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船只自我素养
哮天号顿了顿, 在纸上写下“可”。
“请您将纸张拿去烧掉,不要让主人看见。”哮天号彬彬有礼。
鱼鱼点点头,承载着两人交流内容的纸张很快送入火盆, 灰飞烟灭。
就像从未发生一样。
哮天号才不像阿尔伯特号一般愚蠢。
早在船坞中出生时,它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阿尔伯特号的附属品。在顾季心中, 无论如何是比不过同生共死的“白月光”阿尔伯特号的。
那么它该怎么取胜,讨得主人欢心?
雷茨。
简直是笑话,雷茨在阿尔伯特号上住了几年, 它竟然还没有和老板娘交流过?
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枕头风?
只要它抓住雷茨, 那么更改旗舰就指日可待!
片刻后, 顾季从甲板上回到船长室, 从抽屉中拿出世界地图。
按照阿尔伯特号的尺寸,顾季重新定制了一副航海图。只不过这玩意儿被别人看到了说不清, 因此直到哮天号扬帆起航,顾季才将航海图拿出来钉在墙上。
“我来。”顾季刚刚放下航海图,就见到航海图自动展开,如魔法般飘到墙上, 四个钉子完美订了进去。
横平竖直,丝毫不差。
“原来你还有这个功能?”顾季慢慢从书桌旁坐下, 眼中流露出好奇。
“您谬赞。”
还没等顾季伸手,椅子就自动向后拉开,到刚刚好落座的程度。顾季刚刚从椅子上坐下,就见书桌上的茶壶凌空飘起, 翠色的茶水划出完美的弧线,清冽甘甜, 精准落在顾季面前的茶杯中。
泛着香气的茶水摆在他眼前。
顾季甚至不知道哮天号是什么时候把茶泡上的。
“根据阿尔伯特号给我的信息,我猜测您也许不喜欢点茶, 而更喜欢将茶叶翻炒后沸水浸泡。”哮天号一丝不苟好似管家:“因此我冒昧给您泡了壶茶,不知是否适合您的口味。”
说着,茶杯直接飞到顾季手中。
顾季瞠目结舌。
他轻轻喝口茶水,竟然比他自己泡的更加香气扑鼻,不苦不涩。
“我原来只以为你航海性能要高于阿尔伯特号。”顾季无比感叹:“真是没想到····”
这是系统2.0版本吧?
“不不不,您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哮天号却止住顾季的想法。
“从权限和功能上讲,我和阿尔伯特号是完全相同的,甚至由于旗舰和系统安装在阿尔伯特号身上,我的功能甚至稍弱。”
它正色道:“给您端茶倒水、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所在,更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难道阿尔伯特号不为您分忧吗?”
心灵暴击。
阿尔伯特号破口大骂:“你!个!细!犬!”
怪不得越听越不对味,原来是拐着弯阴阳它!
它立刻反唇相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顾季从来都不让我做这些事呢。”
“原来是这样啊。”哮天号一声苦笑:“原是主人喜欢你,才会····没关系,这全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不不。”
眼看着对话越发往诡异的方向滑去,顾季赶紧阻拦:“别多想。”
可恶,他丝毫没有责怪阿尔伯特号的意思,也清楚哮天号意欲何为。
但哮天号做的如此完美,又让他怎么能不喜欢呢?
阿尔伯特号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迟早要做的比你还好!”
“我们本该如此。”哮天号淡淡道。
在两艘船吵完一架后,就开始了各自的整顿。
顾季本想和哮天号讲讲船上的日程安排,但哮天号却表示它早就向阿尔伯特号了解过了,让顾季不必费心。顾季本来还不信,直到看见每人都井井有条各司其职,连甲板都被水洗的一尘不染,他才真正叹服。
阿尔伯特号尖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人,他们不按照规定打扫卫生,还随地吐痰!我脏了!”
出于安全考虑,大部分老船员都跟随顾季来到哮天号,而阿尔伯特号上则是新招募的船员,以及不少商人、旅客、仆役。身为洁癖船,阿尔伯特号向来要求绝对干净整洁,可是新船员们却意识不到这一点——按照习惯,只要别脏的太难看就行。
“救命啊宿主,我好脏····”
眼看着有人又吐了口吐沫,阿尔伯特号窒息。
哮天号冷冷道:“这点人都管不好?给主人添麻烦的废物。”
阿尔伯特号不服气:“我只是船,你说说能怎么管——”
“主人请看。”哮天号丝毫不理会聒噪的同伴,示意顾季向船尾看过去。
只见在崭新的甲板上,两位船员正在边聊天边拖地。也许是新船整体干净,摸鱼成为清扫常态,许多边边角角都没有清理到。
突然间,船员们好像被谁推了一下,重重摔在落灰的甲板上。
“嘭。”
他拍拍身上的灰,嘟囔着站起来:“怎么回事···”
正打算赶紧离开——“嘭。”
又摔了回去。
三番五次之后,船员终于发现邪门,赶紧将灰尘全部清理干净,惊恐万分溜走了。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叹为观止。
“分内之事都做不好,就不要来给主人添麻烦。”哮天号冷冷吩咐。
在哮天号的铁腕之下,船上众人分外守规矩。
顾季甚至怀疑,自己要是颁布“禁止大声喧哗”的规定,哮天号能把所有人的嘴封上。
了却一天工作,顾季早早回到卧室准备休息。刚刚钻进被窝,只留下一盏混黄的油灯,就见雷茨端着药碗进来。中药的热气蒸腾着,似乎屋外船员们打牌的吵闹声也不清晰。
“该喝药了。”他束起头发,轻轻把药碗放在床头。
顾季皱眉:“今天还喝?”
忙了整整一天,但昨晚到底是谁动手脚仍然没有定论。
顾季怀疑雷茨,雷茨又怀疑顾季,两人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药有问题——但仅仅是一碗滋补的药···除非顾母在里面动了手脚。顾季回想起自己曾经撒的谎,颇有几分头疼。
不过他还是更怀疑雷茨。
毕竟郎中害他颇有些荒谬,但鱼鱼的前科就太多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鱼鱼装出贤惠的样子,舀起药汤:“快喝了吧。”
“你实话实说,昨晚究竟怎么回事?”顾季看看药汤,又打量雷茨:“你们两个,必定其中一个有鬼。”
鱼鱼冤枉:“不是我。”
他现在一头雾水。
“我保证今晚不接触你,”雷茨想了想:“然后看看还有没有症状?”
“你怎么保证?”顾季狐疑。
“我去阿尔伯特号。我只能唱歌魅惑你,但声音传播是有距离限制的。”鱼鱼义正言辞:“阿尔伯特号能看到我有没有动手脚。”
“说不定昨晚只是意外。”
顾季沉思片刻,觉得雷茨所说有一定道理。于是他眼看着鱼鱼的身影在窗口消失,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钻进被窝熄灯睡觉。
“祝您晚安,我的主人。”哮天号道:“我将时刻为您监控船上情况,同时关闭对卧室的监控。希望您好梦、”
雷茨离开后,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听着大海翻涌的涛声,劳累一天的顾季却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被诡异的燥热闹得翻来覆去。
“嗯·····”
他闭着眼睛掀开被子。幔帐中模糊不清,月光洒进来也好似笼罩了一层雾。
好闷···他拉开幔帐,海风从舷窗中吹进来,却仍然吹不散他的晕眩。
难受。
和昨晚如出一辙。
仔细回想,雷茨今晚确实没动手脚。顾季很快将罪魁祸首锁定药汤,猜到大概是顾母暗中要治他的“隐疾”。
真是意想不到。
顾季在床褥间打了个滚,将自己团成一个球:“阿尔伯特号,叫雷茨过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尔伯特号立刻给雷茨发了一封信。
信纸从天上飘飘落下,被雷茨伸手接住。鱼鱼正惨兮兮缩在他们曾经的房间中,阿尔伯特号船舱中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打开信纸看了一眼,雷茨满血复活,翻窗跳入海中。
鱼鱼证明了他的清白。
另一边,顾季正暴躁的将幔帐全部系起来。
他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待着,即使在寒冬腊月,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必须将所有幔帐拉起来,吹着温柔凉爽的海风,才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咚。咚咚。”
顾季正抽开手,却发现自己的小臂被幔帐缠住了。
他不禁皱眉,责怪自己怎么还能被布缠住,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去解开。
也被缠住了。
似乎他不小心将幔帐打了个死结,姿势变扭的将两只手全部绕在一起。
真是的····黑暗中烛台离他很远,顾季只能凭感觉挪动着双手。
解不开,还不好意思喊哮天号帮忙。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两只手绑住,他几乎被半吊在了床头,浑身难受却动弹不得。燥热几乎侵吞他的思维,顾季只能在床上如干涸的鱼般挣动,无意识的叫着雷茨的名字。
他家鱼鱼怎么还不来····
当雷茨从窗户中翻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悄悄来到顾季身边,轻轻就把缠住的双手解了下来。
顾季顺势扑进鱼鱼怀里。
中途救援
整整一夜, 顾季都睡不安稳。
雷茨先是把他的手从幔帐上解开,哄着他酿酿酱酱了许久,等到顾季受不了要哭着爬走的时候, 鱼鱼又把他的手系回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系了一下, 却捆得这么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顾季上半身被吊在床上,两条腿在被褥间软绵绵的挣动着。很快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 只能嘴里一边骂着, 一边不自觉往雷茨怀里凑, 疏散身体中的热意。
春色满怀, 任凭鱼鱼为所欲为。
天明时分,顾季实在折腾不动了, 才算作罢。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仰躺在软软的床褥中,顾季连挪动手指头的力气都不剩了。
“把那些药都扔了。”顾季咬牙。
昨晚不是雷茨动手脚,那么罪魁祸首就只有顾母请郎中开的药了。
如果顾母知道, 她儿子喝一次药,就要被某条鱼哔——
顾季捂住脸, 不敢往下接着想。
鱼鱼拿来包好的药材,颇有些可惜:“真就这么扔海里去?”
“不然呢?”
“····污染环境。”雷茨小声道。
他遗憾的看了药包一眼,将它凌空丢出窗外。丢下的药包竟然引起了一群鱼的争夺,在海面上泛起白色漩涡。
鱼鱼给顾季端来一碗粥, 等到他吃了点东西又躺下歇着时,才悄悄从卧室中离去。
步入船长室, 他给了哮天号一个赞许的眼神。
“请不要客气。”
宣纸上出现工工整整两行字:“我只是在力所能及时把主人捆起来,防止他伤到自己罢了。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注意一概不知。”
雷茨非常满意:“之后等着我联系你——”
“嘭。”
正当一鱼一船秘密交涉时,窗户突然被强行顶开,什么东西掉了进来。
“雷茨?"一声尖叫从地板上发出。
在哮天号崭新的地板上,正躺着一只有几分陌生的诡异生物。
它长着毛茸茸的山羊脑袋,小脸吐着粉红色的舌头,脑袋顶着两只角。身体却是一条银灰色的大鱼,正在地板上打滚。
“羊鱼?”雷茨兴奋的把他捞起来:“你伤养好啦?”
哮天号担心妖精识字,手忙脚乱将字迹丢进火盆。
曾经在日本海被下火锅的羊鱼,终于养好了脸上的烫伤,结束了三年漫长的纱布生涯。如今捞起来一瞧,竟然还是只清秀可爱的小羊。
它吐出嘴里叼着的熟悉纸卷:“你们家顾季呢?”
片刻后,顾季见到了羊鱼和新到圣旨。
先揉揉羊鱼的小脑袋,再打开圣旨,顾季的表情却逐渐凝重。
大概在五天前,赵祯发出了圣旨,而圣旨的内容也只有一个。
爱卿别来汴京。
不是因为汴京突发灾难,或者有人想要谋害顾季·····而是方大人被绑了。
一个多月前,方大人奉旨去登州处理刚刚偷渡来的银子。他本计划着年前回到汴京,再把妻女从泉州接来,一家三口在汴京过年。
奈何方大人去了就没回来。
来到登州的第四天,方大人离奇失踪。
登州知府还没来得及找人,就接到了消息:敦贺方面对此次绑架负责。如果想要方大人活着回去,就让赵祯派人去好好谈谈吧。
谈什么?
登州知府不知道,但他把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汴京。接到奏报的刹那,赵祯便心如明镜——怕是有人发现银矿之事,要对他们发难了。
只思考了一炷香的时间,赵祯就给顾季写了旨意。
暂停回京述职,自行领海舟去救人。
赵祯也并非难为顾季,只是不管从时间还是实力上来说,顾季都能更快接到消息,并且组织救人。他随信寄来了地方协助调用海舟的手谕,让顾季自行定夺。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朕给你提供最大支持,爱卿赶紧去救人吧。
读完信件,顾季陷入沉默。
“海舟从哪找?”
雷茨和羊鱼面面相觑。
“算了。”顾季摆摆手。
北宋根本没什么正规海军,拿赵祯手谕寻海舟,基本等于从零征发沿海小船。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放弃找海舟,顾季先凝神思索,将明白事情经过捋明白。
源公子发现了银矿的猫腻,恍然惊觉被赵祯偷家。他首先切断银矿和港口的交通线,保证不会再有更多白银外流,接着就要向赵祯追讨已经被运走的白银。
他必然向登州送去了探子·····沿海地区本就人员复杂,混进去可太容易了。方大人秘密行事,身边人员单薄,一时不察刚好撞在探子的枪口上,干脆被人绑了去。
绑走方大人可能不是源公子的本意,但源公子必然拿方大人为交换,咬下来一块肉。
“这封信是五天前发出的。”顾季思索:“再加上从登州送信到汴京的时间····如果是八百里加急,也不会慢。”
鱼鱼得出结论:“除非船沉了,他们不可能回到敦贺,肯定还在海上漂。”
那么——
追!
下决定之后顾季迅速到船长室画出可能的航线,推测对方可能的位置。雷茨拿到地图后召集海洋生物,光撒网搜索敌船。顾念暂时领大副的指责,所有水手都被从午睡中叫醒,进入战斗状态,炮舱检查就绪。
顾季撸着羊鱼柔软的毛发,目光凝重。
“哥,必须留下一艘船。”顾念气喘吁吁跑到船长室。
顾季点头。
他们可以海上追逐,但要是和旅客、商人们解释清楚却很难。更何况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航速不同,哮天号去追有十成十胜算,但以阿尔伯特号的速度,风险就比较大了。
“系统。”顾季轻声唤,看着眼前虚拟屏幕升起:“更换旗舰。”
“宿主啊!”
阿尔伯特号哭天抢地。
“你跑得太慢了。”顾季耐心解释:“我带着哮天号把人截回来,然后就换回来,还是你做旗舰,好不好?”
哮天号淡定道:“已经做好(n)一切旗舰交接准备。”
阿尔伯特号不敢置信:“你就这么抛弃我——”
“这家伙刚刚出生,它知道怎么打仗吗?”
“乖。”顾季慢慢哄:“你就按原计划走,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在阿尔伯特号的嘶鸣,以及哮天号得意的冷笑声中,旗舰在系统上完成更换。
阿尔伯特号成为哮天号的从属船只。
“哥,要不要和方夫人送个信?”顾念的声音将顾季从阿尔伯特号的痛哭声中抽离。
他走上甲板,看到远处阿尔伯特号哀怨的背影。
方大人被绑架之事不能让闲杂人知道,但是如果要瞒着他妻子,实在是有些······“发封信吧。”顾季沉吟。
顾念飞快的跑回去,简单几笔将事情写清。
除了需要保密的银矿之事外,顾念全部一五一十的说给她。虽然方大人生还率很高,但顾念还是嘱咐她做好遭遇不幸的准备,并且将方大人被绑之事向船上其他人保密。
顾季又给阿尔伯特号上的大副写了信。两人将信纸塞进玻璃瓶中,哮天号甩出绳子远远扔进海里,玻璃瓶随海水漂流,被阿尔伯特号委委屈屈拦下。
一炷香后,哮天号风帆拉起,快速向天边驶去。
哮天号的速度几乎是日本船的三倍。
随着呼啸的海风走了几天,顾季就从鱼群中得到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日本船就在附近,而且没翻!
谢天谢地。
事实上威胁方大人生命的,绝不是绑票·····而是绑票的船遭遇海难。
听到船只平安的消息,顾季的心就安定了许多。
又行了半日,就见到了日本船的影子。
摘下望远镜,顾季低头比对登州送来的档案:“就是前面的。”
“好小啊。”瓜达尔失望。
比起十一世纪的船,阿尔伯特号已经算庞然大物。哮天号虽然载重一般,但是十几面高挑的风帆却气派极了,衬得前面的船又小又土。
随着哮天号渐渐逼近,对面的船很快发现猫腻。
在渺小的船只面前,哮天号好似巨人般陌生而恐怖。无端的惧意涌上所有海员的内心,恍惚间他们想起三年前,他们的船只在古怪番船攻击下全军覆没。
船上嘶吼声不断,一边扬帆加速逃跑,一边色厉内荏的问来者何为。
顾季摆了摆手,躲回船舱中。
毕竟是源公子的老熟人,情况未明,他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雷茨站在甲板上,权当顾季的传声筒。
“哪里来的船?”
“滚远点!”
杂乱的日语被秋姬一一翻译。
雷茨不屑回答,让瓜达尔升旗。
“唰——”
大大的“宋”字在海风中飘扬。
宋国人!
海盗们瞬间想到的,是他们曾经打劫的宋国商船。但很快,他们就想起此次航行的特殊性。
“快跑啊!”
海盗们惊慌失措,这时才突然想起,明明刚刚就在尽力扬帆跑路了,为什么两船相隔却越来越近?
要被追上了。
雷茨嘴上说着半生不熟的日语:“泉州提举市舶使,方铭臣,在不在船上?”
真是来找他们要人的!
海盗们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不在,没听说过!”
船舱内,顾季不耐烦的敲了敲。
哮天号瞬间心领神会。
海盗们看着巨船两侧盖板整齐掀起,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装填的炮弹中,依稀有硝烟的味道。
救人
虽然不知道黑洞洞的炮管是什么, 但海盗们心头还是泛起一种无端的恐惧。
就好似曾经有同伴死于其手一样。
“告诉他们。”顾季在船舱中淡淡道:“现在把方大人全须全尾交出来,饶他们不死;否则全船人格杀勿论。”
“现在源公子还没收到消息,不知道方大人被绑之事。只要他们现在放人, 没人会怪罪他们。”
话音幽幽飘向甲板,鱼鱼愣住了。
这串日语···有点长。
鱼鱼记不住。
刹那, 雷茨想起了胖头鱼曾经交给自己的谈判技巧。
重复、沉默。
“把他交出来。”
重复着这句话,鱼鱼露出粗壮有力的大尾巴,口中的獠牙闪着血腥气。
顾季痛苦的捂住脸, 意识到自己高估了雷茨的语言能力。
罢了。
对面的船上, 眼睁睁看着鱼鱼的尾巴逐渐出现, 海盗们肝胆俱裂。
他们没见过炮弹, 却听说过鱼妖!
前两年鱼妖不是已经消失了么?
怎么又杀回来了!
“我们没见过!没见过!”
“交出来。”
“真没见过····”
澎湃的海浪遮掩了他们的呼喊。
鱼鱼的眼睛如蛇般盯着对面,翡翠色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战。他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不是担心误伤到方大人, 这条船早就被他抽碎了。
解开头发,雷茨打算纵身跳入水中。
“等等——我们把他带过来!”
海盗们看到雷茨要过来,才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雷茨看着慌不择路的海盗,非常满意。
果然胖头鱼说的对。只要重复自己的要求, 对方迟早会让步。
为首者向后面低语几句,很快, 方大人被两人押着带上船头。
浑身脏兮兮的方大人简直像是老了十岁,浑身上下透露着愁苦郁闷的气息。自从倒霉被俘获,他心中早就预演过无数遍生离死别之景。
此时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坐在船头的雷茨。
妖怪·····他一句话憋在喉咙中, 突然想起,这不是顾季身边人吗?
罢了, 管他是谁。
脸上半哭半笑,方大人干脆扯开嗓子:“救命啊——!”
海盗将刀架在方大人脖子上, 瞪眼道:“现在离开,要不然我要了他的命!”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得,那么厉害的妖怪,还不是要被人质威胁?
鱼鱼皱眉。
一定是他太有耐心,这群人还要和他要价还价。
雷茨回头问:“直接动手吗?”
顾季尚未言语,方大人却瞬间清醒,他冷笑着对海盗:“你杀了我也没用。”
“对他们来说,能把我活着救回去为佳。倘若做不到,死在这里也比来日受威胁好。”
“你····”
海盗犹豫了。
“开炮!”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顾季一声令下。
哮天号一侧十门炮弹齐发,直接打穿了对面船尾!
“啊啊啊啊!”
尖叫声、爆炸声在硝烟与木屑中横飞,汇成无比恐怖的轰鸣,好似遮天蔽日。船尾严重受损,甲板陡然倾斜,纵然船头没有受到爆炸波及,但不少人在甲板上滑倒,靠着抓住船舷才保持平衡。
而还在船舱中的人,则已深陷血与火之中,惨叫充耳可闻!
“跳!”
顾季大吼。
方大人看了眼身后的炼狱,深深吸口气,咬紧牙关纵身跃进大海!
“扑通。”
淹没在浪头中:“救命····”
雷茨想了想,把身边的看热闹的羊鱼扔了下去。
方铭臣在海水中沉沉浮浮,接连喝了好几口。
虽说北方人不习水性,但是曾经为了远渡日本,他也是认真练过游泳的。
只不过在家里的小水池还能轻松掌握,到海里就不太行了。
浪怎么这么大····海水怎么这么咸····
哮天号怎么这么远?
方铭臣心中写满绝望,甚至担心自己折在这里。可是恍惚之间,他却见到什么东西奋力向他游来。
一定是来救他的!
巨力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松松将他托举上了水面。被困在海水里的绝望感消失,方铭臣情不自禁的大口呼吸起来,感激涕零中去看恩人的样子。
一只可爱小羊满脸哀怨,咬住他的小臂,鱼尾巴奋力摆来摆去。
怪——
等到羊鱼千辛万苦把方铭臣拉到哮天号旁边,才发现他已经吓晕了。
“方兄?”
“醒醒,方兄。”
方铭臣迷迷糊糊睁开眼,吐出一口海水,才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甲板上。
尽管冬日暖阳照着他的身子,但刚刚从海里捞上来,还是感觉透彻骨髓的冷。他缩了缩衣袖看向四周,顾季正带着几个船员焦急的围在他身边,远处正有人小跑着拿来火炉。
“刚刚,是谁把我救上来的?”他颤声问。
羊鱼舔了舔他的脸。
可爱小羊再次出现,方铭臣差点又厥过去。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曾在志怪故事中见过这东西····原来,竟然真是存在。
“你能起来吗?”顾季将火炉放在他身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碰到头吧?”
他很担心方铭臣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虚弱的摇摇头,方铭臣从甲板上爬起来。
日本人还要拿他做俘虏,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受伤。只是衣食住行稍微差了些,惊吓、饥饿、忧思过度,谁看上去都要半死不活。
顾季不放心,还是嘱咐一名船员陪着他进了船舱。
海面上,受重击的海盗船逐渐沉没。受伤海盗的哭喊声,放下小艇逃命的匆忙叫喊、龙骨断裂的可怕声响响彻海面。顾季冷眼旁观这一切,下令哮天号返航。
这些海盗罪大恶极,不知打杀过多少无辜的宋朝商人,抢了多少金银财宝。
有这一天,也是他们应得的。
哮天号渐行渐远,顾季和雷茨走进船舱,船员们正在忙碌不停。
方铭臣又累又饿,船员们先烧了些热水供他擦身取暖,奉上干净整洁的新衣;又收拾出房间供他居住,再去炉灶上做饭温酒。让他填填肚子。
顾季回到船长室确认返程航线。
阿尔伯特号继续向北航行。根据船只速度推算距离,大概正好在登州附近赶上阿尔伯特号。
算起来,由于哮天号实在神速,竟然一天行程都没有耽误,能够如期到达汴京。
等到再建立新船队,必须让哮天号做旗舰。
直到夜里,睡了一觉的方铭臣才缓过劲来,精神满满加入顾季喝酒撸串的队伍。
哮天号延续了阿尔伯特号优良传统,每个深夜都会提供酒水烧烤,让船员们肆意放松心情。方大人凑来顾季这桌坐下,确认羊鱼不在附近,才拿起一串烤鱼啃起来。
“它不会来的。”顾季幽幽安慰方铭臣:“曾经夜宵时把它煮火锅了,它有点心里阴影。”
“哎,我其实特别感激它。”方铭臣心虚道:“就是,实在有点害怕。”
说着,他偷偷看了眼雷茨的尾巴。
三年前在泉州,方大人虽然不知道雷茨什么身份,但早在顾季身边见过他。
没想到原来是鱼妖。
雷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把尾巴收了回去。
人鱼授受不亲不知道么?
乱看什么看!
方铭臣大惊失色,深以为雷茨在警告他。在日本的年月里,他早就听说过无数“鱼妖恐怖传说”了。现在看到雷茨就害怕,更不敢把鱼鱼的身份透露出去。
“您放心,我绝不乱说!”他连连保证:“要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就对不起您的大恩大德,天打五雷轰!”
顾季懒得理会两人间的纠缠:(n)“我们再过几日到登州,夫人和方姑娘在阿尔伯特号等你。”
“她们娘俩也来了?”方铭臣喜出望外:“等到汴京,我定要设宴请你。”
方铭臣本来和赵祯商量好,年后就将他从泉州调回京城。只是日本风云突变,此事也难免有些扑朔迷离。顾季道:“我还没打听过,你究竟如何与源公子说的?银矿现下又是什么情形?”
皱皱眉,方铭臣娓娓道来。
他表面敷衍着源公子,做些铜钱走私的生意,顺便拿到与源公子合作的官员名单。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朝廷或明或暗的控制,此时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刻。
银矿上,他与橘公子精诚合作,已经把容易开采的部分全部开采出来了。
“你们五五分?”雷茨好奇。
“不。”方铭臣咧咧嘴角:“明面是这样。但橘公子担心之后被报复,所有银矿都被运到汴京。只要平安京发现端倪,他们就跑路来□□拿银子。”
“之后是并入我朝籍贯,还是再出海,随他们打算。”
“银矿的动静瞒不住,源公子大概已经发现了。”方铭臣叹口气:“还不知道官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但八成要和源公子撕破脸——你在海上要小心。”
如果源公子报复起来,所有海商都要遭殃。
“那听说禁海之事——”
“陛下还在考虑。海上的风险和利润都太大了。”
方铭臣四下环顾,神秘兮兮贴近顾季耳朵:“倒是我听说,官家似乎正在考虑····组建海舟之军。”
海军!
顾季眼前一亮。
来汴京啦~
顾季早就有建海军的打算。
而且他要建造的不是古代的水师, 而是正规军队。
历史上南宋出现了管理海军的机构,但规模却仍然较小。随着大航海系统科技树不算点亮,现在顾季手中所掌握的航海技术远超南宋, 仁宗朝又算得上国力最好的几个时候之一,理应能打造出更气派恢弘的海军。
不管是护卫沿海免受海盗侵扰、护航商船避免被打劫, 再不济朝廷向南跑路的时候,海军都有大用处。
顾季赶紧问:“陛下是如何说的?”
“此事艰难险阻。”方铭臣摇摇头,奇怪的看了顾季一眼:“你问我做什么?圣上还打算召你去商量呢。不过我瞧着造船可是一大笔银子, 职官管辖也纠缠不清, 还不一定能不能成。”
他抬头四下环顾:“顾大人, 我怎么觉得你这艘船跑得这么快?”
“是新船。”顾季惊讶他竟然才发现, 抹抹嘴上的汁水。
方铭臣倍哮天号救了,却没有领略哮天号的强大性能。顾季一时兴起, 拉着方铭臣在船舱中到处介绍了一遍,听得他眼睛都直了。
“我先前冒昧了。”他摸着哮天号的炮筒,回忆海盗船灰飞烟灭的场景。
先前总听说火炮,这却是方铭臣第一次见到火炮在实战中的应用。哮天号的速度火力, 是朝中任何人,包括赵祯在内都不敢想的。
方铭臣又悄悄打听了下哮天号的价格, 肉痛的大惊失色。
“国之杀器。”他喃喃道:“若是有几十艘·····”
海军指日可待。
几日后,阿尔伯特号与哮天号在登州汇合。
时隔两年,登州的码头仍然熙熙攘攘,来往行人裹着厚厚衣袍抵御严寒, 孩子们在码头边好奇的看着来往船只,水手们呼出的热气伴随着成箱的货物向城内流去。
平静的城市一如往昔, 丝毫不知道方铭臣何时被绑架走,何时又接了回来。
方铭臣涕泗横流, 百感交集。
他回来了!
重新踏上了大宋的土地!
“擦擦。”顾季丢给他手绢:“你家女儿就要来了。”
手忙脚乱接过,方铭臣在脸上一阵抹,勉强保持君子翩翩风度。
“爹——!”
伴随着孩童快乐的尖叫声,小姑娘炮弹似的向他们奔过来,径直扑进方铭臣怀里。
又见到爹爹啦。
孩子身后,方夫人抹着脸上的泪珠,连声向顾季道谢。
接到消息之后,她不敢告诉女儿,更不敢向朋友排解心中苦闷,只能一个人硬生生憋着。在船上孤独的几天中,她甚至预想好了丈夫遭遇不测后,她该怎么带着女儿活下去。
“顾大人,若不是您,我们一家真是不知何时能团聚····”
抽抽噎噎的方夫人被顾季赶紧扶起,劝着她和方大人说话去了。
随着两艘大船的到来,码头上也热闹了许多。工人们忙着搬运货物,有些商人要在登州住一段时日,赶着去寻酒家商贩;有些人还要跟着顾季去汴京,急急忙忙往哮天号上搬行李。
一日后哮天号将从登州启航,沿黄河入京。
顾季脚不沾地去找市舶司,还要嘱咐雷茨别露出鱼尾巴。浑浑噩噩忙了半个时辰后,登州知府的车架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纷乱的脚步马蹄声直到哮天号旁边才停下。
带着官帽的人从马车中窜下来。
老于世故的知府第一眼看过去,就见到了低头登记货物的顾季。
接着,看见了全须全尾笑容满面,正给女儿买糖葫芦的方铭臣。
他差点激动的跪下去。
谢天谢地!
这两位都平安到了!
远远的,顾季就看着有人踉跄向自己冲过来。登州知府紧紧抓住他的手,又强行牵住方铭臣:“两位,老朽可是等你好久了!”
自从方铭臣被绑架,他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的官帽会不会突然消失。毕竟方铭臣不仅仅来自仕宦家族,京中背景深厚,更据说有朝廷的秘密差事在身。
方铭臣要是在他的地界没命,那他可是真赔不起。
“您客气。”方铭臣赶紧把他的手拉下来,语气中感慨万千:“仰赖顾大人救我一命。”
顾季微笑着也把他的手拿下去。
“这是如何说——”
方铭臣也许真有些编瞎话的天赋,不仅能把源公子糊弄的团团转,讲起故事来也如说书人似的精彩。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了顾季与海盗“激战三百回合”,“奋不顾身”救出自己,并未全歼敌人片甲不留,吓得日本海盗闻风丧胆。
顾季听得实在忍不下去,偶尔也纠正两句。不过两人倒是默契没提起,哮天号火炮、风帆、航速等细节。
“呀,顾大人真乃当世豪杰!”
登州知府听完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善!日本海盗全部死光,他连“管辖不力,细作为乱”的锅也没了。
纵横的泪花中,知府看着顾季,简直就像是天上来救他的神。
由于知府一路绿灯,哮天号在登州的手续办的分外快,市舶司上下没人试图难为这艘新船,就连商人们都一窝蜂的涌上来做买卖。
朱罗买的香料早在泉州就都卖空了,不过拜占庭买回来的货物倒是尚有结余。
·····仅限刚到港时,因为第二天就卖空了。
除了留下运去汴京的,其他货物全部高价卖出。金属、宝石、琥珀也就罢了,就连蜂蜜、橄榄油这种尝鲜的货物,以及纺织品、首饰头面,也整整齐齐摆在了贵女贵妇们的厨房、梳妆台上。
阿尔伯特号运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货物。
本就有西行异国的神秘色彩,再加上“哮天号大战海盗”故事的流传,顾季贩运来的商品简直刮起了一股风潮,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去凑凑热闹。
阿尔伯特号数着铜板,已经不能想象到了汴京又能赚多少钱。
“宿主,你什么时候把旗舰改过来呀。”离开登州前夜,阿尔伯特号一边看着账簿,一边幽怨万分。
顾季捂住脸:“这就改。”
真是对不起阿尔伯特号,这几天都忙忘了。
“要不然再等等吧,主人。”哮天号突然说话:“您马上要带着我去汴京,阿尔伯特号又不能随行。路上千难万险,我又怎么为您服务?”
顾季愣住。
“细犬,你有完没完——”
阿尔伯特号震怒:“顾季,你别信他,他没那么容易沉!”
“万事需有准备····”
“系统,更换旗舰。”他一锤定音。
阿尔伯特号的欢呼声响起。
顾季倒不完全为了一定遵守诺言,而是考虑到如果进京,哮天号必然要被朝廷拿去研究。万一它要是显出灵智,被朝廷征用,或者更有甚者认定成妖邪····那才是真正麻烦。
“好的,谨遵您的吩咐。”哮天号略带遗憾:“虽然无法直接交流,但我依然可以通过阿尔伯特号联系您。”
系统上旗舰位置再次更改。
哮天号说着再联系顾季,但也许由于阿尔伯特号暗中扣下了消息,顾季始终没接到它的音讯。不过航行倒是非常顺利。哮天号借着强大的风帆一路赶超无数船只,很快到达港口。
沿途震惊无数人。
顾季将哮天号安顿好,便随着几十辆马车进了汴京城。
冬日汴京刚下了雪,无比庞大的城市笼罩在皑皑白雪中,衬得檐角灯笼都分外鲜艳。人群的喧哗笑闹好似刺破了白雪,给出城市平添一股繁荣热闹之景。
同样的路两年间没什么变化,顾季的心境倒是大不相同。
“大人,娘子说,要买个路边的炸果子。”
有仆役小心翼翼凑过来,看向顾季的脸色。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港口来,借了几十辆车和几个仆人。马车大多去搬货物了,从顾季顾念到商人船员们都用自己双腿走路,只有使节和女眷有坐车机会。他们三五人乘一辆车,兴奋在汴京城东张西望。
唯独“夫人”单独坐一辆小车。从下船夫人就现过真容,马车上帘子拉的密不透风,只有车内的馨香昭示着美人的存在。
非常神秘。
仆役们都要好奇死了。
听说顾季的夫人身体弱不能见风,才单独乘车。但究竟是怎样体弱多病的美人,才能俘获顾大人这般青年才俊的心,一路上视若珍宝?
顾季无奈挥挥手,丢出钱袋:“给他买。”
由于之前雷茨作为“祥瑞”露面过,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猜疑,顾季早就和鱼鱼约法三章,尽量不以“顾季夫人”的身份在外行走。等鱼鱼换了男装,想去哪都随意。
“好嘞。”仆役满脸堆笑:“夫人,您是要····”
“每样三斤。”
车帘中传来弱弱的声音。??
仆役愣住,差点咬到舌头。
铺子里林林种种接近十样果子,谁家病弱娘子一次吃几十斤呀?
“不准。”顾季咬牙切齿。
他就想不明白了,一条鱼怎么这么喜欢吃糖油混合物?
顾季深吸一口气:“最多拢共买三斤,想吃什么回去再叫,吃太多甜的长蛀牙。”
面圣
雷茨长叹一口气, 勉强答应。
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帘中伸出来,指着铺子里选了三斤果子。
很快, 车中响起“咔嚓嚓”啃饼的声音。
顾季仍在西子的客栈入住。
三年不见,老板娘西子的生意又扩大许多, 连旁边两个店面都盘下来了。顾季租下她这里最大的院子,足□□上一个月房租,西子派几个小厮服侍他们安顿下来, 又送来不少瓜果点心给他们享用。
一切安排停当, 雷茨带着面纱慢慢从车中走下。
厚厚的面纱遮住容颜, 即使仆役们伸长脖子看, 也见不到雷茨真容颜。
就在他们遗憾万分时,突然发现····
刚刚拎进车里去的三斤饼呢?
怎么就剩饼渣子了!
几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雷茨, 鱼鱼淡定的拿起西子送来的酥酪,从面纱底下塞进嘴里。
片刻后,顾季从下塌处启程。
虽然赵祯的旨意还没来,但是回京后赶紧去见皇帝, 是臣子应尽的义务。更何况他已经在泉州停留许久,赵祯不骂他就已经不错了。
但在出门前, 顾季对妹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盯着雷茨不准再吃点心。
两人乖乖点头,保证听话。
进宫面圣前,顾季先把拜占庭的使节送到鸿胪寺去。
此时已日薄西山, 早就过了点卯办事的时辰,鸿胪寺众卿已经准备摸鱼下班。见到突然出现的顾季, 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谁。直到顾季把官印拿出来, 大家好像才意识到,这就是从没出现过的名义上长官。
看着人丁稀少的衙门,众人脸上透露出几丝尴尬,一边悄悄把已经溜回家的同僚喊回来,一边带着顾季参观巡视。
顾季谢绝。
他才没有拦着别人下班的兴趣。把拜占庭使节交给鸿胪寺招待后,客气浅谈几句只身离开。
鸿胪寺众卿长舒一口气。
从鸿胪寺出来赶到宫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赵祯早就接到顾季进城的消息,想见他的心情已经迫不及待。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等待,顾季长驱直入垂拱殿面圣。
顾季撩起官袍,一丝不苟的行大礼。
“爱卿!”赵祯见到他也分外激动,直直从龙椅上走下来扶住顾季:“你一路上辛苦了。”
他本为赎回方铭臣做了一番准备,没想到顾季直接就劫回来了。
真是他的能臣良将啊!
顾季在赵祯面前侍立,扶着皇帝坐下。时隔三年君臣重逢,两人的心境都大不相同,确实同样的意气风发。两人寒暄几句,赵祯拉着顾季的手,难掩激动之情:“方铭臣已经进宫,与朕说过你在海上救他之事了。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顾季垂首。
他很担心方铭臣把那番“神船战海盗”的话术和赵祯说了——
果然,赵祯问:“爱卿的新船果真如此神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海盗打的落花流水?全歼敌军?”
顾季脑壳一痛。
还没等他回答,赵祯又忙不迭问道:“还有你究竟拿到希腊火没有?路上如何?我听说船上有疫病,现今又是什么样····”
赵祯简直对他一路都很好奇,问题无穷无尽。
等到皇帝全部问完,顾季才慢慢道:“臣一桩桩与陛下分说。”
他拿出随身的小盒子,把几份纸张摆在赵祯面前。
首先是米哈伊尔签订的条款。顾季一一边给赵祯翻译,一边道:“交换希腊火的事项,全部是按着这上面来的。女皇签订的国书在使节手中。使节中有制作希腊火的工匠。”
“配方在他们手中,至今尚未拆封。臣了解不多,陛下亲自问使节便好。”
“好好好。”赵祯笑容满面,仔细看了看翻译过来的条款,发现希腊火是用顾季贱卖货物换来的:“爱卿在,君士坦丁堡,亏损了多少钱啊?”
“也不多。”顾季微微一笑:“陛下让我带去的千金没有用上,今日来不及,明日还要还给陛下呢。”
“这算什么。”赵祯心情十分好,尤其是银矿让他进了不少银子,方铭臣被劫回来又让他省了不少银子:“就当是赏给爱卿的,除此之外再赏千金!”
顾季推拒几番,终究收下了赵祯的赏赐。
阿尔伯特号看在眼里,震惊在心里。
当初它担心白白赔了金子,想阻止顾季和米哈伊尔签协定。没想到·····
果然还是宋朝皇帝财大气粗!
赵祯又想到什么:“你说这条约是皇帝签的,国书又是女皇····这是如何说法?”
顾季淡淡道:“米哈伊尔四世中途死了。不过陛下莫忧,条约和女皇也签了一份,不管谁是罗马皇帝,都不碍我们的事。”
赵祯可太满意了。
“臣在此要谢陛下关心,”他再拜:“阿尔伯特号在一年前遇上了疫病,是痘症。疫病持续月余,十一人不幸离世。”
“朕今天就拟制下去,遣人到泉州抚恤家属。”赵祯的话掷地有声。
至此,所有拜占庭之事全部说完。赵祯决定明日在长寿殿接见使者,由顾季来做翻译。接着顾季又展示了注辇国的国书,以及东南亚诸国的讯息。此外他还给赵祯准备了一份各地特产做礼物。
皇帝直夸顾季能干。
“陛下谬赞。”顾季谦卑行礼,另起话头:“至于陛下关心的新船只·····是臣综合各种番船想出来的新样式。比起既往船只跑得快些,也更能在不同风向下行驶。”
顾季的话颇有些轻描淡写,但赵祯却嗅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有多快?”
“是普通行船的三倍以上,番船阿尔伯特号的两倍以上。”顾季微笑。
赵祯还真有点懵。
作为皇帝,他又不在海上跑,对船只速度没什么概念。但是转念一想:“这是不是说,平时要走一个月的水路,现下只要十天?”
“是这个意思。”
赵祯大喜。
比起顾季更看重的海上贸易,赵祯更关注漕运海运。如果能在全国应用这种船只,那各地物产往来交汇,该是何等繁荣景象!
将蓝图铺开,顾季道:“陛下请看,这就是飞剪船哮天号的设计图。”
一艘高大细长的船只在纸上,每处描画的无比详尽。
赵祯盯着瞧了会儿,问顾季:“哮天号何在?”
“正在城外港口中停泊。此物虽然简陋,但臣斗胆请陛下一观。”
“那朕定要去看看!”
赵祯抚掌大笑:“快准备朕的车架,朕和顾去卿一起去。”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接话:“现在是用膳的时候了,而且黑着天,侍卫随从都恐怕来不及,不如晚些时辰····”
赵祯皱眉:“那我留爱卿用晚膳,车架明天定要准备好。”
内侍和顾季共同松一口气。
顾季不想在皇宫中留到太晚,不然晚上鱼鱼没人陪,太孤单了。
他跟在赵祯身后入席。
比起泉州酒楼的菜色,御膳显然更令人食指大动。尤其赵祯可怜顾季在海上风餐露宿,特地吩咐给他加了几道好菜吃。
赵祯感叹道:“爱卿呀,我还记得三年前见你时,你和方铭臣一般白白净净的。”
“如今你们都在海上做事,怎么方卿都晒成黑炭了,你看着还这么白?”
顾季尬笑。
方铭臣是真风餐露宿·····他不喜欢被晒,大多时候只在卧室躺平。
“许是个人体质不同罢了。”顾季勉强道。
赵祯点点头,调笑道:“你若是这么说,方铭臣可不一定信。下次需得请你们俩吃顿热汤面,才能和他解释。”
琳琅满目的宴席间,赵祯又状似不经意问起送信的鱼。
顾季对此早有准备:“那是海神所赐,他仰慕您盛德,帮助我们君臣联系罢了。”
赵祯沉吟,看不出他信不信。
想了想他问道:“爱卿又有海神助力,此去赚了不少银钱,倒是比我朝中大员还要富裕几分。”
“不敢当不敢当。”顾季心下一凛,装作生气的样子:“陛下有所不知,钱来得快花得快。”
“怎么说?”
“家里贫苦惯了,换个大宅子就要不少钱;造船更要往里砸钱。哮天号就花了五千多贯,我可是再负担不起这庞然大物。”顾季摇摇头,装作无辜。
“我家娘子还喜欢衣服首饰的紧,随便买次料子头面就是千贯起步。”
前几项赵祯并不意外,说到最后,他确实真的震惊了。
千贯起步。
一国之君知民生坎坷。即使按照赵祯对物价的理解,鱼鱼也真的,很,能花钱。
“朕还不知道你娶妻了。”赵祯喃喃道。
顾季心里暗暗松口气。
君臣之间最怕的就是猜忌。虽然自己只务航海,但手中掌握着火炮,身家又富,皇帝起疑心也正常。顾季把生活说得琐碎些,拐弯抹角证明自己没有暗暗囤积,绝无不臣之心。
他巴拉巴拉给赵祯的拿沓羊皮纸,找到狄奥多拉赐婚的婚书:“陛下请看,我家娘子是罗马人,她们女皇亲自赐婚的。”
接着,顾季将文书上的内容翻译一遍。
赵祯奇道:“夫妻互相忠于彼此,西方竟有这样的婚俗····为何是女皇签下婚书?莫非她是皇室女子?公主、县主?”
顾季犹豫了。
拜占庭的事太复杂,越解释越说不清。
他决定给海伦娜加封帝号,或者代替佐伊认下“干女儿”。
“陛下圣明。”顾季坚定。
赵祯恍然大悟。
宫殿外,正在开开心心啃甜食的鱼鱼,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皇帝登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赵祯得知了顾季的新娘子身长八尺、弱不禁风、不通汉话、两人至今没有子嗣但顾季却不能纳妾。
他沉默了。
直到顾季起身辞行,赵祯看向他的眼神还颇有几分欲言又止。
“差点忘了。”顾季突然想起:“我还给陛下从西方带来一物。”
“哦?”
宦者愁眉苦脸的捧着个大盒子进来。
顾季进殿时就抱着盒子,宦者宫女都不知道是什么, 却见顾季宝贝的要命,他们就只能呵护着。
将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小心翼翼不让土撒出来,顾季勉强道:“陛下,是棉花。”
看着蔫蔫答答的枯黄植物, 赵祯和顾季一起陷入沉思。
在阿尔伯特号上风餐露宿一年有余, 又乘船来到汴京, 本就半死不活的棉花已经奄奄一息, 实在没眼看。
“爱卿啊,你说这是花?”
赵祯摸了摸枯黄的叶子, 不曾想把它拽了下来。
“陛下有所不知。”顾季挽尊:“臣养殖水平不佳,把它养死了。但若是成熟结果,白色的花是绝佳御寒之物,能让万千百姓免受寒冷之苦。”
赵祯:····
顾季吹上天, 他也不信枯草能保暖。
不过尽管如此,为了不伤害爱卿的赤诚之心, 赵祯还是收下了顾季送来的一包种子,并且承诺将它送到干燥的地方种植。
顾季临走时还不忘嘱咐:“臣给陛下的特产中就有棉布,陛下一定别忘了看看!”
等顾季回到住所时,雷茨和顾念已经将不健康晚餐毁尸灭迹, 连个糖渣子都看不到。
“我给你煲了汤。”鱼鱼心虚抹嘴:“睡前喝一点吧。”
顾季疲惫点头。
“明日朝会后,我要随陛下去见使节。”顾季嘱咐妹妹:“你明天带上布吉, 去看看城中有什么合宜的住所,把秋姬安置下来。”
“记得中午回来。”他剪着烛光, 想了想又道:“下午陛下恐怕要去参观哮天号,你和我一起去。”
“好耶!”顾念惊喜。
哮天号是顾念主持修建的,她清楚哥哥不仅不想沾他的光,反而希望她能扬名。
默默无闻的闺中女子,是撑不起船行重担的。
“你去无妨。”顾季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向厨房中鱼鱼的身影:“但是你决不能让雷茨穿女装去!”
他可是千辛万苦,才树立起"弱不禁风异域美人"的形象。
决不能毁于一旦。
次日天色方明,顾季就被雷茨叫起来梳妆打扮了。
他倒不用去参加朝会,但是要面圣仍然要穿一身整齐的宫服。打着哈欠从家中出来,又去鸿胪寺接了刚补习过大宋礼仪的使者,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往长寿殿去。
赵祯高坐龙椅,神色凛然,一国之君的威仪气派尽显。
好在昨天顾季已经提前通过气,在场也只有他懂希腊语,交涉非常顺利。使者首先读了佐伊的国书,献上礼物,接着当面打开密封配方的匣子。顾季把配方翻译好呈送赵祯。
只看了一眼,赵祯便遣人将秘方和工匠送去兵部。
和颜悦色的接待了使者,给佐伊回一封国书后,赵祯迫不及待的将使者送出宫,让顾季带他去看哮天号。
顾季满脸沧桑的摘下官帽,登上车架。
赵祯并无浩荡出游的兴致,反而更像是微服私访。宽大的车架被几十个侍卫保护着,却并无任何皇家图样。赵祯穿了身朴素的白袍,又让顾季也脱掉官服换上素衣。
收拾停当,两人出发。
戒备森严中,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出城,径直驾车赶到黄河边的港口。
见到哮天号,赵祯由衷感叹:“真乃机巧物也·····你怎么想到的?”
顾季答:“海上偶尔见番人有类似的船只,舍妹又和船坞商量着增补改装一番。”
“你妹妹?”赵祯略一回想,便记起三年前圆滚滚的小姑娘。
赵祯这才注意到的岸上的顾念。三年间小姑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言行举止间更有几分干练。赵祯夸了她几句,几人便共同登上哮天号。
顾念对这艘船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她带着赵祯熟练的在船上参观一番,将每个舱室都讲得明明白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祯摸摸炮舱中大家伙,无尽感叹:“这便是火炮?我先前去看过火炮的演练,但还不知道它在船上如何运作。”
顾季淡淡道:“若是陛下想看,不妨找些木板废船,置于河道之中,臣给陛下操演一番。”
赵祯眼前一亮。
几人迅速回到甲板,交代下去不久,十几只废旧民船被拉向河道两侧。
顾念看着河里的小船,悄悄担忧道:“哥,你恐怕惨了。”
为了不劳民伤财,也为了便捷快速,侍卫们找到的废旧船只吨位非常低,全是再小不过的民船。
确实是船····但目标太小了。
如果说打海盗船像是打大象,炮击这种小船就像是绣花针砸蚂蚁。
顾季长叹一声。
赵祯倒没在意兄妹俩的想法。哮天号张开风帆,铺面而来的江风和水流推着船快速前进,耳畔的风声呼啸,两岸景色快速闪过,真有些“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
纵然坐船不多,赵祯也感受到了哮天号有多快。
站在船头,风划过鬓角衣袍,油然而生豪情壮志。
真乃神船!
“陛下小心些。”顾念看到站在船头吹风的赵祯,心头一跳。
上一个耍帅吹风的已经掉水里了。
宦者赞许的看了顾念一眼,他也急得上下跳脚,生怕皇帝出意外,但又不敢上去硬拽。
手扶船舷,赵祯肆意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对了爱卿,”他回过头来,兴致勃勃:“这船抗风浪怎么样?不会歪斜翻沉吧?”
“哮天号的龙骨用铁锻造,有充足水密舱,陛下请放心。”顾季淡淡,伸出一根手指:“从船下水到现在,只掉下去一个人。”
“怎么回事?”赵祯赶紧问。
“是我嫂子。”顾念弱弱看了皇帝两眼:“吊在船头吹风,一个浪就把他卷进水里了。”
赵祯往里收了收身子。
“幸好把她捞起来了,不过染上寒症,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赵祯脚步微动。
他决定听从顾季劝告,天大地大不如朕命大。
在宦者欣喜的搀扶中,正当他打算后退两步时,却突然看着水里愣住了——
“爱卿,那是不是妖怪?还是漂浮的尸体?”
他指着某处大声问。
什么东西?
顾季连忙上前两步,接着就看到了水里飘着的····一团头发。
根据卷毛程度,以及昨日新换的发带来看,是他家鱼鱼没错。
果然,鱼鱼只要没出现在码头上,就必然出现在河里。
坏鱼!
转眼间,鱼鱼就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之下看不见了。
赵祯眨眨眼,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陛下莫忧。”顾季劝道:“就算有妖怪,哮天号也不怕的。”
哮天号停在河中等了一会儿,海怪没出现,却见到刚刚放下的小船沿着河水飘荡过来。一艘艘小船随着河水起起伏伏,马上定要成为哮天号的靶子。
“爱卿,是不是可以开炮了?”赵祯注意力被吸引。
顾季点点头,介绍道:“船两侧的火炮同时发射,炮口固定,准头比较差,但胜在火力强悍。”
“请陛下下令。”
赵祯盯着见小船慢慢飘近,扬了扬手臂:“开炮。”
轰!
轰!
火炮伴随着硝烟落入河中!
赵祯兴奋的看过去,二十余枚火炮打中了四只小船,有些船头尾严重受损,有些则拦腰折断,全部晃晃悠悠的沉入河中。
成功!
顾季和顾念四目相对,默默点头。
只要打中了就行。
赵祯的兴奋劲还没过去,顾季又上前一步:“两侧的火炮打大船火力更好。陛下若是想试试准头更好的,可以试试船首船尾的火炮。”
"这个小东西?"
赵祯回身,摸着甲板上的小炮。
为了兼顾甲板承重,哮天号首尾的炮都设计的更小。但机动性也同样增加,只需要一个熟手操作,就能完成装弹发射全过程,而且360度旋转瞄准。
虽然由于炼铁技术差距,终究比不上后世火炮,但也已经足够让赵祯惊叹了。
顾季直接上手,教给赵祯如何操作。
九五之尊当然不会亲自做炮兵,但是赵祯很快弄懂了火炮的原理,并且站在旁边兴致勃勃开始指挥。
“往上!”
“向东转,再转!”
“开炮!”
“嘭!”
赵祯瞄得还算准,但可惜水流将小船送向别处,炮打偏了。
“哎呀···”赵祯摇摇头:“再向东些,再打!”
“嘭!”
“嘭!”
总共三炮过后,赵祯成功打中小船。船随着湍急的水流四分五裂,旋转着向河中央下沉。
侍卫太监们纷纷欢呼起来,直道赵祯神武。
赵祯的推拒中带着几分骄傲。
比起站在旁边观看,自己上手尝试显然成就感更强。赵祯瞬间爱上了火炮,准备再打一艘小船过过瘾。
正在这时,河水中突然露出硕大的蓝绿色鱼尾。
显然,还是雷茨。
“陛下快看,大鱼!”侍卫们叫起来。
赵祯豪情万丈:“瞄准,打他!”
鱼鱼还没探出头,就见炮口对准了自己。
船政
黑洞洞的炮口燃起硝烟, 随即一枚铁弹向他袭来——
鱼鱼钻入水下,定定看向立在船首的顾季,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婆你不能这么对我····
“嘭!”
巨大的浪花在水面上炸开。
“陛下!”
甲板上, 顾季想上前劝劝赵祯,但皇帝正在兴头上, 火药炸开,他说什么都晚了。
赵祯在炮声中捂住耳朵,回头问:“爱卿何事?”
算了。
顾季摇摇头, 告诉赵祯他只是听错了。
反正小口径的炮弹根本不可能伤到雷茨。希望能教训鱼鱼, 以后不要在河道中乱冒头。
“打没打中?”赵祯非常兴奋。
水手们赶紧调□□帆, 使船向炮弹落下之处驶去。顾季趁赵祯还在船头等着, 快步赶去船尾,正好和水下的雷茨四目相对。
“快回去。”顾季轻声道。
鱼鱼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翻了个肚皮。
他是一条死鱼啦。
顾季皱眉,轻声喊道:“别闹,被陛下看见你就回不了家了。”
翡翠色的眸光中充满委屈,鱼鱼深深看了他一眼, 突然潜入水中。
正当顾季认为他已经游走时,一条大鱼翻着肚皮从水里幽幽飘上来, 身上还插着炮弹碎片,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鱼青色的鳞片和雷茨有六分像。
“哎呀,原来是一条大鱼。”赵祯也优哉游哉的走到船尾,兴致勃勃探头向河中看去:“怎么和刚才见的不太一样?”
顾季恍然大悟。
雷茨居然还会给自己找“替罪鱼”。
“臣看着差不多。”侍卫大大咧咧道:“大宋国泰民安, 哪来这么多怪物?”
赵祯一想确实如此。
恐怕自己在太阳光下看花了眼,误把大鱼当成怪物。他挥挥手道:“那赶紧捞上来送到宫里去, 晚上人人有鱼吃!”
侍卫们一番欢呼,纷纷动手捞鱼。御前侍卫们虽然都是习武好手, 捞鱼却算不上在行。手忙脚乱中大鱼被重重扔在甲板上,差点砸到顾季的靴子。
“对不住,大人。”侍卫赶紧将鱼拖走。
顾季摆摆手,却在谁都没看到的地方,一根缠在鱼尾巴上的小水蛇悄悄溜进顾季的袍脚。
湿漉漉软绵绵,慢慢向更深处滑去。
是鱼鱼伪装杀回来了。
顾季面无表情,先安顿正在玩船尾炮的赵祯,随即大踏步回到船舱中。
将水蛇揪了出来。
“一个花招玩两次?”顾季冷笑。
当年在君士坦丁堡,雷茨就曾经变成八爪鱼对他哔——,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雷茨不情愿的变成人,咬紧嘴唇,抱住自己的尾巴:“我受伤了。”
“被弹片划伤了?”顾季拉开鱼鱼的手,才看到他用力捂住的伤口。一枚铁制的弹片正以奇怪的角度插在鳞片间,血丝向外渗着。
顾季懊悔道:“我去给你找药。”
鱼鱼怎么会被弹片伤到?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要拦着赵祯····顾季心烦意乱的翻找着药物,突然回过头,正见鱼鱼正咬着嘴唇,小心翼翼的把弹片往尾巴里面插,好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一点。
“坏鱼!”
顾季咬牙切齿。
怪不得弹片的方向看起来那么奇怪,原来是自己搞的!
仔细想想,装病也不是新招数了。
顾季反手将尾巴里的弹片取出,用纱布乱糟糟的裹上。
“疼疼疼。”鱼鱼小声道:“我就是想见皇帝一面。”
顾季停下手中包扎的动作。
他本以为雷茨只是自己在家待着无聊,没想到还有其他打算。
“你见他做什么?”
雷茨眨眨眼:“保密。”
很好。
顾季开始脑壳痛。
还记得上次鱼鱼说出“保密”后,暗中和狄奥多拉联合宫变,把他绑架了。
“不准乱来,也不准违法乱纪,也不能泄露身份。”顾季嘱咐道:“你在赵祯面前是弱不禁风的罗马公主,要有公主的气质威仪。公主是不会在河里装鬼,被当成妖怪挨炮轰的。”
雷茨沉思半晌,点点头。
正当此时,赵祯着人来找顾季。鱼鱼听闻此言,立刻又变成一条小水蛇钻进了顾季的衣摆。
顾季懒得管他,信步来到甲板。
赵祯操控着首尾炮,总归是将“敌军”全部消灭,一行人乘船往回走,趁着太阳尚未落山回到汴京。赵祯带着顾季一起赶回宫中,请他吃河里捞上来的大鱼。
显然经过一番试验,赵祯对新船非常感兴趣。
夜幕落下,一条大鱼有一半上了赵祯的餐桌,还有些送去后宫,剩下的给侍卫们品尝。
这是赵祯第一次吃不上整条鱼。
但想想鱼是用炮弹一发入魂炸上来的,就觉得非常香!
烛光照得桌面很亮,赵祯举着拜占庭送来的金杯,晶莹的酒在杯中摇晃,镶嵌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他一边品尝鱼肉,一边感慨道:“若是我大宋的船,都如哮天号般轻敏善战就好了。”
顾季道:“陛下可下令造船。”
赵祯摇摇头:“培养调遣操纵火炮的兵丁,波及沿海百姓商人·····造船的钱也是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顾季:“爱卿是否能想想办法呢?”
君臣两人心照不宣,顾季起身行礼。
“臣愚昧不敢答,但有问题要请陛下定夺。”顾季笑道:“近年来商船屡次折损于海盗,朝廷能否出面做主呢?”
赵祯问:“如何?”
换个思路,顾季信手拈来,将与顾念所谋划之事呈现给赵祯。
首先令兵部遣能工巧匠改装飞剪船。
一者撤掉火炮减少铁器,改装成廉价轻便木制船用于航运;二者仿照哮天号作重装战船,训练派遣士兵在船上作战。
一艘战船,护送四五艘运输船出海毫无问题。不仅如此,运输船还能大面积用于内河航运。
功在千秋。
赵祯嗔笑道:“爱卿所言,确实于国于民。但一个哮天号就要五千贯,国库哪里拨出如此多钱?”
顾季道:“取之于民。”
赵祯皱眉:“不可加赋税。”
“非也。”顾季摇摇头:“敢问陛下,若依臣之策,朝廷是否要出兵员战船护卫商人出海?”
“是。”
“商人若想得朝廷护卫,是否要出钱给朝廷造船?他们也是大宋子民”
赵祯有点懵:“···也是。”
“但既然商人造船,不听命于朝廷,该当如何?”
他绝不准让强大的战舰在民间横行。
“工匠、兵丁由朝廷派遣轮换,与商人何干?”顾季淡淡道:“商人不需知道图纸细节,也不必登上战船,只出钱便可。”
赵祯震惊。
这小子黑啊!
相当于许诺给商人“受保护”的空头支票,战船却牢牢把控在朝廷手中。
一分钱不花,白得一支舰队。
“若商人不从呢?”赵祯问。
“陛下有所不知,海商之暴利,就在于航海的风险。”顾季坚定道:“比起被海盗截杀,大多数宁愿受朝廷保护。纵然开头只有几个船主纳金,也够陛下做两条船试试水。”
“那其他款项如何?”赵祯逐渐把握顾季的思路。
“运输用飞剪船可以交由民间制作。”顾季淡淡道:“朝廷在各大港口设衙门,用于发放图纸、裁定船只质量。”
“只有新式飞剪船能跟上战船,护航出行。各大船行必然加紧制作。”
“造船的每个步骤都要钱料——商税必然增长。”
“人员兵丁如何说?”赵祯声音中带着兴奋。
“钱够,自然能招揽足够多的工匠。”
“陛下试想,一艘战船才要百名兵士,百搜才要万名。”顾季惊讶道:“难道我大宋无兵?”
对于宂兵的大宋来说,几千人真的算不了什么。
赵祯大彻大悟。
顾季根本就不是让他花钱,而是从商人口袋中掏钱!
但是只要计划成功,商人们利润也会翻倍。
长远来看,花钱的只有海外诸国。
“好好好。”赵祯很激动:“明日朕就请诸卿商定此事!”
他在殿中走了几圈,又回过身来:“若爱卿之策成,就让爱卿来主持衙门。”
顾季心下一凛,慌忙行礼:“臣不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分明就是试他好不好?
赵祯笑道:“那你定是想去开船行了。”
顾季道:“陛下圣明。但不是我,而是舍妹。”
“臣打算过几个月,和舍妹把船行经营起来,然后就彻底交给她。”
“哦?”赵祯震惊。
“臣听说,越过日本再往东很远很远,还有一片从未被踏足过的地方。那里物产丰富,粮食三倍四倍产出。”他直视赵祯不卑不亢:“臣要带上两艘船,去为陛下探探路。”
赵祯喝下一杯酒,心中百味杂陈。
顾季的志向为什么听起来如此奇怪?相比而言,让顾念开办船行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爱卿啊。”赵祯拍拍他的肩:“朕支持你,就是别再带劳什子棉花回来了。”
顾季心头警钟大作。
“陛下,我的棉花——”
“那一株死透透的,彻底养不活了。”赵祯连忙安慰顾季:“不过种子朕已经送到西北,说不定还有生机。”
“谢陛下恩典。”
如果他把棉花带到赵祯面前,赵祯都放弃了····那他就是穿越者中的耻辱。
“明日朕召你进宫。”赵祯调笑够了,说起正事来:“朕与宰辅们议此事。”
面见大佬们
君臣二人推杯换盏, 直到夜深,顾季才辞行离开。
走出明晃晃的烛火,微凉的风让夜色染上寒气。顾季同拢住身上的披风, 踏着轻快的步子跟着宦官向宫外走去。行走间,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少了个东西。
顾季摸摸袖带, 再摸摸胸前。
他的鱼呢?
鱼跑了!
顾季神色一凛,脚步不由自主的停滞。宦者疑惑回头,轻声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
“无妨。”顾季呵出一口寒气, 勉强道。
雷茨肯定是自己跑了, 他没有任何理由现在回去找鱼。
“天寒地冻, 赶紧走吧。”顾季接过提灯, 慢慢走出宫门。
尚食局。
悄无声息中,一只灵活的鱼躲过巡视的侍卫, 逃过提灯的宫女,在厨房角落大快朵颐。
尚食局一边给赵祯传着菜,一边被雷茨在暗处偷吃。所幸厨子们夜间难免懈怠,又免不了自己也偷吃些, 竟然没有发现厨房中多了个贼。
一个果子消失了。
一只小碗消失了。
汤突然少了些。
唯一令雷茨感到遗憾的,就是尚食局里的甜食不够多。
精致美味的宫廷晚餐后, 算着时间差不多,雷茨才悠悠然从尚食局溜了出去。
夜凉如水,鱼在夜幕中滑行。
赵祯送别顾季,打算先去御花园消消食。
如果要按顾季所说建设船政, 那也是一项大工程。木料、铁料、还有选些会水性的兵丁·····他缓步走着,心中思量不断。
还要去祭拜海神。
自从朝廷颁发下顾季给的旗帜后, 被海怪袭击之事便少了很多。
突然间,他听到御花园的池塘传来一阵水声。
转过头——
半人半鱼的生物立在池塘中, 翠绿色的眸子圣洁威严。
顾季吹熄蜡烛,准备钻进被窝睡了,雷茨才从窗口突然出现。
鱼鱼钻进暖融融的被子里,用力揉揉顾季的头发。
“你溜到宫里干什么去了?”顾季迷迷糊糊道。
今日累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他困得恨不得晕过去。
“去偷吃东西了。”鱼鱼心虚。
多么有出息的鱼啊。
顾季扎进雷茨怀中,皱着眉头无奈嘟囔:“也没少给你饭吃啊····”
第二日,想到要去见诸位大佬们,顾季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对镜换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衣袍,着新鞋新袜,仔细刮三遍没怎么长出来的胡须,再理整齐自己的头发官帽。
鱼鱼迷茫道:“你怎么比见赵祯还讲究?”
顾季轻咳一声:“嗯,当年我第一次见赵祯时,也和现在差不多。”
赵祯的宰辅们,那可都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
千年后,以宋代流传大量的文件档案作为史料,宋史研究水平非常高。宰辅们对于国家生民的每一次争论,朝议中不同的声音,浩如烟海的奏折,官员文人的日记笔记,文人墨客的创作记载····蓬勃发展的印刷业将宋史蜿蜒的流传了下来。
每当顾季在文库中翻影印宋本书,就好像回到了这个极度繁荣的时代,似乎能与书中人并肩畅谈,将千年时光一笔勾销。
而今天,他终于要见到这些,无数次在史料中揣摩探寻的人物。
他们的言行将成为新的历史。
顾季捧住鱼鱼睡眼惺忪的脸:“我走了。”
雷茨懵懵道:“带份素醒酒冰回来?”
顾季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这条鱼为什么就知道吃点心?居然连什么好吃都知道。
冬日清晨蔓延着淡淡寒冷的气息,顾季踩着朝阳来得最早,小黄门见到都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将他请入殿内。
接着去请剩下几个大人快点。
等了不过半个时辰,赵祯和三位男子先后来到。
三人穿着相仿,官袍威严气派。顾季恭恭敬敬站起身行礼,小心翼翼打量过去。
为首之人年纪最长,约莫五十余岁。
他年纪虽大却不见老态,神情端正威严,双目炯炯有神。他淡淡打量顾季几眼,略微颔首行礼,又向赵祯行了礼。
范仲淹。
顾季悄悄心中道。
后来两人略微年轻些,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韩琦面容严肃,富弼则看上去更云淡风轻些。
赵祯兴致不错,与几人热络的寒暄一番,尤其向顾季介绍了几位宰辅。
顾季一一恭敬应答。
“我曾听过你的名号。”范仲淹笑道:“若说见面,可以说陕西就见过了。”
韩琦脸有点黑,范仲淹默默看他一眼。
“哦?”顾季倒是懵懵的。
赵祯笑道:“当时你献上来的火炮,紧赶慢赶做出来的几门,一月就拉到陕西前线去了。”
顾季恍然大悟。
听几人说话,顾季才知道他不在的这三年,北宋朝廷发生了什么。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地中海,也同样扇起汴河的浪潮。火炮被加急制作出来后,立刻投入到宋夏战争中。虽然没能阻止好水川之战的败退——好水川之败,韩琦多多少少要付些责任,也正因如此他也不太想提及此事。
如果说好水川之战,火炮仅仅露了个脸,但在之后定川寨之战中,却发挥了大用处。
大宋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向兵工厂,流向军队补给,又流向前线。
凭借赶鸭子上架的火炮和炮兵,宋军从战役初就做出了战术调整,坚守阵地,最终成功扭转定川寨战役的结局。
宋军胜。
两军就此言和,宋廷承认西夏,但岁币之事不再提。
火炮的硝烟,也同样遏制住了蠢蠢欲动的辽军。
顾季震惊。
他就总觉得,赵祯似乎比历史上少了些愁苦····原来是没战败!
“火炮虽然强大,但为攻城利器,怎么用于守城的?”顾季好奇。
“还是狄将军想出来的办法。”范仲淹淡淡道:“臣听说,把几门火炮架在城墙之上,投送□□便能吓得敌军落荒而逃。□□做不足,便把火炮车装运到阵前。”
“几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六门火炮同时发射。”他停顿住。
顾季已经想象到对面骑兵被横扫,血肉横飞的画面了。
“若不是为了休养生息,就带着炮攻过去。”赵祯恨恨补充。
顾季刚想问,如此沉重的大炮运入敌阵?
想了想他又闭上嘴,毕竟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
对火炮发明者顾季,三位大人都颇有好感。
韩琦不想再多聊战争,随口道:“顾大人真是少年出英雄,是两年前及第吧?”
富弼同样好奇:“我听说顾大人还在泉州供职过?”??
顾季懵了。
为什么和文盲聊学习啊!
外任的大佬们当然不会关注,朝廷每年新录的是哪些人。但顾季就非常尴尬了,毕竟大家都是读圣贤书,写诗词歌赋考上来的····
赵祯拦下来:“顾卿未曾科举,是朕破格擢用的。”
沉默刹那,范仲淹道:“选贤任能,陛下圣明。”
他倒不是恭维,而是发自内心做此感想。
大宋宂官何其严重,范仲淹之所以施新政,就是希望能真正选用贤德能治之人。
顾季能为国出使,又能造出火炮新船,哪里比不上那些只会写些诗词的儒生?若是顾季不能入朝,他反而觉得可惜。
顾季心中默默对挽尊行为表示感谢。
三人聊过一段,就研讨起船政来。对于顾季提出的方略,三位宰辅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朝廷的钱一分都不用出。顺利将方案通过后,对于细节的商讨就十分漫长了。
船行应纳多少钱?海商能否独立纳钱?
新衙门遣什么官?如何制定海船标准?
条条框框事情繁多,置于大宋无比冗杂的职官体系之下,兼顾各方利弊得失,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顾季对此了解不多,甚至插不上嘴,只能在提及海上情况时应答一二。
几个时辰过去,他们简单用过午膳,最终讨论出了出版方案。
——令顾季瞠目结舌。
首先改“纳”为“捐”,排除商人们对战船的所有权。任何人都能捐钱。捐钱的船行按照捐款数额排序,捐的多能优先获得图纸,抢占被护航名额。
海商个人只要捐够千贯,就能携带定量货物,优先加入船队。
千贯,每个海商差不多都负担得起。
谁不愿意买个平安呢?
这么想的人越多,捐款者越多,最终不捐款,就彻底失去加入船队的机会。
源源不断的钱就筹集来了。
第二步,对日本海禁。
对此赵祯犹豫了很久,但终于敲定。
由朝廷出面封禁往日本的航路,惜命的海商就不会再去日本,要么下南洋,要么沿着海岸线绕去高丽。朝廷也会适当减商税,配合航路的变更。
但是对日本贸易不可能永久停止,海盗无船可抢,也更可能铤而走险。
因此当海禁再开时,就是对日本贸易利润最高的时候,也是风险最大的时候。
谁愿意离开朝廷战船的保护呢?
而赵祯思来想去,如果现在动手只能清查内部,很难对源公子本人造成伤害。
通过海禁适当示弱,正好封锁消息对内清理,等几年后战船齐备,一鼓作气踏平海盗。
说不定还能登陆日本本土,把陛下心心念念的小银矿拿回来。
滑膛枪
一番细致的筹划后, 赵祯决定物尽其用,将方铭臣调去组建新衙门。
方铭臣离开了泉州,却终究没能离开海务。
至于顾季打算开办的船行, 赵祯大方的表示顾季提供图纸便算是功劳,不需要他再多纳捐。
顾季谢主隆恩。
直到下午, 顾季才从宫中离开。
“顾大人。”
他前脚刚刚走出宫门,还没找见布吉来接他的马车,便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
“范大人。”
顾季略微吃了一惊。
范仲淹向他缓步走来:“老夫早想结交顾大人, 奈何总是没有时机。”
“不敢。”顾季勉强道:“顾某驽钝, 只是小小海商罢了。”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止住顾季的谦辞:“若您没有旁的事, 不如过府一叙?”
范宅毫无浮华之气,清幽雅致, 处处透出主人家的品味志趣。冬日的宅子颇有些寥落,地上的雪尚未的消融,雪花与枯叶软软挂在枝头,却是似乎别有一番诗意。
两人绕过寂静的庭院, 在书房落座。
暖融融的炭火点着,火光暗暗的压在炉中, 竹帘隔开升腾的烟雾。昏昏的日光伴随清脆的鸟啼,与室内仆从点茶的叮咚响声和为一曲。
范仲淹等人在新政期间多次被斥为朋党,又有反对者声势强大,在两年之后最终走向失败。顾季并非宋史研究者, 对其中细节所知不多,但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范仲淹, 心中多少有些惆怅。
他喝一口茶,先与顾季闲聊了几句海上见闻, 才慢慢道:“顾卿可曾听闻,朝中新政之事。”
果然。
范仲淹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喝茶,必然是有事相谈。
顾季正色道:“早有耳闻。”
范仲淹道:“顾卿以为如何?”
“大人为天下万民思,有远志。”
范仲淹若有所思。
庆历新政,其中重点在于官僚吏治。不仅改革取仕方略,改变升迁体制,更是裁撤了大批官员。
顾季想了想:“莫不是大人已经划掉了我的名字····”
他难道在范仲淹的裁员名单里?
“呵。”
范仲淹没忍住,笑了。
直至此时,他严肃的神情才出现一丝裂痕。他好似对待自家子侄般,拍了拍顾季的肩膀:“多虑多虑。”
顾季略微思索下,会不会顾刚要被撤职,但似乎也不可能。
顾刚都快退休了,也算尽忠职守,不至于波及到他。
“只是如今大宋官员冗杂不堪,又多不做实事,实在为国之不幸。”范仲淹解释道:“顾卿以为,老夫该当如何呢?”
聊到这里,便不像是同僚之间的闲谈,而是长辈对子侄的考验了。
想起当年被导师训的紧张,顾季不由自主挺直腰板。
范仲淹道:“但说无妨,此处并无他人,陛下也断不会因言获罪。”
顾季本身并不愿干涉朝中事,但他也从未想过火炮能给战局带来如此大的变化。如果火炮能改变历史走向,那么他兴许也可以挽救一些·····
思索片刻顾季道:“公既行改革,要么徐徐图之,要么雷厉风行。”
范仲淹问:“何出此言?”
在顾季看来,相较于二十年后的熙宁变法,庆历新政要更和缓的多。没有“青苗法”之类易引起民愤的法律,也并未在经济民生上大动干戈,更多变革集中在官僚之间。
“行新政必然要有所得罪。公与我皆出身寒微,知百姓入仕搏前途之苦。但荫蔽得官者,碌碌无为者,他们才是最反对新政的人。他们会从各种角度不断攻讦····陛下面前将堆满他们的奏折。”
“如果想要减少反对者,必须减缓改革慢慢将其分化。”顾季坚定道。
他并不懂治国理政,但这是从历史中得出的教训。
范仲淹道:“那依卿所见,这便是对付他们的唯一办法?”
顾季答:“正是。从改科举、考课开始,尽量避免涉及到京官重臣。等到十年之后,朝廷风气便有一新,届时在大动干戈也不迟。”
范仲淹凝神看着顾季,陷入沉思。
他喃喃道:“可天下苦庸吏。大宋如何等得这几十年?上百年?”
顾季想了想:“能行。”
范仲淹:??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顾季非常诚恳:“但大人千万不要放松兵政。大宋最大的危机,还是在于北方战事。”
“只要国库充足,有足够银钱投入兵政,大人便不必过虑。”
范仲淹沉思。
他万万没想到,顾季竟然给他这样的答案。
顾季心中也同样五味杂陈。
后来人谈起前朝旧事,往往责骂宋人冗杂体制、孱弱武力。
但一朝人一朝事。
宋朝之繁荣与弊病,牵扯良多。
宋廷在细微的平衡间维系下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北宋皇帝可以说做到了开明君主,庞大的朝廷在士大夫的争论中运作,保持政事上的均衡与公正。冗杂的官僚、互相制衡的权力体系好似挂在大宋脖颈上的铁链,但此也是宋廷的基石。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宋的国家机器能运作到何时尚且不知,但如果北方无战事,凭借宋朝的经济体量,总能坚持的久一点。
范仲淹思索一二,最终叹口气。
他又多问了问西洋之事,好奇是否西洋都有如此神奇的火炮、如此快的大船。
顾季勉强含糊其辞过去。
他当然不能说出,火炮和飞剪船都是几百年后的东西。但要是把通通说成西方现在就有的玩意儿,也太过名不符实。
于是顾季闭着眼睛编了不少莫须有的地名,说得云里雾里。
范仲淹听得有点懵,最终嘱咐顾季,若是西洋还有什么新奇东西,定要先行报告给朝廷。
科技的力量已经在战场上得到显现。
顾季当然无不应允。
从范仲淹的宅邸离开,顾季顺路去给鱼鱼买了点心,才踏着落日乘车回家。
一进门,小院中却分外热闹。
“郎君。”秋姬带着王豆豆向顾季盈盈一拜。
前几日,顾念去给秋姬找了套房子,将娘俩安顿下来。她这两天将家中收拾干净,便赶来谢顾季。
顾季连忙将她扶起。
雷茨在院中搭了个小火堆,大家正围成圈吃酒。顾季换身衣服在雷茨身边落座,鱼鱼自动靠在顾季身边。他扒拉开鱼鱼毛茸茸的脑袋,环顾四周,顾念竟然不在。
“我昨个儿寻了个营生,在书铺里抄抄写写,每月都能多少赚些铜板。”秋姬笑着对顾季缓缓道:“过一阵儿再寻个学堂,送豆豆上学去。”
“若几年后积累下一番资财,就开个小铺子过活。”
“若有人欺负你——”顾季正色道。
“郎君放心,他们不敢呢。”秋姬笑道。
现下,秋姬彻底改名换姓。
藤原氏贵女、歌伎秋姬已经葬身在大海的风浪中。取而代之的是寡妇顾秋。
她的人设是顾季的远房族姐。
从小家境不好,年少时在泉州嫁人,却不想一场丈夫淹死在海里,也没剩下多少家产。不过幸好她通文墨,又想离开泉州这伤心地,干脆带着儿子跟随族弟北上汴京过活。
秋姬的汉话水平已经出神入化,完全听不出东洋的痕迹。
王豆豆也将日语彻底忘光,除了偶尔会冒出来几个希腊单词外,与汴京小儿并无二致。
当年顾季在君士坦丁堡给她的钱,秋姬还都细心存着。
这笔钱拿出来,竟然能买得起汴京偏远狭小的一座宅子,也剩下给他们娘俩花用。只要两人在汴京住满一年,那么她们就能拿到汴京籍贯,从此彻底摆脱过去的身份。
凭着和顾季的关系,没人敢惹他们孤儿寡母的麻烦。
“若不是郎君,妾早不知道在哪了。”秋姬无声叹气,亲自向顾季敬酒。
顾季摇摇头。
秋姬的路是自己走的,他只不过是回报在敦贺得到的帮助而已。
“之后若是王家来寻,就说我们娘俩走散了,或者死于非命,什么都行。”秋姬感叹。
她不知道等到王豆豆长大之后,会不会怨恨她没将自己留在泉州。
但她已经做出自认为最好的选择。
大家一起举杯祝贺秋姬乔迁新居。秋姬问了顾季什么时候离开汴京,承诺要在自己的新宅子中设宴,请大家再聚一次。
顾季端着酒杯,四处张望:“怎么不见阿念?”
他无端联想到曾经顾念逃学之事。只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强求顾念去上学过。
雷茨道:“她好像正忙着做什么东西呢。”
眼看到了饭点,西子着人送来一桌酒菜,热腾腾的端进餐厅中。顾季打算去叫妹妹出来吃饭,却见到顾念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只灰头土脸的生物从其中蹦了出来,亮晶晶的眼睛写满兴奋。
“快看快看,都来看!”她尖叫着招呼大家。
鱼鱼最先摆尾挪过去。
“快看我新造的——”
想起恐怖的缝纫机,鱼鱼默默后退两步。
众人瞩目中,顾念亲手打开胸前抱着的木匣。
大家一起好奇的凑过脸去,看着盒子中的东西却摸不着头脑。
又铁又木,还奇形怪状的·····
只有顾季,赫然神色一凛。
滑膛枪。
顾念的仿制科技树,已经点到这个地步了吗?
枪支的威力
顾季轻轻从盒子里把枪拿起来, 在手中掂量掂量。枪体沉重结实,木头打磨的很滑,造型古朴。
“你试过吗?”他轻声问。
顾念诚实道:“没有, 我不敢。”
她手中有系统出品的《技术》课本。初级课本顾念早就读完了,目前正在研习中级课本, 并且按照课本中的图纸自己造物。虽然不知系统的存在,但顾念也暗中摸索出了规律——课本上每件造物标有星级,星级越高, 造物就越厉害。
由此顾念孜孜不倦的挑战高星造物。比如之前呲了鱼鱼一脸黑油的缝纫机, 评价就足足有六颗星。
滑膛枪有五颗星, 介绍说是一种“远距离高强度杀伤性武器, 高风险,孩童禁止触碰。”
从看见图纸的刹那, 顾念就馋的心里痒痒。
“材料都是按图纸上做的?”顾季震撼。
想要做枪支,不仅要有精密的零件,更要做出足够的弹药补充。
顾念故作神秘的招招手。
众人好奇跟上,去参观顾念的造物作坊。进到屋中就见到巨大的箱子敞开放在地上, 木头、铁片散落一地。各种写满字迹的纸张、绘图杂乱堆在桌面,墨香味随着微风蔓延。
“原来你带的是这些东西?”鱼鱼探头往箱子里瞧了瞧, 不可置信。
当初上船时,鱼鱼足足带了十箱华服,顾念却只有两个箱子。当初鱼鱼还劝顾念不要亏待自己,这么点衣服怎么够换着穿呢?
没想到顾念连两箱衣服都没有, 里面全是书本模型。
雷茨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学渣。
顾念骄傲的点点头,对顾季展示:“我先把书中所有零件画出分解图, 做了木制模型出来。”
她拿出一把木头枪比划比划。
“然后整理出所有需要用的铁制零件,送去铁匠铺, 让匠人比着木头做。”
铁匠们也不知顾念在搞什么鬼,但好在她开出的价码足够高,铁匠当然兢兢业业干活。顾念最终把所有零件汇集到一起,拼成整只枪。
至于火药·····顾季想起什么,问瓜达尔:“现在去哮天号,看看船上的火药少没少。”
顾念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抓住瓜达尔的衣袖:“哥哥哥!我承认是我干的。”
在泉州顾念搞不到火药,但通过哮天号偷出来一点还是很简单的。再稍微增增补补更改下配方,顾念终于完成枪支的最后一步。
顾季沉默。
即便如此,妹妹的动手能力还是超乎他想象。
布吉听两人说得云里雾里,却不知根系:“郎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什么图纸?模型?
鱼鱼也表示好奇。
“试试就知道了。”顾念搓搓手,催促道:“快去往院子里搬张桌子,上面放个瓷瓶,再放块生猪肉!”
布吉挠挠脑袋,被顾念催着去准备了。
雷茨看着两人跑走的背影,接过滑膛枪:“所以怎么用?”
“先这样填弹,然后按下这里的扳机——哥夫现在不能按!”顾念尖叫。
雷茨顿住。
“这东西会不会漏油?”
“不会。”顾念弱弱道:“但可能炸膛。”
鱼鱼仔细想了想,反正都被跑轰过,炸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两人正说着,布吉和瓜达尔已经搬来桌子,又去酒楼中提了大块猪肉回来。他们兴致勃勃的将东西全部摆在桌子上,端端正正站在一旁等着奇迹出现。
“让开让开。”顾念轻声喝道:“当心我嫂子打偏了!”
顾季本想给鱼鱼穿两层甲做防护,但鱼鱼才不耐烦穿那些,拿起枪瞄准桌上的瓷瓶。
翠绿色的眸子轻轻眯起,瞄准——
“嘭!”
瓷瓶应声而碎。
顾念喜极而泣。
没炸膛!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雷茨再次装弹,瞄准猪肉——
“嘭!”
鱼鱼虽然没练过,枪法却出奇的准。虽然碍于枪支限制,算不上指哪打哪,但至少子弹落在了猪肉上!
眼见得猪肉被烧焦一块,露出黑乎乎的洞。大家赶忙凑过去,布吉拿刀将猪肉劈开,弹壳竟然深入猪肉一寸有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若桌子上坐着的是个人,恐怕已经去见阎王了。隔着十几米,竟然有如此杀伤力?
“叮咚——”
“恭喜宿主点亮科技树:滑膛燧发枪。获得300积分。”
“左手滑膛枪右手宝剑,扣上你的帽子去航海吧!优秀的船长,永远不会舍弃自己的剑和枪支!”
顾季揉揉妹妹的脑袋:“做的很好,以后零花钱翻倍。快去洗把脸吃饭吧。”
顾念欢呼着跑走了。
布吉好奇道:“是不是也要呈给朝廷···”
“嘘。”顾季神色一凛。
把她们通通召集过来,顾季低声道:“这事谁都不许往外宣扬。”
大家面面相觑,不过阿尔伯特号上秘密太多,再多保密两个也不奇怪。
顾季招呼大家落座,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顺便从妹妹哪里要走了珍贵的滑膛枪。鱼鱼转眼间又从顾季那里偷走了枪,等到顾季再看见时,它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被窝里。!!
顾季掀开被子,心脏差点停跳:“你在干什么?”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鱼尾巴一卷,将近一米长的枪就被收入怀中。
“抱着它睡觉。”
鱼鱼太喜欢这种有杀伤力还会响的玩具啦。
顾季深吸一口气:“要么你把它扔出去,要么你和它一起出去。”
他可不想睡着睡着被炸飞。
鱼鱼扒拉扒拉枪杆,又看了眼态度坚决的老婆。
他勉强的将玩具放回盒子里,换顾季抱到床上去。
天明,顾季就启程去找方铭臣。
这两天方铭臣曾来拜会过他,请他出去吃酒。可惜当时顾季正在宫中,两人阴差阳错没见到面,方铭臣只好嘱咐顾季有空去见他。
顾季决定有难同当,将枪支通过方铭臣交给兵部处理。
昨晚顾季思考了很久,仍然为枪支感到头痛。
顾念拿到的图纸,是拿破仑时期的滑膛燧发枪,不管是精度还是便捷度都远胜于早期枪支,甚至超过八百年后清军的装备。只是由于冶铁技术不成熟,枪支不能完全达到拿破仑时期法军的标准。
但尽管如此,作为绝对的热武器,在战场上优势也非常明显。
如此神器,顾季理当禀报朝廷。但他又难免为了两点犹豫。
现下生产技术受限,铁制零件、子弹、火药都紧缺。即使将此枪交给朝廷,也不可能真正配发到军中,顶多成为禁卫军“观赏用枪”。
更重要的,他该怎么和赵祯说呢?
陛下,臣从西洋带回了·····
这套话术用两三次还成,但若是每次都用,顾季不敢想象赵祯该如何看待西洋。
有大船?火炮?枪支?比大宋发达多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太荒谬了,赵祯知道了必定惩办他。
但若是说这是顾念发明的?
首先名不符实,其次怎么解释顾念一介小姑娘,每天倒腾枪支弹药?
顾季治家不严。
痛苦闭了闭眼睛,顾季决定将这个问题抛给方铭臣。他家中有长辈在兵部任职,或许可以从内部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方家大门大院,尊贵气派而不逾矩。听闻顾季来访,方铭臣亲自到门口把他接进来。
踏入方铭臣的小院,隐隐可以听到后院孩童的欢笑声。
赶紧换下朝服,方铭辰亲自给顾季点茶,又着人去叫酒菜来。
顾季轻咳两声,身后的布吉拿出一个盒子。
“阿念给小妹妹准备的新玩意儿,托我送过来。”
方铭臣客气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布吉又拿出一个匣子。
“也是阿念做出的新玩意儿,给你准备的。”
“阿念真是心灵手巧——什么,给我准备的?”方铭臣顿住,脑子一懵。
看着顾季严肃的脸色,方铭臣轻轻将匣子揭开。
“怎么还有刀?”
他看到刺刀吓了一跳。
顾季摇摇头,向他介绍了滑膛枪是什么。
方铭臣摩挲着枪支,沉思良久:“何不献与陛下?”
顾季沉默。
方铭臣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阿念做出过不少新鲜东西了,但我也从未在兵部见过类似的,她从小在泉州长大,又是怎么想得出来?”
“你还记得羊鱼吗?”顾季突然问。
方铭臣浑身一震。
接着,顾季就用某种玄乎的方式解释了雷茨、羊鱼、以及奇奇怪怪东西的由来。简而言之,顾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就是神赐。
方铭臣略一思考:“原来如此。”
他也好奇很久,从未听过西方有如此厉害玩意儿,怎么可以一时间全冒出来?
不过顾季不敢和赵祯说,他也是理解的。
在屋里踱步半晌,方铭臣将枪拿拿放放犹豫不定。
赵祯已经向他透露过口风,要他去组建新衙门。枪支利于兵政,有风险也有机会。不仅如此,他和顾季还要通力合作,因而更要在这个问题上想办法。
“我倒是可以绕过陛下,直接把它送到兵部去。”方铭臣凝神沉思:“但要创设条件,让它变得更合理····”
“铁和机械。”顾季道。
如果有一定的机械基础,和足够的冶铁技术,制造枪支就合理方便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