多的船,怎么能,怎么能···”他语无伦次。
顾季也好奇了。
海盗都折了如此多船,王大不会还想去敦贺吧?
雷茨都难以置信:“你疯了。”
王大仓皇失措。
船行鼎盛之时,往南北都有船队。当时利润最大的便是由王二掌管,前往敦贺的商船。王二死后王氏便暂停了敦贺航线,又不巧几艘船接连遇难,利润也逐渐下滑。
今年王氏愈发艰难,王大就想着重新跑敦贺。
确实日本出事多,但当年他隐约也知道,王二在日本是有些门道关系的。若是他能接手王二当年的生意,其他船队又不敢北上,岂不王氏一家独大?
顾季听王大透露的“秘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源公子刚刚被赵祯摆了一道,估计章打算拿宋国人泄愤呢。王大出海,叙不得旧日情谊,只能主动送死。
顾季坚定的摇摇头。
王大心中越来越凉。
计划全部落空,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我刚刚造了新船!”王大不敢置信:“去年托付给船坞三艘,许多生意人都出资了,特意造的北船,吃水浅,正准备往敦贺走!”
顾季震惊的无话可说。
造船?
王大是怎么想起这时候造船的?
从经营船行来讲,接连亏损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如何能大动干戈花钱?从时运来看,飞剪船出现后科技迭代,大宋所有运输船恐怕五年内全部换新。
王大的船,恐怕出海机会不多。
“罢了。”顾季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布吉送客。
王大见他不愿再说,差点哭出来,求顾季给他指一条明路。顾季冷冷在旁边看了会儿,半晌才放下茶杯慢慢道:“你若问我,我告诉你。”
“不是凭你的情分,而是为将身家财产全部系于王氏的无辜者。”
无数像顾父般的普通商人,都仰赖着船行出海行商,养活一家老小。王氏新船用的是他们血汗钱,顾季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银钱白费,又被王家带去日本送死。
王大忙道:“您说。”
“现在下令船坞停工,能拿回银钱、材料全部拿回。”顾季冷冷道:“一年内再也不要造船。”
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雷茨离开了。
“不可能!”
王大惊叫道。
如果现在撤回银钱,他岂不白赔几千贯?王大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本来他马上就能赚大钱的!都是朝廷阻碍他的财路!
凭什么不让他造船?他现在不造船,难不成等顾季将他那新船的图纸送给大家?
做梦,顾季怎么可能做这样无私之事?
王大盯着顾季远走的背影,咽下心中不安。
一定是顾季蓄意吓唬他,怕他和自己抢生意!若是他真听了顾季所言,岂不成了笑话?自己真是疯了,才来给顾季送礼·····
他就要将新船造出来,看看谁赚的多,看看到时候谁没生意做!
王家人殷勤着赶来,离开时却没什么好脸色,只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客气。
用午膳时,顾母摩挲着王家送来的簪子,小声埋怨顾季是不是和王大起了口角。
“所有礼物退回去。”顾季放下筷子。
“啊?”顾母震惊。
王家所送只勉强算上品,还不如雷茨的收藏。只是因为不花钱,顾母就把礼物都当成宝贝:“这样岂不拂了人家的面子····”
她似乎还想劝劝,但看到儿子严肃的脸色,最终没敢说什么。
下午,礼物被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王家脸色不太好看。却一句话不敢说,被街上人指指点点一番。
傍晚时分,门口却又有客人。
“还是王家人?”顾季放下手中的书,思考王大是不是疯了。
“不。”布吉悄悄道:“是二夫人钱氏。”
“抱养孩子的?”
鱼鱼好奇。
钱氏尚在服丧不好进门,就等在门外马车中,请顾季和雷茨去茶楼闲坐。顾母搞不清王家人员复杂,还以为是有人来赔罪,便催着顾季出去看看,莫要伤了和气。
顾季倒也要找钱氏问清楚。两人踏上马车,跟在钱氏车后到茗春楼。
钱氏早就订了包房,层层叠叠的竹帘遮住窥探的视线,不显得过于奉承讨好,却无比贴心。等到顾季和雷茨坐定,钱氏才穿黑裙从门口走进来,面纱遮住略显憔悴的脸庞。
“妾冒昧请大人来。”钱氏福了福身:“本应上门致谢,奈何重孝在身,怕唐突了大人。”
顾季摇摇头:“节哀顺变。”
钱氏三年前丧夫,一年前丧子····过几天还要给公爹服孝,何尝不是可怜人。
钱氏苦涩一笑,满是无奈。
“我已给你去信过。”顾季意有所指。
“正是。”钱氏将话头接过:“可没想到郎君错过了,妾却阴差阳错之下找到了人。”
出于谨慎,顾季信中只言明找不到人,并未细说母子俩去处。钱氏刚好利用这一点,既然顾季“找不到”,那么她便刚刚好“找到了”。
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
“阿琦。”钱氏轻轻唤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个孩子。
她随手牵过孩子,护在身边神色紧张:“还记得顾大人吗?”
男孩和王豆豆一般大,黑眼睛怯生生的,轻轻点头。
“大人安。”他言谈中带着些日本口音。
顾季淡淡道:“几年没见,倒是长大变样了。”
钱氏猛的松一口气。
只要顾季不当场戳穿,钱氏就能硬着头皮将孩子认下去。北方与高丽、日本交接之地,两国混血并不罕见。此子便是当地的孤儿,被搜寻秋姬的母子的人发现,不远千里带了回来。
两人心照不宣糊弄过去。顾季是带孩子回来的人,他只要不说孩子假冒,王大自然不敢多嘴。更何况钱氏早就暗自见过船行的管事,支持他们母子的人不在少数。
钱氏将孩子推出去,让他给顾季敬茶。
“大人,我听说今早大哥去寻您,您建议他暂停造船?”她忧虑道。
顾季点头。
钱氏扣住指甲,沉默不语。
最近老爷子快不行了,王大和她都在默默较劲。今日他去顾家回来,便听得叮呤咣啷一阵声响,王大竟然气得把屋子砸了。
顾季让他停止造船?没门!
钱氏听到风声却不这么想。
自从顾季造出新船,她便敏锐的嗅到了风向转变,几乎有预感朝廷必然会对海商有所动作。而且造新船牵扯进许多普通商人,顾季要是给王大出毫无根据的馊主意,岂不坏自己名声?
更重要的,根据钱氏的经验,信什么都别信王大的脑子。
新年
钱氏轻轻蹙起眉, 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妾晓得了。”她低声道。
两人按下此事不再提,傍晚顾季带着雷茨回家。年关将近的泉州喜气洋洋,钱氏踏着夜色匆匆归家, 却伴随惊雷般的消息。
她要分家。
钱氏趁着老爷子还剩一口气,带着新认的儿子跪在门前, 要将二房从王家分出去。
王氏船行掩上大门。
即使王大已经尽力捂住音讯,但还是有灵通的商人开始不安。
张长发有船坞的消息,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二日便打着拜年的旗号找到顾季。
可惜来得太早, 只见到了顾念。
张长发走后, 神秘的消息便在泉州海商间不胫而走:朝廷要给商人们发放飞剪船图纸。
消息真真假假, 却牵动了无数商人的心。
如果真的造新船,现有船行是不是要有大变动?他们是不是可以攒攒钱, 等着建新船?短短两天,商人们三五聚集在一起议论不绝。
而这正是赵祯定下的策略——禁海必然引得商人们不满,新船则会显示朝廷慷慨,安抚商人情绪, 同时把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吸引到造船上。等到商人们换了新船,日本的危机也解除, 重开海上贸易。
在众说纷纭的猜测中,张长发无比坚定,朝廷将在年后颁布新船图纸。因为他不仅亲自从顾念口中得到消息,更有族兄张长兴证明, 顾季已经带着飞剪船,和一切图纸材料上京面圣, 官家赞不绝口。
张长发的论断吸引了许多商人主意。
不少人有意识回撤资钱,等着新船建造;也有人认为此事不足为信, 乃是顾季为了吓唬王大编出的瞎话。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顾季和王氏船行。
顾季似乎只想过个好年,拜年之人除了几句吉祥话之外,什么都得不到。王氏则恰恰相反,似乎正赶上多事之秋,每天都不得消停。
年二十九,钱氏在王老爷子门前跪了三个时辰。
她拼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王老爷子从病榻上拽起来,细细分说了王大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海上形式。
自二儿子死后,再也不理事的老爷子听完,撑着老骨头捶床。
看着匆匆赶来的大儿子,还有乖顺跪在床边的儿媳,老爷子叹气不断。
钱氏连磕十个响头,请老爷子亲自分家。
她哭得梨花带雨,哭自己不该在老爷子还健在之时寻晦气,但实在要给相公留下的孩子一条活路。
她摆明了说,自己不信王大。
王老爷子叫“孙子”倒床边,足足看了一刻钟。仆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王宅整夜灯火通明,丫鬟端着汤药在老爷子房里进进出出,等着老爷子最后的决定。
年三十,王老爷子撑着最后一口气,召来两房儿女。
他只是老病,但不傻。
年轻时从海上拼了几十年的老爷子,虽然没见过顾季的新船,却预感到王氏大厦将倾。看着哭得不能自已,却丝毫感觉不到悲伤的儿媳,以及愤愤不平,眼神像是要吃人的大儿子,他重重叹气。
老爷子开出条件:二房子嗣单薄,如果钱氏愿意再过继一个侄子,便可以和大房平分家产。
钱氏当场磕头认亲。
精明的老爷子不会轻易认冒牌“王豆豆”,但王大实在不成器,只要二房还是王家血脉,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在王大咬牙切齿中,分家正式开始。
王大要求带走所有船只,以及尚未建造好的新船。钱氏全部低声应允,但她要船行、所有伙计雇员、祖宅,以及账上的所有银钱。
田产宅邸两家平分。
大大小小十几条船,自然比空壳船行要更宝贵。王大轻而易举同意了弟媳的要求,在老爷子注视之下,写契约按手印。
王家从此一分为二。
除夕夜。
顾季将家中的仆役全部遣散回家过年,偌大的宅子难免有些空空荡荡。他干脆请船员们回家中过年,给宅子里添些人气。
当年在永安港上船的少年们,如今都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跟着顾季航海三年,他们都攒起了自己的身家,不少人都在泉州买房置地。
虽然只是一间小宅,但却是少年们曾经不敢想象的。
不过即使安家,家中也难免空空荡荡的。除夕夜大家便一起去顾宅吃锅子,一齐动手准备食物。
暖融融的蒸汽升腾,顾季猛然间想起,上次正经过年还是在汴京。两年来漂泊海上,年节时总难免有几分疏忽。
“吃东西。”
鱼鱼将扒好的虾子丢进顾季碟子里。
也许是种族天赋,鱼鱼处理起食物简直飞快,把顾季盘子中快堆成小山。
瓜达尔本想为顾季布菜,见此情景自愧不如,只好将筷子放下。
“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了。”顾母乐呵呵的笑着,看向桌边的少年们:“你们买房置地后,该考虑娶妇了。”
出身贫寒的少年更让顾母亲切熟悉,聊起来自在放松,也不需顾虑那些让她头疼的虚礼。而他们孤儿的身份又愈发惹得顾母怜爱,若有船员嘴甜些,说起话来简直如自家子侄般。
顾母也油然而生出一种责任感——她应该过问下少年的终身大事。
“要娶妇,就要找如像我家媳妇般贤惠的。”顾母扫了一眼正煮菜的雷茨,露出差强人意的表情:“性情温和良善也很重要”
少年们抽了抽嘴角。
他们都见过雷茨真身,深知鱼鱼有多恐怖,实在难以将顾母所言与他们认识的雷茨联系起来。
大家只好默契点头,共同称赞鱼鱼贤惠。
顾母笑了笑,接着道:“你们千万放心,像你们这般好少年,泉州城不知多少姑娘排队嫁呢!”
“您说笑了。”瓜达尔撇了撇嘴。
这一桌单身狗形单影只,血统都不纯,哪个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
“哎,布吉可就····”顾母皱了皱眉,忽略布吉悲惨的爱情故事,信誓旦旦承诺:“你们别不信,要是我帮你们相看姑娘,保准你们一年之内全摆喜宴。”
“到时候,可要请我这个老太太吃酒去!”
少年们都不信。
顾母看他们不信,便讲起由头来。面对贵女们云鬓花颜的奢靡,顾母确实局促不安,但提起家长里短婚丧嫁娶,她却是再精通不过了。
相看婚姻,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表面上看少年们孤儿出身蛮夷血统····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虽然没有家族帮扶,但少年们却出海攒钱买宅置田,算下来反倒比别人家分得多。而新妇进门免得伺候公婆,不用面对复杂的亲戚关系,却省去一堆麻烦事。
少年们虽是一半翟越人,但亚洲长相差距不大。加之平日里完全宋人打扮,不主动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世。
反之少年们在船上三餐吃饱、勤加锻炼、日常做饭打扫卫生····长久以来,都成长得身材高挑体格健美,家务技能熟练,还会简单的识文断字,与刚刚上船时瘦弱的孩子们判若两人。
唯一缺点就是晒黑了。
由此顾母有把握,少年们绝对在泉州婚恋市场上受欢迎。
“那我们的终生大事,就托付给您了。”少年们若有所思,似乎对自己的终生大事又重新燃起了些希望。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顾念准备了爆竹,大家纷纷扔进火堆了烤,听噼里啪啦的响声绵延不绝。转眼间顾念又拿出些刚做好的烟花来,鼓动雷茨试一试。
看着恍如隔世的烟花爆竹,顾季有点犹豫:“会不会太张扬?”
显得他家似乎有火药····
“哥。”顾念小心翼翼拽拽袖子:“有没有可能,它只能在院子里点一点?”
学名二踢脚。
顾季:····
他还以为是一百零八响大礼花,和加特林窜天猴呢。
大家纷纷起了兴致,都跑来点烟花。雷茨将烟花引燃,随着几声炸响,流光溢彩的烟花在地上旋转起来,将浓重的夜色照得明晃晃。
袅袅烟气升腾,众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它转没劲了,直到火光全部熄灭,才慢慢移开目光。
“再开一个!”
“还有多少?”
“三个一起,一个一个多没意思?”
“嘘——”
少年们正笑闹着,却见布吉突然神神秘秘跑来,匆忙掩上院门。
“快别玩了!”布吉喘着气,激动的语气中透露出几丝神秘:“王家出殡了。”
顾季立刻道:“王家老爷子?”
布吉重重点头。
王家住得离这里还算远,还是别人家仆役听到有悲恸之声,消息才渐渐传开。
“听说老爷子咽气的时候,王大还搬家呢。”布吉神秘兮兮:“他恐怕要等一等了。”
钱氏逼老爷子分家,明里暗里讽刺王大愚蠢,算是真正戳了他的逆鳞。
王大再也不想多看弟媳一眼,立刻就要带着妻儿从老宅搬走。偏偏自从风声传开之后,许多商人后悔跟着王大造船,更有人犹豫不定想扯走银钱。
众人堵了王家的门,竟然连车马都出不去。
推攘之间,甚至来不及听爆竹响,王老爷子咽气了。
钱越管越多?
死者为大, 商人们有什么话都只能憋在肚子里。万家灯火的除夕夜,王家连哭声都小心翼翼。整座宅子默默披麻戴孝,恭送一代掌权人离世。
待到天明, 王家设起灵堂。
王大收拾好行李,在宅中守孝几天。随着人群来来往往吊唁, 王家分家之也在来来往往间传开,大家都知道从此王氏船行要易主。
前几日,众人还在表面上为王老爷子哭一哭, 等停灵后下葬, 王大正式搬出宅子, 麻烦也就接踵而至。
十几名商人相聚, 要求王大退回造船款项,最终决定放弃日薄西山的王家。
王大气得鼻子都歪了, 没想到有人宁愿亏损一部分,也要放弃造船。在威逼利诱无果之后,王大只能吐出银钱,用家中存银填补空缺。
听说王大为此过上了清贫日子, 娘子儿女的打扮都有几分寒酸。
等到元宵之后,王氏船行的纷争才彻底落定。
比起风起云涌的王氏, 顾季日子过得却分外舒坦。过年期间诸事罢工,顾季除了同僚间走动拜年,就是在院子里闲适的窝着。随着仆役们陆续回来干活,宅子热闹了许多, 更添置不少新东西。
如雷茨的床。
自从搬进新家之后,鱼鱼就立下用珊瑚做床的豪情壮志。为此他多次压榨羊鱼去海里捞珊瑚, 十日过去才收集到足够的材料,堆在湖底准备动工。
顾念为了逃避相亲项目, 自告奋勇带着新做出的锯子来帮忙。鱼鱼向她吐了个泡泡,顺手就把她扔进湖中。
顾季若有所思。
“原来可以直接吐泡泡啊。”他陷入深深的回忆。
为什么当初他掉进海里,鱼鱼骗他,只有亲一口才能吐泡泡?
心虚摸了摸鼻子,雷茨快速装死跑路。
三人一齐工作四天,鱼鱼的梦中情床才算彻底完成。
整只珊瑚床长宽都有足足两米,四周用珊瑚立起围栏,参差错落,最高处甚至有一米高。各色珊瑚互相生长在一起,中间放上软软的垫子被褥,简直像是小美人鱼的闺房。
顾季绕床欣赏,摸着床边珊瑚,略有疑惑:“····这玩意儿真不扎手?”
摸着都有点粗糙,半夜撞上去多疼啊。
雷茨目光潋滟,沉默不语。
当夜,顾季就被卡在了珊瑚中。高低错落的珊瑚完全将他嵌在床边,珊瑚略有粗糙的外表摩挲着身体,让他半分动弹不得。围栏更是阻断了他从床上逃走的路径····
幽深水下,漂亮的珊瑚床好似牢笼,丝毫没有躲藏逃避的机会,只能任由鱼鱼为所欲为。
从那之后两天,顾季走路都躲着池塘走,看见五颜六色的东西就腿软。
元宵节,顾季在府中设宴聚餐,请亲族来展示自己的新院子。顾刚全家到场,看到宅子被雷茨打理的井井有条,李氏直夸鱼鱼能干。
顾母想挑鱼鱼的毛病,无奈却找不到缺点,只好低声骂鱼鱼乱花钱。
雷茨义正言辞的反驳。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自从鱼鱼看过账本之后,他就有意克制花销。若是顾母不信,就去找他账上乱花了哪一笔!鱼鱼当即差人将账本送给顾母,随便她核查比对。
顾母拿到账本,暗笑鱼鱼无能。
管家是否得当适宜,岂不全靠她来决定?花得多了叫铺张,花得少叫穷酸,总能挑出雷茨的问题。
元宵之后,顾母忙着去查雷茨的账,顾季也诸事缠身。
官员间来往走动,顾季准备去杭州,不用他多言便有人送别践行,暗暗提醒他杭州官场诸事。方铭臣的信也一封封从汴京来,告诉他最近朝廷中的动态,同步更新衙门建设日志。
方铭臣推算,他大概在二月中旬,带着衙门诸人前往杭州。
顾季一边搜集信息,同时也要准备资金行李,安顿好泉州诸人。首先便是哮天号出海。虽然接下来几个月他在杭州,但贸易经营却仍要继续。
两艘船经过一番骂战博弈之后,哮天号重新设为旗舰,瓜达尔作为船长,召回船员准备出海。他们将首次离开顾季,独自前往翟越贸易。而阿尔伯特号则跟随顾季前往杭州,等待在杭州与归来的哮天号汇合。
正月十七,哮天号在码头扬帆起航。
航海三年,这是顾季第一次站在码头上,眺望船上人渐行渐远。海风吹拂着哮天号层层叠叠的白帆,当年稚嫩青涩的少年都已长成优秀老练的水手,在船头向他不断挥手告别,直到船只在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哮天号如果顺利出海,至少能带来三千贯以上的利润。
也证明船队初步组建成功,船员们有了分头行动、独立航海的能力。
哮天号离港后三日,正月十九,朝廷的旨意快马加鞭来到泉州。
封禁沿海,禁止船只前往日本贸易。
颁布飞剪船建造图纸——朝廷将建立海务衙门,教导各地船坞尽快学习建造新船,在审核后将图纸颁布给有资质的商人,并裁决新船建造质量。
近期将公布其他船政新则,请大家稍安勿躁,静待圣旨。
两条消息好似插上了翅膀,刚刚进城就传遍大家小巷,成为无数海商的谈资。
顾季所言不虚!
海禁和新船,朝廷真的做到了!
其他地界商人或许还有疑虑,但泉州海商看着张贴出的飞剪船图画,想想前两日刚刚出港的哮天号,只觉无尽财富尽在眼前。
马上,他们也能拥有飞一般的大船了!
一时间,顾季家门口摩肩擦踵,前来拜访他的人甚至排起长龙。无奈之下顾季只能闭门谢客,只应几位老朋友的邀约。张长发在见过顾季之后,不出意外传递出新消息。
顾季似乎透露口风,让商人们不要急于贩货贸易,更不要违反禁海去日本做生意。朝廷接下来还有旨意,最好手中能存下一笔钱备用。
现下,没人再对顾季表示质疑,商人们立刻照办。
没过几天,港口的船似乎都少了些。
而王大哥哥忙完父亲的丧事,又接到朝廷的旨意,差点被气晕过去。
顾季竟然真的将图纸公布?
王大气得咬牙切齿,奈何开工没有回头箭,他若不想承担几千贯的亏损,就只能继续造船。
他就不信了,现下衙门尚未组建,飞剪船连影子都没有·····谁知道海禁的几年间会出什么事?朝廷说的就一定准?
不管大家如何暗中嘲讽,王大却仍神气万分。但谁也不知道,王大曾想过将家中几艘旧船卖掉,保留些银钱等着造飞剪船。没想到飞剪船的消息刚刚公布,旧船价格便大幅度下跌。
王大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虽然他没出海几次,但王大坚信不疑:不都是船么?能有多大区别?
正月二十,明日乘船去杭州,顾季在家中收拾行李。
听闻顾季又要离家,甚至还要带着妹妹一起出门,顾母摆了好几天坏脸色。她勉强想着去杭州几日便能回来,总比去西方两三年要让人放心,才不再作梗。
顾季听闻顾母喊他,还以为又是劝他在家待着,没想到大跌眼镜。
推门而入,平日里整洁的桌几上堆满字纸,顾季在账本和墨水中找到了顾母,她正凝神听身边管事念账册,管事每多说一句话,她的眉头就更深几分。
“这是如何?”顾季奇道。
“看看你娘子做的!”顾母把账本往地下一扔,神情愤慨又复杂。
账?
五日前元宵宴会,顾母就说要查鱼鱼的账。一个账本查了五天,顾季本以为她什么都没查出来,已经偃旗息鼓,却不想在今日突然发难。
捡起账簿翻开,顾季直接找到最终开销。
整个月,加上年货钱、摆宴设酒的钱——总共五百一十三贯。
他合上账本:“倒是有些节俭。”
看见这个开销,不论谁都要夸鱼鱼勤俭持家,不知顾母能从哪里挑剔。
“你再仔细看看!”顾母怒道。
不明就里的顾季翻开账簿,重头细读一遍。怎知越读,他越眉头紧锁。
这账不对。
年货布匹全部来自云裳阁,都是最上等的料子。摆宴那日找酒楼定席面,也都是最高规格····掰着手指加减,单单将年货拿出来,就已经超过了四百贯。
“你也知道账面有问题。”顾母恨铁不成钢。
她自从打定主意要挑鱼鱼的刺,就恶补了不少管家理财的知识。刚刚拿到账本时,顾母也讶异花销之低,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年货,似乎就不止这个数。
本以为鱼鱼以次充好、记账有误;但查了查库房出入,便知道所有花销都是真实的。
转过头再对账本,鱼鱼一共花了一千五百余贯。
接着一千贯离奇消失,只剩五百贯。
顾母看到这里,嘴角疯狂上扬,自以为抓住了鱼鱼的把柄。可再查库房却彻底傻眼,库房还真只少了五百贯!
那一千贯呢?
鱼鱼是怎么凭空变出来的?
管家的钱怎么还越来越多?
若是只少了零头,顾母默认鱼鱼用嫁妆填补,也不会多嘴。但嫁妆中的金银器,也不可能短时间变现如此之多啊?
思来想去,顾母越来越慌。
雷茨哪来的钱。
钱干净吗?
早安,杭州城!
顾母担心又生气, 指着账本浑身哆嗦。她想象不到雷茨如何有赚钱的方法,猜忌越来越重。
收了贿赂?倒卖家中财务?暗中联系娘家人?
顾季揉揉太阳穴,也十分头痛。
鱼鱼造假账本也不算什么, 但难道不应把账对上吗?
所有款项一清二楚,结余总数天方夜谭,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胡扯。
难道雷茨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数学不好吗?
顾季闭了闭眼睛,将账本扔回到桌上:“娘, 我去找她谈谈, 您别操心了。”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房间, 仆役们都在黑暗中沉迷, 豆大灯光映照顾母的侧脸。
她犹豫再三,最终担忧挥挥手:“去罢。”
虽然雷茨在账本上动手脚, 但顾母看他却愈发神秘可怕。她不敢对雷茨正面发难,只期盼儿子处理好房中事。
满腹心事离开正房,顾季穿过花园回小院。夜间的花园静悄悄的,他们明早出发, 仆役们还在手忙脚乱的堆着箱子,远处油灯光亮依稀明灭。
绕过几道影壁池塘, 顾季突然听到耳语声。
那是……后门的位置?
停住脚步,顾季悄悄向角落中看去。花园中留了两道小门,供仆役进出行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过了顾家“宵禁”的时辰。
有仆役悄悄溜出去玩了?
“都带来了, 您点点。”角落里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似乎有人正从门外往里搬箱子。
隐约间, 还有铜钱的叮当声。
接着是开箱的声音。
“喏,拿去吧。”半晌, 少女声音响起。
顾季绕至背面,看到月光下的角门。
伙计打扮的人站在门外,手中紧紧捧着个小盒,身后拽着两个大箱子。
另一个箱子已经抬进门内,小丫鬟正坐在箱子旁边。粉面桃腮的少女手中还抱着个大卷轴,随手打开箱子准备数钱。
顾季记得,她是雷茨房中侍女。
丫鬟随手点了点,铜钱响动从她手指间传来。伙计弯着腰,看了眼丫鬟刚刚递过去的盒子,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您回去问问娘子,下旬能不能再多些?”伙计搓搓手:“掌柜说卖的好,还能再给涨上一成价钱……”
“不行。”丫鬟胡乱摆摆手。
“马上娘子就和大人去杭州,哪里还有货给你?”
“也没有存下来些,或者能通融一二……”
“没有没有。”丫鬟不耐烦的把脸一扬,指指手中的卷轴:“你还要不要?再磨叽可被大人发现了!”
“要要要!”伙计不敢再多嘴,赶紧将剩下两只箱子抬进来数钱。
“咱就等着夫人回来,千万还要联系我们掌柜。”他气喘吁吁,仍不忘多嘴嘱咐。
月光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深夜里的低语声随风飘散,活脱脱一副暗中交易的场景。
娘子,自然就是他家鱼鱼。
顾季突然明白,雷茨是怎么把钱越管越多了。
但他在卖什么东西,乃至于供不应求?甚至还要瞒着他?
顾季没出声打扰,默默看着丫鬟点完铜板,将货物交出去。花园中的角门缓缓关闭,丫鬟盯着四下无人,将箱子全部拖进树丛后离开。
没一会儿,池塘中泛起波澜,清秀可爱的小羊出现在水面上。
羊鱼东张西望,一眼看到了躲在树后的顾季。
咩?
四目相对,羊鱼被抓包之间犹豫几秒,顾季却似乎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它想了想,还是默默爬上岸,用脑袋将装钱的箱子顶翻。
哗啦哗啦哗啦。
铜钱全部翻入池塘,羊鱼用嘴叼起散落的几串扔进水里。
钱币全部入水瞬间,池塘好似抽水马桶般旋转起浪花,铜钱几秒钟内被水流卷走,池塘恢复往日的平静。
全程分工明确、迅速快捷、效果完美。
当顾季找到雷茨宅邸门前时,鱼鱼甚至已经接到羊鱼的消息,准备低头认错了。
看着翡翠般潋滟含情的眼睛,顾季用力揉揉鱼鱼头发:“你悄悄出手什么东西?”
两滴泪凭空落下,变成圆圆珍珠。
“鲛珠。”顾季拈起珍珠:“还有什么?”
鱼鱼牵起顾季的手,带着他走入一间暗室,里面是顾念刚刚改良的织布机。
布料还挂在机器上,轻盈软滑闪闪发光。
很好,鱼鱼已经学会出售鲛珠和鲛纱赚钱了。
“怪不得前两日张长发找到我,说最近有珍珠价格极高,运往北方有暴利。”顾季幽幽感叹:“账上的钱都是这么填补的?”
雷茨点头,带顾季走出宅院。湖底不知何时被挖了个大坑,层层叠叠上铜钱填了个底。
幽深的光照亮鱼鱼的鳞片。
“以后不许这样。”顾季皱起眉:“持家没必要如此节俭,你也不用管母亲怎么说。”
家里又不是穷的养不起鱼,哪需要鱼卖艺养他?
雷茨乖乖点头。
他倒不觉得辛苦。反正在君士坦丁堡也被当成印钞机,在泉州反而更轻松。
“现在卖出的鲛纱鲛珠,过段时间价格会涨,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顾季补充道:“到时候若有人来问,就说是在海上偶然得到的,再也拿不到了。”
“千万别引起别人怀疑,知道吗?”
雷茨摆摆尾巴让他宽心:“不会,等过段时间船来了,这些货就多了。”??
顾季突然警觉。
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船?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鱼鱼沉默一瞬。
“过几个月,塞奥法诺要带着船来。”雷茨颇有些心虚,小声道:“我在汴京和赵祯说过。”
顾季迅速想起,当时鱼鱼要求见赵祯,却不肯告诉他原因。
原来鱼鱼悄悄面圣……
雷茨无辜眨眨眼睛,试图用美色蒙混过关,无论顾季再怎么问都不肯说话了。
顾季只能束手无策。
第二日天明,顾季登上阿尔伯特号。
提前得知顾季即将前往杭州,商人们都自发来港口送行。形形色色的马车填满了整个港口,大家纷纷挥着手绢诉说不舍之情。
顺便暗示顾季,如果有新消息别忘了他们。
在码头上所有生灵中,最热情的却是阿尔伯特号。自从哮天号被扔去翟越之后,阿尔伯特号就成了顾季唯一的小宝贝。它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决心从此做一条好船。
为了迎接顾季,阿尔伯特号把甲板洗了三遍。全靠雷茨在旁边扶着,顾季才没脚滑摔倒在地。
在众人欢送中,阿尔伯特号启航前往杭州。在海上航行几日后,繁华的杭州出现在顾季眼前。
早春二月,杭州还微微有些冷,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却昭示着此地繁华。随着新船政颁布,杭州即将成为第一个船政衙门所在,也能最早拿到飞剪船图纸。
各地商人纷纷赶往杭州,码头上人潮如织。
阿尔伯特号缓缓停泊。
比起三年前来杭州时的陌生,如今阿尔伯特号已经成为海商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船。顾季还未处理好市舶司诸事,就被港口上的商人团团围住。
他们本来还想看看传说中的哮天号,没想到哮天号不在,只能把一腔热情全部倾注到顾季身上。
费好大力气,顾季才突破重围,勉强带着雷茨寻路去酒楼,定下两间上房安歇。
酒楼立在西湖边。虽然已不是断桥残雪的时节,也尚未到早春三月莺飞草长,但从窗棂间眺望,便能看到微风拂过绿莹莹的湖水,荡漾起千顷碧波。
他们一行人几乎包下了整座酒楼。顾季雷茨、顾念抱着狗狗各住一间上房,其他房间给水手仆役两两分配。纵然顾季已经尽量轻装简行,但二十余人还是占据了几乎所有空房间。
鱼鱼心不在焉的收拾着行李,扒着窗户看向街边熙熙攘攘:“人好多啊。”
1044年的杭州虽不如百年后繁华,但也足以让人目不暇接。
“我们用过午饭就出去。”顾季给鱼鱼梳头:“先去租个门面宅子再说。”
船行要不少钱,顾季在其他地方能省则省,住酒楼实在太费钱了。不过杭州地界也算是寸土寸金,找到合适的门面不容易。
“要买宅子么?”顾念抱着狗狗从门口出现。
仅仅过了一个月,踏雪就明显长大了很多,从轻轻松松拎起的小狗崽,变得像一只浑圆的小胖熊。
全凭着顾念臂力不错,才能把它抱在怀里。
“去看看。”顾季给鱼鱼扎好小辫,十分满意:“下午我们去见一个老朋友,他大概知道些靠谱的牙商。”
酒楼的伙计给他们送来酒菜,几人匆匆吃完饭便出门。顾季租了辆马车,按照阿尔伯特号的指引,在杭州城的街巷左拐右拐。
青瓦白墙的民宅出现在眼前。
比起三年前,王通家好似重新修整过一番,更整齐幽静了些。
“他是谁?”顾念满心好奇。
雷茨早就料到顾季要来找王通,只是听到顾念的疑问时愣了愣。
想起曾经自己差点把王通吓尿裤子,雷茨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犹豫半晌:“他曾经和你哥哥出生入死····是一位勇敢而伟大的航海家。”
庭院中,正在睡午觉的王通突然打了个喷嚏。
买宅置地
“咚咚咚。”
王通家的婆子打开门, 不耐烦的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到顾季时却愣住了。
“大人,您是找老爷····”
她显然还记得顾季, 脸上瞬间又惊又喜,忙不迭跑了回去。
没一会儿, 便听到王通急切的脚步声。
听到顾季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鞋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冲出来拉住顾季的手:“顾老弟!”
几年不见, 王通看上去又胖了些, 浑身上下流露出安逸, 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顾季想想自己经历的风霜, 无比感慨:“王兄,好久不见。”
两人几次同生共死, 情谊自然无比深厚。王通拍拍顾季的肩,眼角竟然流下两滴泪来:“您别笑话我。老哥没出息,但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您。”
几年不见,两人都有不少话要说。王通赶紧请顾季进去坐, 让妻子去准备果子饮子。王通家收拾的干净利索打,但装潢似乎比几年前更朴素。隐约间厨房袅袅的炊烟, 和后院孩童的欢笑声,却给院子平添几缕烟火气。
顾念不禁四处张望。
平凡温暖的市井家庭,好像让她回到父亲还在时,家中每个宁静的午后。
“令妹都长这么大了。”王通看向亭亭玉立的少女, 感慨万千。
当年他们在海上被绑架,他抱着女儿的娃娃痛哭流涕, 顾季也担心自己尚未成年的妹妹。如今一晃快四年,孩子们都长大了。
顾念浅浅笑了笑, 跟着顾季去正房坐落。
自从三年前从日本回来,两人就从未再见过。那次王通大赚一笔,也差点在日本丢了性命。接连两次海上遇险差点让王通吓破胆,他回家与妻子合计合计,决定干脆收手。
赚钱的方法很多,但命只有一条。要是他在海上送命,孤儿寡母又该怎么活?
王通当即将家里财物清点出来,所有货物全部出手。他在乡间买了几亩地做营生,家中只留下一个婆子,其余丫鬟小厮全部遣散。王通识文断字,又有跑商的经验和人脉,干脆去给店铺做掌柜。
虽然不及航海赚得多,但也足够孩子们读书生活。
“金盆洗手”已经三年,王通再不曾出海一次,但还时常回忆起那段漂泊的岁月。他听说顾季节节高升,远航西方许久,还娶了公主做娘子。
他曾给顾季写信,但海上通信困难,能送到顾季手中的不多。
“顾老弟早该知会我一声,”王通摇摇头,亲自给顾季递茶:“我需得提前预备美酒佳肴相迎,不然娘子都要怪我礼数不周全。”
“还是准备出海?这次往哪去?”
顾季摇摇头:“阿念要开船行。”
“是了,你手里既有资材船只,早就该开船行赚钱去。”王通想了想:“杭州船行不如泉州多,衙门也要落在杭州,老弟真是英明····等等,谁开船行?”
他突然噎住。
顾念笑笑:“我啊。”
王通瞪大眼睛。
从辈分上来说,他认顾季做弟弟,那顾念就是妹妹。不过从年龄上说,顾念做他女儿差不多。
“我还要在海上跑,怎么管得了船行。”顾季摇摇头:“王兄可别小瞧她,哮天号就是她监工的。”
王通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哮天号。他颇为佩服的看了顾念几眼,摇摇头叹口气:“要是我女儿也有如此本事就好了。”
几人吃过茶,王通便自告奋勇带他们去找牙商。在杭州做了几十年生意,王通对杭州商人们的品性了如指掌,保证不会让顾季上当受骗。
想要开办船行,除了船只水手之外,首先便是要拥有铺面,确定业务范围。
王通和顾季一致认为,铺面可以往偏远处找。
船行做的不是老百姓的生意,只有出海的商人才会出入船行之中,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因此好地段、高人流对船行来说没什么用,只要把名声打出去,商人自会主动去找船行。
而偏远些的铺子····便宜。
顾季只带了一千贯铜钱,及二百金。若还要钱需到杭州兑换,难免有几分麻烦。
“刘头?”
王通带着顾季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高声叫喊:“快出来做生意!”
刘头年近六十,是专门做田产铺面的牙商。王通家族中凡是涉及到地产买卖,全部由刘头做中间人。他见顾季穿的雍容华贵,连忙拱拱手听安排。
只听到船行两字,他心中便隐约有数。虽然年事已高,但刘头做事雷厉风行,当即便带着他们几个租辆马车去看房宅。
马车外的人群越来越少,他们颠簸着城郊而去。顾念掀开帘子,看到一闪而过“王氏船行”的字样。
“这样怎地有王氏?”顾念奇道。
“是泉州过来的。”刘头解释:“几年前开的分号,听说连着沉了几条船,这两天就要关门了。”
王氏原本在杭州、广州都有分号。顾季掐算下日子,大概在钱氏接受船行后将生意全部回撤,趁早关门。
“他们那个铺面也不错。”刘头捋着胡须:“但没必要这么大排场。”
刘头一路带他们看了几个铺面。有些还要等两个月才能搬迁,有些太小不起眼,直到走到城墙边,顾季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目光所及的铺面很新,二层楼,没什么装潢。
“两处宅院给大人看。”刘头从马车上走下来,领着顾季进去:“这一处大些,主人当初建造时花了不少心思,但此处地界实在不好,几个月都没租出去。”
“要价二百贯钱一月,胜在街市铺面都很新。”
雷茨好奇的进去看一圈,屋中不算大却敞亮的很,桌椅板凳都没配齐,全然是从来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铺面背后接着个小院,院中能住几个人。小院与铺子隔着一面墙,锁上大门就是两个世界。
顾季道:“院子也算其中?”
“都是赠与的。”刘头殷勤道:“从来没住过人,干净的很。”
顾季没再说什么,淡淡道:“看看下一处吧。”
另一处地界离得很近,同一条街更偏些的地方。宅楼破破旧旧,门面很小。
屋檐上挂着鸟巢,在夕阳下摇摇欲坠。
“里面很大。”刘头慢慢解释,带着他们走进去:“此处老旧了些,但胜在没有比这里更便宜的了。”
“主人与我是老相识,当年这本是他家宅,后来宅子废弃了。”
绕过斑驳的影壁,巨大的院子出现在顾季眼前。低矮的平房充满破败气息,南北两侧厢房的瓦片已经破败,不过勉强还能住人。
“不像是铺面。”雷茨皱眉。
“是。”刘头赔笑:“只不过这里便宜,我想着做船行也未尝不可····”
“多少钱?”鱼鱼最近对金钱分外敏感。
“五十贯一月。”
“多少?”顾念不敢置信抱住手臂:“你确定这宅子没问题——”
不是什么凶宅吧?
多少还在杭州城内,价格怎么说都有些离谱了。
“您放心。”刘头连忙承诺:“我手上的宅子,绝对没一点问题!几年前主人家的公子高中,将全家人迁去京城而已。”
“既然已经搬走,为何不将宅子早些卖掉?”
“主要是这宅子偏又大,我也是个老糊涂,有时记不得····”
刘头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之前几次有客人买宅,他竟然都忘推荐这座宅子。
顾季侧过头,给鱼鱼一个探寻的眼神。
鬼神之事,不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雷茨绕宅走了走,回来对顾季摇摇头。
绝没发生过命案,干净的很。
那厢顾念还在和刘头掰扯,顾季上前止住话头:“还有再讲讲价钱的余地么?”
“这几套宅子都是最低,若您诚心想要,老夫倒还是能和屋主人谈谈。”刘头劝道:“这宅子实在老旧了些,统共买下来也不过四百贯。您不如看看刚刚那个,打些家具配上就能用。”
“多少?”雷茨再次质疑。
他低头看看身上配饰····似乎这宅子和他的一身行头差不多钱。
“您也知道,这宅子许久不出手,主人家也不要了,自然便宜些。”刘头尴尬笑笑。
顾季浑不在意挥挥手:“那这般,这座宅子我们买下,刚刚那座先租一年。”
“您都要?”
刘头震惊。
顾季点头。
他和顾念构想的船行,本身与其他船行不甚相同。他要一座气派体面的宅子充作铺面,但考虑到的却不仅仅是商人。顾季打算将这座宅子暂时变成堆放货物所在——毕竟无数名贵货物,都需要更细致的保存条件。
如果证实房子真的没问题,他打算在整理出水手们的住所,一站式全方位服务。
就算不看宅子,用这点钱买下一片地也蛮划算。船行、仓库、码头离得都不算远,还能互相照应。
“好好好,我这就去联系宅主人!”
刘头高兴的直搓手,好像一下年轻几岁,跳上马车就回家去。他和顾季约定明日亲自带着契约登门拜访,就让王通做中间人。
船行运行计划
第二日清晨, 顾季在睡梦中被雷茨摇醒。他揉揉迷茫的眼睛爬起来,从窗户中看下去,正见到刘头带着两人在酒楼下等他。
见顾季探头, 还友好的挥挥手绢。
“他们这么精力充沛?”顾季困到模糊,勉强在鱼鱼把帮助下披衣起床。
昨晚看完宅子, 王通请他去吃酒谈天,尽兴时不知不觉有些上头。幸亏王通就设宴在楼下,这样他挂在鱼鱼身上哼哼唧唧走不动路, 被半托半抱拽上来之时, 也不算太丢人。
只是回房后又被折腾一番, 早上起床就太艰难了。
“顾大人早哇。”刘头拱拱手, 喜气洋洋走进小厅中,将两份契约从桌上展开。
他带了三个人。除了打着哈欠的王通之外, 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其中一人打扮得富贵得体,胡子油亮亮,言辞客气周到;另一人倒像是进城不久的庄稼汉子,言谈间有些局促。
富贵汉子是掠房钱人, 也就是古代包租公。他平日里就以租房为生,签租赁契约熟悉的很, 三下五除二就和顾季定好各项事由,定下半年的契约。
按照约定,顾季不得毁坏房屋,他也不再过问房屋中事。一切家具装潢由顾季自理, 如果退租也归顾季。
中间人签名按下手印,富贵汉子带着自己的契约告辞。
满意的看着一桩生意做成, 刘头拍了拍庄稼汉子的肩膀,向顾季赔笑道:“大人, 他便是卖宅之人。您知道宅主人远在汴京,赶回来不算容易,所以早委托给了族人。”
刘头拿出一份几年前的契约。上面写明眼前人是主人的族弟,有权替主人决定房屋买卖租赁,所得收入全部供给族学云云。
字迹清晰明白,除了原主人大方的有些匪夷所思,其他的都没问题。
见顾季没意见,刘头赶忙道:“那就签契约吧。”
他拿出黄纸,熟练提笔将契约内容一件件写下。黄纸先交给汉子,他搓着手臂勉强写下名字,咽唾沫时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甚至有几分心虚。
顾季敏锐注意到,皱皱眉:“是有什么事?”
汉子抬头看了顾季一眼,却正撞见雷茨绿莹莹的眸子,竟然哆嗦一瞬。
“你有事瞒我?”刘头惊叫道:“快如实说来!”
这宅子怎么会有问题?
别人兴许蒙在鼓里,但他和宅主人亲如兄弟。当初宅主自住几年,也没有什么命案冤情,全家和睦美满官运亨通、更何况顾季是皇帝宠臣,他真不敢在买房置地上给顾季做手脚。
之所以低价卖宅,只是地界太偏、屋舍太大、宅子太旧。想住要重新建屋,平民百姓买不起,士绅富商看不上而已。
刘头看着汉子心虚的神情,难免有些慌,推了他一把让他如实交代。
难不成老朋友在骗他?
顾季心下也有疑虑。
鱼鱼昨日已经看过,房子中并无脏东西——不然他也不敢买。
众目睽睽下,汉子哆哆嗦嗦开口:“当时我族兄住这里时····家中进过贼。”
顾季和刘头一起愣住。
说实话,以目前房屋的破烂程度,没进过贼才离谱吧?
“不是大人想的那样。”汉子摆摆手,连忙道:“当时我族兄住在那,三天两头丢东西。家里首饰摆件、笔记通信····什么都丢。当时他说被仇家盯上了,正好儿子去汴京做官,他干脆将宅子捐给族学。”
“他被盯上,与宅子何干?”鱼鱼好奇。
“族兄是这么说的。”汉子想了想,默默道:“····但我觉得不是。大人有所不知,宅子搬空之后用作族学。那几年间,孩子们上课的笔墨也会丢!”
“您说说,丢些首饰摆件就罢了,孩子们的书本笔墨又不是什么名贵物件,谁稀罕去偷?当时不少人都怀疑里面住着精怪,恰巧第二年下雪压塌了房顶,就把族学迁走了。”
顾季深思。
这两件事似乎没什么必然联系——小学中弄丢东西、或者有孩子偷偷拿了同学之物,在现代都算不上稀奇,更别说北宋时期的族学了。
“你可曾亲眼见过?”
“没有。”汉子瑟缩道:“我没读过书,但我弟弟在族学中读着,他这么说的。”
“爹教过不能骗人,我今日不能瞒着大人就是了。”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顾季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做仓库的地方。他对刘头道:“无妨,准备签契约吧。”
刘头不太信,但打心眼里还是有点担忧:“万一真有精怪,要不然大人换个···”
王通打断:“罢了,你按顾大人说的做就是。”
精怪?
真是笑话,王通心中不可置信:他们知不知道站在顾季旁边的是什么东西?
别看湖水似的眼眸明亮又懵懂,动刀抹脖子可是一把好手呢。只会偷东西的小精怪,就算真存在,也只能变成鱼鱼的“嘎嘣脆”小零食。
“好好好!”刘头见顾季没意见,连忙拿出契约双方签订。
汉子看向顾季的眼神充满疑惑,愣了愣才道:“您就是在航海的那个顾大人?”
顾季迷茫点点头。
瞬间,所有疑惑就变成了满满的佩服。
刚刚他不知买屋的究竟是谁,现在才知竟是顾季!他就听说过,顾大人有神仙相助——乘风驾浪无往不利,霹雳随身而动,只需轻轻施法,便能火光连天硝烟四起。即使真有小小妖魔,顾大人又怎么会怕?
汉子郑重鞠了个躬,拿着钱和契约千恩万谢的走了。从此族学有一大笔营收,又能多两个孩子去读书。
顾季颇有些莫名其妙,丝毫不知传说已把他描绘得如此神奇。结掉牙钱送刘头离开,顾季将契约全部收好,和顾念商量着装修店铺。
他拿出铺面的图纸端详,抬头问顾念:“你怎么想?”
顾念咽下零嘴擦擦手,从一旁凑过来。
“一层设敞亮些的大厅,然后隔出几个小间来,洽谈不同航线。”顾念掰着手指头算算:“等船行建成之后,可以分四条航线。第一条往北去高丽日本;第二条向南至马六甲;第三条深入长江;第四条线路·····随机应变。”
“每条线路有单独的办事所,互不干扰。”
她伸手在几个房间上点了点:“这几间的墙要厚,不能被隔壁听见屋里响动。”
每条线路都有负责的船长,每年跟随季风带领船只出航一次。随着新船不断建造,船队中的船也会越来越多····船行会提前放出承载额度,商人们可以提前来订位置、缴纳船钱。
负责线路的掌柜单独和船长对接,确保没有失误。
“三个伙计轮班,两名小厮端茶倒水,每条线路要有两个伙计做活,加上账房、管事·····这样算下来,雇个十三四人差不多。一层后面的小院就给我住,我负责统筹全局。”
’顾念对计划非常满意:“这几个月,就先从南海航线开始经营。”
妹妹的思路非常清晰。顾季给她赞许的眼神:“那二层你打算怎么布置?”
“我们要做的比其他船行更强,就要有特殊之处。”顾念沉思。
“我第一次出海时,之所以能召集到商人,”顾季顿了顿:“因为我设置了保险。”
保险?
顾念回忆起保险是什么:“对,船行中也要设保险!”
“那么二楼可以设为供商人休息宴饮的地方。”
商科课本中的内容逐渐浮现在大脑,顾念慢慢道:“船行除了更快、更可靠之外,还能以服务取胜。如果船行能提供更大更安全的仓库、更周全的设施,商人们就会选择这里。”
“等将船行开到其他州县····船行甚至可以代替客栈酒楼,给途径商人们更安全的服务。”
比如有商人从广州贩货到鄂州,常常在杭州停泊做些生意。如果船行能在陆地提供周到的食宿仓储,那么旅途安全性就会大大增加。
“这些先不着急,我们先完善一条航路就好。”
兄妹俩当即分工,顾念带着布吉订做家具,顾季则找工人将仓库彻底修缮一遍,至少将墙和屋顶补上,不能漏雨漏风。等收拾出来住处,就可以从酒楼中搬出来。
王通自告奋勇,带着顾季找到相熟的工头,先去仓库转了一圈。施工计划决定保留水池不动,东西两侧修缮后改为水手伙计住的屋舍,正房扩建用作仓储。宅子明日开始准备施工,约莫一个月能完成。
另一边,顾念买了些家具旧货,先将小院收拾的能住人。至于订做的桌椅板凳,也需登上些时日。
安排好全部事宜,天色已经入夜。
“回去睡觉。”顾季累得全身要散架。
“这里真的有妖物吗?”雷茨好奇。
环顾四周,宅子虽破旧荒凉却并无邪气,微风吹过凉爽舒适,简直不能更正常些。
顾季迷茫摇摇头。
“今晚想留在这里住。”鱼鱼看着水池,眼睛闪闪发亮。
酒楼虽临近西湖,他却不能游泳。不知是不是连着在陆上闷了几天……这小水塘看着,竟然分外诱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