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帅君士坦丁
什么!
医生的话如雷贯耳, 让大家齐齐后退一步。
顾季屏住呼吸。
他轻轻掐算下日子,按照米哈伊尔最后一次接触病原体的时间……正是最后的潜伏期。
太棒了。
贵族们却纷纷后退一步,生怕可怕的疾病传染到自己身上。根据顾季宫殿中的天花渐渐平息, 人们已经有几乎一个月没听过天花的消息,此时更是魂飞魄散。
“你所言不虚?”佐伊沉声道。
医生摸了摸头巾, 轻轻掀开米哈伊尔的后背。
刚刚他被索菲亚压在床上,背部深陷在厚厚的床褥中,谁都看不见端倪。被翻了个面后——脖子附近的红色小水泡清晰可见。
“嘶——”
所有接触过米哈伊尔的宦官脸色苍白, 纷纷掏出手绢。
索菲娅嫌弃的踢了他一脚, 离开床榻。
辉煌威严的罗马皇帝, 到惨遭耻笑的无能男人……眼下, 他已经是被所有人嫌弃恐惧的瘟疫传播者。
“不要靠近皇帝。”佐伊勉强定了定心神:“再去请两个医生。”
现在胜利唾手可得——米哈伊尔不管是死亡还是毁容,都只能让他的皇位更加摇摇欲坠。
“是。”宦官们连忙推开大门。
“铛!”
人还没出去, 元老院的大门却从外面撞开了。
几百名士兵列在外面,手中剑纷纷出鞘。为首者身穿锦袍,面容肃穆,显然没有让任何人离开元老院的想法。
他的目光越过宦官, 落在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身上,瞳孔地震。
“君士坦丁大人。”宦官胆怯道:“陛下患天花了。我们去请医生。”
空气中寂静的落针可闻。
君士坦丁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君士坦丁。”佐伊厉声开口:“你何故带兵前来?”
是来逼宫吗?
这句话佐伊没说出口, 却在所有人心中震荡。
君士坦丁抽动下鼻子,表情阴狠。
他当然是来逼宫的。身为大元帅,自从知道了外甥米哈伊尔验身的消息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如果验身顺利便罢, 不顺利他便带兵堵住元老院的大门。
直到顺利为止。
但此刻,他咬牙看向米哈伊尔身上的红疹, 内心震荡。
天花。米哈伊尔有可能会死。
“你们有谋害皇帝的嫌疑,谁都不能出去。”君士坦丁坚持。天花患者能否痊愈主要看命, 就算米哈伊尔会死,那也是上帝的安排。
元老院不能有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直到确定米哈伊尔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皇帝,并且能在逝世前将皇位传递给家族中人。
否则只要有任何一名宦官出来,将消息传递给贵族官员,哪怕是围观的公民们……
上一个癫痫皇帝已经够受了,没人容忍性无能的天花患者皇帝。
“他是你外甥!他最信任你!”佐伊失声尖叫。
任谁都知道米哈伊尔如果想活,应当得到妥善的照顾,而不是赤身趴在血污里!
“那就让他单独出来。”
君士坦丁示意身旁的士兵去背米哈伊尔。
佐伊猝然抓紧了雷茨的手臂。
米哈伊尔不能离开!在他们想办法送消息出去,得到援助之前……米哈伊尔都是他们手中的人质。
君士坦丁不可能不顾及外甥安危。他只能将他们困在这里,不能动刀子。
“嘭!”
雷茨扬手丢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在士兵面前!
士兵吓得不敢动了。
说实话,他也不想去搬运天花病人。
元老院中寂静无声。
诡异的氛围中,各人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宦官们谁也不敢嫌弃米哈伊尔,围成圈将昏迷的皇帝保护起来。
君士坦丁想把米哈伊尔带走,但又忌惮佐伊身边的雷茨。他早就听说佐伊的侍女神秘而强大,万万不可起正面冲突。
佐伊心烦意乱,拉着雷茨不知如何是好。雷茨有点无聊,玩着自己扎的小辫。
众人都在等着米哈伊尔醒来。
——除了顾季。
“趁什么时机溜出去呢?”他悄悄问阿尔伯特号。
通过顾季的双眼,阿尔伯特号也持续关注着宫廷政变的发生,并且被震撼的无话可说。
“隔断缆绳。”顾季下令。
“好。”
繁忙的海港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满载货物的阿尔伯特号缆绳已经断裂,随时可以离港。
“执行计划A。”阿尔伯特号自言自语。
吩咐完阿尔伯特号,顾季悄悄抬头打量四周。他本就坐在元老院的角落里,在慌张的氛围中更是丝毫不起眼。注意到他的,只有身旁看管的宦官罢了。
而宦官在得知米哈伊尔患有天花之时,便已魂飞魄散。
顾季悄悄向雷茨比了个手势。
鱼鱼有点迷惑。
在他和顾季约定的内容中,这个手势是“我要回去”的意思。如果米哈伊尔要阻拦顾季离开,那么鱼鱼就对米哈伊尔动手。
但是现在米哈伊尔并没有阻拦顾季离开……
鱼鱼只犹豫了三秒钟,也对米哈伊尔动手了。
根据大海中学习到的经验,擒贼先擒王。
甚至用不到雷茨动刀,当他揪着米哈伊尔的后勃颈,将整个提起来时,君士坦丁就已经被吓疯了。
“你在干什么?”他和佐伊同时尖叫。
米哈伊尔可以死,但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果然你早有弑君之心!”君士坦丁最先反应过来,额狠狠指责佐伊:“是你命令你的侍女谋害皇帝!”
“不——”
雷茨一把摘下面纱,挺直胸膛,露出男性的喉结。
“海伦娜!”
惊叫声响起。
海伦娜在宫中待久了,不少侍女都认识她。如今突然看到熟悉的人被他人化妆顶替……
“她去哪了?”有人失声哭到
“她沉入海底了。”雷茨愣住。
难以描述的恐慌席卷元老院。佐伊用尽毕生功力,做出了惊恐无比的表情。
如果女皇的贴身侍女都能被替换……那是多么恐怖的人?
与此同时,顾季已经悄悄溜出,从元老院后方隐蔽的小窗户中翻了出去,悄悄汇入大街上看热闹的公民之中。
与顾季同时翻窗而出的,是佐伊女皇趁乱派出的宦官。
被截胡的顾季
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 齐头混进元老院外熙熙攘攘的公民中间。
女皇必然趁机向外求援,顾季并不意外看到与他同路的人,只是不自觉皱了皱眉。
宦官看到顾季也不稀奇, 甚至多嘴道:“您去哪?”
顾季道:“去宫殿。”
他本想直接去阿尔伯特号,但却不能在女皇面前暴露跑路的真实想法。
“去找曼尼亚克斯?”顾季反问。
宦官点点头。
谁都知道, 君士坦丁成为大元帅的交换条件,就是女皇提拔曼尼亚克斯。如今君士坦丁逼宫,佐伊只能向他求援。
顾季与他相顾无言, 不过好在此时曼尼亚克斯就在皇宫, 距离此处不远。
假意共同走了一段路, 眼看着宦官匆匆忙忙去皇宫, 看不到背影了,顾季掉头就走。
他吹响一声哨子, 躲在角落的瓜达尔悄悄溜走,通知水手们赶往码头。
阿尔伯特号逃跑计划正式施行。
元老院内。
米哈伊尔没死,但被雷茨惨无人道的提溜着,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发紫, 像极了下一刻就要咽气的样子,君士坦丁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放下, 你把他放下!”
看着顾季顺利溜走,雷茨才把米哈伊尔扔回床上。
“扑通。”一声,听得人心寒。
雷系刚刚把米哈伊尔扔下去,医生们就赶紧围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杀害我的侍女?”佐伊闭上眼睛, 装模做样大骂雷茨。
“他晕倒了——”
雷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角落中传来一声惊呼。大家齐齐看过去, 只见到人群中空出一块地,宦官打扮的人倒在地上。
“他怎么了?”
“还活着吗?”
“是不是天花?”
混乱的问询声中, 鱼鱼赶紧把脸蒙上。
顾季还嘱咐过他,做坏事不露脸,刚刚忘了。
天花两字触动了大家敏感的神经。胆大者去把他翻个面,发现人没出现病症,只是被迷晕了。
“怎么回事?”
“刚刚那里不是还有个东方人么!”
小而繁碎的议论声中,君士坦丁突然发现,元老院中的人少了一个!
验身是再丢人不过的事,今日每个有资格进场的人,都是君士坦丁亲自确认过的。但是他从来不知道,今日在场的还有东方人。
“搜!”他咬牙下令。
几队士兵匆匆忙忙跑出去。
君士坦丁很快发现,密密麻麻的公民们是搜查和封锁的最大障碍。他作为君士坦丁堡最讨人厌者,很难在公民们充满敌意的目光下完成对元老院外围的彻底排查。
士兵们在人群中更是挤的艰难。
看着搜查的士兵离开,君士坦丁转向雷茨。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男人已经把脸蒙上了。
除了两只翠绿的眼睛,其他部位全部蒙成黑蛋。
他刚刚长什么样来着?
慌张之下,君士坦丁竟然想不起雷茨厚重妆面之下的样貌。
“把皇帝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君士坦丁咬牙。
雷茨有点迷茫,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干脆坐在米哈伊尔的床边。
一下一下玩弄着米哈伊尔脆弱的脖颈。
顾季披着瓜达尔带给他的披风,急匆匆向码头走去,迎面见到一群士兵。
是君士坦丁开始搜捕他了?
他熟练地躲在墙角的缝隙里。他如今完全是罗马人的装扮,只要不被看到正脸,就不能——
顾季被拖着披风拽了出来。!!
他回过头,曼尼亚克斯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顾季皱眉。
“哎,顾大人,您怎么在这——”
刚刚见过的宦官走上前,惊讶的想说什么,却见曼尼亚克斯一挥手,他就被拖走了。
“走吧,季。”曼尼亚克斯眼神幽幽。
“你知道我要来……”顾季低声道。
曼尼亚克斯富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没难为顾季,让士兵给他牵来一匹马。顾季翻身上马,并肩走在曼尼亚克斯旁边。
“去哪?”顾季问道。
除非佐伊提前防着他——所有迹象都表明不可能——否则顾季出现在他不应出现的地方,顶多会受到怀疑,而不是被强行带走。
他与曼尼亚克斯没有私人恩怨。曼尼亚克斯蓄谋已久来抓他,也绝不是受女皇指使。
曼尼亚克斯也不瞒着他:“大皇宫。”
“放心。”他补充道:“你会得到一队士兵作为护卫,不会面临任何伤害。”
“你听谁的指令?”顾季浅浅思索:“狄奥多拉?”
曼尼亚克斯默认。
顾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与他所想的最差情况完全相同。
佐伊和海伦娜,两个臭皮匠顶不过诸葛亮,也绝对玩不过狄奥多拉。自从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时,塞奥法诺试图拉拢曼尼亚克斯开始,狄奥多拉大概已经将这位骁勇善战的将军纳入旗下。
因此佐伊对曼尼亚克斯的信任,很可能来自一场骗局。
关键时刻,曼尼亚克斯并不会协助佐伊对抗米哈伊尔,而会帮助狄奥多拉逼宫。
对于曼尼亚克斯来说,狄奥多拉比佐伊更靠谱。毕竟两姐妹拥有相同的统治合法性,妹妹却更加的理性睿智——而且不喜欢结婚。
如果佐伊成功做掉了米哈伊尔,然后再次结婚怎么办?
他还要面对新的皇帝。权势滔天的男性统治者,无疑会分割他的蛋糕。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和他顾季有什么关系啊!
他只是来做生意的可怜使臣罢了,就不能让他回家嘛?为什么自己要被抓走关起来?
顾季幽幽道:“我没惹任何人。”
曼尼亚克斯诚恳点头,认同他的倒霉。至于抓他的原因……则半句话都不说。
骑在马背上,顾季一路颠簸到了皇宫。
没有预料中的关押和苛待,顾季简直像贵宾一样被请了进去。两名举止优雅的女仆开道,将他带到一间宽敞的宫殿中。
华丽柔软的地毯之上,大理石桌面的银盘中摆放着新鲜水果,隐约的熏香沁人心脾。
只有顾季一个人。
如果不是刚从元老院翻窗逃出来,他甚至都想象不到外面还在经历着政变。
“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有女仆碰着托盘走来。
刚刚蹭了一身灰尘,顾季拿起托盘上的软袍,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细腻的针脚、末尾习惯性回勾两下的针法……怎么这么像他家鱼鱼?
舅甥
顾季轻笑一声, 捏住衣角微微偏头,试探道:“我还想去泡个澡。”
比起随便一身衣服,泡澡显然是更难达成的要求。他要测试, 皇宫目前究竟是谁做主,对自己的容忍程度到何种境地?
女仆微微一惊。
就在顾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之时, 女仆竟然示意他跟上。
在两个侍卫的护送下,他们到达皇家浴池。浴池的水清澈见底,显然是新换过不久的, 布满华丽马赛克的房间中空无一人。
池水冒着袅袅热气, 还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这是女皇的浴池。”顾季提醒。
女仆淡淡道:“陛下不在。”
顾季眼神复杂。
他敢保证, 佐伊并不知道他被拐来、更不知道他境况如何。在佐伊的家中, 有人敢借用她的浴池给顾季洗澡……可见皇宫中有多少背景不纯的人。
不过不洗白不洗,顾季让他们都退下去, 纵身跳入水中。
温暖的池水包裹着身体,让四肢百骸都更放松。顾季享受着芳香的热水,脑海中却不断盘算着刚刚的事。
袍子是鱼鱼给他做的。但鱼鱼绝不是宫变的策划者——他家小鱼能有这个智商,也不至于上船混饭吃。
再想到当初狄奥多拉曾来寻找雷茨, 并且和他密谈许久……大概她与雷茨达成了某种合作。雷茨帮助狄奥多拉登基,狄奥多拉帮助雷茨做一些事, 包括派人将他抓到皇宫。
至此,女皇阵营的两员干将,雷茨和曼尼亚克斯全部叛变。
(n) 想明白这一点,顾季百无聊赖的滑坐在池壁上。
即使为了稳住雷茨, 狄奥多拉也会保证他的安全。不管是米哈伊尔还是君士坦丁,都不可能来这里搜他。
但真是没想到,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顾季悲伤的捧起脸。这几天,他可怜鱼鱼的产卵期, 对雷茨可以说是予求予舍。即使半夜身体突然中多了什么,把他刺激醒,他都没将鱼鱼推开。
没想到竟然换来了背叛……真是喂不饱的鱼。
顾季慢慢打湿头发,不禁忧虑:也不知道水手们怎么样了?
宫殿中。
从瓜达尔急匆匆跑回来时,所有水手们就都动起来了。
大件的行李已经提前被放在船上,但大家的细软都还留在宫殿中。接到跑路的讯息,宫殿瞬间忙乱务必,衣衫、小物、包裹齐飞。
“我的包裹呢?”
“那边——快拿来!”
“谁看到靴子了?”
“别吵,小声点!”瓜达尔在宫殿中焦急踱步,四处巡视着吵吵嚷嚷的水手们。
“咚咚!”
“开门!”
一声大吼,院子中突然寂静无比。
水手们顿时僵在原地,接着便手忙脚乱的将东西往屋子里收拾。
瓜达尔小心翼翼拉开门缝。
一队气喘吁吁的士兵站在门前。
“搜!”
正是君士坦丁派出来找顾季的人。他们在大街上寻不见顾季的影子,只好到宫殿中找人交差。根本没让瓜达尔说出一句话,他们就粗暴的闯了进去。
瞬间,宫殿中被冲撞的人仰马翻,水手们都小心翼翼躲着兵卒,看他们翻箱倒柜。
“他们怎么办?”有人指了指后面,悄悄问瓜达尔。
即使不知道鲛人是什么,大家也知道后花园中住了群美女们。要是让兵卒知道了有人藏在……
水手们脸色变了。
“后面是不是藏人了?”士兵们注意到水手的目光,抓住瓜达尔的领子。
瓜达尔思忖再三,缓慢摇头。
他越是否认,士兵越是怀疑他心里有鬼。一群人迫不及待的冲进花园,将顾季好不容易培育出的小苗踩了个东倒西歪。
“有人!”
他们指着窗户处的倒影。
还不止一个人。顾季是不是藏在那?
破门冲进来,士兵们却看着眼前的场景傻了眼。
房间里,几位高挑明艳的女士压着一位东方少年,几双手都意味不明的挑逗抚摸。少年用力推了推身上的鲛人,神情羞怯焦急。
士兵们没见过顾季。纵然觉得不太对劲,士兵们也硬着头皮看向明月:“是不是顾季?跟我们走!”
明月惊恐。
士兵们正打算动手扯他,却看到了几位女士猩红的眼睛。
像是被动了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蛋糕。
元老院。
曼尼亚克斯还没来,搜捕顾季的士兵更没回来。不过在气氛逐渐剑拔弩张之时,米哈伊尔终于醒了。
除了雷茨,大家都尽可能离米哈伊尔远些,因此甚至没人发现皇帝醒来。
羞辱和孤寂游荡在米哈伊尔心头,生死正被玩弄于雷茨股掌之间。
“失败了。”他眨眨眼睛,喃喃道:“彻底失败了。”
“没错。”雷茨说:“大家都看到了,你就是不行,药都救不了。”
“皇帝醒了?”
“醒了!”
米哈伊尔没引来人,倒是雷茨的嘲讽吸引了元老们的注意。
只不过虽然吵吵嚷嚷,却没人想近距离照看天花病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医生走上前。
米哈伊尔对喧哗声恍若不觉:“药是真的?”
他本以为商人重利畏权,只要自己给够黄金,顾季就必然要对他卑躬屈膝。意识到顾季在骗自己,米哈伊尔还暗恨不已。
但如果药是真的……
“当然啊。”雷茨对“药剂师”顾季的水平深信不疑:“他自己吃了很有效,只是你差得太多,什么药都没用。”
米哈伊尔深深的闭了闭眼睛。
罢了,得知父亲竟然是索菲亚这个贱妇所害,米哈伊尔的世界已经昏暗无光。
自己竟然曾经试图讨好、相信索菲亚?在上帝的怀抱中,他也没脸去见父亲。
更何况昏迷前,他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天花”的字样。
他也许很快就要加入逝者的行列。
“陛下!”
君士坦丁大叫。
米哈伊尔抬眸望去,君士坦丁正焦急的站在元老院大门前,阳光透过他的肩膀射进殿中。
同为宦官,君士坦丁的肩膀却不似约翰般宽厚结实,能挡风遮雨。
“我有话对您说……”君士坦丁急匆匆叫来一名士兵,想让他去给米哈依尔传话。
“您过来。”米哈伊尔随口道。
元老们竖起耳朵,想听到他们要说什么,沉重的目光交换了几个来回。
君士坦丁向前两步,咬牙切齿:“我要和您单独说话。”
“那你凑到他耳边说,在那站着干什么?”雷茨眨眨无辜的眼睛:“我保证我不偷听。”
君士坦丁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染上天花可怎么办?
米哈伊尔冷笑。
刹那间,君士坦丁就意识到自己做蠢事。现在不愿意凑到米哈伊尔身边,摆明了嫌弃他。
米哈伊尔恐怕大限将至,无牵无挂,怎么还愿意配合一个嫌弃自己的人?
暗骂一声,君士坦丁带两名士兵,硬着头皮向米哈伊尔的床铺走去。
雷茨如约没偷听,远远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陛下,您要早做打算。”君士坦丁屏住呼吸,快速念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我愿把我的生命奉献给您,也将奉献给我们高贵的家族。现在事情在危急关头,万万不能让佐伊拿回皇权。”
米哈伊尔双眼放空。
“我建议您先收家族中的两个孩子作为养子。”君士坦丁低声道:“最好能说服佐伊也承认他们……”
“然后等过两天我死了,让他们继位?”米哈伊尔闭目。
君士坦丁愣住。
“我们算什么家族啊,舅舅。”米哈伊尔淡淡道:“宦官、情夫、缝敛工。你真的能找到家族中的孩子吗?你知道堂兄弟的名字吗?他们活着还是死了?有没有子嗣?”
“你我都不是绵延的贵族。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做皇帝罢了。”
“陛下!”君士坦丁咬牙。
恍惚间,米哈伊尔好像看见十几年前,母亲舍不得换的旧头巾,父亲日日夜夜劳作的针线。全凭着约翰在巴西尔皇帝面前讨赏,一家人才能吃上好东西。
后来米哈伊尔舅舅讨了女皇的欢心,飞黄腾达的大路真正铺开。
如今约翰太过猖狂,父亲背叛了母亲,自己平白受辱,君士坦丁也要算计提防。
分崩离析。
看着米哈伊尔不说话,君士坦丁真的慌了。皇帝好像拿定主意,不打算再管凡间的事物,一心只想天国的安宁。
任凭君士坦丁如何劝导,米哈伊尔都一言不发。
在他越来越慌之时,元老们的目光却悄悄转向别处。
曼尼亚克斯来了。
他气派威严,带着上百名士兵,浩浩荡荡出现在元老院门口。
人们为他自动分开一条路。
佐伊面露喜色。
“君士坦丁,你意欲何为?”他仰头问道。
君士坦丁终于离开米哈伊尔身边。他观察一下四周,意识到自己兵力不敌的事实,简直要把牙齿咬碎。
“请女皇回皇宫吧。”曼尼亚克斯似乎不想和他起冲突,语气却愈发傲慢:“今日之事的结果,相比大家都看到了。”
他冷笑一声:“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套路中的套路
瞬间, 米哈伊尔的脸比顾季种的菜还绿。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夜,他兴致冲冲的与曼尼亚克斯耀武扬威, 却正撞见曼尼亚克斯肆无忌惮的开亡父的玩笑。为此曼尼亚克斯在之后的时日中颇受冷眼,君士坦丁堡也无人再敢提斯蒂芬的死因。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现在曼尼亚克斯得势了。
米哈伊尔道:“我不与你回去。”
曼尼亚克斯不欲与他过多废话,直接让两个铁甲罩面的士兵抬起米哈伊尔就走。他自己颇为嫌弃的站的很远,丝毫不掩饰对米哈伊尔的鄙视。
君士坦丁咬牙, 带着自己的士兵们愤愤离开。
今日他注定目的不能达成。不过未到绝境, 他手中还有军队。还不如回去重整旗鼓, 与曼尼亚克斯再战。
皇帝离开, 元老们也纷纷散去。有人害怕的赶回家,有人则神色莫定的跟进宫中。
前往皇宫的队伍浩荡拥挤, 雷茨悄悄来到最前列。
“他们两人说了什么?”曼尼亚克斯问雷茨。
鱼鱼才没有遵守约定不偷听,他很快把舅甥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估计要反目成仇了。”
曼尼亚克斯不可置否,摇摇头。
“顾季呢?”鱼鱼看着被抬着走的米哈伊尔,心不在焉。
“抓起来了。”
鱼鱼很满意。
两人一路向皇宫走, 路上的公民们也越围越多,几乎堵得走不动道。
公民们不知元老院中的纷争, 只是好奇皇帝验身的结果而已。在听说米哈伊尔不仅不行,而且还染上天花之后,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都夹杂着可怜、嫌弃与厌恶。
啧啧啧。
米哈伊尔精疲力竭躺在门板上,高稍未退。
他本想强撑着爬起来, 如往常般向爱戴他的民众挥手,但看了眼大家的脸色, 终究什么都没做。
“我去找顾季。”
当靠近皇宫之时,雷茨一拉缰绳, 纵马从曼尼亚克斯身边窜了出去。
“哎,你···”曼尼亚克斯还想说什么,就见到雷茨几乎瞬间消失。
他无声叹气。
刚刚听说雷茨其人时,曼尼亚克斯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厉害;后来知道雷茨就是持剑逼宫的铁面人,他心中又油然而生几分恐惧,总担心自己也被他一剑劈碎。
直到和雷茨打交道,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有些鱼,只是恋爱脑而已。
也不知道顾季那么单薄的身躯,是如何受得住····
顾季还不知雷茨到了皇宫,正在窗边写信。
舒舒服服洗完澡后,顾季又享用了美味新鲜的下午茶,并且从皇家藏书室中选了两本书作为消遣。正当他还打算睡个午觉时,突然发现自己是被允许写信的。
好吃好穿的伺候着,还允许和外界通风报信····顾季简直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软禁?
虽然内心吐槽,但他还是赶紧提笔给瓜达尔写信。
如果事情败露,有人找到宫殿去,所有船员立刻上船跑路。
如果双方动用武力,则不要直接冲突,宁愿被俘虏也不要受伤。
将墨迹吹干,封泥封好,顾季连忙将信交给女仆送去宫殿。
突然间,他眼前一片漆黑。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触手可得皆是柔软的发丝。
“雷茨?”顾季叫道。
鱼鱼将手放下,把脑袋靠在顾季肩上:“好累哦。”
微风吹拂,雷茨脸上的脂粉被晕染开,像是小花猫。他在顾季胸前蹭来蹭去,避重就轻不愿意谈起为何把顾季拐跑。
“老实交代。”顾季顶住他的额头。
远处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女皇回宫的喧哗声。
雷茨只犹豫了半秒,就在“交代真相”和“惹顾季生气”之间选择了前者。
和顾季预料的不错,雷茨确实与狄奥多拉有交易。
鱼鱼帮助她登上皇位,狄奥多拉按照雷茨的要求,提前把顾季拐走。只是当顾季深究把他拐走的原因时,雷茨就闭口不言了。
他试图蒙混过关:“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顾季可不觉得是什么惊喜。
雷茨捂住顾季的嘴,试图转移话题:“米哈伊尔回来了,我们去凑热闹。”
顾季没能忍住不去探查究竟,还是跟着雷茨从皇宫外围摸了过去。在金碧辉煌的房间中,米哈伊尔被斜着扔在床上,医生们在他周围忙忙碌碌,鲜血从米哈伊尔的身体中流出。隔壁房间站着佐伊和一众贵族,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复杂。
顾季和雷茨躲在一旁房间的门后,偷听里面谈话。偶尔有宦官路过两人藏身处,竟然还颇为恭敬的向雷茨行礼。
目光充满震惊的看着雷茨,顾季恍然意识到,可能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倒向了狄奥多拉。
“拟定御令吧,陛下。”贵族手拿羊皮卷,将羽毛笔递给佐伊。
羊皮卷上词藻连缀,篇章漫长。不过究其本意,赫然写着:米哈伊尔没有能力担任罗马帝国的皇帝,理应立即退位。佐伊女皇将独立执政。
苍老的手上挂满金饰,佐伊颤抖的接过羊皮纸,签上自己的名字。
马其顿王朝的正统姓氏,终于重新在君士坦丁堡上闪耀。
“我要夺职,不。”佐伊咬紧嘴唇:“我要将君士坦丁流放!还有赞成米哈伊尔的,所有人都别想跑····”
她口中念念而出一串名字,都是等待她处决、流放、革职的名单。佐伊褶皱的眼睛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似乎终于摆脱了宫闱对她的束缚,真正坐上伯父留给她的皇位。
“太冒进了。”顾季低语。
如今大多贵族首鼠两端,佐伊根本没有彻底铲除米哈伊尔势力的能力。
“还有!”佐伊激动道:“我要杀了狄奥多拉!”
她记得清清楚楚,海伦娜亲口对她说过,狄奥多拉是如何刺杀罗曼努斯三世后嫁祸于她,让她背上了杀夫的罪名。狄奥多拉聪明古怪,从小不像是她妹妹,倒像是比她还年长两岁般稳重。狄奥多拉在修道院中也活够了,既然她登上皇位,罗马便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女皇。
“现在就去找她!”佐伊脱口而出。
顾季捂住脸。
女皇能不能清醒一点,明明身边已经全是敌人····是怕恨得太小声,狄奥多拉听不见吗?
他悄悄问雷茨:“那佐伊怎么办?”
雷茨疑惑。
“你和狄奥多拉交易,海伦娜知道吗?”顾季干脆道:“她会容忍佐伊被狄奥多拉推翻?”
学者出身的顾季不愿意评价任何历史人物。但是在拜占庭的这几个月,不论出于真心假意,佐伊给了他很多恩惠,让他不能忽视。年迈的女皇天真公正,但又固执冒进。政治中没有是非对错,他只是有些不忍心。
没想到,雷茨却听懵了。
“她知道。海伦娜和狄奥多拉谈妥的。”
海伦娜难道也背叛了佐伊?
顾季不愿意用“背叛”这个词,因为用人类的道德要求海妖是无稽之谈,更何况不论是雷茨还是海伦娜,都不真正欠佐伊什么。只不过她们的关系形同闺蜜,怎么会突然倒向狄奥多拉····
“佐伊永远都是女皇,但狄奥多拉能做更好的女皇。”
雷茨想了想,解释道:“狄奥多拉想要登基,就必须和姐姐共同执政——这是海伦娜和她定好的条款。如果她反悔,我们会亲手杀了她。”
顾季顿悟。
海伦娜早就明白:佐伊在政治上丝毫没有天赋和经验,根本不可能与老狐狸们抗衡,更别说对付妹妹。所以比起手中的权势一点点丧失,最终走上幽禁深宫、流放海岛的结局,还不如主动将皇位让出一半。
至少能求得余生富贵尊荣。
只要佐伊不死,她就永远是受人爱戴的女皇。
与几十年来别无二致,她的人生早就成了身边人排演好的戏剧,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但她要吃些苦头。”‘雷茨小声道。
他话音刚落,顾季就听到隔壁一片寂静。
佐伊满怀豪情的发布了命令,但是却看到在场人无一人行动,反倒是盯着她的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要做什么?”
佐伊向后退两步。
曼尼亚克斯慢条斯理的拿起佐伊刚刚签好的文件,捧在手中细细读一遍。
“嚓、嚓。”
转瞬之间,文件便成为了碎片。
“你干什么?”佐伊惊叫。
曼尼亚克斯却拿出另一份文件,交给戴铁面罩的士兵,送去给米哈伊尔。不知他与米哈伊尔说了什么,当他回来的时候,文件上已经有米哈伊尔沾着血迹的签名。
上面赫然写着:女皇佐伊谋杀皇帝,流放。
曼尼亚克斯将这封文件在佐伊面前晃了晃,抬手让两名士兵带佐伊离开。
“你是个叛徒!你背叛了我!”佐伊不敢置信的尖叫。
她心中清楚,曼尼亚克斯试图做出米哈伊尔流放她的表象。
这样看来,无能的米哈伊尔遭到公正的判决,却先下手为强撕毁了女皇签署的文件,反而令写一纸文件将女皇流放。可怜的女皇被迫远走他乡,可能会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继任者为女皇“平冤昭雪”,顺理成章的除掉米哈伊尔。
那么几任者会是谁?
反叛的曼尼亚克斯,还是她的好妹妹?
罗马女皇
当瓜达尔接到顾季传信之时, 已经太晚了。
颤抖的双手打开封泥,拿出写着简短墨迹的羊皮纸,上面“不要起冲突”的嘱咐让瓜达尔眼前一黑。他低头看看信, 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尸体,以及哀嚎的幸存者们。
怎么说····
顾季好像对敌我力量有错误估计。
“怎么处理?”明艳的金发美女不耐烦抬眸。
要怪都怪士兵们来的不是时候, 不仅没找着顾季,还打扰了海妖们求爱的脚步。本来她们都快把明月哄上床了,没想到温香软玉在怀, 几十个彪形大汉突然闯进, 把美人吓得浑身颤抖····
海妖们磨牙吮血, 大开杀戒。
“哦哦。”瓜达尔还没从震惊中恢复, 又担心自己也被暴怒的海妖变成尸体,连忙带着船员们将士兵的尸体拖走。投降的士兵则直接关在隐蔽的房间中。口中纷纷塞上布条。
轻轻掩上房门, 瓜达尔与诸位船员们商量对策。
既然已经动了刀子,那宫殿里算是待不下去了。
他们最好能趁早离开,回到阿尔伯特号。恰逢此时吵嚷声渐起,公民们得知米哈伊尔不行的消息,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炸开,大街上乱作一团。
水手们简单一合计, 纷纷收拾好包袱,溜!
此外,唯一让瓜达尔感到担心的安全问题也迎刃而解。海妖们表示,她们可以护送水手们到达码头, 然后顺路带着明月赶回族群。海妖们的帮助让逃亡路程事半功倍,甚至大家一起挖了顾季种的菜, 装在包袱中带回船上。
万事俱备,几十人从宫殿浩浩荡荡出发。
半个时辰后, 所有人登上阿尔伯特号。
晚霞的余晖洒落在港口,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阿尔伯特号悄悄启航,在众人差异的目光中,满载货物和金币扬帆,滑出港口。
除了船长顾季,以及老板娘雷茨之外,所有人都到齐。
顾季早就料到,恐怕动乱要持续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
而且好似命运般,滑向历史的车辙。
虽然米哈伊尔被公认废了,但是退位的诏书没有颁布,他还是名义上的皇帝。米哈伊尔明面上以养病作为理由,实际上被软禁在了宫中。不过他始终没有退烧,天花好像将他击溃了,头部胸部都出现了可怕的水痘。
反而是流放佐伊的诏书被发了出去。佐伊当夜被赶出皇宫,乘小船离开君士坦丁堡。
佐伊离开、米哈伊尔软禁。皇宫中失去了主政者。
君士坦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十次试图进宫求见外甥。但是曼尼亚克斯带兵将皇宫层层包围,君士坦丁根本进不到人影,米哈伊尔似乎也没有见他的意思。情急之下,君士坦丁只好以大元帅的身份召集军队,打算与曼尼亚克斯一决雌雄。
塞奥法诺也终于被雷茨放了出来,光明正大披上了锦袍,成为皇宫中的真正话事人。
皇宫中的纷争也引起了民间的震荡。
从佐伊被流放,民间反对米哈伊尔的呼声就一阵高过一阵。在公民们看来,女皇谋害米哈伊尔就像个笑话。毕竟米哈伊尔就是佐伊亲自扶上位的,何苦谋害自己的养子?
更何况已经证实米哈伊尔没有能力,和他的舅舅们一样形同宦官。如果佐伊想要扳倒米哈伊尔,早已胜利在望,又何苦至于谋杀?
只能是米哈伊尔自导自演的阴谋。
几日后,随着君士坦丁手中的士兵逐渐增多,两方对垒形式越发严峻。
顾季猜测,当晚曼尼亚克斯就会撤出皇宫。
虽然皇宫争夺战尚未打响,但是君士坦丁必输无疑。
不论皇宫护卫队能否抵挡曼尼亚克斯的精兵强将;不论街坊间的人心向背。君士坦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并不是反叛的曼尼亚克斯,而是隐藏的狄奥多拉。
他甚至还不知道,皇帝君士坦丁八世的小女儿,狄奥多拉公主还活着。
曼尼亚克斯绝不会和君士坦丁正面对抗。
在之前的几天中,街头巷尾流言缤纷,从皇宫中传来的小道消息屡禁不止。
小道消息称,米哈伊尔在流放女皇后试图大权独揽,却被女皇忠心的将军曼尼亚克斯所控制。曼尼亚克斯没有女皇的命令,不敢独断斩首米哈伊尔,因此被君士坦丁寻了空子,起兵围困皇宫。
如今王朝衰颓国祚将倾,曼尼亚克斯独木难支,女皇在海上生死未卜。
民众们必须联合起来,推翻篡夺皇位的米哈伊尔,放逐弄权夺利的君士坦丁!
马其顿王朝的荣光不能被玷污!
守护罗马!
以上内容为顾季主笔,拜占庭特务部门宣。
与外界纷乱不同,皇宫内竟然难得几分悠闲。
皇宫中的话事人是以下几位:曼尼亚克斯、塞奥法诺、雷茨。曼尼亚克斯负责军事,塞奥法诺与狄奥多拉联络往来。顾季实在是闲得不知所措,被塞奥法诺强行拉入伙,使用春秋笔法为米哈伊尔的衰亡添一把火。
至于雷茨····鱼鱼是貌美如花的吉祥物。
在每个塞奥法诺忙得脚不沾地的深夜,雷茨负责给顾季烘焙小饼干、烤奶酪、缝补睡衣。
简直是造反队伍中的一股清流。
等到雷茨的最后一炉小饼干烤完,已经是曼尼亚克斯定下的撤兵之时。
留下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他们悄悄先向宫外退去。
随后士兵只是佯装抵抗了一下,便放弃了皇宫。士兵们好似四散奔逃,实际按照约定的道路与曼尼亚克斯汇合。整顿一新的士兵纷纷穿上平民的装束,重新来到闹市区。
深夜,雷茨和顾季已经悄悄躲在人群中。
“我们明天离开。”雷茨突然道。
顾季一愣。
阿尔伯特号离开港口已经五天,要不是雷茨想方设法让鱼鱼行会送了封信,瓜达尔还以为顾季死在岸上了。
顾季望船兴叹,想着赶紧离开,却不知雷茨要留到什么时候。
难道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君士坦丁的士兵占领皇宫不久,公民们的情绪便沸腾了。
他们已经受够了接二连三的皇位动荡,不想再选择毫无资格的米哈伊尔,更不想选择赶走女皇的君士坦丁。近几年来,拜占庭国力日渐衰弱,国境不稳,即使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公民们也能感受到生活的日渐艰辛。
而在国家衰颓的时刻,卑贱的缝敛工之子、无耻的太监却只顾弄权。
对当今境地的不满、对旧日荣光的怀念汇成巨浪,冲刷在每个公民的心头。
在曼尼亚克斯安排的士兵煽动下,他们纷纷走上街头。
要求迎回女皇,恢复巴西尔皇帝旧政,重建帝国荣光。
“佐伊!佐伊!”
人们高声喊叫着她的名字。
数不清的男人,甚至女人和孩子。他们的脚步重重踏在街面上,口中的呼声震耳欲聋。匕首、长剑、棍棒紧握在手中,坚定不移向皇宫前进。
“还政于佐伊!”
浪潮般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顾季和雷茨紧跟着人群,向皇宫蜿蜒前行。君士坦丁没想到白天刚刚拿下皇宫,晚上民众便发生了□□。士兵与民众在宫门处相会,火把将深夜照得明亮,鲜血很快染红了宫门。
“冲进去!冲进去!”
比起历史上在皇宫前的血战,此时公民中混杂了大量曼尼亚克斯的士兵,君士坦丁的军队又疲惫不堪,因此攻进去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公民们几乎在愈演愈烈的叫喊声中长驱直入,皇宫的寂静荡然无存。
顾季和雷茨趁乱混进皇宫,眼看着公民们找到负隅顽抗的君士坦丁,以及奄奄一息的米哈伊尔。
舅甥两人和几名侍卫躲在房间一角,在刺伤几人后最终被捕。他们被狼狈的捆成一团关押起来,等待女皇处决。
之后,公民们试图寻找女皇的踪迹。
塞奥法诺早在人群中安插了眼线,见此情景立即大喊,佐伊女皇的船只已经在海上消失好几天,恐怕遭遇不测。
在人群骚动之时,又有人高声叫出狄奥多拉的名字。
狄奥多拉。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突然想起,他们还要一位健在的公主。这位公主更加年轻、虔诚而英明。如果找不到佐伊女皇,狄奥多拉同样可以被尊为女皇,引领他们重新找回帝国的荣光!
几乎只犹豫了几分钟,人群离开皇宫,前往狄奥多拉所在的修道院。
“狄奥多拉!”
“狄奥多拉!”
新女皇的名字撼天动地。
当修道院的大门打开时,修女装扮的狄奥多拉低眉敛目,正正跪在圣像前祷告。
她神情虔诚,半闭的双眼中却是比血还要浓的野心。
自从被姐姐送到此处,她每天都在祷告中度过。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当公民们冲进修道院,破开陈旧的大门,月光洒入阴暗的内室。
为首者将象征皇权的华丽紫袍披在她身上,狄奥多拉缓缓转过身。
火光如炬,臣民们高呼她的名字,如同对古往今来伟大皇帝的敬仰别无二致。
罗马女皇。
婚礼!
三请三辞。
狄奥多拉盛情难却, 最终在夜幕中踏出修道院,带领浩浩荡荡的人群回到皇宫。
她发出两道诏令:命令侍卫队拼尽全力找回姐姐佐伊、将米哈伊尔和君士坦丁刺瞎并流放。
两个小时之后,这两件事都有了结果。
佐伊在岸边被发现, 老女皇毫发无伤的上岸。听说妹妹已经继位,佐伊气得拒绝返回皇宫。不过当发现如果她不接受共治, 那么就要失去皇位····佐伊最终屈服了。
米哈伊尔被刺瞎后就血流不止,在高烧中很快死去,甚至没等到流放自己的消息。君士坦丁则在绝望中登上小船, 即将与长兄约翰在帝国的边缘汇合。
不过约翰当年离开时, 好歹有雷茨送行李;君士坦丁则已经双目失明, 甚至有可能在路上死于眼部并发症。
当顾季回到皇宫时, 夜色深重,激动的公民们仍然围在皇宫外呼喊狄奥多拉的名字, 久久未曾散去。
雷茨带着顾季回到卧室——这里是他们在皇宫暂时安身的场所。
顾季将自己扔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向天花板。
好累。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中世纪的政变。这场政变比历史上更迅速,也更势如破竹。顾季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公民们长久不绝的呼喊声, 以及冲天的火光。
历史最终还是踏上了相似的车辙。两位女皇达成共治:只不过此次共治由狄奥多拉主导。
佐伊是否还会与君士坦丁九世结婚?马其顿王朝已是日薄西山,拜占庭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顾季也许永远都达不出这些问题。
因为——
“我明天就走啦!”顾季的声音中都难免喜气洋洋。
拜占庭之旅中, 虽然取得希腊火的任务圆满完成,生意做的也很顺利,但也着实经历了不少磨难。即使如今米哈伊尔已经死了,顾季也不愿再想起他的脸。
“好好补个觉。”雷茨抿抿唇, 帮顾季盖上被子。
顾季察觉到鱼鱼好像心不在焉。
他疑惑的看了两眼,雷茨却把头转了过去。
罢了, 也许雷茨今夜还有事要做·····顾季困得要命,心中又充满回家的喜悦, 就这么在鱼鱼的温声劝慰中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梦境中,好似有人在碰自己。
谁?
顾季眯起眼睛,想抬头看看,但却怎么都起不来床。柔软的床铺好似有无穷的魅力,让他四肢绵软无力,只想抱着枕头好好再睡一觉。顾季懒洋洋的打了个滚,试图逃开触碰他的手。
没逃脱,一双手伸过来脱他衣服。
感觉到熟悉的触感划过胸口,顾季嘟嘟囔囔道:“雷茨?”
鱼鱼轻轻“嗯”一声。
雷茨的行动难以预测,半夜扒他衣服也算常事。顾季于是放下戒心,轻轻蠕动了下嘴唇,唇珠上好像被抹了什么液体,他无意识的舔食,很快在熟悉的异乡中沉沉进入梦乡。
他做了个分外冗长的梦。
好像他被浸泡在水中,清澈的浴池中撒着花瓣,芬芳扑鼻;又好像有人给他穿上了什么衣服,复杂繁琐的配饰一件件往身上套。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上辈子的导师递给他一个大红包,老头子拍拍他的肩,欣慰的与他说了什么;
一个转眼,顾母的容颜又浮现在面前。强作欢喜,但嘴角的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嫌弃。
场景越转越快,顾季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朋友同学,一个个向他道声“恭喜”;又看到阿尔伯特号焕然一些,披着昂贵的红绸子,循环播放喜庆的唢呐。
这梦怎么越做越怪?
眼前突然出现一缕明亮的天光,顾季挣扎着睁开眼睛,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在哪呢!!
床呢!!
已经是黎明时分,柔软的天光刺破黑暗,轻盈的洒在君士坦丁堡的每个角落。昨晚的动乱的痕迹仍在,却好似被天光模糊了般,缓慢步行的人群悠然自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闪闪发光。
很美,但顾季之所以睁眼见到此情此景,是因为他的床消失了。
明明他睡着时还躺在皇宫深处,裹着心爱的小被子,为什么一睁眼到了大街上?
被绑在轿子里,浑身带着数不清的首饰,点金缀银的繁复袍子紧紧包裹着他。
他是被绑架了?
欲哭无泪中,顾季发现自己喊都喊不出声。探头向外看去,轿子正向圣索菲亚大教堂缓慢前进。
教堂中人影攒动,似乎有什么重大活动。
轿子停在教堂门口。
两位宦官带着充满歉意的眼神,解下绑在顾季身上的绳索,引领他向教堂内走去。紫色的丝绸装点着华丽庞大的窗户,教堂里窗明几净,宾客不算多,但目之所及之处解释尊贵衣冠。高高的圣像悬挂,圣坛旁的人穿戴整齐肃穆,正是君士坦丁堡大牧首。
有人从侧面挽住他的手。
顾季侧眸,是雷茨。
鱼鱼身穿黑袍,但珍珠黄金的刺绣却盖住了袍子本身。巨大的裙摆足足有三米长,无数金线钩织的刺绣好似瀑布般垂下,恍若天神。他带着白绸绣金的头巾,鲛珠编织的带子系在额头,两行硕大的珍珠垂在耳旁,勾勒出下颌的俊美轮廓。
不施粉黛的雷茨更添几分俊美,翡翠般的绿眸亮晶晶的。
纵是顾季再迟钝,也看得出这是哪了。
婚礼现场。
顾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新郎的袍子,欲哭无泪。
他冥思苦想好几天,也没想到雷茨究竟何事有求于狄奥多拉,以至于尽心尽力帮她登基。
如今看来,一切真相大白。
鱼鱼想到的,是一场轰轰烈烈、名正言顺,在帝国最尊贵的教堂中举行的婚礼。
但是····至于把他绑架过来嘛?
看见顾季耐人寻味的眼神,雷茨罕见的慌乱了几秒,小心翼翼牵起顾季的手向前走去。
海伦娜、胖头鱼、狄奥多拉,以及几十名海妖都坐在下面。海伦娜的目光中尤其透露着几分心虚。
她走上前,将雷茨的手交给顾季:“我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好像生怕顾季反悔,立刻让海妖们从后面抬来几大箱嫁妆。
顾季不知所措。
雷茨接受了母亲给予的嫁妆,拉着顾季来到圣坛边。
两人一起跪在圣像之下,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神色虔诚肃穆:“你们可以发誓了。”
雷茨道:“我,Rex,愿意嫁给你,顾季,做我的丈夫。我发誓爱你、尊敬你、忠实于你、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鱼鱼虽然没有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起誓,但依然将誓言说的很完整。
雷茨充满期盼的看向顾季。
那一刹那,顾季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张口说话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最夺目的便是雷茨亮晶晶的眼睛,好像他的一生,都会被顾季接下来说出的话所左右。
鱼鱼有一万种方法逼他答应。但鱼鱼没有逼他发誓。
如果顾季拒绝,那么婚礼无法完成,雷茨的誓言只是一纸空文。
顾季无声叹气,开口道:“我,顾季,愿意娶你,Rex,做我的妻子。我发誓爱你、尊敬你、忠实于你、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结婚也没什么的,但是如此重要的时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啊!
大牧首亲耳听到顾季发誓,好像终于了却一件心事,也不管两人信不信教,当即宣布他们从此是虔诚的夫妻俩。
说完,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顾季的余光看到,海伦娜重重松了口气。
真好,家里的好大儿终于嫁出去了。
各位宾客纷纷涌上来,对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大家纷纷送来礼物和鲜花,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狄奥多拉还交给雷茨一份文件,证明两人在罗马拥有合法夫妻关系。
雷茨小心翼翼将文件收好。
如果回到泉州,顾季另觅新欢,他就能拿着这份文件去汴京告御状。
在皇宫中举行了丰盛的午宴后,雷茨和海伦娜道别,两人骑马去港口。
在他们身后,十辆车运十箱嫁妆,全部是雷茨这些年攒起来的金银珠宝。
“你多派两艘小船来吧。”顾季犹豫着,抬头看了眼雷茨几十斤的新娘冠冕:“我怕东西太多,船容易沉。”
“哦哦哦。”
阿尔伯特号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宿主突然结婚,整艘船都麻了。
顾季快走几步,并辔赶上鱼鱼。
整整一个上午,雷茨似乎都在躲着顾季。发现逃不掉,鱼鱼终于鼓起勇气道:“你生气吗?”
顾季扫了他一眼。
“我害怕你不同意。”雷茨垂眸,翠绿的瞳孔眸光潋滟。
“那我要是拒绝呢?”顾季试图探究雷茨的脑回路。
鱼鱼想了想:“那我就等到泉州再求婚。”
顾季被鱼鱼整得没脾气了,从码头下马向小艇走去。早已雇好的脚夫将雷茨的嫁妆搬进小艇,沉甸甸的装了好几船。正午时分,码头上人不算多,但两人登船回首,还有许多热情的公民祝福他们新婚。几十只海妖们则在海中送别,并且告诉顾季他们已经将明月老婆带走了,不必挂念。
小艇渐渐远去。地中(n)海的浪拍打着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岸上的人逐渐模糊消失,阿尔伯特号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渐渐变大。
准备起航。
洞房
靠着绝佳的平衡性, 顾季才没让满载嫁妆的小船翻进水里,一路晃晃悠悠到了阿尔伯特号旁边。
阿尔伯特号放下绳子,将箱子慢慢提上去, 又来提顾季和雷茨。鱼鱼沉重的新娘冠冕差点将绳子扯断,踉踉跄跄登上船舱, 便撞进瓜达尔惊讶的眼睛中。
“咳,郎君。”瓜达尔差点看傻眼。
“从此他是老板娘了。”顾季丢下一句话,抽身走进船舱。
船员们被迫接受船长突然变已婚的事实, 阿尔伯特号调整航向, 掉头朝西而去。君士坦丁堡的影子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船上众人各司其职, 开始新一轮忙碌的航海生活。
第一件事,就是清点船上货物。
本次行程收获满满当当的黄金, 全部整齐的堆放在货舱角落中,被几个水密舱分割开来,保证船体稳定。容易腐烂的茶叶和香料已经全部出手,其他货物和雷茨的嫁妆共同装仓。
顾季好奇翻了翻雷茨的嫁妆都有什么——接着就被五颜六色的华服和宝石震慑住了。
很好, 他看到海伦娜想把儿子嫁出去的决心了。
这些东西换算成铜钱,汴京贵女的嫁妆也不过如此。
在货舱的另一边, 装着顾季种出来的菜。
去年冬天种下的植物几经摧残,还有些保留了一丝生机,有些则已经半死不活。它们都被撞在花盆中,轮流搬上甲板晒太阳。
顾季摸着不知是野菜还是幼苗的枝叶, 陷入沉思。
罢了,能长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许久没回阿尔伯特号, 顾季将自己的卧室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雷茨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卧室,抱着枕头被褥将顾季的床霸占为自己的地盘。鱼鱼偷偷换上大红色的床单, 又撒上枣和瓜子。
在船长室发愁的顾季还不知鱼鱼的谋划,正对着世界地图发愁。
他的积分刚刚到达10000,就被肆虐的天花夺走了少半,现在距离永久续航卡又是遥遥无期。
“别难过。”阿尔伯特号安慰:“要是没有积分,你现在恐怕以及入土了,要不然就变成麻子。”
此言得之。顾季放弃自怨自艾,对着地图开始研究哪些港口还没走过。
由于来时疯狂在港口刷分,接下来能拿到的积分就算不上多,基本都在阿拉伯半岛到印度一带。即使将所有积分都收集齐,距离一万积分还是差了九百多。
“不着急。”阿尔伯特号想了想:“我们可以回宋国休息一些时日,然后·····”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不约而同翻开航海书,指向“新大陆”的页码。
美洲并无传统概念上的城市港口,因此积分计算规则也不尽相同。
只要能顺利到达美洲,就有2000积分的奖励。此外发现美洲新物种、将旧大陆的动植物带到美洲、记录美洲文明,都有相应积分可得。美洲部分的所有积分相加,足足有6000分。
盘算着接下来的积分,顾季拿出笔来规划航线。他们要绕过好望角,回到印度洋,在朱罗上岸买一批香料,接着就能乘季风回泉州。这条路来时走过,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如今是1042年4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尔伯特号在1043年冬天之前能返航。
和阿尔伯特号商定行程后,顾季召集船员,向大家公布了接下来的路径。踏上回家路途的船员们兴致高昂,为庆祝阿尔伯特号启航和顾季的婚礼,船员们准备了一场隆重的晚宴。
宴会后,顾季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欢声笑语中被送入洞房。
顾季:!!
他多喝了几杯,眼前晕乎乎的,几乎是在船员们的推攘间到了卧室门口,鼻子差点撞在门板上。
“郎君进去!”少年们在身后起哄,揶揄着将顾季往门里推。
自从认识雷茨,少年们就担心顾季受欺负。没想到今日真相大白,原来雷茨才是被迎娶的“新娘”。
英明神武的船长果然不会屈于人下!
毫无疑问,曾经奇奇怪怪、可怜巴巴的叫声都是雷茨发出的。
顾季心中暗道不妙,可下一秒就被船员们推了进去,然后重重关上房门。
舱室中瞬间静下来。
两盏烛台幽幽燃着,床上的帷幔和被褥不知何时换成了大红色。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丝绸温润的光泽感。影影绰绰的帷幔间坐着人影,赫然便是雷茨。
顾季撩开帷幔,一席鎏金的赤色嫁衣、镶嵌红宝的金凤冠映入眼帘。
他有点迷茫。
这条鱼到底给自己准备了多少婚纱?
听到顾季来了,雷茨蒙着红帕子转头,示意顾季给他揭开。
红绸落地,鱼鱼翠绿色眸子中闪着潋滟的光,黑发挽成髻梳在脑后。唇上点着媚人的朱砂,脸颊微红。他俯身向顾季吻过来,肆意的揉搓着顾季的两片薄唇,也染上些微红。
恍惚间,顾季竟然有些心神荡漾,腰也越来越软。他艰难的将雷茨推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肯定在外面闹洞房。”
雷茨向舱门看去,外面凑在一起的几颗小脑袋无所遁形。
他从床头边的抽屉中拿出一只小布球。这红绸球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饰,精美非常。
“这是什么?”顾季好奇。
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雷茨将布球塞进了他嘴里。
“呜呜呜呜!”
球的大小刚刚好和口腔贴合,一看便知是量身定制。顾季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呜呜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挣扎着被雷茨拖上床。
半推半就的被雷茨褪下衣衫,丝绸被褥很快凌乱不堪,金线绣的鸳鸯摩擦着娇嫩的皮肤,顾季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任由鱼鱼掌控。被毫不留情的拽住脚腕,他向前挣扎,被褥下硬硬的东西却硌了他一下。
顾不得推开雷茨,顾季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枚枣子。
四下环顾,很快在床褥间找齐了剩下几样。
顾季虽然说不出来话,但还是将枣子在雷茨面前晃了晃,目露疑问。
又不能生小鱼,为何还要讨这个彩头?
他怀疑雷茨根本都不知道婚礼习俗的具体含义。
雷茨舔舔嘴角,接过枣子塞了进去。
顾季此时才知什么叫给自己找罪受。他被雷茨折腾的浑身绵软,只能任由雷茨为所欲为。后来口中的锦球被唾液打湿,竟然不经意间吐了出来,顾季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船员们听到什么声响。
情到浓时,他只能一叠声说“不要”,接着声音又趋于细碎。
当顾季一丝力气都没有时,他被雷茨压在床上,一根皓白的腕子伸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季受不住,咬了上去。
血腥味和异香沾染到舌尖,顾季连忙想要抽身,却被雷茨牢牢禁锢住。天旋地转之间他几乎昏死过去,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时,顾季发现自己瘫软在床褥中,肩头被雷茨也咬了两个小伤口。
他舔舔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尝到的,似乎都是雷茨的血。
“你给我喝了——”
手指抵住顾季的嘴唇。
“从此我们会在一起。”雷茨描画着顾季嘴唇的形状,黑发散落在床铺上:“永远不分开。我可是连着喂了你一个月,才完成法术。”
“它有什么作用?”顾季敏锐道。
雷茨道:“共享寿命。”
顾季惊讶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还有什么?”
“没什么。”雷茨含糊不清,想了想又道:"不(n)过我死了,你也会死。"
顾季眨了眨眼睛:“对于我也是同样?”
雷茨挣扎下,点点头。
顾季捂住脸。
事情有些多,让他甚至反应不过来。海妖的寿命长达两三百年,自己居然能活这么长····还有共享寿命也太扯了吧?雷茨中途死亡的概率很小,不过人类的生命脆弱无比,他死掉连累雷茨的概率可就大多了。
鱼鱼真是的,怎么做如此草率的决定·····顾季头痛欲裂,又心疼鱼鱼,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以后我要留在你身边。”雷茨开始提要求:"如果你把我扔了,那我就不能保护你。"
“好。”
“回到泉州就不用办婚礼了。”鱼鱼畅享未来幸福生活:“我怕你母亲的心脏受不住····不过宋国的敬茶和请安也就免了。你到四十岁肯定也不会有孩子的,但你不能纳妾。”
“你要经常到水下来看我,不然我会很孤单。如果你看谁不顺眼,就把他扔下来让我吃掉。”
顾季打破他的幻想:“建在水下的是宅邸,不是监狱。而且大概回去的时候还没建好。”
“金屋藏鱼”的幻想无情破碎,雷茨揉揉脸,决定还是抱着顾季睡觉。由于他们折腾的太晚,两人直到第二天正午才起床,引来船员们揶揄的眼神。
顾季只好拼命保持仪态,不让大家看出自己走路步伐中的异常。
“郎君醒啦。”瓜达尔看他下来吃饭,将他拉到旁边:“我们船上来了一个人。”
瞬间,顾季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海上突然来了个人,不亚于鬼故事。
“谁?”
“见过的。”瓜达尔领着他过去。
暖融融的阳光中,长身挺立的背影映入眼眸。
是明澄。
回泉州啦
顾季迷茫的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看错人。
明澄?
逃离君士坦丁堡之时,瓜达尔告诉他,所有的海妖都已经回到大海。虽然物种对不上, 但顾季下意识认为明澄也必然在其中。顾季突然想起,昨日婚礼上似乎也没看见明澄。
他深吸一口气, 对瓜达尔道:“把雷茨叫来。”
看着瓜达尔跑走的背影,顾季走上前去。
明澄站在船尾处,似乎听到了顾季的脚步声, 他回眸浅笑:“还没向你们祝贺新婚。”
他穿着身青色锦袍, 遮住清瘦的身形和鱼尾。墨色的长发挽成一个髻, 又有丝丝缕缕垂落下滑到鬓边。明澄抬手撩了撩头发:"不请自来, 冒犯您了。"
“不不不。”顾季连连摆手,小心翼翼道:“您是····”
“我想回家看看。”明澄嘴角轻笑:“麻烦您送我一路了。”
“自从到地中海, 已经有三十年没回去了。见到明月之后,我才知道家乡已经物是人非。本来在君士坦丁堡就应和您说,没想到时机不凑巧,就只能在船上叨扰您了。”
恍惚间, 顾季想起米哈伊尔到访那夜,明澄欲言又止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之后风云突变, 从米哈伊尔验身开始,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就乱了套。之后阿尔伯特后迅速启航,顾季也就再没见过明澄····但关键点似乎在于,您老婆孩子还都在君士坦丁堡呢!
怎么就突然要跑路回家了?
顾季震惊的合不拢组, 半晌才磕磕绊绊问道:“海伦娜知道吗?”
明澄反问:“您认为,我必须要征得她的同意吗?”
顾季无言以对。
从某种角度来说, 明澄身为一条成年鱼确实有独自行动的权力。但是这样看来,怎么都像明澄抛妻弃子跑路, 还是趁月黑风高偷偷跑的那种。
他不敢妄议别人的家事,好在这时鱼鱼赶来,他便悄悄退了下去。
雷茨和明澄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随后,雷茨决定从尊重父亲,将明月的舱室收拾出来给明澄住,顺路把他送到鲛人族地。
“我只能帮他到这里了。”鱼鱼沧桑的摆着尾巴:“要是海伦娜半路追上来要人,我也没办法。”
顾季震惊:“所以他们···”
不会明澄是逃出来的吧?虽然鱼鱼之前就说过软禁捆绑什么的,但顾季一直以为是夫妻间的情趣。
难道海伦娜真的做了些不可饶恕的事,以至于明澄只想逃离·····
“也不是。”雷茨咬嘴唇。
自从明澄被救下,回家一直是心结。即使远隔大洋,但他从未忘却自己的家乡。明澄甚至试过游回去,但差点因迷路和体力不支葬身鱼腹。
两条鱼结婚时,海伦娜就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要送明澄回家。
从此,明澄时常眺望远方的家乡,给孩子们讲述鲛人的传说。他并不是没机会回去。塞奥法诺刚刚出声那年,君士坦丁堡来了一条东方的船。明澄在这条船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只要他跟着此船向东走,就能回到鲛人族地。
那天夜里,明澄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却听到了海伦娜哽咽的声音。
他心中很清楚,鲛人族群绝对不可能接纳雷茨和塞奥法诺两个混血。
看着垂泪的妻子、病弱的小儿子、住孤儿院的大儿子····他最终没舍得离开,眼睁睁看着船消失在天际。
海伦娜抹着眼泪,一边温言安慰着“等孩子大些,总会有其他船来”,一边毫不留情的将明澄关了起来。
开玩笑。当时她之所以承诺带明澄回家,是因为她以为明澄的家乡永远都不会有船来。
谁知道真有船啊!
那她老婆岂不跑了?
从那之后,海伦娜就千方百计把明澄软禁在家中。明澄并不傻,很快意识到海伦娜反悔了。但海伦娜不会承认,他也根本不可能和海伦娜抗衡,只要表现出想回家,就免不得要被折腾几个晚上精疲力尽,让他再也不敢生出这种念头。
即使他千方百计打探鲛人的消息,也在海伦娜的阻挠下一无所获。
雷茨从东方回来后,海伦娜甚至特地嘱咐鱼鱼不准乱说鲛人的消息。如果明澄执意要上岸,他还不知道顾季的船上也有鲛人。
明澄并非对妻儿没有感情,但回家已是执念,被海伦娜日复一日关在海底的日子又让他厌倦。如今雷茨和塞奥法诺都长大成鱼,他干脆一走了之。
借口生病推脱掉雷茨的婚礼,趁机潜入阿尔伯特号。反正他有海伦娜送的无数法宝钱财,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至于还回不回去,明澄尚且没想好。
鱼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支持父亲的选择,并且祈祷海伦娜别这么快找过来。
要不然即使毁了阿尔伯特号,海伦娜也会抢回老婆的。
所幸他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阿尔伯特号一路向西又向南,绕过辽阔的非洲,穿过印度洋,中途停靠朱罗,在1043年秋到达南洋。
比起来时的艰辛坎坷,回程顺畅许多。除了佐伊派出的骑士和工匠有不同程度的晕船之外,阿尔伯特号上可谓是其乐融融。没有人死亡或者残疾,也没发生重大船难。一路修修补补到达南洋时,阿尔伯特号看起来仍然威风凛凛。
也许是他们绕过好望角的航线迷惑了海伦娜,她始终没能追上来。
1043年10月,阿尔伯特号在明澄指定的海域停泊,明澄下船。
他带了几箱行李上船。离开时却只拿了几件防身的法宝,其余全部送给雷茨当做新婚礼物。
雷茨的嫁妆又添一大笔。
站在船首,看着明澄蓝绿色的尾巴逐渐在波涛中消失,顾季心中竟然浮起几分惆怅。
“他不会再被抓到吧?”瓜达尔忧心道。
一年多的相处,船员们都知道明澄的来历。明澄渊博谦恭、温文尔雅,没人不喜欢他。
“不会。”鱼鱼同样忧伤:“大概海伦娜快找过来了。”
即使路上没追上,她也能从塞奥法诺那里获取鲛人族地的位置,迟早能找到明澄。
辞别明澄,阿尔伯特号继续向北往泉州航行。
泉州并不是最终目的地。
根据顾季的计划,阿尔伯特号将在泉州停泊半个月作用检修补给。
水手们放个长假过年,回家休息放松;顾季则忙碌多了。首先他要将在航行中不幸遇难的船员遗骸交换给家属;其次他要验收自己的新房子新船,说服顾母接受突然出现的“儿媳妇”;然后安顿好秋姬····
做完这一切工作后,北上去汴京述职。
说实话,先回家歇半个月再去述职有点晚。
不过考虑到路途遥远,人都要被累散架了,相信赵祯可以理解。
月余后,阿尔伯特号赶在年前抵达泉州。
天知道,当船员们看到熟悉的汉家衣冠时,心中的感动是多么溢于言表。
“我们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黄昏余晖中,有人高声尖叫,甚至泪流满面。
三年的艰苦历程,终于回家了。
顾季给每人另发十贯赏钱,用于家中年节所需,引得船员们一片欢呼。
在欢天喜地的氛围中,阿尔伯特号逐渐靠近泉州港。
岸上的纤夫见有船来,下意识的准备干活,却在看到阿尔伯特号船首时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们高声呼喊着往市舶司狂奔,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笑容。
“阿尔伯特号!是阿尔伯特号!”
这艘形状奇特的大船在泉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顾季西行远去,没人想过它还能完完整整的再次出现。
但只要它回航,就意味着无尽的财富和荣光。
喜讯传遍大街小巷,即使是妇孺也要伸头来看看。等传到市舶司时,顾刚连官帽都来不及带好,提起袍子就向码头狂奔。
阿尔伯特号终于回来了。
短短半个时辰内,码头上就围了数不清的人。大家伸长脖子观摩着庞然大物,激动的议论吵得耳朵疼。
谁不知道,船长可是鸿胪寺少卿!
和知府的品级一样高!
百姓们正议论着,知府的马车也匆匆忙忙赶到码头,几十个衙役排场铺开,迎接顾季回泉州。
顾季先安排好船上诸事:所有的货物钱币送去顾府,先寄存在顾刚家里。运送希腊火的骑士和工匠送去府衙,又知府负责安置。船员们全部放假回家,船上贝斯特值班。
他缓缓走下木板,知府已一脸笑意的快步迎上来。
三四年前,他还从不知道泉州有顾季这号人。如今顾季虽只是寄禄官,但与他同品秩,又是官家眼前的红人——要知道,圣上可是连给他发了几道旨,立刻汇报顾季行程!
知府万万不敢怠慢,即使丝毫没有提前准备,也从各大酒楼拼了一桌盛宴出来,硬把顾季拉去家中接风洗尘。雷茨作为顾季之妻、秋姬作为随行人员也在受邀之列。甚至连水手们都能携带家眷来享受好吃好喝,尽显朝廷仁德。
听说有水手遇难,知府当机立断发下抚恤。推杯换盏中,再顺便暗示顾季在赵祯面前帮他美言几句。
盛宴直到半夜才结束。
顾季、雷茨与顾刚共同乘马车回家。
吹着冰冰凉的夜风,顾刚偷偷瞟了雷茨好几次,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顾季知道伯父在担忧什么。
牵着鱼鱼的袖子走下马车,顾季正见久立在门边、焦急等待的顾母。
猝不及防,六目相对。
顾母惊叫:“她是什么人?”
婆媳
在鱼鱼张嘴胡说之前, 顾季连忙抢先开口:“您不记得他了?”
顾母本来听说顾季回家,心中无比欢喜,早早等在门口。没想到突遭噩耗。
她当然记得。自从儿子把这个番邦女人带回家来, 她没有一天不痛心疾首。本以为这女人能死在海上,或者儿子玩腻了就扔了····没想到怎么还带回来了?
家门不幸啊!
看着顾母含恨泣血的眼睛, 顾季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拜堂结婚了。"
成婚了?
这番邦女人,莫非还能当正妻不成?
不光是顾母,丫鬟们都惊呼一声。
顾母眼前一黑, 差点软绵绵倒下去。还是丫鬟将她扶住, 才避免了狗啃泥的惨剧。她苍老的手直直指向顾季,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阿季, 你真是伤了娘——”
“好了!”
顾刚一声厉喝,制止母子俩的纠缠:“有什么家事明天再说, 大门口闹来闹去算什么样子?”
“真是让人看笑话,都回去!”
一家之长的威慑强行打断了顾母的撕心裂肺,众人只得悻悻散去。
第二天,顾季醒得很早。、
虽然是冬日里, 但鸟雀的叽喳声却好似响在耳边,吵得人睡不得懒觉。明晃晃的天光透过窗纸射进来, 一轮太阳清清爽爽的挂在枝头。天气似乎有些冷,裹着锦被搂着鱼鱼,似乎才有一丝暖意。
远处,依稀可以听到孩子们起床后的笑闹声。
顾季的宅邸尚未完工, 他们也随顾氏母女一同暂居在顾刚家中。顾刚家空间有限,四人必须挤在同一个小院中。顾母住正房, 顾念住西厢,顾季和雷茨就在东厢房暂居。
他们隔壁的院落住着顾刚的儿子。
顾季披衣下床, 听到门外顾母的谈话声,以及丫鬟仆役忙忙碌碌的脚步。
回头看一眼熟睡的鱼鱼,顾季心想,母子关系总比婆媳关系更好处理,于是推门而出去找顾母谈谈。
“阿季。”
见到顾季起床,顾母倒没了昨日的火气:“你看看,这些东西该搬到哪去?”
院落中正有十几名仆役,往倒座南房中搬箱子。
这些箱子都是从阿尔伯特号上运下来的金银货物,昨日暂存在顾刚家中。但是这些箱子贵重无比,还包括无比珍贵的希腊火。万一有偷窃丢失,脑袋丢了都不够赔。
因此,顾刚分了几十人去看守仓库。仆役们生怕担责任,整整一夜连眼睛都不敢合,一大早就赶紧把箱子给顾季送来,让他自行处置。
“真是的,说什么都要抬过来····”顾母小声抱怨。
“无妨。”顾季点了点数目和封条,确认无误后便让仆役们寻空房间放了。
反正雷茨守在此处,只要他不监守自盗,谁都不可能抢走。
素面布鞋不自觉的踏着石板,顾母监督仆役往里搬货物,心中却满是顾季和雷茨的婚事。
她状似不经意的指向一个箱子:“阿季,这里面都是您赚来的铜板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随手将箱子打开。
“呀!”
顾母捂住胸口后退两步。
竟然是一箱黄金!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黄金!
顾季笑道:“母亲,西方不用我们的铜钱。”
顾母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儿子是什么意思。
这一箱箱,难道都是金银?
几乎有些呼吸不畅,顾母用力摇晃着儿子的手臂:“阿季,你糊涂呀!”
“你如今是鸿胪寺少卿,又有这么多财宝金银,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你!”
“偌大一个泉州,哪个贵女你配不上?就算是那泉州知府的女儿,岂不也是随你挑?”顾母涨红了脸:“你知道她们的嫁妆有多少,足足几千贯呢!人又温良贤淑,娶进来祖上有光啊。”
“要是你不喜欢她们,拿这些钱再纳几房美妾也好呀。”
“寻那些好人家的女儿,要好生养好拿捏的,你父亲只有你一个独子,给顾家开枝散叶还得靠你·····”
“等等。”顾季被问得脑仁生疼,想骂又骂不出口,强行止住顾母的哭喊:“您没和哪家姑娘定下婚约吧?”
“没有。”顾母闭嘴。
倒不是她不想,只不过顾季航海两年未归,谁知道回得来回不来?
没人敢把女儿提前许给顾母。
“那就好。”顾季长舒一口气。
“你和娘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娶她了?”顾母眼含泪花:“现在有几个人知道,能不能休了她?”
“她不能留啊!”
“万万不可。”顾季装出一副严肃恐惧之态:“女皇亲自赐婚,要是我把他休了,官家知道,要杀我的头!”
顾母虽然不知女皇是什么,但被“杀头”吓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意识到儿子不可能离开番邦女人,甚至连纳妾都不被允许之后,顾母悲从中来,竟然不顾仆役们还在来来回回,坐在地上边哭边骂。
“杀千刀的,毁我儿子前程,怎么非要榜着阿季啊——”
“娘!”顾季咬紧牙关,强行把顾母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母看着顾季阴沉的脸色,半晌后才意识到,儿子竟然也和她不是一条心。
“狐狸精!”她痛哭。
外面吵嚷声将雷茨叫醒。
鱼鱼刚刚披衣走出房门,就听到顾母骂他“狐狸精”。睡眼朦胧中,雷茨想起顾季曾和他讲过,狐狸精用于形容魅惑漂亮、惹人怜爱之人。
瞬间,鱼鱼对顾母的好感油然而生。
真是好人,一大早就夸自己漂亮!
顾母望着鱼鱼春风得意的样子,更是咬碎一口牙。
呸!休不了妻?
她一个无亲无故的番邦女人,穷酸又莽撞,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就等着受她的磋磨吧!
可得让她好好学学怎么侍奉婆婆!
正当几人说着话,最后几个箱子也抬了上来。与前面装货物朴素沉重的大木箱不同,这十几个箱子刷着平整的银漆,边角金银装饰,镌刻繁复古雅的图案,像是番邦来的贵重东西。
如此贵重的东西却没锁,也没贴封条。
顾母看得眼都直了,她悄悄问:“这也是你赚的?”
顾季道:“哦,这是雷茨的嫁妆。”
顾母咬紧嘴唇,半晌才意识到顾季在说什么。嫁妆?这么多她当年出嫁时,可只有小小的一个樟木箱····这番邦女人还这么气派?
看到顾母好奇,雷茨随手把箱子打开。顾母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其中竟然全是她从未见过的金银器皿、华服珠宝,更有甚至一块一块的金子,在阳光下亮得惹眼。
"这么多···"
顾母甚至说不出话来。
雷茨的嫁妆不方便和其他货物一起存放,干脆全部搬进顾季屋中。顾母看着一箱箱金银财宝从眼前消失,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受。
鱼鱼看到她眼中的渴望,挑了条绿宝石镶金感到发带送给她,与顾母今日青色的裙子很配。
有这么一箱好东西,就送她这小小的一条?
顾母在心中骂着,手上却是攥紧了发带,像是怕被谁抢了。她心中暗暗咬牙,雷茨既然有钱,那勉强算配得上她儿子。不过也合该多孝敬她这个婆婆些好东西——要是她不满意,照样不让雷茨敬茶,不让他进顾家的大门!
她转过身,重重的踏着步子走了。
奈何她等了整个上午,都没等到雷茨来请安。着人一打听才知道,雷茨竟然用过早膳,就和顾季上街玩去了!
顾母抖着手,将茶水泼了出去。
“这边是已经建好的。”顾念伸手一指:“你的,还有母亲的院子,都打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基本完工,就是湖还要等一等。”
冬日的微风吹过树梢,顾季、顾念和雷茨走在尚未建好的宅子里。说是还未完成,但除了鱼鱼的水下城堡,收拾收拾已经可以住人了。整座宅子清幽典雅,树影斑驳的小径蜿蜒着,顾念领着他们绕过白墙影壁。
三年不见,昔日的小女孩已经长大。
十四岁的顾念抽条似的,发顶有顾季鼻尖那么高,再挽上活泼的丸子发髻,足足有一米七。她身材并不纤细,匀称中带着几分圆润,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色。今日起得早,她来不及涂脂抹粉,披了件水红色的小袄子就跑出来,蹦蹦跳跳的还似小姑娘,言行举止间却干练许多。
新宅子的建造由顾念全权负责。
今早顾季搬完箱子,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没想到直接被拉出来看房了。
"娘看过了么?"顾季打个哈欠问。
顾念点头:“看过。她问你挖这么大的湖(n),是不是要养鱼。”
顾季无言以对。
三人走到巨大的土坑旁,十几名工匠正在工作。往下挖坑的部分已经结束,工匠正在搭建湖底的房屋。见到顾季亲自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
雷茨亲自去检查了房子,对施工质量非常满意。
顾季照例给工人们发了赏钱,又四处转了转,才跟着顾念离开。
“我每旬来一次,盯着宅子和船坞那边的进度。”顾念边走边说:“其他时候布吉负责跑腿传话。哥要不要去船坞看看?张老板说再过两天彻底完工,你倒时候再去也好·····”
日光笼罩着泉州的街道,临近年节的喜庆氛围打碎冬日的寒冷,连小贩的吆喝声都有几分动听。顾念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几天后休沐。听说你回来,可是有好几家要拜宴请你去呢。”
“族叔说,要不然就在家里摆一次场面的,也懒得再应付。”
回乡之后
顾季表示赞同。回到泉州后事务繁杂, 他也懒得四处应酬折腾。
“好。”顾念想了想:“还有嫂嫂说今晚早些回家,从春芳楼订了宴席,让家里的小辈见见你。”
顾季愣住。
“我是说孙嫂子。”顾念翻了个白眼。
顾季尴尬的眨眨眼, 意识到顾念口中的早早并非雷茨,而是顾刚的大儿媳, 如今在顾家执掌中馈的孙氏。顾季顾念兄妹人小辈大,与孙氏交集少,顾念倒是和孙氏的两个女儿玩得好。
由于顾母当年的偏见, 他们和顾刚家相处不多, 再加上顾季两三年没回家, 到家里见见小辈也是应该的。
“行, 那我走了。晚上让布吉来找你。”
顾念将两人送到泉州府衙前,回头冲雷茨挥挥手, 丝毫不给顾季留面子:“哥夫,回头见。”
当她傻?即使小时候看不出来,昨晚听说两人婚讯之后,她也就清楚自己哥哥是什么位置了。
鱼鱼高兴的挥挥手, 和聪明的小小姨子道别。
带着浑身低气压,顾季在府衙中忙了整个下午。
按照常理来说, 顾季供职的衙门远在汴京鸿胪寺,泉州不干他什么事。不过阿尔伯特号回港后,无数涉及外务的问题都要处理,泉州府衙和市舶司又不敢独断, 问题自然落在顾季头上。
几封国书,以及海外诸国进贡的礼物还算好办, 检查无误后打包送汴京,再附上言辞华丽的奏折即可。
慰问遇难船员?知府为了体现爱民如子, 早就准备好了赏赐抚恤。
至于希腊火的配方,就多少有几分令人头疼了。
根据当时在君士坦丁堡拟定的协议,工匠们需要保证配方的保密,在到达泉州后才能拆开。拆来配方之后,必须在泉州当场制作核验,确定配方真实可用。一切无误后,工匠们才准乘船返回罗马。
这些步骤中但凡有错漏,工匠们恐怕就要小命不保。
刚刚踏上阿尔伯特号时,他们对宋国有多大完全没概念,还以为繁荣的泉州府就是宋国首都。等到和顾季聊起,才知从泉州到首都汴京,居然还有一个月的路程。
到达泉州后,工匠们见识了泉州流光溢彩的繁华,又被府衙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过尽管如此,在语言文化完全不通的异域,甚至连教堂都没有的地方,他们心中的恐慌也是与日俱增。
一大早,他们就要求尽快制作希腊火,将他们送返罗马。
泉州知府却是犯了难。
宋朝的军火是国家最高机密,更何况是从外面求来的好东西?佐伊女皇担心配方泄露,泉州知府更担心配方泄露····如果在泉州打开配方,机密被传出去,他的官位怎么办?
再加之泉州没有生产军火的衙门,各种材料工匠也需慢慢找寻,也是一项麻烦事。
因此知府求爷爷告奶奶找来顾季,希望他说服罗马工匠们再等一等。
他盼着把顾季和工匠们打包送往汴京,管什么西腊火东腊火,只要不在泉州的地界造就是好火。
对于知府的建议,顾季倒是哭笑不得。
他理解知府的难处,亲自去找工匠们谈了谈。两位工匠颇有纠结,但为首的骑士却当仁不让,立刻答应了顾季的要求。
虽然保护配方的任务已经完成,但身为一名流淌着尊贵血液的骑士,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到吧汴京面见宋国皇帝。
不过他也提出三个要求:提供舒适的食宿;面见皇帝陛下;拨出一间房屋布置成礼拜堂,用于每日祈祷。
泉州知府照单全收。
甚至太阳还没落山,知府就着人收拾出间新屋子,可以挂上圣象祈祷了。
安顿好使臣,顾季又和知府同去船员家中,发放赏赐彰显天恩。少年们这次出海得了赏,纷纷准备买房置地,忙的不亦乐乎。他们接了知府的赏赐,正好给新宅添几件体面家具。
直到落日时分,顾季一身疲惫回到府衙,才见到赶车来接他的布吉。
两年不见,布吉又长高了些。原本黝黑的皮肤脱离了长期风吹日晒,竟然更白净光滑,和刚从海上晒成黑炭的船员们简直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
“郎君。”布吉沉默笑了笑,请顾季上车。
天色渐暗,两人急匆匆往顾刚家赶去。
布吉已经去拜访过朋友们。他既为不幸离世的同伴难过,又忍不住庆幸自己当时不在阿尔伯特号上,算是命大逃过一劫。
顾季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到柳二?”
当初布吉之所以留在泉州,就是为了追求柳二,生怕出海一趟后柳二另嫁他人。
昨日顾季回来,却没在顾念身边看见柳二。他想当然的认为,该是柳二到了年纪被布吉赎买,现(n)在两个少年人已经成家立业了。
出乎意料的,布吉摇摇头:“她离开了。”
顾季惊道:“她去哪了?”
布吉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赶着马车:“她父亲官复原职了。”
顾季离家后一年,布吉就向柳二提亲了。
亲事送到顾母那里,顾母劝柳二接受。柳二却心有不甘,毕竟她原是庶出的大户女,父亲下狱后被发卖,落得给顾念做奴婢。要是她嫁了布吉,一辈子就只能在小门小户做主妇了。
顾母也没勉强她。
她跟着顾母出去打听了一圈:除了有商人愿意买柳二做妾之外,其余的求娶者要么比布吉穷,要么家中关系复杂,做媳妇有数不尽的麻烦。
要么不出嫁,一辈子做顾念的婢女。
权衡利弊之下,柳二还是决定接受布吉的提亲。
布吉欢天喜地的准备了聘礼,还购置了一座小院,准备的干净妥当。
可就在婚礼前不久,幸运突然降临在柳二头上。
柳父出狱,重返官场。
柳父亲自来顾家接女儿,才知道柳二已经定下人家。
定下的婚事不好改。柳父虽然对女婿不太满意,但还是决定让女儿在泉州成婚——毕竟他可不想被女婿告上官府。再吃一次官司。没想到柳二听说后痛哭流涕,非要跟着父亲离开。
她要找门当户对的亲事,才不要成为族姐妹中嫁的最差的那个。
兜兜转转传到布吉耳中,布吉最终撕毁了婚书。
柳父如数退还了聘礼,又额外给了布吉一笔钱赔罪。布吉没要这笔钱,只是回家默默烧掉了准备好的“喜”字。
十天后,柳二离开泉州。
少年的第一次爱恋无疾而终。
听完曲折的爱情故事,顾季竟然不知该怎么安慰心碎的少年。
他慢吞吞斟酌道:“缘分都是天意,柳二心气高····”
“我不怪她。”布吉摇摇头,眼神落寞。
此时正好到家,顾季跳下马车,大门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顾刚算不上富裕,小辈们沾顾季的光,才能畅畅快快开宴定酒席。他刚刚走进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被人群两个小男孩团团围住,欢天喜地拽着他往宴席中去。
全家人正笑闹着聚在桌边。
除去出嫁的女儿,顾刚家中留着两个儿子。
儿子们不算有出息,老大经营家中的铺子田产,老二读书到而立之年也没功名。不过儿子们都在膝前尽孝,一家人算得上和谐美满。
孙辈中,大房有娟娘、春娘两个女儿,她们与顾念交好;二房三年前诞下一对双胞胎兄弟,虎头虎脑分外可爱。
顾母已在席中,与顾刚之妻李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见到顾季和雷茨手挽着手出现,顾母又差点气晕过去。
依照规矩,各房都有给新媳妇的见面礼。
雷茨也给小辈准备了礼物。由于其出手太过阔绰,家长们惊的面面相觑,孩子们倒是一口一个甜甜的“小嫂嫂”,叫得鱼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只有顾念执着喊“哥夫”,因此收获了双倍的礼物。
开席后,顾刚首先向大家宣布,顾府将在七日后休沐时举行宴会,宴请包括知府在内的各路要员及家眷,祝贺顾季平安返回。各房都被分配了任务:或联系酒楼歌舞,或是招呼客人。
顾刚只是市舶司的小官,本没有资格邀请众多官员,借着顾季的由头才能举办盛宴,自然十分重视。
顾刚语重心长,提点儿子们:“你们两兄弟不争气,顾家也日渐衰落。如今借机见到各位大人,你们定要言行妥当,莫要出什么纰漏。”
他们身为顾季族兄,宴会正是攀附关系的好时机——即使看在顾季的面子上,也没人会给顾家兄弟脸色看。
“都打扮的体面些,做身新衣服。”李氏轻轻看了几个女孩子一眼:“尤其是姑娘们。”
顾家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都还没相看人家。若是能在宴席间找着合适的郎君,岂不美哉?
春娘和娟娘捂嘴轻笑,顺势找母亲要新料子。最终大家七嘴八舌商定,明天一早同去云芳阁,给女眷们都做两身新衣服。
顾母许久没做衣服,得知后兴奋的连扒两大口饭。但当她发现,顾季主动为全家人付账时,又差点把咽下去的饭吐出来。
“那我们可就说定了。”李氏脸庞上笑起了褶子,她似乎想了想,还是状似不经意道:“正巧前些天刚看了匹水蓝色的缎子,打算给阿念做衣裙呢。素而贵气,刚刚能压住念娘跳脱的性子。”
"阿念穿什么色都好看。"顾刚没听懂妻子的潜台词。
顾念无奈叹口气,身旁的春娘娟娘相视而笑。
顾季不太赞同的轻轻皱眉,正打算把话岔过去,却听雷茨好奇道:“顾念还叫跳脱?”
平时就喜欢做做实验读读书,多文静哪。
索菲娅才叫跳脱好不好?
李氏的脸色僵硬。
她没直白说出口:顾念的确不算跳脱,她就是····泉州贵女中的恐怖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