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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鱼鱼的触手


    米哈伊尔坠海之后,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民众们发现皇帝突然被击飞,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士兵们却反应过来有刺客,试图在人群中搜索是谁下的黑手。但此时正值深夜, 大家都裹着厚厚的衣袍和帽子,不少妇女还带着头纱。士兵们在浓重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徒劳无功的大声叫嚷。


    士兵们的叫嚷和推搡反而让民众更加恐慌。后面的人甚至还不知道皇帝坠海的消息,伸长脖子往前看。前面的人却以为士兵们要杀人,拼命往后退。两拨人拥挤之间, 又有人被挤入海中。


    尖叫声和嘶吼声吵的人耳膜生疼。


    在海伦娜的掩护之下, 佐伊退的离海岸远远的, 将所有的卫兵氛围两队。


    一队人去打捞不幸坠海的倒霉蛋, 另一队人将民众分隔开,防止进一步的拥挤。


    佐伊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丝毫没害怕,拉过卫队队长嘱咐:“一定要仔细搜寻皇帝的踪迹。”


    卫队队长道:“请陛下放心。”


    佐伊哽咽道:“千万别疏忽。”


    她语气中带着痛彻心扉的哀恸,捂着脸流泪的样子活像失去亲生孩子的母亲。但不知为什么,卫队队长总觉得女皇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像是三流演员刚学会怎么演悲剧。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佐伊一眼, 有点拿不定主意。


    是认真救,还是不认真救呢?


    佐伊再多演一秒就要破功。她早就看着米哈伊尔不顺眼了, 在米哈伊尔将她的份例捐出去的时候,这种不顺眼瞬间达到了顶峰。没想到啊没想到,报应来的就是那么快。


    被飞来的棍子砸进海里去了!


    佐伊心中十分爽快,恨不得当场向上帝祷告, 求他将米哈伊尔留在海里喂鲨鱼。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自从罗曼努斯三世死后被扣上杀夫的骂名, 佐伊深知表情管理的重要性。


    她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重重的推了卫队队长一把:“快去吧。”


    卫队队长只好跑去海岸边。


    这里离海平面有一定高度, 士兵们需要放绳子滑下去救人。如今正是寒冬腊月,海水冰凉刺骨,人们穿的又厚,救援时间并不充裕。不过好在掉下去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今夜平静无浪,市民们又大部分会游泳。


    只要不被冲走,总能等到救援的来临。


    随着绳子一次次放下收回,落汤鸡般的人们逐渐被救回岸上。


    然而,顾季却对海岸边的混乱全然不知情。


    因为雷茨将马鞭扔出去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鱼呢?


    顾季看着身边发愣:我那么大一条鱼呢?


    黑夜中,人群的火把杂乱闪烁着。顾季努力将手中的提灯举高,大声呼喊雷茨的名字,但在混乱的人潮中却无人响应。


    顾季突然想到:鱼鱼不会担心被抓,躲起来了吧?


    似乎有道理。毕竟等到米哈伊尔被捞上来之后,必然要追查是谁下的黑手。


    想到这里,顾季悄悄向人群外围退去。他猜雷茨大概是躲回家了——只要去和海伦娜说一声,然后回家找雷茨就可以了。


    正想着,顾季还没挪动步子,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像是两根粗粗的绳子横在地上,绕住了他的小腿。顾季想要抬腿挣脱,却突然间察觉到些湿湿滑滑的触感,在腿上慢慢的蠕动。


    什么东西?


    顾季瞬间头皮发麻。


    他想要将它踢开,却被缠得越来越紧。触手般沿着他的腿向上滑,巨力将他钉在地上,不能挪动分毫。


    顾季蹲下身去掀开袍子。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这种诡异的生物。蓝绿色瑰丽的身体,十几条触手大概有他腿的长度,湿湿黏黏的游走着。两只绿色的眼睛与顾季四目相对,几条触手将顾季缠得更紧了些。


    海怪。


    眼睛尾巴的颜色与坏鱼相同。


    顾季瞬间反应:“雷茨,是不是你?”


    他依稀记得,见过雷茨变身成此类小海怪。


    “嘤。”海怪羞涩一声,将软软的脑袋埋在顾季两腿之间。


    顾季:!!


    头皮发麻的触感让他如遭雷击。


    他软软的伸手去扒拉雷茨,雷茨却迅速向上游走,沿着顾季的小腿爬到大腿,牢牢的扒在了腿内侧的缝隙中,黏黏糊糊的蜷成一团,无论顾季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动了。


    冬日的袍子很厚,如果没有大动作,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顾季刚想咬牙把雷茨扯下来,就听到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顾?”


    佐伊的宦官在喊他:“请您跟女皇陛下一起回去吧。”


    远处,佐伊的车架正要离开。她才不愿意在瑟瑟寒风中等待打捞米哈伊尔。


    顾季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快跟上。


    然而,走起来才发现并不那么简单。


    顾季像是踏上陆地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隐秘的部位随着步伐移动,传来一阵阵的神奇酥麻触感,让他差点腿软着跪在地上。但他还要掩饰袍子下的怪物,不能被人发现异常。


    他走的越是端正,腿脚就越发酸软。


    好在回程有空出来的马车。顾季撑着最后一口气,软绵绵的倒在车上。


    马蹄声响起。


    “你给我出来。”随着车轮转动,顾季恨恨的去捏雷茨。


    “不要嘤。”雷茨才不会被顾季碰到。他轻轻松松伸出两根触手,将顾季的双手缠起固定在膝上。随后,他就用触手放肆的探索顾季的身体。


    凉软的肢体向隐秘处伸去,每个触手上吸盘的位置和大小都不相同,触感也有所差别。顾季能清晰的分辨出,现在是哪一根在探索他的身体,或者是哪几根·····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雷茨还抽出两根干净从触手塞进了顾季口中,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微弱的呜咽。


    直到到达皇宫,顾季拖着酸软的身躯走下马车,雷茨还牢牢缠在他身上。


    顾季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佐伊回宫更早。她吩咐厨房再准备些食物,给客人们压惊。宦官们往来返回,向佐伊报告海岸边的救援情况。


    在宫中喝了点热汤,顾季才得知全程。


    除了被蓄意推下去的约翰和米哈伊尔之外,君士坦丁堡的不幸坠落的市民总共十八人。他们都是在往前推别人的过程中,被后面的人推下去的。


    由于救援及时,十八人中有十六人都被救起,只是受了些轻伤和惊吓。


    剩下的两人不幸遇难。


    因为他们在落水后不相信皇宫会展开救援,执着游走希望能再其他港口上岸,最终被海浪卷走失踪。


    除此之外,在推攘中也有三名市民受轻伤。


    所有受伤者皇宫予以治疗,失踪者皇宫也发抚恤金。


    总体来看,官方在事发后及时组织救援,后期安抚政策也很及时。除了在损失皇帝一名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顾季小口喝着奶油浓汤,脑海中灵魂发问。


    那米哈伊尔和约翰呢?


    为什么没人提?


    宦官显然不想提起这两个名字,甚至听到贵族们窃窃私语时都露出头痛的表情。


    看出顾季的疑惑,海伦娜来到顾季旁边讲了实情。


    从顾季让雷茨动手时,他就没指望雷茨能将米哈伊尔搞死。毕竟在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中,日本的阴阳师和汴京的僧人都不容小觑。米哈伊尔作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又是圣诞节当天,说不定真受上帝庇佑。


    但是顾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诡异的地方发展。


    在鱼鱼行会和皇室签订的协议中,其中一条就是意外坠海保险。


    如果皇室成员坠海,鱼鱼行会应当予以救援。


    不过,救援也是有优先级的。


    佐伊和狄奥多拉的优先级最高,其次是米哈伊尔,其次是约翰和部分贵族。


    那么问题来了。在约翰和米哈伊尔同时坠海的情况下,智商和视力不够的鱼鱼如何分辨二人呢?


    他们都是男性,身形类似,长得甚至有点像。


    胖头鱼想出了绝妙的馊主意。


    凭借不可名状的地方。


    毕竟约翰是宦官,米哈伊尔不是。少一个部件,岂不是很好分辨?


    鱼群忠实的履行了任务。它们赶到现场时,先在约翰不可名状处咬了一大口。


    咬空了——是约翰。


    又在米哈伊尔同样的地方咬了一口。


    没咬空——且血流如注,苦主放声大叫。


    很好,是米哈伊尔。


    在如此让人眼前一黑的识别方式之下,约翰和米哈伊尔成功存活,就是被送上岸时实在不太好看。士兵们看到血流如注的皇帝大惊失色,怀揣着疑惑将其赶紧送往皇宫。


    现在约翰基本恢复,但米哈伊尔还躺在卧室,等待心腹医生的救援。


    顾季听完瑟瑟发抖。


    他弱弱道:“需要伤药吗?”


    海伦娜摇摇头,让顾季不必担心。


    她四下环顾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什么:“怎么不见雷茨?”!!


    顾季捂紧自己的小肚子,生怕雷茨发出什么声响来。


    “他回家了罢。”


    “是不是他扔的小飞棍?”好在海伦娜不太关心儿子,反而神秘兮兮的问顾季。


    顾季点点头。


    海伦娜满意道:“我猜就是。佐伊说要赏他呐。”


    “他不在,你和我去领赏吧。”


    领赏?


    顾季脑子空空。


    那他岂不是还要站起来走几圈?


    阿尔伯特号即将到站!


    一个时辰之后。


    当顾季拖着酸软的步伐, 踩着深夜的寒气回到卧室时,第一件事就是将雷茨从袍子底下扔出来。


    刚刚在海伦娜领他去见佐伊之时,顾季就好声好气的劝过雷茨让他出来。但雷茨非但不听, 还更是往深处钻了钻,让顾季走路时都双腿打颤。幸而佐伊还沉浸在米哈伊尔倒霉的快乐中, 没有注意顾季奇怪的状态。


    女皇隆重褒奖了雷茨瞅准时机下黑手的行为,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


    女皇谈起雷茨,语气无比酸涩:“要是我也有小乖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她多年求子无果, 看到别人家的漂亮小孩就分外羡慕。


    海伦娜眼角直抽, 恨不得当场把雷茨送给佐伊当儿子。


    两人聊得开心, 就可怜了顾季孤零零的等在旁边, 忍受雷茨对他的折磨。又听着两位女士把雷茨夸了好一顿,他才被准许离开。


    等坐马车回到家, 内穿的小裤都湿了。


    “啪叽。”


    蓝绿色的小海怪被重重摔在,慢慢融化变成了雷茨的形状。可怜巴巴的人鱼趴在地毯上,修长的手指尖满是黏糊糊的不明液体,旖旎而艳丽。


    雷茨讨饶的话还没说出, 就被顾季踹了出去。


    “扑通”一声掉进了喷泉。


    也许是今晚过于“劳累”,顾季这一觉睡得很沉。隐隐约约的梦境中, 他好像闻到嘴边有什么甜甜的东西,比他吃过最美味的盛宴还要馨香扑鼻。他下意识的舔食,好像触碰到挼软的唇瓣,从中溢出香甜的汁水。


    让人欲罢不能。


    “雷茨?”顾季哼哼唧唧的嘟囔。


    对面好像“嗯”了一声, 接着狂风暴雨般吻了过来·····


    天明,顾季看到自己的嘴唇上破了几块皮, 露着嫣红的软肉。


    坏鱼。


    顾季舔了舔嘴唇,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属狗的么?咬得这么重。


    大概因为昨晚睡得饱, 顾季看上去精神不错。雷茨反倒像是被小妖精抽了阳气,简直要蔫城一条咸鱼,吃了早饭又回去补觉了。顾季将其归咎于昨晚雷茨不知节制,还据此对雷茨进行了一番性/教育.


    年轻鱼要是太疯狂,以后可就废了哦。


    把鱼鱼听得十分郁闷。


    哄睡鱼鱼之后,顾季去小菜园看了看宝贝蔬菜,才听到来自皇宫的消息。


    约翰虽然年纪大,但好在身体素质不错,除了有些咳嗽之外并无大碍。经过昨晚惊心动魄的坠海之后,约翰已经被伤透了心,再也不相信自己外甥。他不明白自己扶上皇位的小男孩如此心狠手辣,居然真的执意和自己作对,甚至听任暴民将自己杀死。


    本来他是用“辞职离任”威胁皇帝,让他冷静一下。


    现在约翰意识到,如果他真的离开君士坦丁堡····就再也回不来了。


    想通了这个道理,约翰一早就进宫去找佐伊。


    米哈伊尔暂时没心情关注舅舅的动向。因为他的伤口比较恼人,现在蔫幽幽的在床上躺着。据可靠线人海伦娜汇报,虽然一些关键的部位没有其根消失,但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将对个人心里和精神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比起米哈伊尔,元老院同样倒霉。他们昨晚听说了米哈伊尔要召开元老院会议的消息,连夜想了几套应对减税政策的方案出来。没想到今早风尘仆仆赶到元老院,发现皇帝把他们鸽了。


    大家还怪高兴的:难道皇帝死了?


    很遗憾没有。皇帝生病了,还不告诉他们生的是什么病。


    元老们深感被耍弄,十分生气。


    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则更不满意。昨夜皇帝还答应了减税政策,今天就突然没影了。皇帝不会是在骗人吧?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总之,米哈伊尔这波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能操控民意推行新政,反而受到了精神和名誉的双重暴击。


    海伦娜讲完最新消息之后,询问顾季的看法。


    佐伊和海伦娜都不擅长政事,对当今的局势越来越迷茫。女皇需要旁观者的意见。


    而顾季身为别国使臣,对政局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他的建议应较为客观。更何况昨晚雷茨下黑手多半来自顾季的指使——海伦娜清楚自己儿子做不出这样的事。她相信顾季就算不完全偏向女皇,至少也不和米哈伊尔一条心。


    顾季对着信纸思忖再三,最终落笔。


    首先,米哈伊尔并不会因为受伤二人停止减税的计划,只是暂时搁置。如果计划就此叫停,皇帝在民众中就再也没有面子了。她们必须要考虑如何应对米哈伊尔提出的政策。此政策不一定是错的。拜占庭的财政状况顾季不方便多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帝国需要改革。


    米哈伊尔也会继续针对约翰。因此约翰要是想保持自己的地位,必然倒向女皇。佐伊可以考虑利用约翰抗衡米哈伊尔。


    此外,别忘了防范狄奥多拉。


    这封信可谓是写的诚诚恳恳。顾季将墨水吹干封进信封,交送给海伦娜。


    没一会儿,海伦娜回了一封信。


    她问:怎么对付米哈伊尔?


    顾季写下一句汉话:打蛇打七寸。


    信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顾季希望海伦娜能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中,君士坦丁堡分外热闹。


    因为元老院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吱呀吱呀的声音吵得震天响。元老院门外围观群众聚成圈,议论声几乎冲破云霄,比里面的元老们还要慷慨激昂。


    米哈伊尔开始推行新政。


    和顾季想得一样,米哈伊尔万万不敢失信于民,受伤的第三天就抬着担架出现在了元老院门前——对外宣称是摔到腿了,走路不方便。皇帝勤政爱民的精神感动了不少市民,他们纷纷为皇帝在窗户上挂起紫旗。


    米哈伊尔的改革总结起来就是几条。


    首先,普遍降低公民的税负。


    其次,抑制地主的土地兼并


    最后,加大推行商业税。


    在降低公民税负方面,元老院默契的投了赞成票。毕竟投票是一回事,实施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他们现在投反对票,会不会被公民冲进元老院扔海里?


    但是在具体官员的罢免和任命上,意见变得不统一。


    米哈伊尔首先提出要更换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官僚人物。但此时以约翰为代表的旧势力已经结为同盟,能从千奇百怪的角度找出理由去反驳米哈伊尔。


    年轻的皇帝试图从女皇处得到支持,但佐伊也和约翰达成合作。


    气得米哈伊尔在元老院跳脚骂人,因为挣开伤口疼晕了三次。


    足足一周过去,除了些表面功夫外,改革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不仅如此,原本已经决定追随米哈伊尔的官员和贵族们,发现皇帝竟然在朝野上下获得了如此多的反对,也开始对米哈伊尔产生怀疑。他们扪心自问:皇帝真的不会被推翻吗?


    甚至有人在元老院当场倒戈。


    米哈伊尔在盛怒之下又疼晕了两次。


    第二周,米哈伊尔放弃在元老院扯皮,转而去拉拢佐伊。


    他发现自己不能和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如果得不到群臣的支持,那么皇室也可以□□。


    至于佐伊,她似乎不想背叛约翰,但对米哈伊尔的新政又隐约支持····态度暧昧,令人捉摸不透。


    虽然那边吵翻了天,顾季倒是很自在。


    准确来说,是米哈伊尔和佐伊忙于扯皮,没空理他。


    所以在寒冬中,顾季每天的安排就是:在火炉边打牌撸猫、和阿尔伯特号闲聊,以及和雷茨酿酿酱酱。


    雷茨最近主动了很多,不仅时常半夜啃他,还尝起来香香甜甜的。他每天好似磨人的小妖精,缠着顾季和他一起醉生梦死。


    “宿主啊。”阿尔伯特号哀叹:"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我每天想要联系你的时候,有一半时间你都是静音状态。”阿尔伯特号哀叹:“虽说食色性也,但不要影响我们沟通好不好?”


    顾季不说话。


    阿尔伯特号:“宿主?怎么又没声音了?”


    顾季:“唔····”


    听起来不太正常。


    阿尔伯特号赶紧切断了通讯。


    一分钟后,顾季重新连接上它。


    “什么事?”顾季听起来很平静。


    阿尔伯特号大惊失色:“雷茨原来这么快?中看不中用——”


    顾季看了眼被扔进喷泉的委屈鱼鱼,嘴角抽了抽:“····没有。”


    阿尔伯特号不太信。但他没有执着这个话题:“我们刚刚从那不勒斯启航。预计还有四天到达君士坦丁堡。”


    “我们终于汇合啦!”


    顾季:!!


    他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终于在无依无靠的拜占庭找到了些安慰:“现在船上情况怎么样?”


    “货物都很安全。”阿尔伯特号想了想:“卫生状况不错。船体无损伤,香蕉树幼苗没死,两条鱼活蹦乱跳。”


    他有些遗憾的补充道:“没有黑奴。我们遇见了好多,但没抓。”


    顾季无话可说。


    “那船员们怎么样?”


    “都活着。”阿尔伯特号答道:“有三人生病了。他们住在同个舱室,出现了发烧的症状。”


    “有点严重,但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不知怎么的,顾季心中一震。


    希腊火协定


    “除了发烧之外还有什么症状吗?”顾季多问两句。


    “没有吧?”阿尔伯特号道:“自从他们生病之后, 就没在船上干过活,都躺在寝室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去。”


    “那有没有其他人被传染?”


    “目前无。”阿尔伯特号劝慰顾季:“别太担心, 现在寒冬腊月的,冻感冒了很正常。再者之前船上也有人发烧生病, 不都没事么?”


    “我见过的病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顾季无声点头。


    在阿尔伯特号诞生的十七世纪,海员可能因各种各样的奇怪病症而死。阿尔伯特号在疫病方面确实比顾季见多识广。


    “注意些,”他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船上若有其他情况, 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阿尔伯特号爽快答应。


    之后几天, 大家都数着日子盼阿尔伯特号到来。水手们听闻船只即将抵港的消息, 怀揣着对同僚的万分想念之情, 决定大摆宴席,让他们尝尝家乡的味道。宫殿中热闹的如同过年一般, 每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但比起阿尔伯特号,顾季更关心另一件事。


    元老院居然真的吵出了结果。


    米哈伊尔赢了。


    在为了改革大打出手十几天后,这场持久战以约翰病退而告终——掉进海中之后,孤儿院院长的肺部就出了些问题, 总是咳嗽不断。本应静养休息,约翰却被迫去元老院和米哈伊尔吵架。吵到最后直接失声, 回家躺着去了。


    约翰消失之后,旧贵族官僚的势力就出现了滑坡。


    更要命的,米哈伊尔终于说动了佐伊。


    女皇倒戈向米哈伊尔阵营。


    她对米哈伊尔的多项新政全部表示支持,并且同意他对部分官员的重新任命, 甚至曾经被罢免的大舅哥君士坦丁,也重新承担起部分防务工作。


    当然女皇的妥协也是有条件的。米哈伊尔增加了女皇的生活预算, 提拔了女皇指定的部分官员,其中就包括曼尼亚克斯。


    以及, 开始与顾季洽谈希腊火的相关协定。


    拜占庭的贵族们听到消息哀嚎一片。


    他们想不到女皇居然真的会变心,与泥腿子新皇一起对付他们这些旧人——马其顿王朝的荣光何在?


    对此,佐伊倒是淡然处之。


    当年她的前两任丈夫将她软禁,把持朝政之时,怎么没有人提过王朝正统?怎么所有人都在赞扬她丈夫的英明神武,对她的苦难只字不提?她从不认为自己和贵族是统一战线。


    她想要自己的权力,不惜借米哈伊尔之手打压贵族。


    这一轮政治博弈之中,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高兴的就是顾季。


    他究竟是踩了什么狗屎运,让希腊火的谈判突然出现了转机?


    顾季高兴的拉着雷茨转圈圈。


    在米哈伊尔的首肯之下,这一轮谈判终于不再狮子大开口。在下令的第三天,佐伊就派官员来到顾季的宫殿,向他介绍拜占庭方面提出的要求。


    要求主要有四点。


    第一,按照之前约翰提出的办法,希腊火配方由专人护送,在到达宋国之前不得打开。顾季需要对着神灵发誓,绝不将希腊火配方外传。


    第二,如果阿尔伯特号平安到达君士坦丁堡,那么所有货物按照市价的七成供皇室挑选购买。皇室不要的顾季可以自行售卖。


    第三,今后所有罗马船只前往宋国贸易,由官方为商人提供可靠货源、安全保障、充足食宿。如果有宋国船只来罗马贸易,拜占庭将给他们提供相同的待遇。


    第四,顾季必须在离开君士坦丁堡之前,交给他们一张海图,指明船只怎么走能到达宋国,并且应在哪个港口上岸。


    皇室思来想去,终于放弃了对关税的要求。皇室比起他们去宋国贸易的利润,关税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对于顾季来说,又很难独自决定此等大事。


    一味要求关税,只能让事情不断拖延。


    这四条要求摆在顾季面前,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佐伊和米哈伊尔的名字。


    顾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羽毛笔就签名,顺手扣上了自己的官印。


    契约成立。


    顾季答应的飞速,几乎吓到了来签协约的官员。


    他也算是朝廷的核心人物。自从和雷茨谈判过一次之后,对谈判这件事就有了浓重的心里阴影。听说顾季和雷茨是挚友,本以为会同样难对付,但没想到·····


    顾季抬眼,抓过中午睡蒙圈,披头散发眼神迷离的雷茨:“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不然他来和你谈?”


    雷茨眨眨眼:“您找我有事?”


    “不不不,不用了。”官员吓的直摆手,退的离顾季三丈远。


    “陛下嘱咐我告诉您,”他抹抹额头上的汗:“您启程的时候,海洋之火的配方会送到您手上。此外听说您的船快到了,港口的引航者已经准备好。您可以随时过去看。”


    “哦?”顾季吃惊。


    “刚刚从西西里小艇送来消息,见到您的船了。”官员绽开笑容:“恭喜您。”


    自从进入地中海后,为了防止被其他船只看出端倪,阿尔伯特号的航速就在有意识的减慢。如果在阿尔伯特号到达西西里之时,就有船只往君士坦丁堡通报,确实能更快一步收到消息。


    在中古,每一艘海船的成功归航都值得庆祝。


    “同喜。”


    从别人口中听了阿尔伯特号即将抵达的消息,顾季也忍不住高兴。他让瓜达尔去准备了两匹丝绸作为礼物,亲自送官员出门。


    也许是拿了顾季的东西手软,他顿住悄悄道:“您可真是受女皇陛下的青眼。”


    顾季挑眉:怎么?米哈伊尔不待见他?


    果然,官员小声和顾季讲,最终的合约内容是佐伊向米哈伊尔据理力争来的。米哈伊尔并不同意,曾在元老院公开反对过。只不过为了“顺从母意”,才勉强答应这套方案。


    顾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给官员添了两件瓷器,才将他送出去。


    即使米哈伊尔不高兴,迎接阿尔伯特号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欢迎船员重聚一趟之外,还要联系船坞对船只进行检查修理,在码头上找到仓库方便搬卸货物,顺便去市场上看看真正的市价,免得被皇室们坑。


    顾季在市场上走着,最后一遍与阿尔伯特号核对船上的情况。


    ——在这之前,他已经反反复复的问了三遍。


    “你放心吧。”阿尔伯特号都烦了:“我保证他们都活蹦乱跳。”


    顾季尴尬的捂住鼻子。


    阿尔伯特号这几日的汇报中,船上一切平安。发烧的船员已经退烧,只不过身体还没恢复,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躺着。不幸的是,住他们隔壁的水手也出现了发热的症状,但看起来不算严重。


    大部分人还是健康的。


    顾季再三确定没有其他症状,才敢放宽心。


    船上大概只是爆发了一场小范围的流感。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在君士坦丁堡修养几天就好了。


    顾季不仅看了看东方商品的价格,更给船员们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回去。阿尔伯特号预计在明晚到达。从明天早上开始,船员们就要准备庆祝晚宴。


    在异乡和故友重逢实在令人兴奋。大家睡不着,三更半夜还聚在院子里聊天。


    “先回去睡吧····”顾季和雷茨拎着东西进门,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不对,他的船员一共只有四个人!


    顾季往后退了两步,提着灯看过去,才发现坐在花园中的远远不止船员。


    保加利亚商人,罗斯商人,来自拜占庭各省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撒拉逊人。


    他们穿着厚厚的袍子,眼睛在黑夜中亮晶晶的,全部定定的看向顾季。


    “顾回来了!”不知是谁说的,众人一起站起来迎接顾季,殷勤周到的嘘寒问暖。


    他们一拥而上,顾季差点被罗斯人的大胡子淹没。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邻居,顾季将他们请进餐厅,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深更半夜的守着自己。


    “我们想要购买您的货物。”商人们异口同声。


    他们也听说了阿尔伯特号顺利抵达的消息,赶着来做最先订货的人。


    顾季也很诚实:“全被皇宫买走了。”


    看到商人们失望的眼眸,顾季干脆将与皇室的协定简单说了一遍。他们最终相信顾季并非不想卖给他们,实在是君命在身,只能降价卖给皇室。


    “那要是有皇室挑剩的,您先给我看行不行?”立刻有人争先。


    “给我,我先来的!”


    “我出价高。”


    “我们做了两个月的邻居啊!”


    第一人打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希望顾季能将剩余货品的购买名额让给他们。顾季着实被这群壮汉的热情惊呆了,他道:“这样,皇室不买的我拿来,大家公平竞争价高者得行不行?”


    大家面面相觑。


    这可是近些年最大的一笔东方货。甚至可能有价无市。谁知道被皇宫挑完还能剩多少?要是价高者得,必然不是每个商人都能抢到。


    皇宫吃肉,财力雄厚的大商人跟着喝汤,小商人就只能咽空气了。


    但是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暂定如此。


    商人们被招呼着吃了顿夜宵,就各回各家去。相熟的邻居还约定,明晚要来赴宴凑热闹。


    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保加利亚商人,临走时还特意抓住顾季的衣袖。


    “做邻居这么久,给我留一批货行不行?我按市价的九成给你,不,按市价给你都行!”


    他的胡须飘扬在夜风中,双眼真挚。


    要想和大商人抢,他是必然抢不过的。


    刚定下的规矩不好坏,顾季哭笑不得的婉拒。没想到夜里的商人走后,次日整整一天,顾季门前都络绎不绝。想抢货物的商人挤在客厅中,大眼瞪小眼,顾季甚至没时间接待他们。


    转眼间天黑。


    阿尔伯特号踏着余晖从海平面上出现,向码头缓缓驶来。


    欢迎阿尔伯特号~


    按照惯例, 码头不建议船只在夜晚靠岸。因为晚上黑灯瞎火,万一进港的时候撞到,船在港口沉了,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为此,他们劝过阿尔伯特号, 不如等一晚上再靠岸。


    但阿尔伯特号艺高船胆大。


    月黑风高之夜,海港上静悄悄的,几十只船静静的等待着, 沉默仿佛画卷。但码头上的人群却聚拢在一起, 密密麻麻数一数不清。静悄悄的兴奋中, 大船从远处缓缓驶来。


    船帆收起, 缆绳系好。阿尔伯特号稳稳的停在岸边。


    完美结束了此次航行。


    “Albert!Albert!”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庆贺着来自东方的神秘大船。


    水手们从船上洒下些糖果, 分给围观人群。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尖叫着捡拾,笑闹声和歌声响成一片,四处充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顾季。


    “我回来啦!”


    阿尔伯特号的笑声魔音贯耳,让系统“恭喜您到达君士坦丁堡, 获得300积分”的通知声都微不可闻。


    顾季虚虚掩上耳朵,眉眼间的笑意却止不住:“终于见到你了。”


    他等了阿尔伯特号已经太久。在登陆的几个月中, 他几乎每天都在担忧阿尔伯特号会不会遭遇极端天气,船员们会不会出意外,会不会有系统也解决不了的危机。


    如今阿尔伯特号绕过了整个非洲大陆,终于回来了。


    阿尔伯特号感动的冒鼻涕泡, 大叫道:“可以兑换永久续航卡了!”


    随着到达君士坦丁堡,积分终于跳到了10150。


    一万积分一张的永久续航卡, 顾季终于买得起了。


    眼看着船员马上下船,顾季道:“回去再说。”


    船员们正排成一排, 从踏板上风光无限的走下来。索菲娅打头,明月小步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船员们。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几个月,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衫子,身上脏兮兮的,脸庞充满风浪留下的刻痕。但外表的邋遢掩饰不了他们内心的骄傲。


    随着他们走下船,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都大声欢呼起来。


    即使听不懂希腊语,船员们也都高昂起头。


    顾季早就做好了安排。码头工人立刻上船,将货物搬进预定的仓库——由塞奥法诺负责监督。此子自从被海伦娜抓包之后,就放在雷茨身边看管。此时直接用作苦力。


    他则带着船员们先去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回宫殿享受准备好的盛宴。


    按照惯例来说,船员们只是顾季雇佣的水手,是没有资格住进宫殿的。但是跟随顾季的瓜达尔等人都住了进去,便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更何况阿尔伯特号的船员们不算多,全住进去也不嫌挤。


    所有人都下船之后,纷纷过来热情的与顾季打招呼。


    索菲娅在船上做了几个月“鱼力发动机”,抱着顾季流下激动的眼泪····很快被雷茨扔出去了。


    “跟我来。”顾季招呼水手们,往城里的方向走。


    繁华的君士坦丁堡屹立着,精美的住所和食物近在眼前。水手们在大海上无聊透了,见到顾季后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边跟着顾季走,一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郎君,您知不知道?自从和您分开,我们越往南边走越热!”


    “最南边是不是最热的地方?”


    顾季没和他们解释什么是南半球,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郎君,您猜我们见着什么了?我们看到了黑的和碳一样的人!”


    “夜里只能看得见眼睛!”


    “还有黄黄的果子,那些黑人吃的,我们开始都不敢吃!”


    “后来发现还真好吃。”


    “顾大人,我们来路上还见到了很多白皮肤的人,比这里的人都白。”


    “郎君,那些蒙着头的是什么人?”


    “西方人说话和鸟语般,根本听不懂!”


    “别说听不懂,那赵福不就学会了么?”


    “还能和人聊天呢!”


    “哈哈哈···”


    船员们吵吵嚷嚷的笑声响在耳畔,迫不及待的向顾季分享他们旅途中的见闻。顾季有时回应一二,有时还来不及说话,船员们就又会兴致勃勃的讲下去。自从到了君士坦丁堡,顾季说得希腊语几乎和汉文一样多。头次听到如此多的乡音萦绕在耳畔,倍感亲切。


    “赵福呢?来给顾大人展示一个。”


    “他前两天不就病好了?”


    “让顾大人在官家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把你送鸿胪寺去当官老爷!”


    众人的笑闹起哄中,一位中年男人被从后面推上来。


    他就是赵福,阿尔伯特号上的二副。这位泉州籍的水手经验丰富,做事也很老练油滑,在船上几乎没得罪过谁。


    之所以选他做二副,还因为他学习能力特别强。听阿尔伯特号说,赵福有着非凡的语言天赋,一路上和当地居民的沟通,大部分都是由他来完成的。


    不过倒霉的是,前两天他舍友生病,他也被传染了,昨天热度才退下去。


    “老赵,你说说都学了些什么?”顾季打趣。


    也许是生了几天病,赵福看起来有些虚弱。听到顾季叫他的名字,赵福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慎绊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摔下去,差点给顾季磕一个。


    “小心些啊。”


    “郎君问你话这么激动?”


    “这么大的石头都看不见。”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来。赵福拍拍身上的尘土,眨了眨充血的眼睛,对顾季连连道歉:“郎君莫怪,莫怪。晚上看不清东西。”


    顾季心中划过莫名不自在的情绪。但转念一想,水手们长期营养不均衡,有夜盲症也算不得稀奇。


    在大家的怂恿之下,赵福当场给顾季模仿了几段西班牙语和法语,又说了几句希腊语逗趣。他生搬硬套的发音逗得大家连连发笑。


    吵闹间。一行人终于到了浴池。


    今晚顾季将浴场包场了。他特地吩咐换了新水,让船员们好好洗一次热水澡。船员们第一次看见罗马的浴场,温热干净的水中还象征性的撒了些香薰,分外美观气派——与顾季在耶路撒冷见到的绝不是一种东西。


    大家兴奋地跳下浴池,洗净身上的污垢。还在生病发烧的几位船员也禁不住热水澡的诱惑,在水最烫的池子中舒舒服服的搓洗。


    只有顾季被迫守男德。


    雷茨像是古板的家庭女教师,鹰般的目光烙印在顾季的腰带上,誓死捍卫顾季的贞洁。


    顾季不想眼睁睁看着船员们玩水,提前去准备船员们的衣物。为了迎接船员们,顾季提前给每人定制了两套棉布衣袍。一套宋制汉服,一套罗马长袍,方便船员们随心穿搭。


    船员们洗完澡换上新衣,纷纷感叹从未见过如此柔软结实的面料。


    顾季本想说“回去就推广种植棉花”,但想到自己荒草丛生的菜地,最终闭上了嘴。


    不少人图个新鲜,纷纷换上了罗马的长袍。有人打趣道:“那个谁,是不是前几天还买西洋人的衣服?”


    "便宜是便宜,哪有郎君给的好?"


    那人揉揉充血的眼睛,辩解道:“不就是穿个新鲜嘛!”


    从浴场出来,船员们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大家飞快赶往宫殿中,一桌盛宴正在等待着他们。


    不仅有家乡的泉州菜,还有千奇百怪的罗马食物。许多商人听说顾季今日开宴,纷纷提着葡萄酒来蹭饭。等到顾季带着人赶到餐厅时,宫殿中已经热闹的很,琳琅满目的美食飘香四溢,摆满了整张桌子。


    除了发烧的几位船员先回去休息,其他人纷纷落座。大家也不讲究主次,围在长桌旁边大快朵颐。


    顾季和商人们推杯换盏。


    “皇室什么时候去挑拣?”


    “顾大人,您觉得船上的货能剩多少?”


    来自北方的商人们喝酒十分凶猛,酒杯不间断的往顾季面前凑。顾季被吵得脑袋疼,不胜其扰之下躲进花园。


    没想到迎面撞上昨晚的保加利亚商人。


    他端着酒杯:“顾,我刚刚也在码头。我看见了,皇室根本没点货,是不是?”


    顾季皱眉。


    “您别拒绝我!”他急道:“大家都看到了,皇室现在根本都不知道货有多少。您就悄悄搬出来些,给我漏点就够了····您好好想想。”


    顾季道:“此事风险太大,您莫要提了。”


    “怎么不行?”商人求道:“我从家乡来不容易,您不能让我白走一趟呀。您有什么吩咐我的,我一定做到。”


    “哪怕您按市价出给我,我也认了。”


    顾季打算离开。


    “您想想,罗马人收了这批货,当即就要以更高的价格卖给我们。”


    “这些利润本该都是您的呀!”


    顾季当然懂道理,但他半点都不想冒险,咬死了等皇室挑拣完再竞价。见顾季不搭理他,商人只能遗憾离开。


    透过窗户,顾季见他去缠赵福了。


    船长不同意就去找二副?


    顾季轻笑,还是回到餐厅中。


    此时已经喝了几轮,水手们多少有些醉了。有人在高兴的狂叫,有人在兴致勃勃的聊天,还有人趴在桌子上哭得一塌糊涂。


    哭得一塌糊涂的便有赵福。商人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脸都憋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顾季走到瓜达尔身边:“想家了?”


    瓜达尔沾酒就倒,是少数几个不喝酒的水手。他和顾季咬耳朵道:“不是。”


    “我听他们说,赵福的钱被抢了。”


    “什么时候?”顾季睁大眼睛。


    “和那群黑人打交道的时候。”瓜达尔悄悄道:“不知怎么触怒了他们,好没得道理。”


    “船上的好几个都被抢了,都在哭呢。”


    抢劫与偷窃


    顾季惊讶的合不拢嘴:“怎么没听说过?”


    趁着人们醉的东倒西歪, 瓜达尔招呼顾季到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分享刚刚吃到的瓜:“他们没脸讲。”


    事情是这样的。


    在顾季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土著人打交道”之后,船员们都十分害怕土著人, 尤其见到和自己容貌差距过大的黑人之后,更是不敢主动招惹。但阿尔伯特号总要停下来补给物资, 也会路过土著的海港,不可能完全隔离。


    有人开始尝试着和土著交换货物。


    初期的交换很成功。船员们发现,虽然土著人皮肤黑, 但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人类, 甚至大部分都很朴实善良。


    几位社牛的船员很快把顾季的叮嘱抛之脑后, 随即惹出了麻烦。


    船员们实则没做错什么。只是他们路过了土著人的村落, 那里的族群又比较好战勇猛,船员们又做出了些不合规矩的事····最终全身上下被洗劫一空。


    不管是随身携带的干粮铜板, 还是衣物鞋子,全军覆没。


    社牛们是笑着去和土著人联谊的,是光溜溜的哭着跑回来的。


    阿尔伯特号全船上下表示安慰,但无计可施, 只能迅速逃离这个港口。


    被打劫的人在船上郁闷了很久。


    作为中世纪的水手,衣服鞋帽是十分重要的财产。水手们被抢个精光, 相当于财产被打劫了将近一半——还有人更倒霉,把顾季发的薪水全部带在身上,直接被抢破产。


    其他人虽然可怜他们,但大家都不富裕, 也没谁愿意匀出自己的物资。被抢劫的倒霉蛋更不能找顾季赔偿:当初顾季强调了无数遍不要招惹土著,他们不听话被抢了, 怎么有脸去找顾季?


    几人郁闷了很久。有人从此改变了社牛的属性,再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了;也有人反而变本加厉, 发誓被西方人抢走多少,都要在西方人身上拿回来。


    ——他们将非洲人和欧洲人混为一谈,都算西方人。


    在到达欧洲后,水手们发现这里虽然也破破烂烂,但还是比黑皮肤的人讲道理些。他们多少学了些外语,有人趁着阿尔伯特号停泊做起了小买卖,有人去赌场碰运气,还有人在阿尔伯特号的物资采购中吃些回扣。


    水手们同情他们,只要不做的太过分,也没人在意。


    其中就有衣服被抢了的倒霉蛋,在欧洲淘到了很便宜的旧衣服穿。


    一路缝缝补补到了君士坦丁堡,水手们的日子终于舒坦些,大家也难掩心中的悲痛,想起自己被打劫的悲惨经历,没忍住哭了出来。


    顾季听完了哭笑不得。


    他早就预料到,和土著人打交道势必要引起冲突。只有几个人被抢还算轻的,阿尔伯特整条船被劫才是真的要命。


    他轻轻摇摇头:“一共损失多少?”


    瓜达尔道:“听说差不多每人损失了十贯钱。”


    “罢了。”顾季无声叹气:“明个儿我补给他们。”


    大家跑非洲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十贯钱不够雷茨做件小褂,却能让泉州的一家人过上几个月舒服日子。


    瓜达尔称赞:“郎君盛德。”


    那厢,赵福还在和几个人抱头痛哭,不断揉着混黄的眼睛。商人端着酒杯想要插话,奈何听不懂中文,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


    顾季想了想,还是叫来水手:"孙伯?"


    “哎。”孙伯凑上来。他和赵福是好哥们。


    此时已是后半夜,也许是太久不睡,让他的眼睛中充满血丝:“大人有什么吩咐?”


    顾季交给他些铜板,随口道:“今晚赵福喝多了,你时刻看顾着他些,别让他摔了。”


    “好嘞。”孙伯高高兴兴拿着钱走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又有人端着酒杯来找顾季聊天。顾季忙于应付四面的来客,确定孙伯到赵福身边之后,就没再关注那里的事。一个时辰过去,顾季纵然时刻提醒要节制,也已经喝进去了不少葡萄酒。晶莹的液体从白皙的脖颈上滑下,隐隐约约没入衣领之中。


    顾季喝醉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后半夜的宁静中,醉汉的呼喊声渐渐变得呢喃不清。有人撑着走回去再睡觉,还有不少水手直接倒在桌子底下,呼噜声震翻天。


    雷茨叹口气,将醉倒的顾季搬回房间去。


    随着顾季离席,商人们的仆从也来将他们喝醉的主人拖走。


    倒在椅子上的赵福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顾季离开的背影,醉醺醺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一丝清明。


    “走啦,去睡觉,眼睛都快睁不开。”旁边的孙伯推推他,踉跄的站起来,却觉得浑身发热,差点倒下去。


    他嘟囔道:“真是喝得多了。”


    赵福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透过罗马式的浮雕窗户,他看到外面站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脑海中,商人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只要能将货物交给他,就能得到市价的一半。


    再少的货物都可以,哪怕是一匹布、一只瓷瓶都行。


    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赵福脑袋里嗡嗡的,他知道商人在等他,但却挪不动步子。


    顾季待他不薄,他不该做出背叛顾季的事······


    但他身上的钱都被那些黑人抢了。


    赵福心里如刀割般疼:要是他不能带钱回泉州,媳妇孩子吃什么?他该拿什么赡养年迈的父母?


    他对阿尔伯特号太熟悉了。只偷一点,谁会在意呢?


    不会影响顾大人的生意——毕竟那条鱼妖也经常在货物中挑挑拣拣,顾大人从没怪罪过他。


    可恶。如果不是孙伯缠着他,他现在就能偷偷溜出去。


    “你走不走?”孙伯摇摇晃晃,大着舌头:“看什么呢?今晚咱俩睡一个屋,快去睡觉啊。”


    “去。”赵福咬咬牙。


    孙伯已经醉成这个样子,等到他睡着再离开也不迟。


    两人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到了卧室。赵福假意躺下,孙伯栽倒在他身边。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赵福凑过去,拍了拍孙伯的肩,没动静。


    已经睡熟了吧。


    赵福最终下定决心,从窗户中翻出去。此时众人都烂醉如泥,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床上休息的孙伯。


    “赵福?”他嘶哑着嗓子叫道。


    依稀中,他好像听见床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出去了。想起顾季对他的嘱咐,孙伯伸手向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只有窗外习习凉风吹着手臂。


    别是赵福这小子喝多了梦游····真是不省心,前几天把病气过给他就算了,现在还要给他找麻烦。


    他叹口气,打算把灯点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


    孙伯后知后觉:屋子里怎么这么黑,连月光都看不见?


    他颤抖着,伸手向眼睛摸去。


    热热黏黏的液体。是血。


    他失明了。


    “赵福?”他惊恐的叫喊起来。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没人听见他沙哑的嗓音。


    他昏了过去。


    不远处,顾季的卧室。


    顾季已经睡熟了,酒意让脸颊粉粉的,被雷茨扒个精光后裹在被子里。


    雷茨披着褶皱的白色里衣,胸膛裸露着。他在漆黑的夜里提着一盏油灯,洗过后微微濡湿的黑发披在肩上,眸光沉沉如月。


    他盯着顾季的睡颜,像是在等什么。


    教堂的钟声响起。


    雷茨咬破舌尖,俯身吻下去。


    十几天来,顾季已经熟悉了甜甜的味道,本能的凑过来吮吸雷茨的唇瓣。即使在沉沉的睡梦中,他也贪婪的舔舐着,一口接着一口,霸占雷茨的舌尖不让他离开。


    在目睹顾季和野男人喝了一晚上的酒之后,雷茨终于浮现出些笑意。


    好好睡。他给顾季盖上被子。


    殊不知,阿尔伯特号已经急疯了。


    “船——”它在顾季的大脑中三百六十度循环尖叫:“宿主——”


    “被偷家啦!”


    “快醒醒!船被偷啦!”


    顾季不舒服的皱皱眉。


    平日里阿尔伯特号定能将他唤醒。但此时,雷茨喂给顾季的液体却好像麻醉剂般,让他怎么都睁不开双眼。


    “宿主啊。”阿尔伯特号哀嚎。


    它眼睁睁的看见雷茨坐在床边,却不能直接和雷茨沟通。万般无奈之下,阿尔伯特号只好大声尖叫:“船!船!船!”


    顾季终于下意识的呢喃道:“船?”


    雷茨正在欣赏顾季的睡颜,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阿尔伯特号怎么了?


    雷茨知道这艘船是个妖精,却从未见过阿尔伯特号说话。雷茨沉思:难道是船出问题了?


    他披衣起床,决定去码头看看。


    按道理,索菲娅还在船上看家。但是“索菲亚看家”和“哈士奇看家”没区别,进了贼还要帮着贼数钱。


    看着雷茨远去的背影,阿尔伯特号终于松了一口气。


    码头。


    “不行!就是这些了!”赵福拼命拦住商人们,禁止他们多装。


    作为船上的二副,赵福轻松的带着几位商人来到仓库。他们都不是拜占庭商人,打算偷点东西后上下打点运出城去,然后马不停蹄的跑回家乡卖。


    但是在偷窃数量上,却和赵福产生了争执。


    “不能再多了!”赵福压低声音:“每箱一匹丝绸就可以了,多了会被发现的!”


    商人们却装作听不懂,一股劲的往箱子里塞。


    赵福急得上火,却没什么办法。焦急中,他突然觉得后背上很痒,伸手挠挠,发现起了个疙瘩。


    他暗骂一声,刚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有人。


    一条熟悉的蓝绿色大尾巴。


    瘟疫


    雷茨如同幽灵般走过来, 漆黑的长发摇曳着,翡翠般的眸子充满耐人寻味。


    尾巴在地上轻轻磨蹭。


    商人们只是在顾季身边见过雷茨,还以为他是顾季雇佣的向导, 颇有些不以为意。赵福却知道鱼鱼是怎样的狠角色,当场差点给雷茨跪下, 死死拽住商人们的衣角,不让他们在行偷窃之举。


    完蛋了!


    “干什么呢?”雷茨幽幽开口。


    商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不敢说实话,告诉雷茨自己是来偷东西的。犹豫几秒, 他们道:“是顾大人说, 要提前卖我们些东西, 让我们今晚过来取。赵带我们过来的。”


    赵福睁大眼睛不敢吱声。


    雷茨道:“所有商品都仅供给给皇宫, 为什么卖给你们?”


    商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这个嘛,您不要问····”


    按照商人们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在皇室的商品中提前动些手脚,高价卖出一部分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雷茨只是顾季雇来的保镖,不了解其中内情,很容易被唬住, 以为顾季真的和他们有什么暗中交易。


    鱼鱼确实不清楚。他看见数字就头痛,连自己的零花钱都算不清, 更别提帮助顾季做生意了。不过鱼鱼并不傻,他转而看向赵福:“是这样吗?”


    赵福不敢吱声。


    商人们死死盯着他:快说是!


    这个保镖不会深究这么多,大不了之后再拿些钱让他封口不就好了?


    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雷茨,赵福脑子中浑浑噩噩, 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我····对不起顾大人。”


    商人们虽然听不懂汉话,但也猜到赵福把他们卖了。


    他们疯狂的大叫辩解。


    赵福在雷茨冷冰冰的眸子中, 好像竹筒倒豆子般,将计划和盘托出。


    他心中清楚的很:商人们偷了东西一走了之, 自己却要留下来面对顾季。今夜就算将雷茨糊弄过去,顾季也迟早会知道。毕竟雷茨可是顾季床上枕边之人,怎么可能瞒得过?


    还不如及时悔改,顾季宅心仁厚,说不定能给他留条生路。


    赵福哭到一半,商人们见势不妙就跑路了。


    然后被雷茨中途追上,一个个提鸡仔般扔进海里。


    “嘭。”


    “嘭。”


    “嘭。”


    ·····


    惊慌失措的叫喊和落水声间杂,码头上很快乱成一片。雷茨从码头把他们扔下去,惊动了不少住在船上的行商水手,纷纷点起灯来张罗着救人。


    至于能不能捞上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赵福本以为雷茨最多将商人赶走,没想到扔人如此干脆利落,尽显妖怪凶恶本色。


    他吓得腿都软了。


    “求求您,不要····”他差点在雷茨面前哭出来:“我要见顾大人!”


    顾季即使要重罚吗,也不会让他在冰冷的海水中淹死。


    雷茨奇道:“深更半夜的,你见顾季是何居心?”


    赵福噎住了。


    “明天你自己去请罚。”


    扔进海里,只不过是丢垃圾的最简单方式。但赵福是顾季的船员,不能简单归类为垃圾:“先回去吧。”


    赵福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当场给雷茨磕了两个。


    缓了几秒,看到雷茨确实没有发难的意思,他赶紧回头就跑。不料这一遭动静引来了巡逻之人,赵福见势不妙,干脆将衣服脱下,拽着背心的前襟掩面离开。


    赵福走后,雷茨没立刻回去,反而先去了一趟皇宫。


    他认为今晚能差点发生失窃之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仓库周围的守卫不够。满载东方货物的仓库就像是一块肥肉,没人不紧紧盯着这里。皇宫本该在当晚就派人来守卫,直到第二天货物被卖出后,直接移交皇家仓库。


    但是该出现的卫兵却没有出现,才导致有人趁虚而入。


    雷茨要去向皇宫讨个说法。


    直到黎明,雷茨才回到宫殿中。


    诺大的宫殿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女仆拿着面包准备早餐。昨夜众人都喝醉了,大部分都起不来床,醉汉的鼾声甚至比小鸟的鸣叫还要响亮。依稀间还可以听见孩童的笑声:那是王豆豆早早醒了,秋姬不让他出门玩,担心冲撞了他人。


    雷茨问侍女要了面包,抄小路回到卧室。


    顾季还在床上睡觉,脸埋在被褥中间,光滑的背部沐浴在晨光之中。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棱间洒下,落在软软的地毯上,隐去雷茨的步伐。


    走近了,雷茨才看到顾季的脸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顾季?”


    雷茨心中一跳,伸手摸顾季的额头。


    滚烫。


    雷茨有些慌。


    顾季发烧了?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是因为吹到凉风?人类是很脆弱的物种,发烧了就要去找医生。雷茨咬住嘴唇,按住顾季的肩膀轻轻摇晃:“起来,你发热了。”


    “嗯?”顾季皱紧眉头,不太舒服的打了个滚。


    半晌,他才在雷茨的持续打扰之下睁开眼睛。


    “雷茨?”他伸手去摸额头,喃喃道:“我眼睛疼····”


    他平时清明的眼中布满血丝。


    顾季意识到自己病了,脑子却好像被黏住了般,一片混沌。


    他眨眨眼,躲进枕头:“难受。”


    奇怪。明明圣诞节之前刚刚病好,怎么又会着凉生病?


    他想继续睡,雷茨却一反常态捧起他的脸。


    鱼鱼翡翠般的眸子中充满焦急和恐慌:“醒醒,除了眼睛疼,还有哪里难受?”


    顾季被他急迫的语气吓了一跳:“头晕,头也疼,胸闷····”


    “怎么了?”他弱弱道。


    他只是被船员们传染了流感吧?


    雷茨的瞳孔深不见底。


    身为生长在十一世纪的鱼,他对于某些疾病要远比顾季和阿尔伯特号敏感。


    “昨天是不是还有些船员眼睛疼?有人在发烧。”雷茨急促道。


    他昨晚虽然心不在焉,但也注意到船员们的健康状态算不上好。


    “是。”顾季道。


    雷茨的瞳孔逐渐冰冷,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东西。他猛的掀开顾季的被子,双手颤抖,目光如绳索般在顾季身上游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的呼吸艰难而粗重。


    “到底怎么了?”顾季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雷茨定定的看着他。


    薄唇轻启,几乎微不可闻:“天花。”


    顾季的脑海中好像炸开了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眩晕,几乎听不清雷茨的话。


    天花?


    熟悉而陌生的名词在顾季脑海中轰鸣。


    “别怕。”雷茨好像捧住他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别担心,躺在床上。”


    鱼鱼语无伦次,声音在顾季耳中模糊不清:“没事,一定没事的,我也不确定·····”


    熹微的晨光中,顾季觉得眼睛很痛,有什么红色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来,让他看不清鱼鱼的面容。


    他想说自己还好,但却见雷茨伸出手指在唇上涂抹。顾季好像尝到了什么甜甜的味道,随即意识模糊不清。


    将睡未睡之时,顾季感到雷茨用被子裹住,耳边响起阿尔伯特号的哭声。


    他要死了吗?


    这是顾季昏迷时的最后意识。


    雷茨坐在床边,面色苍白。


    他只犹豫了三秒钟,接着便迅速起身,拿起角落里的重剑走出卧室。


    “雷茨?”瓜达尔迎面撞上,吓了一跳。


    作为昨晚唯一没喝酒的人,他起得格外早。没想到刚刚出门,就看到雷茨憔悴阴沉神情恐怖,提着重剑的手中还浸着鲜血。


    雷茨不理他。


    “你站住!”瓜达尔叫道:“你把郎君怎么样了?”


    慌乱之中,他还以为雷茨对顾季不利。


    “闭嘴。”雷茨回头,眼神冰冷。


    瓜达尔被吓住了,但眼神依然坚定执着,不问出真相誓不罢休。


    扫了瓜达尔两眼,雷茨扔来一只帕子。


    他手忙脚乱的接住。


    “跟我走。”雷茨言简意赅:“用帕子蒙住你的口鼻,不要接触病人的任何部位。如果看到呕吐物或衣物,也要远离。”


    “提醒你见到的任何人回到房间——尤其是东方人。”


    “哦。”瓜达尔下意识照做,踉跄跟上。他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为何会有任何阵仗。


    “是不是瘟疫?”他拽住雷茨的袖子。


    雷茨:“可能。”


    “那郎君——”瓜达尔惊恐。


    这倒提醒了雷茨。他回去将卧室的门锁上,确保没有人能见到顾季。


    “走吧。”雷茨向船员的卧室走去。


    “吱呀——”


    门被强行推开,阳光洒进屋子。


    “赵福?”雷茨高声叫道。


    没人应声。两人都躺在床上,雷茨的喊声也只是让他们眨了眨眼睛。


    雷茨向前两步,掀开被褥。


    大片的红疹,密密麻麻分布在身体和脸上,像是献血的颜色,古怪恐怖的痘刺痛着人的神经。


    赵福昏迷中还在无意识的抓挠身体,他的舍友则双目流血,很可能已经失明。


    雷茨的心(n)彻底沉下去。


    “啊!”瓜达尔跟在雷茨后面迈进门,没忍住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病症?


    雷茨却没有再看,退出来牢牢关上门。


    “我们该怎么办?”瓜达尔惊叫。


    “你从最右边的卧室开始找。”雷茨斩钉截铁:“如果看见有人没起疹子,也没发烧,就悄悄把他叫醒带出来。”


    “时刻捂紧你脸上的帕子,最好不要和感染者说话。”


    “如果他们问你发生了什么,你只需要安慰他们,然后将健康的人带到空房间中。”


    “我现在去找索菲娅。我离开之后你就把门锁上,不要让任何人出去。”


    “这里将被彻底封锁。”


    戒严


    瓜达尔咬了咬舌尖, 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


    眼见着雷茨离开,瓜达尔重重锁上门,对所有卧室进行盘查。


    此时大多数水手还没醒, 即使有起疹,也只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瓜达尔掩住口鼻, 悄悄潜入每个房间。先看看水手身上有没有起疹子,接着试额头温度。


    所有目前健康的人都被悄悄摇醒,跟随他离开卧室。


    水手们在泉州并非没见过天花。这种传播极其广泛的致命疾病, 给世界各地都曾造成巨大的创伤。他们深知这种疾病的威力, 无一不在恐惧中悄悄离开。


    瓜达尔在水手之中盘查一遍, 发现有两人的家眷曾死于天花, 但本人却没被感染。


    他们自觉加入瓜达尔的工作。


    另一边,顾季的卧室。


    “嗯····”顾季在睡梦中难受的哼出声。


    高烧折磨着他的身体, 像是将他置于地狱的熔炉之上,没有分毫喘息的机会。四肢僵硬无力,只能感受到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在光坏陆离的梦境中, 顾季似乎看到了天国的光辉,看到了十殿阎王和黑白无常, 最终看到导师在宇宙的尽头笑着对他招手,问他的论文进展如何。


    旁边还有孩童似幽怨的呜咽声,绵延不绝。


    顾季被吓醒了。


    见到导师,比见太奶还恐怖。


    他浑身好似从水中捞出来, 双眼酸涩模糊。他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却没力气挪动手臂。


    不过好在, 他发现梦境中的哭声来自阿尔伯特号。


    “你能不能安静点?”顾季虚弱道。


    在命不久矣之时,他由衷的希望阿尔伯特号闭嘴。


    阿尔伯特号呜呜咽咽:“哇哇哇——”


    顾季道:“我还没死, 你就开始哭丧?”


    阿尔伯特号道:“呜呜呜,我哭得也不是你。”


    顾季满头问号。


    “你又死不了嘛。”阿尔伯特号含糊道:“你赶紧在系统里兑换特效药吧。”


    “趁着你现在还没出疹子,早治早好。”


    顾季恍然大悟。


    他真是高烧烧糊涂了,竟然忘了还有系统这一回事。他赶紧命令阿尔伯特号调出商城,打开药品界面。


    针对天花的特效药:口服,神秘航海系统出品。


    专治各种阶段的天花,有高烧、昏睡、胃口不振的副作用。


    3000积分一支。


    “真贵。”阿尔伯特号呜呜咽咽:“不过幸好你没兑换永久续航卡,否则没钱兑换药品,再过几天你就死定了。”


    他虚空中点了几下,将一管药剂送到顾季嘴边。


    顾季呆滞的仰头喝下。


    “咳咳。”苦涩的药水让他差点吐出来:“这个要能给船员用么?”


    “不能。”阿尔伯特号遗憾道:“只能给船长使用。”


    “而且就算可以····你也救不了他们。”


    喝下药水之后,顾季的大脑渐渐清醒。他揉揉太阳穴,意识到窗外不寻常的安静。


    自己的病症是由水手们传染的,昨晚大家推杯换盏的摆宴席,肯定染上病症的人不在少数。他有特效药,水手们怎么办?


    “现在有多少人感染了?”顾季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是我害了他们····”阿尔伯特号大哭。


    “郎君。”


    恰逢此时瓜达尔在外敲门:“您醒着吗?”


    顾季示意他说话。


    瓜达尔道:“所有病患已经全部隔离。全船37人,有18人出现症状,剩下的人还在观察。”


    顾季无声点头,又问了瓜达尔雷茨的去向。他嘱咐瓜达尔不必进来,等雷茨回来之后听雷茨的吩咐。


    只不过中古防疫三件套——隔离,硬抗,焚烧罢了。


    可惜阿尔伯特号上没有曾经得过天花的船员,否则还能试试人痘预防。


    瓜达尔问:“那船上怎么办?今日该去点货的。”


    “交给雷茨处理吧。”


    顾季抬头看了看表。他和皇宫约好,正午时到码头清点售卖货物。不过突然爆发的天花打断了计划,现在谁都不能去码头。他想了想又嘱咐道:“要是可以的话,告诉皇宫一声,不要让人接近仓库。”


    疫病不可能凭空产生,顾季不敢保证,船上的货物是安全。


    瓜达尔全部答应了,又从窗口给他端来了干净的水,才悄悄离开。


    顾季仰面躺在床上,止住阿尔伯特号的哭声,思考疫病的对策。


    在中古得了天花,虽说不至于必死无疑,但也算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要尽可能的救活船员们,即使不能救所有人,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那么首要的问题,阿尔伯特号为什么会发生疫病?


    在顾季离船前,他不仅给船员们购买了“瘟疫传播几率降低百分之五十”的buff,还制定了近乎苛刻的防疫计划。一旦发现任何船员出现不寻常的症状,都要第一时间隔离居住,排查船上全员,焚烧病患接触到的杂物。


    如果只是有人在陆地上不幸感染,很难让整只船陷入瘟疫。


    “因为衣服。”阿尔伯特号深吸一口气,陷入回忆:“当时有人从港口买到了廉价的衣服。”


    在衣服还算是重要财产的时代····廉价衣物,很可能是从病死之人身上扒下来的。


    船员们贪图便宜,在穿衣的同时也被感染。同一件衣服反复穿,甚至互相借着穿,感染人数不断上升。


    在第一例病患出现后,由于还没出现天花代表性的红色疹子;并且船员们生病后,大多数时间在阴暗的船舱中躺着休息,因此除了第一例病患的舍友外,天花在整艘船的传播算不上迅速。


    直到临近靠岸,大家在甲板上频繁的活动之时,病毒才迅速传播。


    而阿尔伯特号的疏忽也难辞其咎。作为十七世纪的商船,阿尔伯特号更熟悉的病症是梅毒、霍乱,再者也是黑死病。它对天花实在算不上熟稔。当时欧洲船员可能对天花已经有了某种抗体,即使天花将北美土著屠戮殆尽,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阿尔伯特号想起自己对顾季发过的誓,曾许下让每个船员生龙活虎的诺言,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顾季在商城中挑挑拣拣,顾季购买了“全船体质加成20%”和“全船幸运加成20%” 的buff,在玄学上帮助船员们渡过难关。


    "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阿尔伯特号看着回到六千的积分,难过哀叹。


    “能少死几个人,积分也无所谓。”顾季无声叹气。


    此时,雷茨终于回来了。


    他先去码头找到索菲娅,然后去皇宫找海伦娜。他最先通知了天花爆发的消息,让皇宫下令封锁宫殿,中断贸易。接着,他才带着索菲娅回到宫殿中。海妖不会感染天花,是一顶一的壮劳力。


    索菲娅很快承担起给病患送饭送水的任务。


    雷茨坐在顾季床前,泪眼婆娑的捧起顾季的脸:“你放心,好好养病。”


    “就算你毁容了,我也会永远爱你的。”


    顾季虚弱的将鱼爪子打下去:“闭嘴。和佐伊女皇都交代清楚了么?”


    鱼鱼点头。


    雷茨还没来得及张嘴,外面就传来了瓜达尔焦急的脚步声。


    “郎君!”


    “皇宫的人来了,他们闹着要见你!”瓜达尔站在门口:“我和他们解释不清。”


    瓜达尔的希腊语只学了个皮毛,完全说不明白突发瘟疫的状况。


    顾季怀疑的看向雷茨:不是传达明白了吗?


    鱼鱼无辜脸。


    瓜达尔急得要命:“他们态度很凶,我说什么都不听,还要破门而入。”


    “罢了。”顾季挣扎的爬起来:“我去见他们。”


    半个时辰后。


    在索菲娅的帮助下,所有水手被分成两拨。没被感染的人求神拜佛,希望下一个倒霉蛋不是自己,被感染的人对于隔离计划也没什么怨言,好歹顾季没有彻底放弃他们,还送来了食物和汤药。


    宫殿笼罩在绝望的氛围中。


    而顾季则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他还发着烧,雷茨特别怕他着凉。但即使穿的再厚,也难以掩盖身形的瘦削。


    顾季为了防止传染他人,又用白纱蒙住头和口鼻,全身上下只露出墨色的瞳孔。


    木乃伊般的人被雷茨半搀半抱着,出现在皇宫众人面前。


    “诸位有什么事?”顾季声音嘶哑。


    在他面前站着的几人中,两个宦官打头,剩下的都是军人。他们见了顾季如此病容,皆大吃一惊。


    雷茨也一头雾水。他明明已经将瘟疫之事一五一十的汇报给皇宫,为什么还要派人来?


    不怕死么?


    “顾季。”宦官掩饰住瞳孔中的惊讶,厉声道:“你将许诺给皇宫的货物私自卖给他国商人。确有此事?”


    “什么?”


    顾季懵了。皇宫这是何意?难道货物又出了问题?


    而且····他们难道不知瘟疫的消息?


    “我们奉皇帝之命而来。”宦官语气骄傲:“别狡辩。这是我们在仓库之外捡到的衣服,是你船上二副的。”


    “是不是你指使他私自售卖货物?”


    顾季虽然没听明白赵福做了什么,但知道这群人是哪来的了。


    雷茨大概将瘟疫之事报给佐伊女皇,但佐伊还没和米哈伊尔说。


    米哈伊尔一无所知,派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咳咳。”顾季喘两口气,虚脱不堪:“你手上的衣服,确实是二副赵福的。”


    “你果然承认——”


    “他感染了天花,病危,生死未卜。”


    “啪。”


    手中的衣服轻飘飘坠落在地面,宦官向后退了两步,猛地甩动双手,盯着它眼中写满惊恐。


    死神


    随着衣服落地, 所有人默契的向后退三步,脸上写满便秘般的惊恐。


    米哈伊尔是想让他们来送死么?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心中不充满对皇帝的恨意。士兵们默契的掏出手绢, 捂紧口鼻,默默祈祷自己不会被因衣服而感染病毒。


    “怎么不早向皇宫汇报?”宦官大怒。


    顾季咳嗦两声:“说过了。”


    宦官还要继续指责, 却注意到顾季浑身缠着的白纱。如果有水手感染了天花,那顾季是不是也已经····


    他又后退两步。


    他既想奉命斥责顾季,又担心自己被传染得不偿失。进退两难之际, 门外的敲门声解救了他。


    “咚咚咚。”


    雷茨去打开门, 外面是六名宦官。他们脸上都蒙着纱, 站的离大门口有两米远。


    其中每两人抬个箱子, 里面装着些草药和干粮。见到雷茨开门,他们向雷茨点点头, 就原路返回离开。


    雷茨招呼瓜达尔一同上前,将箱子全部搬回院内。


    他解释道:“女皇听说闹天花,派人来送物资。”


    宦官的脸色更难看了。


    佐伊知道闹天花,米哈伊尔不知道?


    想想刚刚的同事们是怎么戒备森严, 自己又如何倒霉的暴露在疫病之下,宦官就难受的直咬牙。


    顾季将话题拉回来:“昨夜我船上的二副与外商私通款曲, 确实有错。但此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并非我本意。”


    “好在货物没有损失,赵福本人又生死未卜,所以还是容后再议吧。”


    宦官木然点点头。


    顾季道:“麻烦您回禀皇帝陛下, 恕我不能赴约见他了。”


    “如果他愿意发发善心,不妨给我们送些东西来。”


    宦官再点点头。现在他只想离开。


    看着宦官僵硬的身躯远走, 顾季命令瓜达尔关上大门,软软的倒在了雷茨怀里。


    雷茨赶紧试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顾季哑着嗓子, 揉揉太阳穴。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米哈伊尔大概从昨晚被的商人中得知了赵福私下买卖之事,打算借此事对顾季发难。如果顾季不能解释自己的清白,那么米哈伊尔就会彻底将他打入小人之列,佐伊女皇对他的观感也会大幅度下降。


    当时交换希腊火之事,就是在佐伊的一力推动下达成的。此时顾季若是背叛誓约,相当于狠狠打佐伊女皇的脸,甚至能给米哈伊尔打压佐伊作为借口。


    不过好在有雷茨这条乖鱼。


    昨晚捉住赵福之后,雷茨立刻入宫禀报此事。除了顾季御下不严,雷茨还把锅推到了仓库的安保问题上。


    要是仓库又足够多的士兵守卫,怎么可能让赵福带着几个人溜进去?


    事实上守卫空缺,就是米哈伊尔下的套。


    佐伊女皇听后觉得有理。鉴于货物并未缺损,她也不打算追究。海伦娜担心货物再缺失,干脆从鱼鱼行会中找了几条鱼妖来看守。之后的半夜平平安安,直到天花的爆发打破宁静。


    既然所有事都第一时间向皇宫汇报,那米哈伊尔也挑不出顾季的毛病。


    至少在这件事上,找不到向佐伊发难的机会。


    只不过本来定好交还希腊火之事,就不知要拖延到何时了。


    “回去吧。”


    顾季烧的浑身难受,也没有心力再处理这些琐事。他指挥雷茨将他抱回床上,向魂不守舍的鱼鱼保证“不会死掉”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睡了几乎一天一夜,顾季终于退烧了。他摸着自己汗湿的额头,知道是系统的特效药起了作用。


    雷茨在给他送早餐时,告知水手们的情况。


    目前还没有人死亡。在昨日发烧的十八人中,其中九人已经出现了红疹,以赵福等人最严重,红痘已经密密麻麻的蔓延到面部,看上去颇为骇人。剩下七人仍然在高烧。索菲娅尝试用草药进行治疗,但能不能见效实在难说。


    在昨日无症状的十九人中,有七人也开始发烧。他们被单独送出隔离,剩下的人目前还安全。


    宫殿的希腊女仆中,三人也出现了高烧的迹象。当时雷茨封锁宫殿很及时,大部分希腊仆人也被关在宫殿中。不过他们好似有抗体,感染人数不算多——但麻烦的是,不少人试图偷偷溜回家。


    此外,当晚一起参加宴会的商人中也产生了病例。


    照顾病患的人也有所增加。


    索菲娅摇身一变成了护士,负责照顾所有人。秋姬本想去给索菲娅帮忙,但被索菲娅无情拒绝。毕竟比起身强力壮的水手,天花对于妇孺更加致命。现在秋姬已经和王豆豆被单独隔离。


    给索菲娅打下手的有五人,都是佐伊派来的。他们都是天花的幸存者,满脸麻子惨不忍睹。


    不过平时丑陋不堪的面容,在船员们眼中却是希望的象征。


    毕竟船员也没什么颜值要求,比起在病痛中腐烂,他们更愿意带着麻子活下去。


    雷茨则时时刻刻黏在顾季身边,生怕一不注意顾季就死了。


    同时鱼鱼也负责当下物资的管理。自从发现天花病例之后,雷茨就警告周围市民不要接近。目前宫殿中所有物资都由皇宫送到门口,雷茨拿了之后负责分配,紧急状态下,雷茨又从鱼鱼行会中抓了一条鱼负责做菜。


    好歹大家的味觉都不太行,没吃出粥里的鱼腥味。


    “我出去看看。”顾季勉强吃了点东西,披衣下床。


    是时候履行船长的责任了。


    鱼鱼不放心的跟在后面,随顾季去往船员们的住所。凡是还能起床的人,看到顾季都很兴奋。他们有人还痛哭流涕,责怪自己带来的病毒,使全船人遭罪。


    顾季嗓子哑得说不出什么话。无需顾季鼓励,船员们求生的欲望就十分强烈。他们都想活着回到泉州。


    还有些船员已经全身长满红肿溃烂的痘,说不出什么话来。


    当顾季见到赵福之时,他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赵福是最先发病的几人之一。他本来面容白净和善,身材健壮,谁看了都有几分好感。但此时他整张脸上都长满水痘,破烂的浓水和皮肉浸湿衣服被褥,即使勤照顾,也难掩疾病和腐烂的味道。


    即便如此,也难掩眼中求生的欲望。


    他喉咙蠕动,微弱的声音响起:“顾大人,抱歉····”


    赵福心中真的很后悔。


    顾季摇摇头。


    做错事理应受罚。但是赵福如今已经成这个样子,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雷茨已经告诉我当晚之事了。”顾季想了想道:“你不再是阿尔伯特号的二副。罗马皇宫会不会继续追查你不好说····不过都是之后的事了。若是你能活下来,皇宫准你跟随阿尔伯特号离开,那么你能拿到与其他船员相等的月钱。”


    “此外,你们之前被土著抢的钱,我会如数补给。没必要为蝇头小利做傻事。”


    顾季沙哑的嗓音敲在赵福的心上。他无声流下两行血泪。


    他还有人送饭照顾,没落得自生自灭的下场已经是万幸,更没想过回家之事。他勉强道:“顾大人,若是我死了,能不能回去替我看看妻儿?”


    “别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就说我是病死的。”他眼睛中迸发出光:“求··您了。”


    恍惚间,顾季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海盗船上,王通以为命不久矣,拜托自己帮他照顾女儿。


    闭了闭眼,他点点头:“扑灭疫病所需,所有病死之人的遗体都要被焚烧。我会带着骨灰返乡,和抚恤金一起交给家人。”


    “我也会替他们向朝廷请赏。”


    “好。”赵福终于安心。


    他又看了看与赵福同住的孙伯。他病得最终,在高烧昏迷中毫无声息。


    顾季离开了。


    如果前两天只蔓延恐慌,那么从第三天起,宫殿中充满触手可及的死寂。


    第三天,又有两人开始发烧。


    索菲娅的草药几乎没有任何作用。船员们的病情日渐严重,甚者已经生命垂危。


    不少人对治疗失去了信心。


    第四日,瓜达尔开始发烧。


    第五日,两人去世。其中包括与赵福同住的孙伯。


    大家在船上共事一年有余,交情深厚。亲眼看见前几日还一起喝酒打牌的人惨烈死去,不少船员都嚎啕大哭。顾季将自己锁在卧室中,整个下午都没露面。


    晚上,尸体和贴身物品一起被送去焚烧。还能下床的人都来送别,脸上写满麻木。


    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同日,有船员同意了顾季提出的人痘疗法。


    他已经开始发烧了,几日后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比起这样无知无觉的死去,他宁愿相信顾季能救他。


    第六日,赵福去世。除他之外,也有两人病重而死。


    听说米哈伊尔还想追责赵福传播瘟疫。但听说人都没了,只好作罢。佐伊派人来问顾季死没死,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后,佐伊女皇在信中嘱咐他好好休息,并承诺让僧侣为他们祷告。


    第七日,又有三人死亡。


    不过终于没有新增患者了——剩下的九人似乎躲过一劫。


    第八日。


    一人死亡。


    最早出现红疹的人终于出现康复的迹象。从瘟疫中幸存的他喜极而泣。


    第九日。三人死亡,一人康复。


    唯一的好消息是,瓜达尔康复了。他只胸口出了些红疹,很快便干瘪消退。雷茨怀疑瓜达尔久在顾季身边,感染的是系统特效药削弱的病原,因此不危及生命。


    第十日——毫无预料的,皇宫中的补给没有送达。


    在曙光出现之时,他们断粮断药了。


    封锁


    本来物资应该在清晨送达, 放在门外等雷茨去取。但是今日不仅见不到物资的影子,反而门外多了一队士兵。


    足足有上百人,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


    他们不解释补给中断的原因, 也无视顾季提出的任何要求。


    几乎瞬间,顾季就可以断定:外面出事了。


    现今宫殿中不过住着三十余人, 其中还包括妇孺和半数垂危的病人。宫殿已经被封了十几天,从未有病患尝试过逃出去。士兵绝不是要防里面的人——而是想把里面的人困死在宫殿中。


    断粮断药。一群天花病人,能活过十天就是奇迹。


    顾季当机立断, 让雷茨溜出去打探消息。


    索菲娅幽灵似的挪到顾季身边:“中午吃什么?”


    “我好饿啊。”她叹口气。


    由于早上断供, 大家已经饿了一上午。索菲娅的肚皮空空荡荡, 眼睛中闪烁着饥饿的光。


    她毕竟是食人的海妖——不饿时能做贴心的护士, 饿了之后所有水手都是小点心。


    顾季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领着索菲娅来到花园中。


    冬日万物凋敝。顾季本来在花园中开辟了一块小菜地, 但最近天寒地冻疏于照顾,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杂草,看上去分外凄清。索菲娅难免多看几眼,对顾季的农业水平哀叹不已。


    “春天就会长出来了。”顾季嘴硬。


    想起当时种地睡觉的快乐日子, 再看看如今满是死寂之处,只觉得万分苦涩。


    来到花园角落, 顾季掀开厚重的石板,露出大洞。


    他俯身敲了三下。


    几分钟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只胖胖的脑袋从洞口露出来。


    “胖头鱼?”索菲娅惊叫。


    她算是服了顾季。


    雷茨被美色所诱惑就罢了;怎么胖头鱼还听顾季的命令?


    顾季却不理会索菲娅的震惊, 将需求的物资与胖头鱼讲一遍。胖头鱼如数记下,保证一个时辰后全送来。


    随即拉上石板溜了。


    “不会饿着了吧?”顾季道。


    “不, 不会。”索菲娅震惊无比:“你们还挖了地道?”


    “雷茨挖的。”


    回想起当时对浑身是泥的鱼鱼的嫌弃,顾季摸了摸鼻子, 只感到万分心虚。感谢雷茨的先见之明,让他们有充足的物资,不受封锁的辖制。


    索菲娅才知,雷茨还点亮了地鼠天赋,赞叹不已。


    两人等着胖头鱼的物资全送来,又一趟趟搬到厨房。等到他们快搬完的时候,雷茨终于回来了。


    带着几个无比震撼的消息。


    首先,约翰倒台了。


    在被病痛折磨了十几日之后,顾季听到“约翰”的名字竟然有些陌生。


    约翰倒霉并非意外。自从米哈伊尔和佐伊达成了共识,变法逐步推行之后,约翰的势力就在日渐缩水。他的附庸党羽为了讨好米哈伊尔和佐伊,大部分都离他而去,甚至不少人还卖了他的一些秘密。


    昨日凌晨,米哈伊尔召约翰进宫。


    在他刚刚到达宫门时,一队卫兵突然将其擒住。在弟弟君士坦丁领导下,士兵们宣读了米哈伊尔的旨意,指责约翰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不敬皇帝等等一系列真真假假的罪名之后,直接将他押解至海港,登船流放。


    全过程不到两个时辰。今早太阳升起的时候,约翰已经在海上漂了。


    收尾工作在君士坦丁堡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约翰身为宦官并无子嗣,所有的家产一律被查抄,奴隶被全数带走。他的党羽在太阳升起时四散奔逃,好像旧时代的终结。


    围困宫殿也是收尾工作的一部分——按照米哈伊尔的说法,顾季曾与约翰面谈,而约翰曾对雷茨有恩。米哈伊尔甚至认为,雷茨时约翰党羽中的核心人物,多次暗中帮助约翰。


    顾季听闻此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究竟和约翰有什么关系?他家鱼鱼这么乖,只是在约翰的孤儿院待过而已,这就叫附庸?


    “嗯····其实也没说错。”


    “听说他被流放之后,我让鲨鱼先生去给他送了床被子。”鱼鱼翡翠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不舍和犹豫:“当年我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就是他给我盖上被子,哄我睡觉的。冬天的海上太冷了,没有厚被子会冻死人的。”


    顾季沉默。


    好吧,他家鱼鱼不仅乖巧可人,而且知恩图报。


    “不是你的错。”顾季想了想:“米哈伊尔必然要找个由头断我们的粮。”


    毕竟要是顾季和水手们死于非命,阿尔比特号和昂贵的货物,米哈伊尔就可以全部笑纳。同时还能将顾季的死因推之于天花,自己不用承担半分骂名。


    “先别和女皇说。”顾季安排道。


    胖头鱼通过地道供应,远远比皇宫的供应要稳妥的多。约翰倒台之后,佐伊也在变局中焦头烂额。若是因供应之事挑起佐伊和米哈伊尔之间的争端,倒霉的大概还是他们。


    “是。”雷茨心不在焉玩弄着顾季的发丝,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上次,米哈伊尔派来的那个宦官吗?”


    “就是拿着赵福衣服来的那个?”


    “他死了。”雷茨道:“天花,昨晚咽气。”


    顾季神色一凛。


    即使这几日已经见不少身边人去世,他还是难以对鲜活生命的离开无动于衷。


    “皇宫中的人也有传染啊。”他喃喃自语。


    “他死的可不简单。”雷茨神秘兮兮:“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怎么?”索菲娅和瓜达尔也凑上来。


    “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雷茨道:“他反手给米哈伊尔摆了一道。”


    那宦官从顾季处离开后,觉得浑身不舒服,越想越愤恨。他觉得若是自己不幸去世,那就是米哈伊尔害得。


    所以在回到皇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抱住米哈伊尔的大腿哭。


    米哈伊尔大惊失色,问他所为何事?


    宦官涕泗横流,飞沫几乎喷到米哈伊尔脸上:陛下,顾季得天花了!


    米哈伊尔最终没忍住,将宦官一脚踹开。


    他得天花了,不知道离远点?


    怎么,你被传染了还要传染我是不是?


    宦官发病之后,米哈伊尔日渐担心自己的人身健康。昨日他开始有些头痛。


    虽然不能判断他是否被传染,但结合米哈伊尔突然对约翰发难·····可以想见米哈伊尔心中,即使他要死,也要先铲除约翰再死。


    听闻此讯,两人两鱼对视一眼。恰逢整点教堂的钟声,四个无神论者默契的开始祈祷。


    祝愿米哈伊尔早日升天。


    日子在米哈伊尔的封锁中进行下去。


    虽然他们都怀揣着“美好”的祝愿,但米哈伊尔终究不能被意念谋杀。雷茨每日都会去打探消息,始终没有得到米哈伊尔病情更进一步的讯息。不过天花的潜伏期也十分漫长,犹未可知。


    在这几日中,针对约翰残党的打击仍在继续。女皇默许了米哈伊尔的行动,也趁机收拢了部分势力。


    佐伊当然也接到了雷茨被封锁的消息。不过她并不知米哈伊尔断绝粮水之事。所幸胖头鱼送物资很及时,没有让大家饿一天肚子。


    更令人振奋的,封锁第二天,试验人痘接种的船员病情出现转机。


    他身上红疹出的并不多,已经有结痂掉落的迹象。


    此讯无疑给船员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他们纷纷要求接种人痘。


    顾季对此的态度则很谨慎。根据后世的经验所知,早在百年前汴京就有了人痘接种治疗天花的说法,并非他的独创。且此法主要是为了预防,具体疗效仍然有待商榷。顾季向船员们阐明利害之后,仍有不少人决定接种。


    提心吊胆几天之后,接种人痘的船员无一再出天花。


    十天后,宫殿中的疫病已经渐渐平息。


    阿尔伯特号共计37名船员,9人未感染天花。染病的28人中,17人幸存,11人离世。


    这个存活率还是在顾季给船员们开了“体力”和“幸运”buff,以及所有病患都受到良好照顾的前提下。尸体被由索菲娅护送,送往宫殿之外焚烧收敛。


    米哈伊尔还试图阻止尸体的运送。不过索菲娅抱着尸体站在门口,好似巨大的污染源,让所有士兵都躲得离她八丈远。


    士兵们曾经傲慢的表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行。


    即使因为尸体爆发了新的疫病,也是顾季勾结叛臣反对皇帝,咎由自取。


    索菲娅无所谓道,反正顾季不让我拿回去,那就吃了吧。


    士兵们起初没明白她的意思。索菲娅就按照顾季的吩咐,抱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假装要吞咽。


    见此情此景,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送这位姑奶奶走了。


    从此,焚烧尸体再没被阻拦过。


    至此除两三人尚未康复之外,宫殿中的疫病已经尘埃落定。顾季给遇难的船员们摆了灵堂,在夜晚默默祭拜。


    第十日清晨,大门终于再次被敲响。


    顾季正领着船员们做晨间康复运动。打开门,竟然看到门口浩浩荡荡的站了几十人。他们大部分是宫中衣着整齐的宦官,都蒙着面纱保持沉默,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收尸的。


    “顾大人?”领头的宦官看到顾季生龙活虎,差点吓的将面纱扯下来。


    顾季却清晰的看到,在十几名宦官身后的马车中,坐着捂住鼻子的米哈伊尔。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满是失望和震惊。


    米哈伊尔暗恨:他怎么还不死?


    顾季腹诽:他原来没死啊。


    同时,顾季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看上去,比病恹恹的米哈伊尔还健康些。


    交易


    顾季默默转开目光, 假装没看见米哈伊:“何事?”


    宦官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们虽然没进去过,但一直在悄悄观察顾季和水手们。根据所见, 最后一次从宫殿中抬尸体出来已经是三天前,抬尸体的还是个弱女子。从那之后, 就在没听过宫殿中有声息传来。


    在切断补给的情况下,水手们撑不了多久。米哈伊尔当即断定,这群人肯定全病倒死光了。


    正是因为全部饿死病死在宫殿中, 所以才没有新的尸体抬出。


    又焦急的等了五天, 算着宫殿中大概没有活口, 他才施施然前来收拾。


    按照计划, 他会痛哭流涕的将顾季厚葬,然后许诺会将顾季留下的财产交给后来的宋国人带回。不过话虽这么说, 以后也不会有宋国人再来,财产就自然是他米哈伊尔的了。


    没想到····顾季精神不错?


    有年轻的宦官口不择言:“你怎么还活——”


    他很快被身边人踹了一脚。


    “有赖于皇帝陛下及时送粮送药,”顾季咬紧最后四个字:“臣怎么能不勉力求生?”


    断粮之事乃是秘密,米哈伊尔当然不敢摆在台面上讲, 只好捏着鼻子认下顾季的阴阳怪气。


    为首的宦官默默将裹尸袋往身后藏了藏:“看到您健康,真是令人高兴。”


    “陛下听说您病了, 特地来慰问您呢。”


    顾季不想见米哈伊尔,打算关门谢客:“不劳烦皇帝挂心,免得让陛下过了病气。”


    “吱呀——”


    宦官没想到顾季真要把米哈伊尔关外面,连忙伸手阻拦:“哎哎, 顾大人别急,还有一事。”


    “之前和您商定过, 阿尔伯特号所运货物的贩售问题。若是您身体好些了,皇帝陛下还等着您履行约定呢。”


    此乃米哈伊尔的第二条计划。


    如果顾季没死绝也好。他会叫顾季去仓库与他做买卖, 光明正大的将顾季的货物买下来,然后等顾季死了,钱依然是他的。


    他能提前拿到货物。


    顾季道:“货物恐有病疫。”


    “无妨。”宦官嘴角抽动。


    米哈伊尔当然不在乎货物是否安全。毕竟他本人才不会直接接触货物——如果搬运货物的宦官无人感染天花,自然说明货物是安全的;如果有人感染····倒霉的也不是米哈伊尔。


    顾季停住脚步,定定打量了远处的米哈伊尔几眼:“那依陛下的意思。”


    时隔接近一个月,宫殿中再次忙碌起来。


    顾季穿戴整齐,带上雷茨和索菲娅跟随宦官们去仓库。他也表示要带着几名水手去帮忙,不过被米哈伊尔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可不想再见到十几个天花传染原在面前晃动。


    米哈伊尔将交易货物的位置定在了赛车场。此处空旷干燥,明媚的阳光下可以看清货物的所有细节。将货物全部搬进赛车场后,顾季当面给米哈伊尔清点货物数量。


    ——与二十余天前,从阿尔伯特号上搬下来的完全一致。


    顾季并未在货物中做手脚。


    点完数量,顾季便自然的在米哈伊尔身边落座。为了表示米哈伊尔的尊贵,他坐在看台上低于米哈伊尔的位置。雷茨和索菲娅排排坐在顾季身边。


    “请吧。”顾季点点头,示意宦官们可以开箱选货。


    宦官们都带着面罩,远远的将木箱中的货物举起,给米哈伊尔看。米哈伊尔摇头或点头决定货物去留。


    货物的价格早就按照市价商定,双方并无疑虑。


    “云纹印花青色丝绸两匹。”


    “绯色丝绸五匹。”


    “烟粉色刺绣绸两匹。”


    ·····


    米哈伊尔麻木的点点点。


    “陛下,前三箱下等丝绸选97件,弃3件。”


    “供给金币1397枚。”


    米哈伊尔突然心口一痛。


    他本以为顾季死定了,不管买多买少钱都会回来。但是看着顾季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不会死不成了吧?这才是第三个箱子,装得还是下等丝绸。等到全买完,他的国库岂不是要又空些?


    即使知道只要转手卖出去,自己也能赚一笔,但贫困还是让米哈伊尔呼吸困难。


    雷茨也很好奇:“怎么他这么大方?”


    他以为米哈伊尔不会选如此多货物的。


    顾季低声道:“因为他急着用。”


    他猜米哈伊尔之所以来买货,大概和最近的局势变化有关。


    约翰倒台不代表米哈伊尔彻底坐稳皇位。他需要大量的财富奇珍来笼络贵族和公民们。除此之外,空虚的国库也需要填充。吃下顾季的货物,能很大程度缓解米哈伊尔的财政问题。


    选购货物仍在继续。在接下来的几个箱子中,米哈伊尔没忍住,继续剁手买买买。


    丝绸,瓷器,玉器,香料,茶叶····


    金币数额一路飙升。


    米哈伊尔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终于到了最后三个箱子。


    米哈伊尔看着万余枚金币,眼前阵阵发黑:“快结束了吧?”


    顾季点点头:“是的。看完最后三箱高级货物就没了。”


    米哈伊尔迷茫的看向顾季:难道他刚刚花了这么多钱,买的都是低级货?


    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示意宦官开箱。


    最后三箱各门类都有,皆来自顾季在泉州的精挑细选。此等最顶级的货物在君士坦丁堡见所未见,因此也没有市价可谈。在两方争议之下,最终商定由顾季来出价。若是皇宫不买,顾季也必须按照此价两倍及以上卖给商人,否则禁止出售。


    镶着满满宝石的珍奇首饰,如画卷般壮丽非凡的布匹,造型灵动晶莹易透的雕塑····


    连带着开箱的宦官和米哈伊尔,都多少有些震撼。


    宦官拿出一件,顾季就在身旁报价。


    如果说华美的货物让米哈伊尔头晕目眩,那么价格就足以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相信,如果他不买,大部分都会被商人用高于两倍的价格收走。


    “···买。”米哈伊尔甚至有种发烧的幻觉。


    他咬牙购物,雷茨却目光幽怨:“你确定?”


    货物在船上处于密封状态,雷茨竟然从来不知道,船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翡翠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米哈伊尔:“你真的买得起?”


    鱼鱼分外真诚。他无比恳切的提醒米哈伊尔,适度节制消费,买不起的就让给鱼鱼享受吧。


    顾季捂脸。


    米哈伊尔却怒火中烧。他不知道雷茨是哪来的,只是记恨这个漂亮男人。如果他没认错的话,宫宴上讽刺饭菜寒酸的也是他。


    现在,雷茨竟然敢嘲讽他没钱?


    作为世界上最慷慨富有的皇帝,米哈伊尔坚决不受这个委屈。热血直冲天灵盖,米哈伊尔咬咬牙,一口气将货物全部拿下,即使其中有些拜占庭并不时兴,可能会砸在手里的款式。


    笑话我买不起是不是?


    全都买走!


    鱼鱼奇迹般的用无良销售手段,使米哈伊尔冲动消费一大笔。


    事实上付钱时,米哈伊尔就后悔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身边不少人都看着,米哈伊尔也不好说什么。顾季一手交货,米哈伊尔也要一手交钱。选定货物之后,米哈伊尔就要派人去取钱了。


    雷茨眼睁睁的看着想留的货物被全部买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痛苦的鱼鱼并不知道,是自己送走了喜欢的东西。


    几个宦官抬着箱子去取钱了。众人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钱没回来,倒是个宦官空手跑了回来。


    他在米哈伊尔耳边道,钱不够了。


    米哈伊尔不愿为此动用国库,用的都是他私库中的钱。但没想到购物超标,直接将私库全部掏空。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没关系,只要他假以挑挑货物的毛病,有几样不要,就能·····


    雷茨敏锐的听力却捕捉到了宦官的话。他笑道:“我就说你没钱,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米哈伊尔差点气晕过去。


    瞬间他就想把雷茨杀了。但是身边与他同来的贵族却拼命摇头,制止米哈伊尔冲动的行为。


    别惹雷茨。贵族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米哈伊尔,按下他手中长剑。


    “全都要。”米哈伊尔不对雷茨下手,却不愿丢了面子。他狠狠瞪了宦官一眼,后者只好去国库拿钱了。


    雷茨两次被拒绝,看向米哈伊尔的目光也更仇视了两分。


    终于在东拼西凑中,足足十箱金币被抬回,折合万金有余。


    顾季轻飘飘的吩咐下去,闪闪发光的金子就全部运到了阿尔伯特号上。


    货物则全部带回皇宫。剩下零星米哈伊尔挑剩的两箱,被运去贩售给商人。


    同时顾季拿到密封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希腊火的配方。不过在到达泉州之前,他不能把盒子打开。


    顾季的商品全部脱手,心情大好。然而等他走到赛车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却笑不出来了。


    怎么少了一条鱼?


    他明明是带着雷茨和索菲娅出来的,但是索菲娅怎么不见了?


    等等····


    顾季在米哈伊尔的队伍中看见了索菲娅。


    不知何时,她已经悄悄溜进了敌方阵营。此时索菲娅正亲热的挽着米哈伊尔的手,精致魅惑的眉眼含情脉脉,丰唇轻启像是要亲上去。


    雷茨还在为没留下货物而伤心,他如幽灵般挪到顾季身边道:“她已经叛变了。”


    “米哈伊尔长得好看,索菲娅看上他了。”鱼鱼默默叹气:“我们走吧。”


    顾季:·····


    米哈伊尔年轻貌美,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美男,但是索菲亚竟然就这么离开——


    “别看了。”雷茨劝道:“现在本来就是□□季。她不会把米哈伊尔抓走的,玩够就回来了。”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好吧他知道对于海妖来说,随便看上哪个人抓去□□再扔掉是常态。


    但是,□□季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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