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最能花钱的人
李氏僵住的同时, 整个餐桌都安静了。
她半晌才犹豫道:“嗯,就是,阿念在小姑娘里面, 就是活泼点子比较多。”
顾季抽了抽嘴角,想起了方大人给他寄去的信。
如果做实验炸了家里的房子能用“活泼点子”来形容, 李氏确实足够委婉。
“她在家里捣鼓稀奇玩意儿,给您添麻烦了。”顾季尴尬的眨眨眼睛,赶紧打圆场:“其实她研究的那些瓶瓶罐罐, 也都是我教给她的, 不怪阿念。”
“不不不!”李氏连忙推辞。
顾季理解错了。烧掉两个房子算什么?他给妹妹的零花钱钱就够赔了。更何况, 顾念做出的新奇东西确实有趣。
真正让李氏如鲠在喉的, 是顾念在泉州贵女中掀起的狂风巨浪。
斟酌一二后,她最终向顾季娓娓道来。
自从三年前顾季出海, 顾念搬家之后,她就正式加入了泉州贵女的社交圈。
可惜顾念的社交之路并不顺利。
在“顾家三姝”中,春娘娟娘是顾刚的孙女。顾刚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名堂,家中儿子又不出息。因而两姐妹从小都是贵女中的透明人、镶边草、受气包。
新加入的顾念虽有六品官哥哥, 但当时顾季已经出海远行。这年头出海就像赌命,谁知道顾季还能不能回来?因此她在贵女中也排不上号。
如果仅仅是被漠视也罢。更扎心的, 顾念从小在市井中长大,泉州的大家闺秀们没有一人瞧得起她。顾念并不窈窕的身材、市井的举止、奇怪的口音····都是被肆意嘲弄的理由。有些礼数的就翻个白眼暗讽几句,没礼数的当场嘲笑奚落。
品茶、赏花、吃席···社交活动永不停止。起初顾念还能拿鱼鱼做的华服撑撑场子,后来旧衣服不合身, 顾母新做的又都便宜老气,连穿搭也成了贵女们的笑料。
呀, 村里出来的,就是穷酸。
哎, 能说说这个是什么吗?你不会没见过吧!
帮我读读这句话。哈哈,快来听,她的口音真好笑!再说一句,让你说句话怎么啦?
你可别碰她,她脏,当心沾了铜臭味!
哎呀不就是有个哥哥,说不定早就沉海里了。
最憋屈的,就是挨骂都不能还嘴。
谁让她们家地位低?顾念也曾向顾母抱怨过,可母亲却只让她好好巴结官家小姐,别惹麻烦。
孩子们的恶意比想象中更恐怖。嘲笑顾家姐妹慢慢成了社交惯例,就连身份相仿的女孩也不和她们说话了。
春娘娟娘时常抱头痛哭,顾念则在夜里暗恨磨牙。
然而否极泰来。
随着圣旨轰轰烈烈送入泉州,顾季创下了“人在海上漂,官位蹭蹭涨”的奇迹。泉州人不知顾季与赵祯通信,只以为顾季什么都不做就能加官封爵,可见圣宠之隆!御赐的重赏更是如流水般抬进家门,官员们好奇又眼红。
顾念也漂漂亮亮的翻身,从财力到地位全面赶超所有女孩。
从没人疼爱的小白菜,一跃为泉州顶级千金大小姐。
从此贵女们就遭了殃。
她们再也不敢嘲讽顾念,却躲不过被顾念找上门。
娇滴滴的小姐们嘴上骂顾念市侩,此时却领教了什么叫真的市侩。
在知府夫人办的赏花宴上,当着所有长辈、亲戚、仆役,一百零八句变着花的明嘲暗讽,把她们嫌贫爱富尖酸刻薄全部抖了出来。
当场骂哭十人以上。
顾念骂累了,就由春娘娟娘接着骂。还有小官家的夫人试图拿长辈身份压顾念,没想到也被顾念指着鼻子骂,质问她怎么教出的女儿,净给别人当狗腿子,平生就会辱骂刻薄别人。
句句掷地有声,又真实的吓人。
知府家的孙辈年纪小,不掺和这些事。知府夫人又不想得罪顾家,干脆装聋作哑的吃瓜。
闹到最后,顾念逼所有嘲讽她的贵女道歉。
必须数清楚自己所有罪过,言辞诚恳,声音洪亮。
哭哭啼啼了两个时辰,顾念才把所有人放走。
从那之后,所有贵女都躲着顾念走。奈何,她们痛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因为顾念很快进行了审美的改造。
从前贵女们都以烹茶赏花,琴棋书画为乐。不仅彼此相谈甚欢,还能在这些方面暗戳戳的比较一二,排出个一二三四来。但顾念秉着“天大地大我哥最大”的精神,将原有的制度搅了个天翻地覆。
你们在干什么?弹琴?
我不想玩。谁和我一起去做炸药?
大家在绣花呀。
我绣的不好看,看你们绣吧。
原来都是送给我呀,难为你们做了这么久,那我就笑纳了。
我今天穿的有问题吗?不够苗条?
丑?土?胖?谁说得?
再说一遍,好看不好看?
顾念领着方小姐作天作地,成功让泉州贵女的娱乐活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即使心里不服,贵女们也只能受着。
谁敢在顾念面前玩些她不喜的东西?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不管是因为父母耳提面命,还是自己不想再被当众下面子,贵女们都不敢得罪顾念,甚至主动想要修复和她的关系。
但是想融入顾念的社交圈····初级数理化都得懂吧。
不光少女们倒霉,顾念也在婚恋市场上掀起一番风浪。
许多人家都想相看顾念做媳妇,但得知她热爱乘船出海、配药炸房后,变得有些犹豫。其中有两位最终打定主意攀顾念这根高枝,打算定下亲来再杀杀顾念的锐气。
媒婆本以为顾念多少有些恨嫁,还等着顾家人迎接呢,没想到当即被顾念扫地出门。
第二天,求娶者的名字就成了不自量力的代表,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两年过去,有人放弃和攀附顾念,与三五好友继续自己平静的闺秀生活;有人则被折腾的灰头土脸,做梦都不想再见到顾念。随着时日渐久,有些还盼着顾季干脆别回来了····听说昨天顾季回航后,不少少年少女都难过的哭了出来。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要在很长的时间内受顾念的折磨。
其实顾府也被旁敲侧击过,希望长辈的管束能让顾念收敛一二。但是顾母根本管不住顾念,李氏又不想管。
怎么,当年娟娘和春娘不也受欺负么?
就你家孩子受不得气?李氏才不理会这些人:我孙女受气不见你出头,阿念还算不得欺负人呢,就要求我们管孩子啦?
但尽管不理会外面的事,李氏还是时常为顾念头疼。
身为婶婶,本没有在顾母面前管教顾念的资格。但是李氏又打心眼里看不起顾母“村妇”般的教育理念,时常忍不住插手一二。她也不知顾念是被顾母教的,还是天性如此·····但确实少了些大家闺秀的文雅气质。
虽然李氏打心眼里承认顾念是个聪明能干的好孩子,但她也希望顾念能改一改。
诗文书画样样不通,嘴皮子还不饶人,嫁不出去嘛。
即使那些姑娘欺负人不对,但顾念也应学学她们的恬静文雅。
听完全程,顾季扶额叹气。
没想到海上那充满泥泞的圣旨,竟然能对泉州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幸好赵祯的圣旨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顾念要经历多久的霸凌。
不愧是她妹妹,好样的。
顾季虽然不赞同李氏,但也不好当面顶撞长辈,只好勉强敷衍几句。
李氏见顾季都不在乎,就不多说了。
顾母倒像是突然想起了这茬:“阿念,你之后可不能像野小子似的疯了!”
从前她一门心思忙儿子的亲事,没想到最终却找了个番邦女人做媳妇。到了女儿这里,可万万不能再出差错,必须得找个体面的如意郎君!
“嗯嗯。”顾念胡乱应付。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岔开,大家兴致勃勃的聊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才纷纷回去睡觉。顾季被两个族兄拉着喝酒,又困又累几乎挂在鱼鱼身上,被半拖半抱了回去。
鱼鱼又缠着他亲亲抱抱哔哔,等到顾季睡着时,已经累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奈何太阳刚升起不久,顾季就被雷茨叫了起来。
“去买衣服。”鱼鱼兴奋地摇晃他。
想起昨晚答应全家换新衣的承诺,顾季睡眼朦胧:“我还要去?”
他只付账就可以了吧?
雷茨径直将顾季拖了起来。做新衣服就是最快乐的事情,顾季怎么能不参加呢?鱼鱼哼着歌,给顾季擦了擦脸,如打扮洋娃娃似的给他穿上外套,又精心挑选靴子和配饰。
一刻钟后,顾季打着哈欠被推出门,看到了整整齐齐立在门口等他,容光焕发欢声笑语的女眷们。
是他输了。
全家人坐上马车,踏着朝霞向云裳阁出发。
三年前,顾季在云裳阁做衣服,还曾被王大嘲笑过。如今顾家不仅是订单大户,顾季出海贩卖的丝绸更有不少从云裳阁联络货源。云裳阁听说顾家女眷要来,早就提前清场布置,给了他们足足一上午的时间随意选购。
众人走进云裳阁,很快被云朵般绚烂华丽的丝绸迷了眼。春娘娟娘做新衣服的机会不多,更是忍不住轻轻赞叹。
大家很快投入购物的狂潮。首先选择心爱的衣料,然后选择搭配和款式,量体裁衣。不一会儿,每个人手中都捏着几种绸子犹豫不决,在身上东比比西看看。
只有顾季困蔫蔫的。
“要做个褙子,是绿色云纹的好看,还是水红色漂亮?”春娘扯着布匹,比划着问妹妹。
娟娘从布料中抬头:“水红色吧?显得更娇嫩些。”
春娘点点头,示意侍女去拿水红色的。
没想到,顾母却粗暴打下了侍女的手。
“穿这么鲜亮,还像不像个好人家的女孩?”顾母剜了姑娘们一眼:“真不害臊!穿这个就行。”
“啪。”
她扔来一匹青色缎子。姑娘们刚刚看过,这缎子又丑又粗,是云芳阁最低级的那种。
说着,顾母又扔来同样粗制滥造的白绸:“加这个就差不多了。”
“你们就选这些吧。”
花她家的钱,还不知节俭些?真不害臊!
春娘和娟娘被扔来的东西,鼻尖一酸,委屈的想哭。
昨晚母亲就教过她们,挑料子时要给季叔省钱,万万不能失礼。因此她们只是在中档里挑挑拣拣,都不敢多看几眼昂贵华美的料子。
没想到这都要被羞辱!
更可气的是,顾母给她自己挑的,竟也是同样的低劣货色!
看到把小姑娘骂哭,顾母正打算满意离去,却见雷茨迎面向她走来。
凡是她们挑中了什么料子,都会由侍女先拿着。比如两姐妹后面就跟着一位侍女,手中捧着几匹料子。
但是雷茨后面····居然跟了三个人。
满满当当的昂贵布料,三名侍女都抱不下,正喊人拿个箱子放起来。雷茨胳膊上更是搭着不同的衣料,还在不断挑拣着,显然准备全部收入囊中。
他路过春娘身边,嫌弃的皱眉:“这哪来的丑东西?”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顾母选的布料。
好像被污染到了眼睛,鱼鱼从购物车中挑了几匹出来,给春娘和娟娘一人搭了两身。
又贴心的指了指:“这里没好东西,直接去后面挑。”
顾母快晕过去了。
雷茨随手拿的几件,就是她今日的全部预算。后面的丝绸价钱更是好几倍,小姑娘媳妇怎么配糟蹋?
她容不下这败家媳妇!
秋姬的归宿
雷茨丝毫没注意到顾母眼中心疼, 又顺手指了几个喜欢的,让侍女通通包起来。
鱼鱼转身,一把被顾母拽住手。
雷茨:??
顾母颤巍巍地小声道:“你知道你花了多少银子么?”
鱼鱼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知道?”
顾母竟然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n)
雷茨善解人意极了, 猜测顾母担心没带够钱,还宽慰她:“放心, 让布吉回家取钱就是了,花不了几百贯。”
几百贯,百贯, 百····
顾母眼睁睁看着雷茨从身边溜走, 差点晕过去。
不行, 她要去找儿子谈谈。
顾母快步向顾季走去。
顾季困得迷迷糊糊, 就这么被一把薅了起来。
“这媳妇怎么败家呢!”顾母拉着儿子的袖子,坐在身边絮絮叨叨:“这哪是勤俭持家的样子嘛!想当年我当家的时候, 一个月也花不了十几贯钱,不照样把你们养的好好得?”
“富贵也不能往外撒钱嘛,她做这么多新衣裳,真是家都要花空了····”
被强行吵醒的顾季抬眼向雷茨看去。灯光中的鱼鱼身上挂满绫罗绸缎, 一颦一笑眼波流转,又好像对云芳阁绣娘的手艺有了兴趣, 正乖乖坐着一边瞧。
“他高兴就行。”顾季嘟囔道。
顾母没想到儿子竟然被这番邦女人迷了心神,一边揪着自己头发,一边唉声叹气的抽噎数落:“咱们家迟早要被她败光·····”
顾季的困意彻底消退。他捡起顾母选的料子看了看,又听了听顾母的抱怨, 决定有必要和母亲好好谈一谈。
“娘,您别委屈自己。”他拉住顾母的手劝道:“您看看您选的这些料子, 见哪家的老太太穿过?”
“曾经靠您勤俭持家,这个家才能延续下来, 但如今时过境迁,我也有了官身,女眷们穿的寒酸朴素,像什么话?你往后带着阿念去赴宴交际,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顾母止住抽噎,阴阳怪气道:"我可没带她出门,见过什么官家老太太。"
顾季无语。
他一直很好奇,顾母是如何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家的老太太穿金戴银,自己还能保持朴素简陋的。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如鱼鱼般热爱时尚,但每个人都有虚荣心和攀比心。
就算是顾季,即使在衙门中不修边幅,见米哈伊尔时却要暗戳戳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不能在颜值上被比下去。
看着路过李氏尴尬的脸色,顾季突然猜测,顾母恐怕从来就没出门社交过。
这事怨不得李氏。
刚刚搬来时,李氏也带着顾母去见了些贵妇们,甚至还把自己的好衣服借给顾母穿。
奈何顾母本就出身农门,没过几年舒服的城里日子,又突遭丧夫横祸,顾母与贵妇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浅薄的见识更容易让人背后笑话。李氏觉得丢脸,顾母也很郁闷,后来不去参加社交活动了。
久而久之,不带顾母出门已经成了惯例。她虽当了两年多的官家老太太,但实际上就没见几个体面人。再加之顾母小气惯了,所以难免算计钱财。
实际上,若是顾母自己来做新衣,也不至于如此苛刻。她最肉疼的在于,白白给一大家子做衣服,那得花多少钱呀!
但她转念一想,只要她花得少,谁敢越过她去?
纵然她受委屈,钱不就省下来了嘛。
听顾母小声解释完自己的脑回路,顾季深吸一口气。
真是无奇不有。
他给顾母整理衣角,抬头看向开开心心选头面的雷茨和姑娘们:“您看:您不花钱,就有人替您花。”
顾母两眼望过去,差点被鱼鱼闪闪亮的头面衣饰迷了眼。
对啊,她不花钱,儿子就给别人花。
她何苦给这群败家的姑娘媳妇省钱?
顾母好像豁然开朗。正打算再去购物一番,却看着人群中最亮眼的雷茨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儿媳妇了解甚少。
于是她悄悄问:“她哪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可不信什么孤女。孤女又没有嫁妆。
顾季想了想,趴在顾母耳边认真道:
“她弟弟是西方的大丞相,手里有几十万军队;父亲有数不尽的金银法宝,号令妖精神鬼;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大海盗,几十年杀人如麻。”
“一家都是狠人。”
自从顾季说出雷茨的来历后,婆媳俩就和谐多了。
两人共同挑选头面时,她甚至能笑着夸赞鱼鱼贤惠又漂亮。只可惜当鱼鱼帮她带上簪子,并轻轻整理发髻时,顾母却暗中吓得双手发抖。
真吓人。
这儿媳妇长得高高壮壮的,谁知道从前在家里做什么营生?
自己还是别找她麻烦了。
这厢顾季好容易劝服顾母,店小二却叫住了顾季,神情颇有些为难。
“大人,有客人在门口,她不知道今儿不接待外客,希望能借个光·····”店小二稍作犹豫,在顾季身边附耳道:“是方夫人。”
若是其他客人,他必然不敢来打扰顾季。不过方家想来和顾家交好,他便来问一句。
“那快请进来。”顾季随口道。
顾家女眷只有八人,又有人已经去里间量体裁衣,这里就显得分外宽敞,再来十几名客人也足够。侍女们捧着料子忙忙碌碌,店里只有轻盈的脚步和交谈。
没一会儿,方夫人就出现在顾季面前。
方夫人才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体态婀娜,自有一副闺秀气度。她见到顾季轻轻福了福,嘴上说出一串场面话,抱歉自己不识趣的添乱,打扰了顾季家人的清净。
顾季不好和女眷多说,恰逢这时雷茨找他量体,于是客套几句就请她自便。李氏赶紧带着儿媳迎上来,亲亲热热的和方夫人寒暄。
不管顾季的反抗,鱼鱼强行拉他去测胸腰尺寸,顺便把浑身摸了个遍。捏着顾季身上越来越少的肉肉,他深感航海生活又把顾季饿瘦了,接下来要好好想想怎么喂养才行。
等到好不容易被雷茨放出来,顾季倒在椅子中,竟然发现方夫人还在选襦裙的衣料。
她胳膊上敷衍的搭着两种布,明明在听孙氏说话,眼睛却写满了心不在焉。她东张西望的好似在找什么,又似乎有些失落。
看到顾季出现,她竟然借口离开孙氏,轻轻坐在顾季对面。
显然是有话要和顾季说。
顾季神经一紧。
不会是顾念又带着方小姐闯祸,人家母亲来找家长了吧?
方夫人似乎也觉得有几分尴尬,犹豫半晌开口,所提之事却完全出乎顾季预料。
“顾大人去日本,有没有见过一女子·····名为秋姬?”
秋姬!
顾季无比惊讶。这两位女士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说来也巧,他原本考虑过今日叫上秋姬,但想到解释起来无比麻烦,最终还是作罢。
等等,今日方夫人突然来云裳阁,不会就是为了找秋姬的吧?
顾季虽然心中震惊,脸上却风平浪静:“我知道此女。夫人认识她?”
方夫人思虑再三,慢慢道:“我听相公谈起过,说是王家船行的二公子,似乎在敦贺还有一房妾室。后来王二郎君遇难,她们母子就跟着您的船离开了。”
“我与她素未谋面,但思娘想要见她。她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伤心的紧,我便来替她问问。”
在方夫人暗示下,顾季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当年在敦贺,秋姬被源公子送给王二做妾,就是为了牵制他。王二死后,源公子还妄想王豆豆继承家业,却被顾季无情戳破。因为当时王二夫人,也就是方夫人口中的“思娘”,刚刚诞下了年幼的儿子。
王豆豆若是回到泉州,不仅证明王二违反宋律,还会遭受排挤冷眼。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顾季劝秋姬带孩子去汴京,离开王家远走高飞。却不想人被送到君士坦丁堡,三年后才兜兜转转绕回来。
然而王家也发生变数——思娘的儿子夭折了。
方夫人从丈夫口中,意外得知了还有秋姬此人。思娘又平日里对她殷勤的紧,方夫人便把消息透露给了思娘。思娘听闻此事后,立刻希望见到秋姬。奈何求告无门,王氏船行还与顾季起过纷争,她只好央求方夫人代为询问。
对于此事,方夫人心中亦有不解。
按照常理来说,秋姬早该回到泉州,三年间却丝毫没有她的消息。方夫人猜测,要么母子俩不幸在海上遇难,要么顾季对秋姬有想法,把人藏起来了。
但顾季又刚娶了夫人,也不太可能。
顾季还不知方夫人误会了他,但已经开始头疼了。
思娘为何要找秋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显然是想要认回王豆豆,继承王二的家产。
那么秋姬又该如何?
此事他不能擅做决断。
顾季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夫人这样一说,我便想起秋姬来了。”
“当时阿尔伯特号将她带到汴京过年。她想带着孩子抓紧回泉州,于是和两名水手走陆路先行。”他佯装吃惊焦急,胡编乱造:“她竟然没回泉州?怕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这样想起来,那水手也没再出现过。”
若是秋姬愿意回王家,人就能找到;
若她不愿,母子俩就在路上遇险,再也找不到了。
“我去信汴京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人。”顾季宽慰她:“若是有消息,我送到····”
“麻烦您直接差人送到王家二房。”方夫人笑笑。
她既可怜思娘,也可怜素未谋面的秋姬。
听丈夫说,秋姬还曾是日本的世家女呢,奈何沦落到烟花境地,不仅留不住亲生骨肉,命都可能已经丢了。
新船来啦
似是有所感怀, 方夫人向顾季福了福,随便包上自己挑的几件首饰准备离开。
她临走时笑道:“等相公回来了,他定要来找大人吃酒。”
顾季失笑:“方兄何时回来?恐怕等不到他回来, 过几天我也要去汴京述职。”
微微有些惊讶,方夫人道:“那我定要去信给他, 让他在汴京做东请你。”
银矿之事是两家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多亏了他们精诚合作,银矿从日本源源不断的秘密运回泉州,方夫人才能毫不心痛的在云裳阁买买买。
又寒暄几句, 方夫人施施然离去。
没过多久, 顾家的女眷们也纷纷选好了衣料量体裁衣。里间的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先是一叠声夸赞顾母长胖, 真是有福气的老太太。但很快由赞美声转向骂声,顾母毫不留情的质问顾念为什么又胖了。
她痛心疾首:“你本就长了个大个!难道你想如阿季媳妇, 又高又壮没有点女人样子?”
顾念憋住笑声,无奈叹气。叹息声中夹杂着春娘、娟娘的安慰,以及李氏语重心长的劝解。
只有无辜鱼鱼遭受一万点暴击。
虽说鱼鱼身材劲瘦流畅堪称完美,但毕竟男女骨骼有异, 不论如何学习柔软身段,在柔软女眷中都显得有几分壮。
“哎呀, 长得高挑健壮些怎么了?夫人别信她们,您才是最好看的。”
看到雷茨落寞的眼神,云裳阁的侍女赶紧一窝蜂的涌上来,生怕错过出手豪气的大客户。她们一边安慰雷茨, 还一边催促顾季:“郎君说是不是?”
“那当然。”顾季眼神幽深,回忆起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夜晚。
从云裳阁出来, 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掌柜的殷勤送出一条街,嘱咐顾府下次制衣时直接打声招呼, 云裳阁直接将衣料送去顾府,不必再劳烦夫人小姐们。云裳阁一定抓紧赶工,保证在五天之内将所有衣服全部赶制出来,不耽误顾府开宴。
顾季客气的送别掌柜,看了眼好奇的顾母,最终没说出花了多少钱。
八位女眷,又给男士们也做了几身袍子。二十余件衣服加头面配饰,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一千贯,相当于百两黄金。
当然,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鱼鱼的战果。
要是让顾母听见,顾季很担心母亲会克服对雷茨娘家的恐惧,引发新一场家庭战争。
鱼鱼甚至将所有买下的丝绸都拉了回来,在家中亲自设计加工。倒不仅仅因为他不信任云芳阁的绣工·····主要是方面在家里做合身的男装,以及适合鱼尾穿的袍子。
顾季的新衣也由鱼鱼裁剪。顾母见雷茨只知给丈夫做衣服,不知给婆婆做,还阴阳怪气了几句。只可惜鱼鱼没听懂,权当她说给空气。
到家后吃过午饭,李氏又带着媳妇孙女来给两人真诚道谢。托鱼鱼的福,每人选定的衣料头面都远远超出预算,李氏作为长辈花了侄儿的钱,十分不好意思。
春娘娟娘还没见过如此昂贵的衣裳首饰,头上插着新买的金簪,看向顾季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送走女眷们,顾季舒舒服服睡个午觉,便和雷茨去找秋姬。
没想到还没出门,就接到了王家二房的信。
“此事着实给大人添麻烦。若是大人找到了秋姬母子,请您差人将这封信转交给她们。”仆役一叠声的客套吉祥话,甚至还备了礼物:“夫人说若非她接连丧夫丧子,怕大人沾了晦气,定要亲自上门叩谢。”
“如果真能找到丈夫的骨肉,她万死不辞,也要寻回来的。”
顾季摆摆手,接过仆役手中的匣子。
大概她听方夫人说顾季不日将离开泉州,担心此事折腾的再无音讯,才直接给秋姬写信阐明情真意切。
毕竟秋姬若不想回来,带着孩子往北方一躲,那找人就太难了。
顾季和雷茨直接拿上信去找秋姬。
由于秋姬身份尴尬,到达泉州后顾季便将母子俩安置在客栈中,等阿尔伯特号启航去汴京。
在船上生活了一年多,秋姬的汉语水平突飞猛进,几乎看不出她是日本人了。王豆豆小脸晒黑了几个度,更早把日语抛之脑后。希腊语和泉州土话混着说,还夹杂着水手专属黑话。
因而秋姬假称自己是死了丈夫回乡送葬的寡妇,也从没人怀疑。
她们租下了客栈最大的套房,顾季刚刚到客栈,就被店小二秘密领了上去。
“郎君?”秋姬刚刚把午睡的王豆豆叫醒,正教他识字。见到顾季和雷茨前来,她连忙收敛桌上的笔墨,去给两人奉茶
顾季止住她的动作,将信匣递过去。
按耐住心下疑惑,秋姬把匣子上的锁扣拆开,信纸平摊在桌面上。
簪花小楷写就的信不长,一目了然。
钱氏思娘,本家也是泉州豪富,十七岁门当户对嫁给王二。钱氏自从嫁入王家,早早就盯上了主母的位置。毕竟谁不知道王大蠢的要命,将来不可能接手船队生意。
奈何王二横死海上,孩子又不幸夭折。
王老爷子苟延残喘了好几年,眼看着就到了咽气的时候。等老爷子一死,若是二房没有子嗣,船行产业必然全部分给大房,钱氏要么改嫁他人,要么留在王家养老。
但钱氏不甘心。她想要一个孩子证明二房后继有人,与大房平分船行。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她钱氏,绝不埋怨丈夫在外花心,反而无比庆幸丈夫留下了子嗣,能让她有个念想。
她真诚的希望秋姬能带着孩子回到王家。她会如同亲子般教养王豆豆,绝不让孩子受半分委屈。同时也会永远记得秋姬诞下子嗣的恩情,对天发誓不会亏待秋姬,保证让秋姬在王家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综上,希望秋姬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无嗣的王二,赶紧回家吧。
三人读完,秋姬纤细的手指猛地抓起信,似乎想把它丢进火盆,但最终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妾惶恐。郎君怎么想?”
“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置喙。”
“如果你要去汴京,阿尔伯特号上仍然有你的位置。”顾季淡淡道:“要是你打算去王家,我也送你过去。”
雷茨补充道:“不过你别信上写的,她在坑你。”
秋姬叹口气。
鱼鱼都能看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摆在秋姬面前的,却偏偏是个两难的选择。
如果回到王家,钱氏绝不会亏待王豆豆,甚至会做的比信上写得还要好。
因为王豆豆是最后的孩子。在这个孩童夭折率高得吓人的时代,想要平安长大,尽心抚养和命硬缺一不可。钱氏要想争家产,必然对王豆豆一百个上心。当王豆豆年岁渐长,开始读书上学,王家也能为他提供更光鲜的出身,更好的老师,更丰富的资材。
但是对秋姬而言,就不好说了。
纵然钱氏说得比唱的好听,但做妾的日子总不好过。秋姬只掌控在钱氏一人手中,日常用度要受限制,八成一辈子就困在王家了。更何况钱氏又怎么可能让王豆豆亲近生母?
若母子俩一同去汴京····
她们本就存了些家产,再凭着秋姬更歌善舞识文断字,必然能找到份谋生的差事。顾季亲自去安顿她们,也不至于有人蓄意欺负排挤。母子俩在汴京能过上平静富足的日子。
但对王豆豆而言,也就失去了继承父系家产的机会。秋姬的财力不如王家,想供养王豆豆读书考学也很难。
秋姬长叹一口气,不知所措。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王家后院。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剥夺儿子富贵荣华的生活?
“把王豆豆留在泉州,你去汴京。”雷茨建议。
如此安排,母子俩的生活都能更好。但别后大概此生就不复相见了。
“我要想一想。”秋姬勉强道。她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只是还没做好和儿子永别的准备。回身抱住王豆豆的小脸,秋姬喃喃道:“如果和娘分开····”
原本兴高采烈的王豆豆瞬间大哭:“我不要——”
“但要是和娘过日子,你这辈子都变不成富少爷了。”秋姬摸着王豆豆的小脸。
王豆豆坚定摇头,哭声止不住。
“罢了。”顾季劝慰道:“不急,在阿尔伯特号离港前,你给我递声消息就好。”
犹豫半晌,他最终忍不住:“而且即使把豆豆送过去,在他长大前,船行也是要交由王大少爷掌管。十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王氏船行这两年越发走霉运,又沉了两条船,越发日薄西山。再加之王大不忍直视的智商,说不定等不到王豆豆成年,船行就没了。
秋姬秒懂顾季未竟之意,咬唇陷入沉思。
顾季不再多留,带着雷茨离开。他刚刚迈出房门,却不想被秋姬叫住。
“郎君。”秋姬起身:“拜托您留下我们娘俩的位置,如我没再给您递消息····几日后,我们码头见。”
刚刚走下楼,客栈厅堂中竟坐了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张兄?”
正是船坞老板张长兴。三年前顾季交给他飞剪船的图纸,雇佣他制造新船。
和朋友吃酒的张长兴见了顾季,激动地站起来:“顾大人!我刚去府上找您,却听说您出去了。本想晚上再去寻,没想到居然如此碰巧。”
“我来向您道喜,您的船全部完工,明早在船坞试水,正要请您去看呢!”
我是哮天号
第二天一早, 顾家欢天喜地打开大门。
对任何船行来说,新船的建造和下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阿尔伯特号巨大结实,跑得飞快, 不知引得多少船行羡慕的流口水。而顾季筹划建造第二艘船已经三年,其间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如今船只下水, 自然是顾季一等一的大事。
在孩子们渴求的眼神下,顾季、雷茨和顾念最终也没带小豆丁们出门,三人乘车往船坞去。
张长兴的船坞已经打扫一新。他穿戴的整齐利落, 正恭候顾季的到来。
“顾大人, 里面请!”
顾季点点头是, 跟随着张长兴的步伐进入船坞。
张长兴拥有泉州最好的船坞。但自从日本海上王氏的船触礁、阿尔伯特号漏水、王二“不幸遇难”以来, 张长兴船坞的名声就一落千丈。全靠着顾季还在他这儿订船,张长兴才没倒闭。
今日新船下水, 也是船坞的一场翻身仗。
张长兴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敢保证,这艘船将掀起风浪,每个人都会为它震惊!
随着几人走近,一艘真正的飞剪船映入眼帘。
作为帆船王者, 曾统治十九世纪海面的霸主,飞剪船足够特殊和强大。
飞剪船极其细而长, 吃水浅,几十面风帆层层叠叠像是挑起高楼,在岸上看去便如云朵一般。人类历史上最晚出现,也是最先进的帆船, 它几乎能在各种风向上航行,势不可挡。
而最令人瞩目的, 就是飞剪船的速度。
十九世纪中期的飞剪船,从加尔各答到泉州港, 甚至只需要二十余天。
速度是阿尔伯特号的两倍以上,与十一世纪的宋船更是天差地别。
快得像闪电一样。
而眼前这艘船,具备了飞剪船的一切优点。此外两侧各九枚火炮,舰首尾有重炮,水密舱结构齐全,既能作商船也能作战船。唯一缺点就是由于船身形状受限,承重相对小。
顾季拿出的图纸载重500吨。但十一世纪造不出十九世纪的船,张长兴最终按比例缩小到200吨,比阿尔伯特号略小些。不过尽管如此,在这个时代也是当之无愧的大船了。
“真漂亮。”顾季由衷感叹。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阿尔伯特号嫉妒哭了。
“准备测试!”
身边,张长兴看着崭新的帆船,搓搓手,就像在期待即将出世的孩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工忙忙碌碌的登上船。这些测试之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今天只是要在顾季面前表演一遍,证明船只质量没有问题。
外壳、甲板、水密舱·····一切都那么完美。
顾季轻声对雷茨道:“你说我们乘这艘船去汴京怎么样?”
如果是阿尔伯特号,怕不是要赶时间才能在过年前回来;新船吃水浅游得快,说不定能做到内河航行,还能赶回泉州过腊八。
鱼鱼还没说话,阿尔伯特号尖叫声响起:“你再说什么啊宿主!”
“你知道不知道,这家伙看着齐整,可瞧它那又瘦又长的样子,这是个脆皮呀!”
阿尔伯特号哭得震天响,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又恶狠狠威胁:“这玩意一碰就沉,怎么捞你?”
这话没错。飞剪船由于船型细长,确实不如同时代的帆船结实。
那阿尔伯特号也有长处····
顾季刚刚皱起眉,就听张长兴道:
“大人,我看图纸时,便觉得这船或许扛不住风浪。所以在令妹的同意下,按图纸给船身用了不少铁材·····”
顾季眼睛一亮:“木包铁?”
图纸上画得是木铁结构,但他本以为张长兴只能做木船。
张长兴嘿嘿一笑:“您抬举我。搞不到那么多铁料,不过承重防水的,像是龙骨、船身···多少都用了铁。木头也都给您用最好的,各种漆油刷了好几遍,您万万放心。”
“绝对比您之前那艘番船结实。”
受不住会心一击,阿尔伯特号“哇”的哭嚎出来。
顾季忙着哄阿尔伯特号去,张长兴则赞许的看着顾念。
当初顾季吩咐一切事情都由妹妹拍板,他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顾念思路清晰算账飞快,为了凑齐新船用材,听说把母女俩衣裳首饰钱都拿来了。
顾念淡淡道:“张老板,既然测试没问题,那就下水?”
顾季点点头,张长兴立刻道:“那下水!”
船工纤夫一齐使力,新船逐渐从船坞中拖出,在阳光下展露出鲜艳的光彩。
阳光照在冬日的海面上,海风暖融融的拂过脸颊。新船骄傲的挺立着,顾季慢慢跟在后面走向海边,刚出船坞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泉州的男女老少听说顾家的新船下水,纷纷来凑热闹。喧闹沸腾的人群在见到船只的刹那间,激动的叫喊声吵得震耳欲聋。
如果说阿尔伯特号与宋船长得比较像,顶多让人新奇,那么飞剪船就让人震惊了。
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繁多的白矾,也未见过狭长如箭的船身。
太震惊了。
这船能下水吗?会不会翻?能跑的多快?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顾季环顾四周,不着痕迹的往雷茨身后躲了躲。
怎么说···就这围观的架势,万一飞剪船在海里沉了,他真的会很尴尬。
张长兴却由不得他尴尬。他将顾季推到最前面,热情塞给他纸笔:“试水之前,大人先给新船赐名吧。”
一张白纸铺在面前,如果试水成功,名字马上会被篆刻在船体上。
顾季凝神思索片刻,写下了“哮天”二字。
“船身狭长,轻巧敏捷,速度如风。”顾念暗道:“确实配得上哮天的名号。”
妹妹的解释正和他意。
顾季刚想点点头,就听到脑海深处有船在吵。
阿尔伯特号酸溜溜:“细犬。”
顾季:····
他怀疑阿尔伯特号在骂人,但他没有依据。
顾季、雷茨、顾念和张长兴带着二十名水手登上“哮天号”。他们将操纵船只在海上绕一圈,确定其安全和性能,然后将船只送返港口修理,或者直接驶进港口。
张长兴敢亲自跟来,说明他对哮天号的质量十分放心。
四人站在甲板上,海员们在身后拉起风帆,哮天号逐渐想着海岸之外滑行。顾季极目远眺,海天一线间看不见其他船只的影子,岸上的人群挤得熙熙攘攘,紧紧盯着船只。
启航。
随着几面风帆依次鼓起,哮天号平稳而迅速的驶入大海,引得岸上一片欢呼。
“大人,我带您去船舱里看看。”张长兴邀请。
几人一同走进船舱。
与阿尔伯特号不同,哮天号为了保持扁平流畅的船型,除甲板有几间舱室,剩余空间都位于甲板之下。甲板下有两层。第一层有客舱、餐厅、船员寝室。第二层是炮舱和货舱,有通道连接水密舱。
在哮天号,顾季住不上二层小楼了。
但尽管如此,对船长室和卧室也有专门的设计,并不显得空间过于狭小。
设计图中,哮天号甲板下两层都有舷窗。但由于北宋琉璃生产实在不到位,无法负担那么多玻璃窗,更无法保证其密封和安全。因此把第二层舷窗全部改为木窗板,非特殊情况保持关闭。
第一层舷窗全部选用硬度最高的琉璃,按规格定制而成。
北宋时期的琉璃早已脱离奢侈品范围,但也绝不是什么便宜玩意儿。为了哮天号的通风和采光,可以说一掷千金。
当然张长兴也准备了第二套装置。万一琉璃炸裂漏水,就乖乖换上小木板吧。
在甲板下的拐角,雷茨问张长兴:“我的房间在哪?”
张长兴嘴角笑容凝固。??
顾季把妻子带上船来,就已经很让他震惊了。难不成还要出海?
他颤声道:“夫妻俩一间房,自然也是睡得开····”
“好样的。”鱼鱼拍了拍张长兴的肩膀,大踏步回到甲板。
只有一间房,彻底杜绝他被赶走的可能。
几人陆续返回甲板,远远的便听见岸边的呼声。海风迎面吹拂,在远离岸边后,哮天号终于展示出它真正的航速,在风中如离弦的箭划过水面,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太快了!
“无论如何,哮天号要去北方一趟。”顾季道。
新造出这种奇船,不给赵祯看看说不过去。
“不如你去汴京,我在泉州再筹划着造几艘。”顾念出主意:“有哮天号做范本,再造船会容易些。就是不知它能不能像阿尔伯特号般有灵性····”
“你看你看,”阿尔伯特号止住哭骂,迅速反应:“阿念都知道,它哪能和我一样自动驾驶,保证你的安全?”
“叮咚——”
“大航海系统提醒您,检测到宿主拥有第二艘海船,自动开启船队功能。”
“目标:飞剪船哮天号。”
“请问宿主是否将哮天号加入船队?”
阿尔伯特号在沉默中落泪。
“加入。”顾季沉声道。
“恭喜宿主开创船队。祝你航海之旅一路顺风。”
“是否调整哮天号为旗舰?”
阿尔伯特号的哭叫令人心碎。顾季叹气:“不用。”
“你果然是爱我的。放心,我定然比这个畸形小畜生更强····”它的声音中写满感动,却被无情打断。
“闭嘴。”
青年男声突然横插进来。
“听你喋喋不休骂一路了,菜就认输,有完没完?”声音恶狠狠咬着牙,又强行克制住火气。
它温文有礼道:“主人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哮天号。”
准备船行
听到哮天号开口, 顾季震惊。
阿尔伯特号酸溜溜道:“呦,您还会说人话哪。”
勒令阿尔伯特号闭嘴,顾季好奇问道:“哮天, 你有没有绑定系统,有buff和自动巡航功能?”
哮天号遗憾道:“让您失望了。我目前是船队中的运输船, 由旗舰阿尔伯特号指挥,有船队buff加成。不过如果离开旗舰一定距离,我就无法和您沟通对话, 同时丧失巡航功能。”
顾季略略失望。
“因此我恳请您将我设为旗舰。”哮天号彬彬有礼:“我的综合评分比阿尔伯特号高了200余, 性能更强。”
“闭嘴, 细犬!”阿尔伯特号尖叫。
哮天号反唇相讥:“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老布鞋!”
他没忍住笑了。
和漂亮的楼船、优美的柯克船、流畅的飞剪船相比····朴实厚实的盖伦船确实更老布鞋。
“宿主,系统可是绑定在我身上。”阿尔伯特号咬牙切齿, 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你要是带着他出门,可就操控不了系统了。”
不理会两艘船的纷争,顾季干脆打开大航海系统,查看新开发的船队功能。
系统中的船队名额随积分增长渐次开放。
目前顾季最多组建两个船队, 每个船队中最多八艘船,最少两只船。船只由旗舰、运输舰、护卫舰组成。船队中由旗舰决定航行并指挥, 并且每个船队具有可以够买统一buff。
一号船队中,旗舰船长是顾季,哮天号船长尚未拟定。他可以从登记的船员中选择船长。船队中顾季有最高权力,其次在各舰船长, 再次在系统的自动导航。
“主人造出第三条船之后,就可以组建第二只船队。”哮天号适时提示:“您可以让我作为二号船队的旗舰。”
顾季点头深思。
如果这样的话, 只要他雇佣经验丰富的航海者,造足够多的船····甚至可以同时跑好几条航线, 让各地物产源源不断的汇往宋国。
顾季戳了戳系统中的最后一个模块。
船行。
是时候开始筹备了。
抬头看向蔚蓝的大海,身边顾念正在和张长兴确定最后的账目。
哮天号总共耗钱四千九百贯。建造过程中,已经陆陆续续交了三千贯,只剩下千余贯的尾款没结。等此事罢了,船就彻底属于顾季。
哮天号离岸渐行渐远,日头也逐渐推移。太阳升到顶空时,外海的风浪突然大了起来,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哮天号的船体,海水的歌声好似奏鸣。
大家默契向后退两步。
这种程度的风浪难不倒哮天号,但被拍上甲板的水打湿,会很冷很冷。
“张兄,船坞要是比着哮天号,再造几艘相同的船只如何?”顾季侧身问道。
“完全没问题。”张长兴刚刚对完账,笑得咧开嘴:“实不相瞒,这次造船没经验,前期白费了不少功。要是比着再建一艘,我估摸着一两年,差不多也就四千贯——”
“——哎哎夫人快下来!”
他话说到一半,随便往旁边瞧了瞧,竟见雷茨不知何时溜了!
鱼鱼正挂在船舷之外,半坐在窄窄的木板上快乐冲浪。
风浪间,裙摆在水中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卷发随风飘荡。全凭双手挂在船舷上,却丝毫不显得吃力,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翻了个身。
看得张长兴心都提到嗓子眼。
雷茨跪在船舷边,招呼顾季:“来玩来玩。”
阿尔伯特号速度稍慢,从没有这么优秀的冲浪体验。
“夫人,您赶紧下——”
一个浪头砸过来。
“嘭。”
跪在船舷边的鱼鱼原地消失,掉进水里。
不。
顾季双手掩面。太丢人了。
这条鱼太丢人了。
张长兴双手颤抖。
人性的善意和对顾季的讨好告诉他,应该立刻跳海救这位调皮的女士。但是生命的警钟又反复敲响,告诫他跳下去被海浪冲走,一命呜呼的可能性很大。
他该如何抉择?
雷茨掉下去的动静吸引了水手们的注意。顾念迅速反应过来,抱起一条绳子扔了下去。
按住张长兴纠结痛苦的手,顾季幽幽道:“别管,他自己就爬上来了。”
张长兴:??
真感人的夫妻情啊。
没想到他一回头,正见到鱼鱼鬼鬼祟祟爬上甲板。
距离掉下去只过了半分钟。
与张长兴对视三秒,雷茨似乎也觉得抹不开面子,捂住脸一闪身躲回船舱去了。
只留下张长兴惊讶张大嘴。
夫人好水性。
冬日的海上冷得人打哆嗦。雷茨爬上来不久,哮天号便结束试水返回泉州港。由于船体完美,哮天号不再前往船坞返修,而是直接到码头登记备案。
市舶司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顾刚喜气洋洋的站在众人之间。要不是今天上班,他怎么说也要和顾季同去船坞。不过能在这里等着哮天号回港,也算不错。
即使顾季说过哮天号的特点,但当他见船只驶来,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好高,好长,好快!
市舶司的官员们惊叹不已,在哮天号停泊后纷纷登船检查参观。
如实记载了哮天号的结构和荷载人数后,大家纷纷向顾季奉承一番,又夸奖顾念能干懂事,张长兴造船有功,最终选择性忽略了淋成落汤鸡的雷茨。
听说顾季要带着哮天号去汴京面圣,还要见提举市舶使方大人,大家更是与有荣焉,暗示顾季别忘了泉州市舶司上下的鼎力支持。
很快一切手续走完,顾刚被获准提前放假和顾季回家。
几人安顿好船只,登上马车。
马车的轱辘声声作响,顾刚沉默片刻,看向雷茨:“怎么衣裳都湿了?”
雷茨道:“掉海里了。”
顾刚大惊失色。
顾念安慰道:“没事,捞上来了。”
就在他们回家的路途中,遇见了不知多少个拦车的商人,殷勤希望顾季能给他们个面子,同他们吃顿便饭。有甚者带着礼物来,几乎要突破重围扔进顾季车里。
对此顾季一一婉拒。
“他们都是为了你的船。”顾刚捋着胡子道:“你这新船一做出来,不知让多少人眼红呢。”
“是。”顾季道。
飞剪船无可比拟的性能优势,使其成为天生的商船。如果能把船队中所有的船换成飞剪船·····海上时间大大缩短,那么利润能提升多少倍!
但稍加打听就能知道,飞剪船的图纸是顾季带给张长兴的。
虽然宋代没什么版权保护意识,但张长兴也不可能把图纸轻易给别人。因此和顾季打好关系,是拿到图纸的唯一机会。
“你怎么想?”顾刚温声问侄子。
“交给官家决定。”顾季笑道。
飞剪船不是他发明的,他也绝对没有占着不放的意思。只不过有什么好东西,必然要先给赵祯送去。至于是朝廷垄断还是放给民间,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顾刚赞同地点点头。
顾念低声补充:“给陛下送去无妨,就是别忘了敲他一笔。”
“你这小丫头!”顾刚差点敲侄女的脑瓜崩。
还敢对圣上不敬!
顾季无奈调停两人,顺便给落汤鸡鱼鱼披上衣服,免得他腹肌曲线太多明显:“等到面圣回来,我准备开办船行。”
顾刚对顾季开办船行并不意外。自从侄子出海贸易,又造了第二艘船,开办船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正色道:“船只、伙计、房铺·····”
两人正说着,马车行至顾府门口。
早就听说了试水成功的消息,全家上下都欢天喜地。门口高高挑起了红灯笼,家里人都换上漂亮衣服,特地令厨房准备酒菜。顾刚和顾念春风得意,只有鱼鱼神情落寞,披着顾季的袍子走在他身后,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顾念赶忙笑着打圆场:“嫂子不小心掉海里,又自己爬上来了。”
顾母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乎有些遗憾雷茨为什么没淹死,好让她换个儿媳妇。
“啊···”李氏则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那媳妇赶紧回去换身衣服,要不然该冻着了。”
顾季含笑点头,迅速带鱼鱼逃回房间。
雷茨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抱着尾巴面无表情擦干头发。
“我从此是海妖里的耻辱。”鱼鱼喃喃道。他居然能被浪头砸下去。
“别伤心了。”顾季揉着他的头发:“这几天要准备筹备船行,你以后就是船行的主人了。”
“我?”鱼鱼迷茫。
“不然呢?”顾季开始擦他流畅的肌肉,并且趁机捏了两把:“你来做掌柜。”
虽然宋代许多官员经商,社会也将其视之为惯例,但至少在明面上是不允许官商勾结的。
顾季准备绕开这一道,让鱼鱼做老板——雷茨不做官,可以经商。
其实更合适的人选是顾念。但顾念的未来迷雾重重,谁都搞不清她最终是否会服从顾母的安排走入婚姻,夫家会否刁难,或者招婿,再或者有什么变故····相比起来,单纯的鱼鱼要稳定很多。
但顾念可以做真正的话事人。
如果妹妹没意见,顾季就准备买些商科课本了。
船行建设计划
“那掌柜的是什么?”雷茨好奇。
“老板的意思, 船行的所有者和经营者。”顾季慢慢解释:“比如船行每天会出入大量铜钱,都需要老板统筹规划。再包括往来的货物,丝绸茶叶瓷器的采买运输···”
鱼鱼眼睛亮了:“就是掌柜可以随心所欲的意思对吧。”
顾季沉默。
他有理由怀疑, 鱼鱼会监守自盗,把货物中所有漂亮东西据为己有。
毕竟世界上的奇珍·····鱼鱼来到, 鱼鱼见过,鱼鱼拥有。
顾季闭了闭眼睛。
或许,让顾念做掌柜也是个好主意。
雷茨听说了掌柜的种种责任之后, 很快也失去了经商的兴致。他转念一想, 反正想要什么顾季也会买, 又何苦为难自己打工?
给鱼鱼编好头发, 两人才回去用晚餐。夜里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顾刚交代了些开宴的事项, 直到孩子们都困得上床去,才各回各屋。
顾季径直去找了顾念。
很快,他将自己开办船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船行····”顾念掩上门。比起名门贵女的闺房,顾念的房间多少有些乱糟糟的, 到处堆满了玻璃瓶、木料、书籍。散落的手稿胡乱堆在博古架上,墨水四处乱飞, 不过幸好在侍女勤快的收拾下乱中有序,保持干净卫生。
她拿出纸笔:“有了飞剪船,开办船行确实容易很多。”
作为天生的运输商船,飞剪船组成的船队甚至可以把航海贸易带向新时代。
“在泉州, 你几乎可以盘下任何铺子。”顾念写写画画列出纲要:“船行最重要的是船只平安离港回港,泉州的运营还在其次。此处飞剪船可以完美解决·····银钱、伙计、铺面都不是问题。”
“但你无人可用。”
“刚叔虽然心善, 但是两位族兄却实在无能。”她摇摇头:“更何况人心易变,此事最好不要让自家人掺和, 否则必然生乱。”
顾刚家若是掺和进来,其他顾家人必然也要分一杯羹。
大家族的力量何其庞大,更何况是根本不想熟的亲戚朋友。里外关系层层叠叠,顾季又时常不在泉州,贪污腐败必然横行。到时候船行就未必是顾季的“顾”,而不知道是哪个顾了。
顾季点点头,不讶异妹妹的敏锐:“可以给宗族分红,但每个管事必须是能干之人。”
“不仅能干,还不能背叛你。”顾念狡黠一笑:“除此之外,你真打算把船行建在泉州?”
她挥手画出沿海地形图。
墨点重重一点。
兄妹俩异口同声:“杭州。”
相比于海运业分外发达的泉州,一个崭新庞大的船行实在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但如果在杭州周边选择港口,生意就会好做很多。
更重要的——顾季接过顾念手中的笔,将整个东部圈了起来。
北至登州,囊括日本高丽;南至泉州广州,囊括整个东南亚和朱罗。
他同时要南北方的货物市场。此外航船还能从长江深入内地,将源源不断的货物运出运进,航船所及的全部地区都将投入贸易的洪流中。
海外商品会成为小利,内地商品更会通过航船运往各地,无数银钱铜板将源源不断从各国汇入。
唯一可惜的,这个时代北方领土残缺,大运河也尚未截弯取直,沿运河北上只能到洛阳,御河又时常堵塞淤积。
也许能劝赵祯修一下运河·····但此事还急不得。
顾念摩挲着顾季路线图,感叹道:“如此一来,天下都会如泉州般繁华了。”
“雄心壮志。你怎么想到的?”
顾季苦笑。
这是八百年后鸦片战争中英军的路线。
不过如今宋国有最先进的航海科技、最发达的科学水平、最繁荣的国内市场,以及数额惊人的贸易优势。八百年后刺向自己的剑,终于化为了手中的利刃。
沉思片刻顾念道:“若有人争利该当如何?”
一旦计划成功,所有商人都会想分杯羹。而贸易范围又何其广泛,顾家也很难达到垄断。
“不如何。”顾季摇摇头。
顾念柳眉轻蹙。
“飞剪船不会是秘密。”顾季淡淡道:“赵祯不会捂着。所有人都会来竞争。”
她睁大眼睛。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把皇帝名讳顺嘴说出来了。他尴尬的舔舔嘴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刚叔。”
顾念翻个白眼,不想理会没大没小的哥哥。她立即意识到船只并非战具,本身最适合贸易运输。北方游牧民族疯了才会造船来打宋国,更无资敌之忧。将船只尽可能投入应用,才是上上策。
只是如此····“那我们还怎么独占鳌头?”顾念问。
顾季从纸上写下两个字。
皇商。
“每个商人都会来喝汤,但我要靠着朝廷,做吃肉的那个。”顾季淡淡道:“你其实已经意识到飞剪船的问题了。”
顾念喃喃道:“所以你必须去汴京面圣····”
飞剪船本身并无问题。
但船只下水只是最后的步骤,此前有千难万难。
如哮天号是以旗舰规格制作的,一切细节堆料满满。其中铁料、琉璃就无比贵重·····但最关键的是火炮。
献上炸药之后,赵祯实际上半默许了顾季“研发制作”火药,君臣间心照不宣。哮天号确实让人惊喜,若是几十艘装配了火炮的民船呢?即使顾季有这个权力,但他又去哪找足够的铁料、矿石、匠人,制作几百门火炮?
如果脆皮飞剪船不装配火炮····那不叫做生意,那叫给海盗送外卖大礼包。
而此时,又没有与飞剪船速度相媲美的战船护航。
表面上飞剪船风光无限,但处处都是坑。
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或是朝廷干预,大型船行绝不可能。
作为船只建造的负责人,顾念最清楚一艘船砸了多少资源。因此她潜意识中排斥将经营规模扩大,甚至想劝顾季对官家含糊其辞,不要将船只核心秘密透露出去。
只要他们独享新船,自然有数不尽财富。
而按照顾季所想,经过朝廷的改良运作将飞剪船普及,无数商人涌入航运——那时顾氏献上图纸、最先开办船行、航海贸易经验丰富、顾季又是官身····皇家又需要信任者统领市场,规范行业准绳。
顾氏必然成为皇商。
如此一来,吃到的利润远远高于偷偷摸摸做生意。
从造飞剪船开始,顾季就不是想做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市场。
“飞剪船还要改造。”顾季沉思:“哮天号的用料太恐怖了,不可能普及。最好朝廷能找出更精准的木铁比例,尽量减少铁料使用。还有要改装,做出速度足够快的军舰。”
此时军舰民船的区别远没有后世之大。
在顾季献上火炮之后,汴京就已经着手准备新军舰的制造。一艘兵员齐备,装备足量火炮的军舰,足以打退任何海盗。
如果不能做到每艘船装备火炮,那么军舰给大型船队护航也不失为办法。
具体改装事宜,交给制作军械的能工巧匠,要比兄妹俩瞎琢磨靠谱。
“从汴京回来过完年,我就去杭州。”顾季问道:“你跟不跟我去?”
“我?”顾念指指自己,不敢置信。
顾季淡淡道:“船行缺一个掌柜的。”
她捂住嘴巴,几乎跳了起来,眼睛睁大看着顾季:“你确定?”
顾季点点头:“但你先别和娘说。”
“而且此事你好好想想,将整个船行记在你名下不是简单事,反对的肯定也不止母亲。如果你日后婚配离家,更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顾念举起胳膊:“哥,船行都在我手里了,那还结什么婚?”
“我保证认真经营!绝不乱说!”
顾季拍拍顾念脑瓜顶,起身推门:“我走了。明天去找张长兴下订单,你和我一起去船厂。”
月明星稀。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顾念将他送出厢房,月华将树影篆刻在地上,微风吹来又摇碎了两人的影子。她感到有些寒意,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去陪哥夫吧。”
顾季披衣离去,笑语远远传来:“他怕是早就睡了。”
雷茨已经困得昏昏欲睡,但还是执着的缩在床上,给顾季留了盏灯。
见到顾季身影出现,鱼鱼就忍不住栽倒睡了过去。
等到雷茨醒来时,顾季已经出门去船坞了。
看着冷冰冰的床铺,鱼鱼陷入沉思。
老婆何时这么勤快?
一定是他没能给顾季分忧。
雷茨当即披衣下床,给自己简单化个妆,用过早饭去做衣服。
从今天开始,鱼鱼就要变身缝纫小能手了!
“小夫人!”有仆役急匆匆叫住雷茨。
顾刚家中,大儿媳和二儿媳分别是“大夫人”“二夫人”。顾季雷茨夫夫年龄小,身份更加尊贵,却不好一起排行,干脆管顾季叫“大人”,管雷茨叫“小夫人”。
鱼鱼好不容易才适应这种称呼方式。
“这是念娘吩咐我给您送来的。”仆役喘着粗气,指向后面两人抬着的木箱。
雷茨好奇的打开木箱,箱盖写着三个大字。
缝纫机。
准备宴席
感谢顾季的悉心教导, 鱼鱼勉强认识“缝纫”两字。
随手将箱子抬起来转了转,雷茨望向仆役:“她说怎么用了吗?”
仆役们目瞪口呆。
他们两个人才勉强搬动的东西,小夫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提起来了?
“小姐的事, 我们哪知道呢。”仆役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赔笑道:“不过小姐说了, 里面写明如何操作,夫人只需要照做便可。”
鱼鱼点点头,拎着箱子走远。
片刻后, 鱼鱼看着厚厚的说明书麻爪了。
顾念之所以制作缝纫机, 并非有改良生产力的诚挚愿望, 纯粹是因为闲的。
《初级物理实践》课本中有缝纫机的详细图纸, 哮天号都多少剩了些废旧铁料,顾念化腐朽为神奇, 不惜辛苦将缝纫机拼出来。其中齿轮零件全部照猫画虎,连其中具体原理也是摸索着才学明白。
正因如此,缝纫机无比笨重复杂。
别说后世电动的小巧款式,甚至比不上机械动力的老式缝纫机。雷茨看着写满凌乱字迹的说明书, 在房间里呆坐了片刻,拍拍灰尘去找隔壁孙氏。
孙氏正带着两个女儿绣花, 看到雷茨也是大吃一惊。
“嫂嫂,您识字吗?”鱼鱼表情分外诚挚。
半个时辰后,在缝纫机面前彻底崩溃的人变成了四个。
“嫂嫂,要不然我们把顾念抓回来吧。”鱼鱼抹抹脸上黑色的油污, 翡翠般的眼眸中透出几丝寒光,语气幽幽怨怨。
孙氏头痛的眨了眨眼, 擦擦衣领的油渍:“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你嫂子, 我们是妯娌。”
鱼鱼才分不清复杂的亲戚关系,于是顾季喊什么他喊什么。
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雷茨陷入迷茫。
“以后就喊姐。”孙氏一锤定音。
在孙氏和两位姑娘加入后,雷茨终于搞定了汉字难题,看明白顾念都在龙飞凤舞的写什么。她们按着顾念说明的步骤,凌乱的将缝纫机,拼装、绕线、润滑。
打开顾念准备的小瓶子····
“呲——”
顾念出产的新品小喷壶成功发挥了其不该有的效果,喷的大家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油污。雷茨坚强的捡起喷壶强行掰开,只听气压“啵”的一声,剩余润滑油全部泼在身上。
“阿念这丫头,是有些不靠谱了。”孙氏无奈评价。
四人正一筹莫展,顾念终于哼着歌回来了。
早上她与顾季先去了船坞,与张长兴定下造船的材料,又去市场进了些往汴京运的货,接着美美享用了些糕点果子,才悠悠然回到家中。
接着就被抓去修缝纫机了。
把自己也倒腾成小花猫之后 ,终于大功告成。
怀揣着无比的好奇心,雷茨拿出两块布进行尝试。
“当当当——”
女眷们好奇的凑在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
鱼鱼失望的将布条拿出来。
缝纫机的针脚还能看,但比起鱼鱼手工缝纫,难免有些东倒西歪,针脚也有时疏有时密。
鱼鱼嫌弃。
幸亏没糟蹋他的好料子。
“额···”顾念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倒是比我缝的好一些。”
缝纫机入不了鱼鱼的眼,闻风赶来的李氏却心里一动。她围着缝纫机仔细绕了几圈,看上去十分欣赏。
孙氏阻拦:“娘,这玩意做出的实在不像样,倒也不必省功夫。”
李氏摇头:“是阿念的缝活儿不好。”
她有信心能改良缝纫机,大手一挥将其搬到自己屋中去了。
等到与同僚吃饭的顾季回来,只听到了缝纫机的传说。
接下来几天,鱼鱼甚至比顾季还要忙碌。
置办一身漂亮行头并不简单。尤其现在寒冬腊月,衣服着装也就更加复杂。考虑到着装的保暖,雷茨(n)首先想到顾季从拜占庭带回的棉花。奈何柔弱的植物经历一路风吹雨打,已经几乎在死亡的边缘,竟然什么都没结出来。
在顾季的衣柜中翻翻拣拣后,鱼鱼终于在某个清晨无奈离家。
回来时,拎着几只新鲜的狼与狐狸。
双眼中含着鲜血,显然利刃从眼睛插进头颅而死,皮毛没有一分一毫的损害。
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路,雷茨开开心心将尸体堆放在院子中间,开膛破肚准备扒皮。
“腹部的皮做毛领。”鱼鱼拨弄着染血的皮毛:“好不好看?红狐狸做暖手炉,几张狼皮拼成件大氅,肯定暖和。”
顾季靠在门边,若有所思。
鱼鱼叹口气,抹抹处理皮毛的药剂:“可惜找不到老虎,不然那才叫威风。几张拼起来终究不好看。”
“我在想,你可能会吓到人····”顾季叹口气。
一个时辰中,雷茨成功吓退五个丫鬟,吓哭两位女士、并且把二少爷吓得腿脚酸软瘫坐在地。在顾刚气呼呼拉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后,李氏几番好言劝告,鱼鱼终于拎着自己的刀和小板凳,换个地方继续处理。
从那之后,没人再敢对鱼鱼说一句重话。
谁都惹不起随手剥皮的人。
除了处理皮毛之外,刺绣则更费时间。
无论深夜白昼,顾季房中永远点着一盏灯。鱼鱼坐在灯下不知疲倦的缝纫,成为了几位小姑娘贤惠能干的榜样。只是可怜苦了顾季,为了准备新衣服,鱼鱼已经十天没碰他了。
甚至主动诱惑,鱼鱼都示意他自己动。
不要打扰鱼鱼认真工作。
当顾季忍着羞耻,裹着被子软倒在床上时,才看到鱼鱼手中绣绷上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绣样,而是画出了他活色生香的媚态,十分传神。
——此图样用来给顾季做了个肚兜。表面上遮住了,实际背后的风光一览无余。
用过的都说好。
等到顾家开宴当天,雷茨的时装已经全部完成。
顾季在赤色公服外套件狼皮大氅,黑色官帽重重压下来,越发衬得郎艳独绝。
外面宾客的喧哗如潮水,车马声更是络绎不绝。
顾季盯着正在穿戴裙装的雷茨,再三嘱咐:“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不曾?”
“记得。”鱼鱼眨着翠绿的眸子,咬住发带乖巧回答(n):“言辞谨慎,谨防露马脚。”
“要是问道不知如何回答的,怎么办?”
“装听不懂汉话。”
“很好。”顾季彻底放心:“客人来了不少,赶紧收拾完,我们该去前面了。”
鱼鱼的贵妇社交
片刻后, 鱼鱼打扮完成。
他穿着金丝绣边的水红色襦裙,别出心裁的带着缠枝腰封,巨大的斗篷从肩膀上直垂腰部, 遮住略显刚硬的身形,长长的裙摆显出身材的窈窕。墨色长发只简单的挽了一个髻, 其余全部披散在背部,略微压压个子,平添几分柔美。
经过易容和化妆, 眉眼间的凌厉英气不再, 明艳和娇媚却分毫毕现。
再强行摁着顾季穿上高底靴, 两人的身高就差得不多了。
完美。
镜中人凤眼含笑, 眉间点红,活脱脱一个高挑的异域美人。
与英姿勃发的少年最是相配。
抿了抿口脂, 鱼鱼凑上去亲了顾季一口。
顾季感受到脸颊湿润,猛得回头。
“啪。”
雷茨不敢置信的捂住脸颊。
细长的官帽好像专打登徒子,精准的抽在他脸上。
雷茨咬住嘴唇,委委屈屈的摸顾季的腰寻求安慰:“你这个帽子···”
手还没探进衣摆, 顾季又一回头:“怎么了?”
“啪。”
再次精准打脸。
雷茨决定,从此要离穿公服的顾季远一点。
被帽子抽还挺疼的。
宴席即将开始, 已经有不少宾客都陆陆续续往里进。全家人都分派了任务,孩子们全部在门口照应着,顾刚和李氏则陪各位男宾女宾说话。刚见顾季走出院门,李氏就催着他去陪客人。今天是顾季的喜日子, 哪能让正主不露脸呢!
匆匆忙忙赶到正厅,顾季就被两位满头大汗的族兄拽了去。
今日来的除了官员权贵, 更多是本家人。虽然本家人微言轻,但顾季却也绝不敢怠慢。偏偏原主留下的记忆模糊不清, 叔伯兄弟混成一团。全靠着两位族兄暗中提醒,顾季才礼数周正的叫对了人。
此外,顾季久不在泉州,有必要进行一些官场社交。因此顾季带着两位族兄东奔西走,争取在每一位宾客面前混个脸熟。尤其是正在准备科考的本家兄弟,几乎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季身后,盼着让要员们记住自己。
当然面对顾季,大多数官员都非常热情,一时间宾主尽欢。
与顾季的忙碌相比,雷茨却很迷茫。
他本以为会和顾季共同进出,没想到径直被顾母拉进了女眷堆。面对叽叽喳喳的夫人小姐中,鱼鱼颇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在场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她们言语间的机锋,雷茨也全都听不懂。
鱼鱼闲坐在人群的角落中,长发如瀑布般从背后垂下,刺金腰封在烛光下闪闪亮。他拣着盘子里的坚果吃,却学不会扒开,鲜红的口脂蹭在果皮上。
他懊恼的皱起眉。
鱼鱼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一举一动有多磨引人注意。这般高挑漂亮的异域美人,又穿的浓烈光鲜,只要出现就是人群中的绝对焦点。虽然夫人们没有主动和他搭话,但他确实言谈中的主角。
方夫人带着女儿来得晚些,刚刚同朋友们打过了招呼,就径直来到雷茨身边坐落。
“在泉州待得还习惯吗?”她似乎察觉到雷茨的尴尬,笑着问道。
鱼鱼点头。
他伸手捏捏方小姐的圆脸,小姑娘稚声道:“嫂嫂,念姐儿在哪?”
雷茨道:“她在后面换衣服呢、”
方小姐蹦蹦跳跳跑去找顾念了。
命令丫头看顾好孩子,方夫人也就任她去了,专心和雷茨说话:“老太太还没来?这衣裳可真漂亮,我还不知道云裳阁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手艺。”
雷茨好似骄傲的孔雀:“我做的。”
方夫人着实吃了一惊。
“真是好手艺啊。”她凑近了,拎着鱼鱼的裙角细瞧,赞叹不已。
她早就有意将雷茨介绍进贵妇圈子,正好趁此时机带着雷茨去和众人说话。听到方夫人的介绍,早就对雷茨心生好奇的贵妇小姐们都凑过来。
本就有心与雷茨结交,她们纷纷变着花夸赞图样和绣工,赞美惊叹此起彼伏。
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酸溜溜。她们本打算让雷茨介绍裁缝,但怎想一个番人竟有如此手艺!她们万万不敢麻烦雷茨,便只能看着漂亮衣服兴叹了。
有人亲热问道:“我今儿进来,瞧见顾大人身上那件披风才叫威风。是不是也是夫人做的?”
“是。”
“那件狼皮的!”显然不止一个人注意,蓝衣妇人赶忙道:“我还想问,夫人是从哪里买到如此好的皮子?我也想给相公做个,可惜买不到呢。”
鱼鱼眨眨眼睛:“免费的,不要钱,出城往西走就有。”
“您真是说笑话!”
见雷茨汉话说的好,待人也和气,大家慢慢卸下心里对异族人的恐惧防备,调笑不断:“我们哪有顾大人这般好郎君,是要自己赶着去买好皮子的!”
她们想当然的认为,皮子是有人“孝敬”给顾季的,所以鱼鱼才说不要钱。
方夫人也笑道:“她们都可羡慕了,你呀,就别打趣她们啦?”
雷茨疑惑道:“为何这么说?我两天前还去看过,山上狼群还有几十头呢,就算挑最油光水滑的,还能选选皮毛颜色。只要别伤着皮子不就成了?”
众人诡异的沉默。
方夫人抽抽嘴角,看着雷茨分外清澈无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鱼鱼似乎没开玩笑。
她不动声色将话题移开:“你就别吓唬大家了。阿念那丫头现在还没出来,你是不是也给她做了新衣服?”
众人听到方夫人所言,意识到雷茨只是开玩笑,并未真的上山打狼去,纷纷松了一口气。
鱼鱼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答道:“是,上午才做完。”
顾念可是求了他好几天呢。
“那就等着看念娘的衣服了。”有人很快接话:“夫人的手真是又快又巧!老夫人可算是有福,能得这样的好媳妇。不知道她老人家穿上您做的衣服,该有多高兴呢!”
"是啊是啊!"
大家笑语不断。雷茨做媳妇的,怎么可能不给婆母做衣服?这话把顾家女眷都奉承了个遍,又准不出错。
鱼鱼疑惑,生硬打断:“我没给顾季他妈做啊?”
顾季他妈。
众人再次沉默,尴尬声震耳欲聋。
什么?
他在说什么话啊?
身为媳妇,给相公小姑子做衣裳,不给婆婆做?
而且这称呼,顾季他妈,难道至今鱼鱼还没改口····
方夫人隐晦的问了两句,没想到竟然得到了鱼鱼肯定的答案。
大家尚在震惊中,顾母和顾念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了。
顾念今儿穿了身湖蓝色的小斗篷,用银线绣着花鸟纹。襦裙的腰节线很高,遮掩住算不上纤细的腰身,反而更添古雅流畅之感。身处在温暖的室内,雷茨特意制作了轻纱外衣,粉绿色绣着花草,流光溢彩的丝线间露出雪白的臂膀。
轻纱与毛茸茸的斗篷反差强烈,给顾念添几分少女的空灵。
太高明了。
只一见顾念,方夫人就不由得由衷赞叹。
再华美的衣裳,其作用也是修饰人本身。顾念本身健美高挑,从前顾母把她打扮的老气横秋,李氏又强行往弱柳扶风的方向装点,都有些不伦不类。
雷茨制衣最注重贴合个人。提高的腰节线修饰身形,遮掩腰胯线条。轻纱化解厚重臃肿,显出少女小树似的灵动。
再转头看看顾母的穿搭····平平无奇老太太。
好容易衣料气派了几分,但头面首饰却丝毫不时兴,甚至显出几分老旧,更没有官家老太太雍容华贵的气质。
和女儿媳妇比起来,甚至寒酸了些。
不少贵妇低头偷偷笑了。
倒不是笑话雷茨、顾念不够孝顺。毕竟谁家不是老太太当家?若是老太太要打扮得体面,难道谁还有资格拦着不成?
贵妇们悄悄叹气:果然出身难改,儿子再出息也没用。
顾母此时也恨得磨牙。
她今儿见到顾念打扮得漂亮也就罢了,雷茨这是什么意思?全家三个女眷,就要显得她丑不是?
气冲冲的板着脸做到众人中间,顾母随手一指桌子:“媳妇,来给夫人们点茶。”
即使打扮得不华贵又如何?今天是她儿子的好日子,谁敢对她不尊敬?
她要让雷茨好好侍奉她,补回来她的面子!
“嗯?”鱼鱼愣了三秒,才意识到顾母在叫自己。
雷茨知道“点茶”为何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也不意味着他不怕麻烦。
在座几十个人,八爪鱼都要累断好不好?
想起顾季语重心长的嘱托,鱼鱼趴在桌子上装死。
他不会汉话啦。
听不懂听不懂。
顾母又强调一遍:“来奉茶!”
雷茨继续装死,低头默默吃干果。
方夫人与众贵女面面相觑。
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视老夫人为无物····
她们是哪只眼睛觉得雷茨漂亮好说话啊。
顾家明明到处都是社交恐怖分子。
"我说——"
“娘,我来。”顾念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舀出茶叶,拿起一盘竹具。
看到女儿乖巧的样子,顾母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气。
最可恨的,她还真不敢把雷茨怎么样!
女眷们之间风云暗涌,顾季全然不知。
自从几位要员们凑齐之后,他们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开始了官场上的例行步骤——揣度上意。
“顾大人有所不知啊,”提起海运之事,市舶司上下无人不愁眉苦脸:“最近日本可是不太平。”
“官家怕是有想法。”
“何事?”顾季奇道。
“自从方大人去过日本,我们这边被劫的船就越来越多。”有人低声挑起话头:“出海、归港···我们哪次不是记录在案的?近两年王家连着沉了好几条船,其他船行也都快过不下去了。”
“不是朝廷已经派发了小旗——”府衙的官员奇道。
“确实如此!”顾刚愁眉苦脸:“但那小旗是防海上怪物的——防不住人哪!”
“是日本人?”
“海上的事谁说得清?不过我猜大概是这样了。所幸方大人的船每次都平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向汴京交代。”
“可是前些年,也没听说盗贼如此猖獗。”有人质疑:“王家的船总是平安。倒是从王二死后,像是撞了邪。”
“真弄不清。”顾刚摇摇头:“现在愿意往日本跑的船越来越少了。本来北边就容易出事,现在又搞得危机四伏的,谁愿意去呢?”
推杯换盏间,大家纷纷愁眉苦脸。
海船出事,海上的贸易不景气,税收自然就少。他们市舶司眼看着海船一艘艘遭殃,心里也不见得好受。
“顾大人。”有人叫顾季:“您知道什么内情不曾?”
顾季回过神,遗憾的端着酒杯摇摇头。
不可说。
远在敦贺的源公子一直在寻求着宋国的长久合作伙伴,用于走私宋钱。曾经的合作者是王氏船行,如今的合作者是“商人顾季”,皮下就是赵宋朝廷本身。
赵祯要放长线钓大鱼,查出全国上下究竟是哪几个贪官污吏给源公子行方便。
后来方大人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银矿,源源不断的雪花银运往汴京,钓鱼执法变成隔海捞钱。
不论是何种原因,现在方大人与源公子的贸易数额,都要远远超过当初王氏船行。有了稳定货源,源公子不再依赖其他泉州来的散商,打劫必然更加频繁。
毕竟买卖需要真金白银,明抢是零元购。
见顾季一无所知,问者也并不意外。毕竟顾季刚刚从海上回来,消息比他们多才见鬼了。
“朝廷没什么举措不成?”顾季问道。
“还能有什么。”大家摇摇头:“出海之事,本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朝廷倒是下旨警告诸商小心海盗,还在青州捣毁了几个据点——但那又如何?朝廷的圣旨莫非还能挡住刀枪剑戟不成?”
“但朝廷就真不管?”
“那还能如何,倒霉事没办法·····”
顾季眼神幽深:“可曾听见朝廷在铁矿上有什么风声?”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赵祯绝不可能弃民船于不顾。
他必须重视商税,要让商人们敢出海贸易。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朝廷必然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知府大吃一惊。
好小子!
他早知道顾季受宠,没想到连朝廷暗中举措都猜的这么准!
顾季无辜笑笑。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秘密,在场的也都是泉州要员,没什么闲杂人。他轻轻点了点桌子:“嘭。”
众人茫然。
好吧,他们没见过炮弹。顾季放弃解释。
赵祯不会任凭民船被欺负,很可能在舰载炮上有想法。毕竟阿尔伯特号已经有了舰载炮的完美范本。
不过舰载炮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朝廷若真要实行,也需要仔细斟酌考虑。
因此大概只能听到些风声罢了。
“顾大人,那你倒是说说,朝廷还有什么风声?”
知府神神秘秘。
顾季想了想:“禁止商船赴日?”
知府睁大眼睛。
真是神了。
他好不容易才探听得到的消息,顾季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季摇摇头:“您老人家不必为此担心。不论如何,只要泉州稳定太平,圣上就不会怪罪您。”
知府惊道:“果真?”
他也不确定赵祯的想法,只是些风声罢了。但若真是在海运贸易上有大动作,商人聚众闹事,泉州必然生乱。再加之税收下滑·····倒时候可不是治安变差这么简单,甚至海上夷夏纠纷,还要让府衙来背黑锅。
听了顾季的话,他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
顾季云淡风轻点点头。
源公子在海上大开杀戒,必然会导致跑日本的海船快速减少。
商人们自发的活动越少,源公子越要咬住“顾季”这条大鱼。如果朝廷禁止民船出海往日本,方大人所代表的宋廷成了唯一供货商····那源公子就彻底失去了任何先机。
只能任由捏圆搓扁。
甚至源公子家业渊源,无法登陆东部沿海做“倭寇”。
不过也是险棋一步。
毕竟阻断商路就是断了税收和商人的活路,必然受到重重阻力反对。朝廷的命令下达沿海各地,能执行到什么力度就又不得而知了。
这些细则也无法解释给知府。顾季神秘道:“你们问方大人去,可别难为我了。”
知府现在断定顾季料事如神,看向他的目光都有几分崇拜。
他重重叹口气:“青年才俊,终究是报效朝廷,不能在家乡待着。”
“你此去京城,大概和方大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啊。”他感慨道。
“方兄高升了?”
大家默契点头。
方大人出自京城世家,来市舶司就是攒资历的。等日本之事解决后,必然风光无限仕途坦荡。
顾季····难为他还记得,自己是个京官。
想起自己已经当官两年,还不知道鸿胪寺的大门长什么样子,顾季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上次方兄临行前还说,若是他年前赶不回来,请照顾着送夫人进京呢。”有人突然提到:“顾大人的船什么时候走?”
他有意让顾季卖方大人一个人情。
顾季沉默片刻:“若是时间合适,我定要捎夫人一程。”
准备启航
宾客都到齐, 顾刚招呼着大家去吃宴席。大家纷纷向顾家正厅走去,官员们也止住话头,揣度上意的活动到此停止。
感谢顾家祖上曾经宽裕过, 让顾刚的宅子算得上气派,打扫干净也容得下这几十人。席间分桌坐, 顾季领着两位族兄,以及同僚长辈坐上首。雷茨在顾季身边落座,他身边坐着顾母。知府大人携夫人坐在顾季另一边, 再往下是顾刚、顾念以及其他宾客。
席间菜色琳琅满目, 竟是从泉州最好的几个酒楼中叫来的, 色香味俱全。
虽然坐下, 顾季却有些心不在焉:“阿尔伯特号?”
“呦,您还能想起我。”阿尔伯特号酸溜溜的声音传来。
最近顾季常常和哮天号聊天, 倒是忽略了阿尔伯特号。
心虚的摸摸鼻子,顾季道:“过几天你和哮天号一同去汴京,如何?”
他本意是把阿尔伯特号留在泉州。但是转念一想,哮天号离开系统加持单独出海终究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 航船会再搭载些商人旅客,比如方家母女。
如果大家都住在一艘船上, 方夫人出门看见了秋姬····这尴尬的场面顾季不敢想。此外鱼鱼也需要时刻保持伪装,出行寝居都不方便。
梳妆打扮繁琐的很,顾季不想再委屈鱼鱼。
一艘船搭载宾客,另一艘搭载熟知内情的自己人。完美。
顾季才不会告诉阿尔伯特号他内心所想, 只是为最近的冷落诚挚道歉。
阿尔伯特号矜持道:“行吧,看来你还是离不开我——”
“不行。”哮天号反唇相讥:“凭什么让我和海王八一起走?”
“你说谁是海王八——”
“说得就是你。自己航速多少不清楚?跑得慢还要拖累我。”
“你再说一遍, 信不信我开炮轰你?”阿尔伯特号恼羞成怒:“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都被我轰沉过,你就等着受死!”
“来啊, 对轰,落后两百年的小垃圾,谁怕谁——”哮天号丝毫不惧。
“闭嘴。”顾季头痛。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这两艘船停泊在一起。
要是他的船队由于内讧双双沉默,那他才真是没处哭去。
看到顾季眉头紧蹙,鱼鱼摸了摸他的前额,低声问:“怎么不高兴?”
阿尔伯特号与哮天号瞬间闭嘴。
他们突然想到顾季身边还坐着鱼鱼大杀器。要是惹怒了雷茨,被一尾巴抽碎,倒也没有斗嘴的必要了。
顾季摆了摆手,等两艘船保持安静,才投入宴席中越来越热烈的社交活动中。
顾母虽然被雷茨气得七窍生烟,但终究不好当场发作,勉强维持着“母慈子孝”的表面。雷茨根本都不知道顾母在生气,正和顾念凑在一起聊天。
方夫人凑上去,好奇道:“你们结婚多久啦。”
顾季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与来历不明的番人结婚。听到这消息后没人不震惊。
雷茨道:“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顾母冷哼一声:“方夫人,这你是有所不知!三年前顾季还在汴京的时候,她早就无名无分的跟在阿季身边了!”
顾母直接把方夫人说蒙了。
瞬间,她脑补出一场“风尘上位”“日久见真情”的戏码。
方夫人本以为雷茨被揭短会不高兴,正要绞尽脑汁打圆场,却见鱼鱼骄傲的点点头。
雷茨可真是太自豪了。
曾经他可不就是无名无分?还是靠着“政变—逼宫—绑票”三连招,才得到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天底下,就从未见过谁想结婚这么难。
但凡换一条鱼,都不可能抱得美人归。
顾母也不知道鱼鱼为什么骄傲,但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也这些年了,肚子有动静没有?”有贵妇试探问。
按理来说,三年也应该有个孩子了····
此话说罢,顾季和雷茨都诡异的沉默了。
鱼鱼慢慢道:“没有。”
“哎呀。”她赶紧为自己的唐突道歉。想了想,她接着温声安慰雷茨:“别难过,我也是过了门几年都没子嗣····只要好好调养身子,总有希望的。”
“我喝了些偏方,还挺管用的,你要不要也——”
“谢谢,不——”
顾季立刻张嘴阻拦。
“阿季!”
顾季话还没说完,却被顾母打断了。
顾母之前总忙着孩子们的婚事,这时才想起来雷茨已经在顾季身边三年多,竟然丝毫没有动静!
"不行。"她厉色道:“是什么方子?可得好好给雷茨看看!”
“哎,好,我回去抄一份给您送过来。”妇人连忙应允。
顾季捂住脸:“娘,您就别操心这些了。”
鱼鱼眼睛中闪烁着无辜。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好不好?
“什么叫我不操心——”
顾母刚刚想发难,就见顾季凑上去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刹那间,顾母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苍白上。
她儿子竟然告诉她,早些时候已经看过医生了,是阿季自己有问题·····
天打雷劈。
不去看顾母的脸色,顾季终于将话题揭过去,狠狠松了一口气。
等到宴会终了,众人已喝得酩酊大醉。顾念和方夫人约好了出海的时间,方小姐听说要坐船去大海上,兴奋的尖叫声几乎将房顶掀翻,方夫人手忙脚乱的安慰着离开。
顾刚夫妇虽然忙了一整天,但精神头依然很好,带着儿子们收拾残局。孩子们都被赶回房间去睡觉,顾季喝了不少酒,被雷茨半扶半抱着带了回去。
等到顾季早上醒来时,已经发现自己浑身都是青紫红痕。
坏鱼。
顾季揉着酸涩的腰,赖在床上不想动。
他花了足足半天时间调解两条船之间的矛盾,最终说通他们共同出海。其中顾季、雷茨、顾念、秋姬母子及水手们乘坐哮天号,方夫人等游客、以及搭乘航船的商人们乘坐阿尔伯特号出海。
虽然从性能上来说,哮天号有明显优势。但是比起从未远航的新船,乘客们还是更信任经验丰富的老船就是了。
两艘船都勉为其难的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中,顾季和顾念忙着进货揽货,又让张长兴准备了一份飞剪船的建造图纸送往汴京。在忙碌之余,雷茨则缠着他酿酿酱酱,让顾季每天出门都十分没精神。
此外,顾母还突发奇想的找了个郎中来。
那天下午顾季还在睡午觉,就被叫起来看病去。见到郎中,才得知顾母请了郎中来家里,给全家人请平安脉,相当于现代的例行体检。
顾季当时就十分疑惑:从前也没见到顾母主动看医生啊?
接着,郎中把脉听了又听,脸上疑惑沉郁的表情好似顾季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最终留下个方子,嘱咐顾季记得每天服用,就叹着气离开了。
嘴上说着慢慢调养,看向顾季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让顾季浑身发毛。
事实上,郎中也被顾季的脉吓得浑身发毛。
他自打从顾母处,听说顾季有不举之症需要调养,就已经做好了许多种用药的准备。
没想到顾季·····什么事都没有,非常健全。
但谁都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吧?
郎中心中十分怜悯:看来是心理因素了。
就开有助于哔——的方子吧。
最终他将雷茨和顾母叫出来,云里雾里的说了些注意事项,便施施然离去了。
顾母还抓着郎中的袖子,追上两步:“那我儿究竟能不能治?”
郎中故作神秘:“能治,当然能治。”
顾母大喜过望,又殷切嘱咐雷茨记得每天熬药,荣光焕发的回屋了。
虽然鱼鱼也觉得顾季很健康,但是既受医嘱,他还是认真执行了熬药的工作,一滴都没有浪费。甚至鱼鱼还特地准备了小药炉,在海上航行也不耽误喝药。
“把灯点亮些,小心伤眼睛。”
雷茨添上灯油,又按住顾季的书页,递给他刚刚熬好的药:“趁热喝。”
顾季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这几天他在恶补航海技术。虽然这两年耳濡目染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但是万一哮天号脱离系统控制,他必须担当起船长的责任来。
接过鱼鱼手中的药碗,顾季一饮而尽。
“咳咳···”喉咙中的苦意让他差点吐出来,雷茨赶紧喂了一颗糖。
“也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鱼鱼惆怅的将碗收走:“明天就上船了。郎中说何时见效果何时停药····但你到底有什么病,怎么才算见效?”
顾季也一头雾水:“可能是身体弱吧。”
也许冬日天寒地冻,顾季近几天总有些不舒服。他虽然不喜欢喝苦药,也就当做滋补之物喝。
雷茨叹着气离开了。顾季将灯光凑近了些,正打算再细细读书,慢慢的却突然觉得身体好像热热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软在凳子上起不来。
他放下书本喘口气,却连思绪都有些混乱,脑海中竟是些意乱情迷。
喘息,眩晕,被翻红浪。
等等·····
在致幻高□□茨身边生活久了,顾季几乎立刻便知道自己中了招。
他咬咬牙,披上衣袍,去厨房找雷茨。
暗中交易
顾季一头撞进雷茨胸口时, 鱼鱼刚刚踏出小厨房。
“回去。”他低声道。
寒冬腊月,顾季又只穿了两件单衣,不自觉的向雷茨怀里瑟缩。
雷茨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难得温香软玉主动入怀,他偷偷在顾季额角啄了一口, 然后半抱着顾季向卧室走去:“等我回去就是了,晚上出来容易着凉。”
院中,他见到顾母房里的灯光还亮着。
老人家怎么这个时候还不睡觉?
来不及多想, 两人就已经回到卧室。
“你把袍子脱下来再上床——”
鱼鱼一句话没说完, 就被顾季“饿虎扑食”压在了床上。
虽然气势很凶猛, 动作间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像小猫般狐假虎威。他伸手要去摸鱼鱼的领子,窥见雪白劲瘦的胸膛, 却被雷茨早半步抓住,伸手捏住顾季的指尖,翻身压在下面。
倒是自己春光/乍泄。
“你怎么了?”鱼鱼好奇,凑上前闻闻顾季的发丝:“你不会给自己下药了吧?”
他还牢牢记着顾季骗米哈伊尔的“药剂师”人设。
顾季大脑中一片混沌, 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我?”
明明雷茨最喜欢在床笫间操控心智····
两人四目相对,纷纷怀疑是对方动了手脚。
顾季轻轻推开雷茨, 冷哼一声:“快点吧,多来两次。”
“哦。”
鱼鱼不想背锅,但和软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的顾季显然没有道理可讲。他低头吻住顾季的唇, 认真侍奉。
漫漫长夜中,满是细碎旖旎的叫声。
第二天顾季被鱼鱼拉起来梳洗时, 还是迷迷糊糊的。
甚至还觉得有点虚。
“快点。”雷茨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语气焦急, 眸光却潋滟含情:“可要赶着时辰出海,大家都已经在船上等着了。”
顾季猛的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快换衣服。”
鱼鱼拿来圆领袍和帽子,帮顾季束发穿衣。
铜镜中,少年一副春睡后慵懒的神情,半倚身边人穿衣。
身边异域美人眉目俊朗,穿着睡袍香肩半露,妩媚嫣红的口脂好似被咬乱,举手投足却侍奉小心周全。
顾季心中忽然有诡异想法:简直像是公子王孙逛楼子,晚起被美人侍奉着上朝。
如果他现在不腰身酸软,满身红痕····就更像了。
美人在他颈侧落下一吻,拿出些香粉铺在颈侧:“好啦。”
顾季侧身看去,雷茨帮他盖住了不可言说的痕迹。
来到码头,水手们已经等在码头上了。
许多商人都带着货物提起一天登上阿尔伯特号。小厮们来来往往拎着主人的行李,在阿尔伯特号的甲板上穿梭。旅客们带着好奇跳上甲板,与岸上人挥手作别。
顾季先去了阿尔伯特号,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安顿好,才慢悠悠登上哮天号。
哮天号一切齐备。
船上二十名水手,都是曾经跟着顾季西行的老伙计。大家休息了十几天后容光焕发,登上新船更是兴奋不已。瓜达尔悄悄跑到顾季身边,忐忑道:“郎君,哮天号也是神船·····”
虽然他们也能操纵船只,但是阿尔伯特号的巡航功能确实避免了很多麻烦。如果新船没有此功能,他们倒有些害怕了。
顾季默默点头。
瓜达尔喜上眉梢,轻快跑开了。
船舱里整洁一新。顾季的新卧室十分宽敞,装得下衣柜和一张大床。哮天号虽然是不折不扣的飞剪船,但内里还是传统中国船的设计,更给顾季家的感觉。
在卧室中看了一圈,顾季嘱咐道:“哮天号,这间屋子从此是我和雷茨住。除非有我的命令在先,否则禁止其他人进来。”
“是,主人。”哮天号恭敬道。
朝阳中,哮天号跟随阿尔伯特号慢慢启航。
虽然只是一次简短的旅程,顾季众人还是在码头上挥手相送。熙熙攘攘的泉州码头渐行渐远,顾季眺望着远处的阿尔伯特号,阿尔伯特号主动挥了挥旗子。
顾季与船员们交待工作时,雷茨正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居家小能手·雷茨早就在航海生活中学会合理收纳,让有限的舱室容纳更多美丽的首饰华服。
“嘭。”
突然间,敞开的门猛然合上。
雷茨挑了挑眉,疑惑的看过去。
无人经过。
他伸手去拿衣箱里的头面,却又听到矮几旁传来响动。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
“谁?”鱼鱼喊道。
任何人类都要往精怪上猜测,但鱼鱼本就是精怪,随手走到矮几旁边,果然见到笔架上的笔在有规律的轻轻晃动。
似乎见到鱼鱼来了,笔架上跳下一只笔来,在砚台上扭着。
雷茨往砚台上倒了些水,将墨块化开,又拿出一张纸。
“你是谁?”
笔轻轻沾了沾墨水,在宣纸上写出工工整整的小楷:“哮天号”
哮天号····鱼鱼眼睛亮了。
在阿尔伯特号上,他早就知道船本身有灵智,大概是可以和顾季交流。但是他却从未听见过船说话。
鱼鱼一直非常好奇。
“你是妖怪吗?你和阿尔伯特号一样?”
“可以算是妖怪。”笔尖慢条斯理:“您可以将我和阿尔伯特号当做同一种生物。”
“但请您记住,我和那个海王八不可相提并论。”
“你确实比他聪明。”雷茨喃喃道。
阿尔伯特号就从未主动和他沟通过。
“谢谢您的赞许。”哮天号彬彬有礼。
“为什么找我?”
“您是主人的妻子,我认为有必要认识您。”哮天号慢慢道:“而且请相信我,这船上的一切我都可以操控,将为您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
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房间中的所有柜门瞬间开开合合,连幔帐被角都飘了起来。
“如果您想要联系我,只要先叫出我的名字,然后直接吩咐便可。”
鱼鱼看着纸上的自己陷入沉思。
为什么自己学写字好几年了,还不如一条船公正····不对。
“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哮天号反问:“您是主人的妻子,为您分忧不是应该的吗?”
雷茨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
他想说什么,又似乎不能宣之于口,却提笔写下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