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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发现银矿


    顾季还没动, 雷茨就抢先一步将瓜达尔放了进来。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冲到顾季面前:“我刚刚从秋姬那里过来,她亲口告诉我的!”


    中古的娱乐总是那么匮乏, 市民们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街头巷尾之间的新鲜事。因此“秋姬案”已经从一次小小的意外事件,发酵成了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场案子中的每个环节都引人入胜:来自东方的女舞者、前夫的拖油瓶、出轨疑云、家暴、意外堕胎····以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 秋姬坠入海中不沉,安东尼却被鲨鱼吃掉。


    在市民们高涨的热情之中,当事人形象也在不断丰富。有邻居生动形象的模仿安东尼家中夜半的哭声, 有人怀疑安东尼前妻是否也被家暴而死, 还有人对秋姬的美貌赞不绝口····此事已经成为君士坦丁堡的爆炸新闻, 男女老少都对此津津乐道。


    尤其是当日安东尼的儿子将秋姬告上法庭。


    大家就像是吃瓜的猹, 迫不及待等着去法庭上看热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秋姬也告了回去,更不知道两方的诉求是什么。


    对于瓜达尔带来的消息, 顾季并不意外。


    “那边控诉什么?”


    “城市法官告诉秋姬,”瓜达尔不可置信道:“他们要求判处秋姬绞刑,将王豆豆变卖为奴隶。”


    他有些担心:“秋姬不会有事吧?”


    顾季摇头不语。


    发现顾季不想多透露些什么,瓜达尔只好垂头丧气的走了。顾季则将雷茨赶去找圣旨。一炷香的时间后, 赵祯漂洋过海的圣旨才摆到他面前。


    很好。


    顾季拿起纸筒看了看,没有沾上淤泥和垃圾。


    应该不会因为对圣旨“大不恭”而流放。


    将纸筒在书桌上展开, 明黄色的圣旨和一封信露出来。


    顾季先展开圣旨。


    看到上面写(n)了什么后,惊讶的捂住嘴。


    赵祯,太大方了!


    又是两千两黄金!


    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这次收信没被淋成落汤鸡,赵祯的态度十分和蔼。他先表示自己已经收到了顾季的来信, 对与注辇国保持良好贸易关系十分赞成,非常欢迎外来客商, 并且还想再要一只大象给皇宫里的那只作伴。听说顾季要继续往西走,他衷心的祝愿爱卿一路顺风。


    他还特地遣人去泉州走了一趟, 告诉顾季他的母亲和妹妹一切安好,万万不用挂心、


    圣旨的内容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赵祯口述的一封信件。


    在遣人去泉州时,赵祯得到了泉州市舶司方大人的消息。


    一年前,方大人奉命处理铜钱走私之事,到泉州市舶司走马上任。他还问过顾季去日本的经验,并且帮顾季挑选了几十名水手。当时顾季与他说,要么在半年内出发去日本和源公子委以虚蛇,要么干脆放弃这条线路。


    方大人满面愁容。


    但作为一名清廉正直的大宋父母官,方大人当仁不让的踏上了旅途,并且最终顺利回到泉州,将消息上报给了赵祯。


    他的日本之行,半点都不比顾季安全。


    临行之前,顾季曾经叮嘱过:遇到困难可以问橘公子。如果橘公子故意拒绝提供帮助,那么不妨杀之。方大人又不傻,当即就听出橘公子必然非同寻常。因此在伪装成客商出海之后,方大人一面和源公子纠缠,一面去找橘公子。


    结果发现·····人呢?


    橘公子隐居去了!


    方大人一个头两个大。好在橘公子听说有人在找他,自己冒出来了,否则方大人真要剁了不靠谱的顾季。


    他崩溃道:您怎么就隐居了?


    橘公子长叹一声,道出原委。


    在顾季离开日本之时,曾经给橘公子送一封信。橘公子还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告别之词,没想到越看越不对劲。信上写的分明就是一篇预言!


    顾季以动物做隐喻,讲了平安时代末期几大家族的变迁。


    橘公子看着手中的信,又想想源公子是怎么被他耍的,越想越害怕。橘氏已经没落成了中下层贵族,如果顾季的预言为真,或许家族能借着接下来的风波逆风发盘。


    但是一着不慎,即满盘皆输。


    橘公子是个谨慎的人。他最终决定劝家族隐于山林,明哲保身。


    ——他自己倒是被方大人给叫过来了。


    方大人对平安朝的政令一窍不通,只以为顾季在骗人。不过在橘公子的帮助下,他渐渐建立起源公子的信任,套出了更多与日本勾结的官员名单。就在任务要圆满完成的时候,橘公子邀请方大人去山林间散散心。


    刹那间,公费旅游的DNA的动了。


    方大人说服自己,旅游只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然后快乐的跟着橘公子,带着伪装成水手的士兵们去山里逛荡了。


    事后,他无比佩服自己这个决定。


    他们从敦贺一路向南,走到橘公子的家乡附近。


    某日正在山间小憩·····


    方大人突然看到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走近一瞧,是银子。


    银矿!


    两人当时的震惊无以言表。随行的“水手”们立刻开始挖土,确定山下的确埋着银矿。


    在最初的欣喜之后,两人不淡定了。


    银矿是一起发现的,但是如果这事被别人知道,他们谁都捞不着好处。


    方大人顶多捞不到好处,分文不取回到宋国。


    橘公子可就惨了。


    这条银矿就在他家族地附近,曝光后马上就会被疯抢。日渐衰微的橘氏不仅守不住这块地,反而很可能在诸侯的争夺中灭亡。


    整夜密谈之后,两人一拍即合。


    橘氏召集山民秘密开采,方大人负责从宋国集结商船运银销赃。两人按比例分账——在这个时代,白银的货币化尚未完成,银子还是一种商品。


    方大人火速溜回泉州,给赵祯的折子如快乐的小鸟,加急飞向汴京。


    橘公子不知道方大人是朝廷命官,分账的银子最终要进宋国国库。


    接到折子的刹那,赵祯没想到世上还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激动地无以言表。在深思熟虑之后,赵祯对这个计划表示支持。并且赵祯想的比两人更长远——银子开采后,能运几船就运几船。要是有朝一日银矿被平安京发现,也绝不恋战。


    日本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宋国自顾不暇,他不可能对银矿伸爪子。


    但是他可以把银矿的地址卖给北边的辽人,还有东边的高丽人,南边的琉球人。


    猜猜这些海岸线广阔,与日本更熟悉的国家会不会动心?


    在君臣的大力支持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运了一支船队。


    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中,开始秘密的论功行赏。方大人自然是头功,升官发财;在海外奔波的顾季也是功臣。只不过他年轻,不好再升官,那就发点钱吧。


    两千两黄金运往泉州,还御赐顾母和顾念两套头面。


    顾季羞涩的用爪子捂住眼睛。


    他知道石见银矿的大概位置。在历史上,这个银矿从14世纪初被发现,直到16世纪才正式大规模开采。为了获得开采银矿的权力,还出现了诸侯混战的情况。


    没想到居然被方大人撞见了····真是阴差阳错。


    女皇的神秘礼物


    对着圣旨惊叹了一会儿, 顾季就将它妥善收起,提笔给赵祯写信。


    顾季先叩谢圣恩,例行客套。接着陈述了目前约翰开出的条件, 又讲当今情况的不确定性。他希望赵祯能够尽快回信,告诉他谈判的底价在哪里。


    写完后, 雷茨将信扔入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由于秋姬被控诉杀人,她被迫前往女修道院等待开庭。王豆豆不可以和母亲一起离开,只好孤孤单单的留在宫殿里。顾季非常可怜小朋友, 让大家多担待包容些——直到王豆豆差点把顾季的小菜园踩平。


    他从此失去了在草地上自由玩耍的权力, 顾季勒令他只能在成年人的看护下出来玩。


    没有母亲的陪伴, 又失去了奔跑的权力, 王豆豆哭声震天。


    顾季被隐隐约约的哭声吵的脑壳痛。


    雷茨主动分忧,表示要去照顾王豆豆。只过了一个下午, 鱼鱼也崩溃了。


    他翠绿色的双眼中只剩疲惫,声音沙哑:“要不然把王豆豆送去孤儿院吧?约翰一定能照顾好他。”


    顾季无言以对。


    六岁的人类幼崽,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


    好在女仆们对于照顾小孩子的经验还算丰富。有了她们的帮助,顾季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菜园子的平安。


    在秋姬案开庭的前一天下午, 士兵敲响了顾季的大门。


    士兵们递给他一个大箱子,并且嘱托这是女皇的礼物。在顾季一头雾水之时, 又有长得鱼里鱼气的神秘人出现,递给他一封信。


    他就这样捧着大箱子和一封信,回到了卧室。


    顾季决定先和雷茨一起读信。


    信依然是海伦娜写来的。最近她已经化妆成了佐伊女皇的侍女,在宫中吃吃喝喝四处游走。这封信的主题依然是“奇事共分享”, 向顾季生动的描绘了昨日发生在宫廷中,关于希腊火的纷争。


    约翰在与顾季私下谈完之后, 他就去后宫找了佐伊,恰好米哈伊尔也在场——海伦娜合理怀疑, 约翰并不想见米哈伊尔。但新帝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非要留下来旁听,一场三人间的争辩就这么开始了。


    他先说出了自己关于如何押运希腊火的设想。佐伊表示赞成,米哈伊尔不可置否。


    接着,约翰模糊的讲了讲他和顾季谈话的成果。他表示除了商路之外,顾季愿意考虑部分减免关税、降价出售东方的丝绸、并且在君士坦丁堡购入大量商品。交换条件就是希腊火的配方。


    米哈伊尔不上他的当。他问约翰,降价是降多少?关税能减免多少?顾季会不会反悔?


    他认为希腊火是国之重器,不可能随随便便交给外国的海商,哪怕他是什么使者。


    他反对将希腊火的配方交给顾季。


    女皇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在舅甥两个的争吵中,他们的核心矛盾也凸显出来:用希腊火换商路究竟值得不值得?


    约翰据理力争。他认为比起希腊火配方,一条东方商路的价值要高得多。


    在这个时代,希腊火已经不是拜占庭的不传之秘——事实上,撒拉逊人已经做出了质量不错的仿制品。即使他们拒绝将配方交给顾季,顾季也能从撒拉逊人手中拿到A货。但是如果这样,他们就别想在东方的商路上占到便宜了。


    但是拜占庭对于东方商品的需求之高,却是超乎想象。


    他们是将东方货品销往西欧的重要关口。如果接下来有源源不断的东方商品,拜占庭就能持续获利。


    而且宋国也处在危机四伏的条件下,如果掌握了希腊火这一利器,也没理由四处张扬:否则最先拿到希腊火的绝不是撒拉逊人,而是宋国的死敌们。


    佐伊女皇对约翰的意见表示赞同。


    在被囚禁了几十年之后,女皇第一次深入了解了拜占庭目前的国库。想想伯父巴西尔二世留下来的数量,佐伊的心脏有点受不住。


    米哈伊尔仍不太乐意。他认为即使将希腊火配方交给顾季,也要从他身上拔下两层皮。否则岂不让他空手套白狼?


    若是顾季本人心有邪念,将希腊火的配方卖了怎么办?


    佐伊反问:向顾季要的交换条件越多,他获取希腊火投入的成本就越多。顾季为此花了这么多钱,岂不更有可能将希腊火配方卖了回本?


    米哈伊尔没想到能被女皇怼回去,震惊的无话可说。


    他思量再三,劝他们等阿尔伯特号抵达后再做打算。毕竟如果阿尔伯特号沉了,顾季能不能到回宋国还是个问题。


    言语间,还暗戳戳的贬低女皇没远见。


    他们谈到了秋姬案,米哈伊尔认为,顾季必然是个花花肠子的坏东西,否则不会在他身边发生这种案子。


    佐伊觉得顾季长得漂亮,是个不错的孩子,因此听到米哈伊尔贬低顾季就心烦。她拂袖而去,并且决定明天亲自审理秋姬案。


    接着,神秘的大箱子就被送到了顾季这里。


    “可惜不能告诉秋姬。”顾季读着海伦娜送来的信,轻轻笑了。


    如果是佐伊审理的话,案子的胜算又多了一分。在历史记载中,佐伊也许不是纵横睥睨的政治家,但却是一位绝对公正严明的优秀法官。老女皇在对待案件的公允上无人能及。


    雷茨倒不是很在意主审法官是谁:“所以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箱子。


    顾季也很好奇。他和雷茨抬着箱子来到花园中,将盖子揭开。里面严丝合缝的挤着封好的大桶。


    隐约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雷茨将桶盖揭开,里面都是黑乎乎的液体。


    顾季还有些疑惑,雷茨却拿了个盆来。他用铜盆舀了喷泉中的清水,又取了些黑色的液体倒进去,接着用烛台点燃——


    “呼!”


    水面上熊熊燃烧!


    希腊火!


    顾季差点惊叫出声。


    炽热的火焰差点烧在他身上,顾季却丝毫没有后退,静静等待着希腊火燃烧殆尽。


    温度渐渐褪去,惊喜万分的顾季去看桶中剩下的希腊火。


    好了,他知道为什么佐伊如此慷慨了。


    这玩意能分析出来配方?


    当初他让钱老爷子帮他做火药,好歹还有粉末状的实物,加之宋朝□□的基础,最终做出的东西威力还差些。


    这种未知原材料的液体·····


    顾季不抱任何希望。


    “封好了抬下去吧。”顾季沧桑道。


    把这个带回去也算是给赵祯交差。


    莫名其妙的瓜达尔被叫来,将希腊火小心翼翼的抬走了。


    雷茨窝在树下的躺椅中,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疑惑:“不对,佐伊将希腊火的成品送给你,米哈伊尔肯定知道呀?”


    “他怎么能允许的?”


    米哈伊尔可是拿它当眼珠子宝贝呢。


    “就是他允许的。”顾季叹口气,在雷茨身边坐下。


    他缓缓道:“米哈伊尔早就计算好了。”


    自从在佐伊那里碰了几次壁之后,米哈伊尔必然会反应过来:佐伊女皇不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深闺妇人,而且尤其讨厌被人对她指手画脚。这时再一味阻拦打压佐伊女皇,并不会使佐伊女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只会让她对米哈伊尔的意见越来越大。


    因此要反其道而行之。


    佐伊不是想给顾季行方便么?米哈伊尔嘴上说着顾季的坏话,行动上却处处纵容女皇的行为。虽然现在女皇看他不顺眼,但顾季只要做错一件事——局势会瞬间逆转。


    女皇会意识到,自己之前给顾季的优待是不明智的,而自始至终劝阻自己的米哈伊尔才是正确的人。


    接着在米哈伊尔的诱导下,女皇很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治国能力,从而放权给米哈伊尔。


    这才是米哈伊尔真正的图谋。


    第二天接踵而至。


    作为证人,顾季和雷茨都需要在法庭上出席。因此他们早早将自己打扮好,雷茨还是装作顾季的妻子,温婉贤淑的挽住他的手臂。当他们到达法庭之时,旁观的民众已经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管是这场案件,还是佐伊亲自审理,都触动了市民们的好奇心。凡是能够旁听的位置,全部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市民。侍卫们保护着佐伊坐在最中间。顾季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去,到达证人的坐席上,才算是宽松些。


    他侧过头,正看到佐伊不可置信的盯着雷茨。


    闺蜜的好大儿,突然变成闺蜜的好大女了?


    海伦娜依旧蒙面坐在佐伊身边。她尴尬的偏头轻轻说了什么,女皇才勉强收回震惊的目光。


    城市法官已经到了。安东尼的兄弟们和儿子站在法庭的一边,秋姬身着修女的服侍,出现在另一端。


    安东尼家的女仆,以及当天在码头上帮忙救人的市民也赶到了。他们作为证人和顾季坐在一起,眼睛中闪烁着或兴奋或害怕的光。


    全员到齐。


    城市法官面容肃穆声音洪亮,拿起桌上的羊皮纸:“开庭。”


    “利奥,安东尼之子,诉安东尼之妻秋姬:通奸、骗取财物、杀夫。”


    全场默不作声。秋姬眼中隐隐有愤恨的泪水。


    城市法官继续读到:


    “秋姬,诉安东尼侵吞嫁妆、殴打妻子、杀妻。”


    “可有异议?”


    潮水般的喧闹声几乎将法官淹没。


    围观的市民们谁都没想到,秋姬竟然也在状告安东尼!两方竟然互相安上了重罪!太不可思议了。


    市民们在无与伦比的震惊中喧哗着,眼睛却都紧紧盯着官司双方,似乎错过一分一秒都是巨大损失。


    审判


    “肃静。”法官威严的声调才让围观市民安静下来。


    “你们双方对此可有疑问?”


    安东尼的家人瞠目欲裂, 没想到秋姬还能反咬一口。


    秋姬垂泪点头。


    见无异议,城市法官先读了案卷,将当日之事重新梳理一遍。从早上安东尼偶遇秋姬藏钱, 到顾季赶来救下秋姬·····最终说到安东尼逼秋姬跳海,最终自己却被鲨鱼吃了。其中桩桩件件的细节都由证人亲口证实, 双方确认无误。


    也让旁听的市民吃了好大一口瓜。


    佐伊慢慢道:“利奥。”


    安东尼的长子恭恭敬敬向女皇行礼。他只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却如成年人般深沉肃穆。


    “你主张秋姬的三条罪名是:通奸、骗财、杀夫。”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三条罪行?”


    利奥道:“因为她怀孕了,但并不是我父亲的孩子。这当日父亲亲口说的——”


    “此事不足为信。”


    佐伊显然看过所有卷宗, 她冷冷道:“邻居和仆人的证词中, 秋姬几乎从不出门, 家中也没有外男闯入。按照医生给的时间推算, 秋姬受孕之时,安东尼也未曾离开君士坦丁堡。”


    “当日两人正在争吵, 言论未必属实。”


    女皇随便翻着羊皮纸:“如果不能拿出秋姬通奸的其他证据,控诉无效。”


    “但是她曾是妓/女!”利奥恶狠狠道:“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市民中传来些骚动。


    当年秋姬初来乍到之时,是在君士坦丁堡引起过些轰动的,还有不少人去看过秋姬的表演。虽然从事歌舞的女子往往被认为不庄重, 但是也从来没听说秋姬····


    众人面色各异。


    城市法官敲敲桌子,打断一些男士不雅的幻想:“秋姬没有在妓院中的从业记录。”


    “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否则无效。”


    利奥白了脸色。


    他当然拿不出证据,因为秋姬根本就没干过这行当。


    通奸之罪无效。


    女士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位舞女向利奥兴高采烈的喷口水,表示她们的鄙视。


    呸, 就会造谣!


    “那你诉秋姬偷窃,又有何证据?”等待人群的呼声平定, 佐伊正色道。


    “顾季曾经给她一笔钱。”利奥咬牙看向顾季:“她把这笔钱瞒下,只给了父亲小部分。”


    佐伊看向顾季:“这笔钱是你给秋姬的?”


    顾季站起身, 恭恭敬敬的对女皇行礼:“不是。”


    不是?


    雷茨和瓜达尔一起捂住嘴巴,防止惊叫出声。秋姬却没什么表情。


    “胡说!”利奥快速道:“我亲眼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女仆也证明。


    众人一声惊呼,对扑朔迷离的实情愈发好奇。


    在窃窃私语声,还有利奥粗重的喘气声中站起来,顾季慢慢道:“这笔钱确实是由我交给秋姬的,但却不是出自我之手。”


    “秋姬在离家之后,她的父母非常思念她。但他们年事已高,不能亲自来君士坦丁堡,于是嘱托我将嫁妆转交给秋姬。”


    “当日的钱,是她父母赠与她的嫁妆。”


    潮水般的议论声沸腾了。


    根据《新律》中对新娘嫁妆的规定,妻子保有对嫁妆的所有权,但是丈夫拥有嫁妆的使用权。不过除非是孩子们吃不起饭的境地,丈夫也无权动用嫁妆。


    如果顾季交给秋姬的钱属于嫁妆——那么即使秋姬私藏有所不妥,但也绝不构成偷窃。


    佐伊问:“秋姬,这笔钱是你的嫁妆吗?”


    “是。”秋姬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这笔钱安东尼拿走了部分。因此我要求把嫁妆全部拿回来。”


    “不可能!”安东尼的兄弟们七嘴八舌。


    秋姬的嫁妆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还回去?


    “安静。”法官制止了他们的吵闹:“偷盗的罪名不成立。”


    既然前两项罪名都不成立,那么就到了第三项:杀夫。


    也是大家最期待的桥段。


    这个案子到底应该怎么判?是丈夫杀了妻子,还是妻子杀了丈夫?


    市民们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万籁俱寂。城市法官举起羊皮纸,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件秋姬向前一步。


    她胆怯道:“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若是能解民女此惑,无论如何判决也毫无怨言。”


    “当日,我为何能浮在水面上?”


    这个问题太灵魂了。


    为什么秋姬能浮在水面上?


    难道真的因为,神证明她是被冤枉的?


    没人能回答。佐伊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看向修士和修女们。


    玄学的事,应该用玄学来解答。


    修士们抹抹额头上的汗,面面相觑。


    他们不想说话。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谁解释错了就会倒霉。


    诡异的沉默。


    “那是因为你是东方的巫女,才会有巫术来让你——”利奥不假思索的回答。


    修士们捂住帽子,传来一阵嗤笑。


    很好,自断生路。


    有些人就是这么蠢。


    果然,秋姬立刻反驳,声声泣血:“我是女巫?那么是谁行巫术?是谁把我扔下去?”


    众人一片哗然。


    秋姬找到了案件的关键之处——玄学。


    按照当时的具体情况,安东尼所说:按照东方的规矩,他将秋姬绑着石头扔进海里。如果秋姬真的通奸,那么她就会沉下去。如果没沉,则证明她是清白的。


    随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顾季的阻拦、秋姬的哀求。


    那么问题来了。


    安东尼所说的“神”,是哪个神?


    从逻辑上来讲,必然是东方的神。但是这说明什么?


    安东尼要遵循东方神明的旨意,不顾秋姬的哀求将她扔下去——安东尼是异教徒!


    当然还有杀妻的罪名。


    不管秋姬杀夫成立不成立,反正安东尼的家人别想占到便宜。


    换一个角度思考,也可以将安东尼口中的“神”强行解释为耶稣。


    反正又没说神的名字,为什么不能是耶稣呢?


    那么问题又来了。


    耶稣都要将秋姬从水中救起。鲨鱼闻着秋姬身上的血腥气不吃,却吃掉了没有伤口的安东尼。


    这说明神真的认为秋姬无罪!


    神都放过秋姬,人间的法庭又凭什么审判她?


    无解。


    修士们并非不能解释“秋姬为什么不沉”,而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因为不管怎么看,都是在为秋姬脱罪。


    但是安东尼是罗马人,围观的市民也是罗马人,只有秋姬是东方人。


    即使修士们知道秋姬很无辜,也不敢轻易做她无罪的假设。毕竟罗马人的心是偏向罗马人的——如果想要得到让那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绝非公理正义那么简单。


    若不是利奥上钩太快,修士们还能替他说几句话。


    但是现在····


    “这是神的旨意。”牧师哑着嗓子,对佐伊行礼。


    佐伊奇道:“哦?那是神救了秋姬?”


    “莫非上帝认为秋姬无罪?”


    牧师道:“也许是上帝认为秋姬清清白白,并未与他人通奸——”


    他的话很巧妙。只说了秋姬没有通奸,却没说秋姬在此事中全然无辜。因为秋姬即使没通奸,也不能完全免除杀夫的罪名。


    至于秋姬把安东尼拽入水中能不能算自卫,就看法官掰扯,与修士们无关了。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安东尼的家人就不可置信的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


    “她清清白白?”


    “敢杀夫有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她从前做过什么勾当,她儿子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她最少已经结过两次婚了。她才二十一岁,是不是还要再结婚祸害男人?”


    很巧,最后一句尤其响亮愤慨2.


    他们在说什么?


    顾季双眼睁大,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吃惊的叫出来。


    竟然敢讽刺秋姬的婚姻问题?


    胆子真大。


    在拜占庭的任何法庭上,刚刚关于婚姻的言论都没问题——按照社会风俗和宗教要求,拜占庭鼓励初婚、不在乎二婚、痛斥三婚、坚决拒绝四婚。秋姬已经当了两次寡妇,在这个时代确实容易受到非议。


    但是今日的法官是····佐伊女皇。


    女皇已经结婚两次、当两次寡妇了。


    如果算上年轻时未完成的婚礼,那就是三次。


    猜猜女皇还想不想再找个美少年结婚?


    更何况,女皇还有杀夫的经验。


    这岂止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是哪壶开了用哪壶烫自己····


    顾季无言以对。


    伴随着佐伊女皇的脸色越来越黑,哄闹的市民们也逐渐鸦雀无声。


    等到安东尼的亲属们集体察觉出来不对劲,已经晚了。


    佐伊女皇语气冷漠,问修士:“您认为,上帝救秋姬,仅仅是因为她并无通奸之罪,还是秋姬并无错处?”


    即使用脚指头思考,修士也知道应该答什么。


    “如果秋姬有罪,上帝便不会相救。既然让她活着是上帝的旨意,我们便应按照上帝的旨意审判。”


    尘埃落定。


    接下来秋姬提出的指控就容易证实的多。


    修女们能证明,秋姬身上布满安东尼打的伤口,惨不忍睹;


    秋姬的嫁妆仍旧没有归还,安东尼侵吞嫁妆;


    无数人看到了安东尼将秋姬推进海中。


    最终判处秋姬无罪。安东尼有杀妻之嫌,但已逝不再追究。


    安东尼归还秋姬所有嫁妆,部分遗产分给秋姬。


    解除安东尼和王豆豆养父子的关系。


    王豆豆由秋姬独自抚养。


    听完审判结果,安东尼的弟弟们扭头就走。


    “好自为之。”


    只给利奥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他们来这里丢人,就是为了能分些安东尼的财产。


    但是现在安东尼家都自顾不暇,哪还有东西分给他们?


    “叔叔,等等!”利奥踉踉跄跄的追出去。


    他今日本想让恶毒的东方女人吃个大亏,怎么会变成这样?


    父亲只是打了她而已,母亲不曾经也挨这样的打吗?她凭什么带走家里的钱?


    “利奥。”秋姬远远的叫住他:“请尽快送还我的嫁妆。”


    利奥不知所措,突然怒道:“都已经被父亲赌出去了,拿什么给你?”


    “一枚银币都没有!”


    騙子魚魚


    利奥此言一出,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少带了几分鄙夷。


    他们本来对利奥多少有几分同情。毕竟利奥是希腊人,不管他父亲做了什么,利奥也是个半大孩子。今后想要独自生存下去, 多少要遭遇些艰辛。


    可是刚刚的话,却磨灭了市民们心中最后一丝怜悯。


    挥霍嫁妆就算了, 居然还理直气壮的不还钱?


    简直是不讲理嘛。


    利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异样,甚至还有熟悉的邻居别过脸去。


    他慌了。


    他做错了什么?确实他父亲将嫁妆挥霍了——但那又怎么样?凭什么让他来赔偿?和他无关, 秋姬自认倒霉就是了!


    但是周围人的冷眼却看得他害怕。


    利奥还想叫住秋姬, 但是秋姬根本不看他, 撂下话就跟着顾季离开。


    背影决绝。


    看着他们走远, 利奥猛的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冲了出去。


    为了庆祝秋姬摆脱渣男, 大家围在一起吃锅子。热腾腾的蒸汽中,切成薄片的羊肉翻涌着,扑鼻的香气令人欲罢不能。兴致高涨之时,秋姬还悠然的弹唱一段, 给冬日夜宴增添景致。


    迷得水手们双眼冒小星星。


    水手们都是血气方刚的中青年,大多数还未曾成婚。自从见到沉鱼落雁的秋姬之后, 不少人就出现了脸红心跳的奇怪症状。等到今日秋姬彻底摆脱了前夫·····晚餐直接变成雄性比美大会。


    秋姬的碟子中,至少有两三双夹肉的筷子在打架。


    顾季看在眼里,气得脑壳痛。


    等到秋姬带着王豆豆去睡了,顾季才将水手们召集过来, 严肃的谈谈此事。


    昏暗的烛光下,顾季目光无奈。


    “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是什么鬼主意。”他无声叹口气:“你们追求秋姬我不管, 但是——”


    水手们好像鹌鹑般低下头。


    “都把自己管好了!”顾季咬牙切齿道:"谁要是不尊重秋姬,秋姬告状到我这里来, 等着你们的可不是在法庭上吃官司。"


    “我是真心的。”有水手弱弱争辩。


    顾季默然:“你们扪心自问,谁能做到对王豆豆视如己出?”


    “今后秋姬必然不会在泉州生活,谁愿意为了她背井离乡?”


    水手们脸色变了。


    “纵然你们都愿意——”顾季爆发出灵魂一问:“秋姬看得上你们吗?”


    不是他瞧不起水手们。但是秋姬若能将钱财要回来,绝对算是君士坦丁堡小富婆,身家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更何况等回到汴京,若秋姬还想从事歌舞行业,收入只能更多。


    “别成天想着有的没的。”顾季磨牙:“都回去睡觉去。”


    遭受了三连击的水手们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灰溜溜的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


    三日后,秋姬的嫁妆终于被送回来了。


    倒不是利奥良心发现,实在是周围街坊邻里的目光快将他烧穿了。不得已之下,他卖掉了部分家具、衣物、奴隶,勉勉强强凑出了秋姬的所有嫁妆。不过遗憾的是,安东尼的家产实在剩不下什么,秋姬没遗产可分。


    领到嫁妆之后,秋姬利落的关上了大门,没给利奥说一句话的机会。


    开开心心回去数钱了。


    顾季则在他的小菜园中忙碌。不过也许是时间不凑巧,没有任何一根植物想在天寒地冻的十二月长出来。辛苦耕耘后的菜园仍然很秃,除了把自己冻感冒了之外,顾季没有任何收获。


    第四天,顾季在头痛和鼻塞中倒在了床上。


    “顾季。”雷茨忧心忡忡的坐在床边,给他盖上小被子:“喝点药。”


    就着雷茨的手,顾季把又酸又涩的黑色药汤灌下去。他喉头干呕的感觉还没出现,雷茨就眼疾手快塞进去一颗糖。


    在从泉州出发之前,船上就备齐了各种常见的草药,还有治疗头痛、风寒、失眠等等的常规药方,应对大海上缺医少药的情况。在上岸之时,顾季还特地嘱咐带些草药。


    因为他实在不信任西方的医术。


    “你要是不好起来,”雷茨玩弄着顾季的头发,神色郁郁:“我们就没法去参加圣诞晚宴了。”


    “圣诞晚宴?”


    “女皇给我们发了邀请函。”


    顾季眼睛一亮。


    身为中世纪的头号观光客,顾季怎么能错过此等盛宴?


    说到圣诞节,现代普遍认为在12月25日。但是东正教的立法有所不同——拜占庭的圣诞节在1月6日,与现代俄罗斯的圣诞节日期相同。


    爬过去翻翻日历,距离圣诞节只有十天。


    “我给你做一身新袍子。”雷茨用手比划着顾季的身形,眉目柔和:“喜欢什么颜色?绣云纹怎么样?”


    顾季矜持的点点头。


    随着圣诞节的将近,大街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在中古,圣诞节并不是充斥着松树、小彩灯、礼物、《铃儿响叮当》的节日。节日盛大而肃穆,每个市民都为节日的到来做了精心的准备,比如购置新的圣像,准备漂亮的新衣服,以及更频繁的去教堂做礼拜。


    水手们虽然都不信教,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凑热闹心。不过他们的庆祝方式就简单多了:买买买吃吃吃。


    在圣诞节到来之前的五天,顾季的感冒已经好全,只是还有些懒洋洋的不想起床。


    却见到了神奇的客人。


    塞奥法诺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顾季迷茫。


    自从海伦娜说过要抓塞奥法诺,已经有十几天过去了。虽然鱼鱼消极怠工,但是也是对弟弟的踪迹做了一番搜寻····奈何一无所获。塞奥法诺就好像在君士坦丁堡蒸发了。


    雷茨还煞有介事的推测,塞奥法诺绝对是自己回家了。


    顾季环顾四周,鱼鱼今早去行会了。


    不过没关系。他高声叫来两名水手,打算将塞奥法诺拖下去关起来。


    “等等!”塞奥法诺大惊失色。


    顾季决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去···”塞奥法诺顿了顿,艰涩道:“去泡澡吗?”


    “关起来。”顾季当机立断。、


    在耶路撒冷时,他就已经吃过亏了。


    怎么可能在鱼鱼不在的时候单独去泡澡?


    会让他下不来床的!


    顾季披衣起床,决定亲自抓塞奥法诺进小黑屋。


    “别。”塞奥法诺惊恐的向后退了两步:“淡定。”


    他语速飞快:“你担心被雷茨知道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雷茨就正在和别人一起泡澡?”


    “他没告诉过你吧?”


    顾季顿住了:“什么?”


    他回想起今日雷茨出门前的事。他当时还在赖床,看到鱼鱼离开,也只是随便问了一嘴。记得当时鱼鱼穿的还蛮漂亮隆重。他事怎么回答的自己?


    哦,雷茨好像还犹豫了一下,然后含糊的说行会里有事。


    想想雷茨,再想想塞奥法诺,顾季觉得兄弟俩同样可疑。


    “他在哪?”


    “我带你过去。”塞奥法诺一边往后退,一边循循善诱:“在圣宫,皇家浴池。”


    “比耶路撒冷的浴池干净漂亮多了。”


    顾季差点被气笑。


    皇家浴池?


    不管雷茨有没有撒谎,但是既然他去了皇家浴池,就说明雷茨是真的有正事要忙,而不是单纯溜出去和别人泡澡。顾季无名无分闯进去——有没有命不好说,希腊火肯定是别想拿到了。


    “瓜达尔。”他磨牙叫道:“把他抓起来做成烤鱼——”


    花园里的瓜达尔没听清:“郎君?”


    塞奥法诺坚持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肯定能带你进去。”


    顾季冷眼看着他。


    “今日,鱼鱼行会和皇室商议接下来十年的契约。”塞奥法诺的语速很快:“所以他们约到圣宫去谈事情。在被邀请的名单上,是有你的名字。因为行会已经告诉过皇室,你是雷茨的好友,知道行会的所有内情。”


    “但是雷茨没有告诉你。”


    “他说你生病了,很遗憾不能去。”


    塞奥法诺目光灼灼,坚定的看着顾季:“他们会一起谈事情,然后泡澡。如果你现在出现,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雷茨非要瞒着你吗?”


    “这里的浴池比耶路撒冷的漂亮多了。”塞奥法诺继续劝导:“错过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顾季目露怀疑。


    他当然想知道雷茨的秘密,也想去参观浴池。但是前提,塞奥法诺说的是真的。


    见顾季不信,赛奥法诺径直拉开抽屉。他向抽屉的背面摸去,揭下一张羊皮纸递给顾季。


    “雷茨从小就把东西藏在这里。你把它粘回去,雷茨就不会发现有人动过。”塞奥法诺迷之微笑,像极了从小翻哥哥箱子的熊孩子。


    顾季展开羊皮纸,确实是邀请他今日去圣宫的信件。


    雷茨!


    坏鱼!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顾季怀疑道。


    塞奥法诺道:“我带你去圣宫,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之后即使你把我交给海伦娜,我也没意见。”他保证。


    顾季沉思片刻:“走吧。”


    不让顾季出去泡澡,自己却和别人玩得欢?


    顾季咬紧牙关:他倒想看看,雷茨会拿出什么理由。


    宫廷谋杀


    顾季裹了两件衣服, 跟着塞奥法诺穿梭在大街上。他们的住所就在皇家城区,离圣宫并不算远,但顾季生了一路闷气。


    其实他不在乎雷茨和谁去泡澡——顾季单纯的认为, 大家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更何况海妖全身都是鳞, 在海里的时候也没见穿过几件衣服。


    但是雷茨不让顾季和别人单独出去泡澡,自己却瞒着他跑出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走多久,就看到一栋极尽华丽的建筑, 巍峨的大门立在街边, 圆顶闪闪发光。


    见到他们两人, 卫兵只是惊讶了一瞬, 就请他们进去。


    雷茨果然骗了他。顾季捏着邀请函,暗暗咬牙, 狠狠记了雷茨一笔。


    迈入大门,宫殿中生着火,软软暖暖的光线映照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又反射着袍子上金线的光辉。他跟着塞奥法诺向前走去。整座宫殿采光略暗, 罗马和东方的艺术风格交汇,神秘的气息和熏香一起在空气中蔓延。


    顾季突然想到什么, 顿住脚步:“难道你也···”


    为什么塞奥法诺也能被士兵放进来?


    小废鱼可不会隐形。


    塞奥法诺强颜欢笑:“因为我也在邀请名单上。”


    雷茨也把他的邀请函藏起来了。


    顾季:····


    很好,他家鱼鱼长本事了。


    他又给小坏鱼记上一笔:Double Kill。


    “顾大人?”


    说话声惊动了宫中的仆人,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宦官很快迎出来。在见到顾季和塞奥法诺时, 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绽开笑容:“见到您康复真好。”


    顾季低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生病了?”


    再添一笔。Triple Kill。


    宦官没听清:“嗯?”


    微微一笑。顾季道:“他们在哪?麻烦带我们过去吧。”


    “您请。”宦官立刻指路。


    他们不知道今日要来的是什么人, 只知道非同寻常的贵客光临,需要好好侍奉。面上带着几丝歉意, 宦官边走边慢慢道:“几位大人们已经谈完事了,正在浴池里呢。我直接带您过去?”


    顾季维持着假笑的面具,点点头。


    已经去泡澡了?Quadra Kill。


    塞奥法诺走在顾季的身边,感觉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穿过软软的地毯和马赛克装饰的走廊,随着空气中愈发湿热,离浴池也愈发靠近。宦官将他们送到一扇门前,轻轻鞠躬:“请二位进去吧。”


    门内可以依稀看见几个人影。


    顾季向他道谢,直走推门。


    在推门前的那一刻,顾季心想如果见不到雷茨,他还可以勉强饶了坏鱼。但是如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顾季向宽敞奢华的浴池看去,正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翡翠色眼睛。


    Penta Kill。


    顾季被气得血液上涌,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但还没等他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摔在地板上。


    无尽的黑暗慢慢褪去,当顾季意识慢慢苏醒的时候,耳边寂静无声。


    他这是怎么了?


    顾季皱眉:低血糖晕倒了?


    揉揉朦胧的眼睛,他挣扎着爬起来,却震惊的说不出话。


    人呢?


    在他晕倒之前,他左边是塞奥法诺,面前坐着雷茨。后面的浴池中蒸腾着水汽,还有许多男人朦朦胧胧的身影,以及他们或高或低的谈话声——就像无数个澡堂一样。


    但是只在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浴池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除了池边坐着的陌生老人。


    呼吸有些困难,顾季踉跄着向后退两步,看向这闹鬼般的场景。


    “宿主!”耳边响起阿尔伯特号的尖叫:“你还好吗?”


    “这是什么情况?”顾季低声问。


    他明明是来找鱼鱼的,为什么到了这鬼地方?


    “系统显示,你目前所处的地方信号紊乱。”阿尔伯特号想了想:“简单来说,就是撞鬼了。”


    顾季:……


    “那怎么出去?”


    “不知道。”阿尔伯特号怯生生:“系统已经宕机了。”


    “你等等看?”


    顾季叹口气,环顾四周。


    池边的老人约莫六十多岁。他皮肤光滑,脸上的皱纹却有很多;身材高大却有些浮肿,胸膛不正常的起伏着。他正缓缓用浴池中的水打湿头发,口中还轻轻哼着歌。


    他是谁?


    顾季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年轻人。”老人突然转过身,浮肿和苍老冲淡了他的英俊,但依然看上去很随和:“你怎么进来的?”


    顾季答:“我本来就在这里。”


    老人凝凝的看着他,没有动作。


    顾季看向老人身后,突然盯住一点。


    壁毯。


    壁毯换了,现在的壁毯要陈旧很多,也不是刚刚见到的图样。


    既然是撞鬼,便是遇见了已死之人。壁毯也换过……难道他见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过来,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嘶哑。


    他缓慢搅动着水波。


    顾季向前走两步,心中疑云渐浓。


    “你不是罗马人。”老人一边洗头,一边和顾季聊天。


    “是。”顾季答道:“我是从东方来罗马的使臣。”


    “使臣?”老人呢喃。


    “您有见过一个高大的男人么?”他比划下雷茨的身高:“黑发绿眼。”


    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撞鬼。


    顾季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人在记忆中搜寻一圈:“没有。”


    顾季松了口气。


    他好像终于洗完了头发,向浴池的深水区游去。罗马的浴池更像是现代的游泳池,老人在水中灵活的游着,像是故意在给顾季展示他的泳姿。


    但顾季却注意到不自然起伏的胸膛、以及浮肿苍白的身材。


    像是病重之人。


    “啊,我想起来了。”老人突然停住。


    他看向顾季:“我没见过那样的男人,但我见过和你说的很像的女人。”


    “她很高,大约和我差不多。”老人回忆着:“绿色的眼睛很漂亮。”


    “您见过她?什么时候?”


    几乎是瞬间,顾季意识到老人在描述海伦娜的样貌。


    “哦,不急,不急。”老人口中安抚顾季:“我今天就是在等她。我的妻子让我在这里见她·····真是奇怪。她让我在浴室里见一个女人。”


    顾季默不作声。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老人道:“虽然我不该让你留下——这是皇家的浴池,但也许是上帝的旨意,我觉得你可以留下。”


    老人在水中游着,表情却好好像在做梦。顾季悄无声息的退到池边,思考老人的话。


    海伦娜最多五十岁。如果刚刚老人提到的女性真的是海伦娜,那么说明这里和现实最多相隔五十年。


    老人提到皇家……难道他是皇室成员?


    正想着,浴室的门被悄悄推开了。


    是谁?


    顾季站在门边,因而最快看过去。进门的是位女士——但不是海伦娜。


    她身材矮小,穿着修女的丝绸长袍,黑色的面纱垂在胸前。


    两人离得很近,透过薄薄的面纱,顾季大致看清了她的容貌。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瘦瘦的尖脸,面色苍白,鼻子和嘴巴一样高高突出。在她绝对算不上美丽的面容中,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一双眼睛。棕色的眼珠显出不符合年龄的清澈,在面纱下分外深邃。


    她抿着唇,唇色很白。


    顾季从未见过她,但是却感到几分违和的熟悉。


    明明顾季出现在了视线中,女人却像是没有见到顾季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如一只猫般绕到老人身后。


    在离得很近的时候,游泳的老人才听到身后的声响。深水区的水有老人胸口那么高,他虚虚的站在浴池中,回头面露惊讶:“是你?”


    老人认识她?


    顾季站在角落中,紧紧盯着两人。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要和老人说话。


    见此情景,老人向岸边游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季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只见下一秒,女人蹲下抓住老人的头,死死按入水中!


    气泡翻腾。


    老人剧烈的挣扎起来!


    在窒息之下,老人像是濒死的鱼般吐出空气,手脚挣扎的溅起水花!


    这是谋杀!


    她要杀了老人!


    顾季的胸膛震动着,下意识的冲上去想要救下老人。但是他跑出两步却顿住了。


    他在撞鬼。


    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老人已经死了。


    也许是年事已高,也许是身患重病,老人的力气完全抵抗不过她,手脚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他的眼睛拼命在水中睁开,向顾季的方向看过去,嘴巴无力张开。


    年轻人,救救我。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顾季浑身冰凉,目睹清澈的池水中,老人张开的嘴巴,瞳孔逐渐扩散。


    直到老人许久不挣扎,女人才放开手。在她放手之后,老人的身躯慢慢沉入池底。


    她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洗洗手,又整理好头纱。


    她杀了老人,准备离开了。


    就在女人打算离开的时候,浴室另一侧的门打开了。


    英俊的年轻人端着托盘,他听到了什么声响,赶来看看情况有没有异常。


    他看到了老人的尸体。


    “啊!”


    他惊叫一声,目光略过顾季,看向池边的女人。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顾季看清了年轻人的正脸。


    很熟悉。


    他绝对见过这个人。


    刹那间,一切谜团好像找到了线头。两张脸在他心中迅速重合,他差点叫出这个不可置信的名字。


    米哈伊尔。


    这个年轻人是米哈伊尔。


    不是现在皇位上的····而是已逝的。


    米哈伊尔四世!


    这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


    此时的米哈伊尔四世还是佐伊的情夫,刚刚死去的老人是罗曼努斯三世!


    顾季撞鬼,见到了罗曼努斯三世被谋杀的画面。


    也就在顾季恍然大悟的瞬间,“咚”的一声巨响,年轻人手中的托盘落地,他抽搐着倒了下去。


    他英俊的面容扭曲僵硬。


    在这个要紧的时候,他犯了癫痫病。


    女人好像思考了一会儿,迈步走到年轻人身边,将毫无自保能力的他踹下了浴池!


    “嘭!”


    在米哈伊尔四世落水的瞬间,顾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面前是鱼鱼泫然欲泣的脸。


    他回来了。


    鱼鱼的离谱谈判


    雷茨鬓发凌乱, 像是被抛弃的大狗般紧紧盯着失而复得的主人。在他眼中,顾季突然出现在浴池门口,还没等他解释一句, 就突然软倒晕了过去。雷茨冲过去将顾季抱住,人却怎么喊都喊不醒。


    鱼鱼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把顾季气晕了?


    还是顾季突发····呸呸呸!


    雷茨悲痛的声音简直像小寡妇哭丧, 颇有一副活不下去的劲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你醒了?”他颤抖着去拍顾季的脸。


    顾季迷茫的看了雷茨两眼,目光向远处望去。


    他回来了。


    还是在浴池, 但是回到了原本的时空。


    喧沸的人声和水声几乎将他吞没。


    “去查查是怎么回事。”顾季低声对阿尔伯特号道。


    是他无意间撞了鬼, 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在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 万事皆有可能。


    “好。”阿尔伯特号低语。


    “顾季?”雷茨看顾季眼神空洞, 慌张的去摸顾季的脉搏。


    毫不留情的将鱼爪子推开,顾季勉强坐起来:“没死。”


    在场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顾季要是死在这里, 还真有点麻烦。


    今日是鱼鱼行会和皇室每十年签订合约的日子。双方会商议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可能产生的各项事宜。包括君士坦丁堡的资产将以何种价格出售给行会、能给行会行什么方便。作为交换条件,行会也要开出相应的价码,比如保护罗马船只的航行安全。


    简而言之, 是非常重要的谈判过程。能参与其中的,全部是得到皇室信赖的重要人物。


    而鱼鱼行会派出的鱼妖, 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威望和实力。


    在鱼鱼会长“高超”的谈判技巧下,签订协议的工作历经无数波折,好歹算是基本完成。如果这时顾季暴毙,雷茨突然反悔了····


    不愿再想。


    大家都把顾季当成了突发恶疾晕倒的病人, 关怀备至。仆人们给顾季整理出可以躺下的软椅,雷茨小心翼翼的将顾季放在靠垫之中。有人给顾季递来干净的水, 有人给他拿来毯子,还有人赶紧去请医生过来。


    雷茨在一旁紧紧盯着。


    顾季被闹得脑壳痛, 晕晕乎乎的躺在软垫上,回忆起幻境中的事。


    罗曼努斯三世就是在此浴室遭遇谋杀。但是与街头巷尾所传唱的野史不同,罗曼努斯三世并不是被佐伊杀害,凶手却是个与佐伊截然不同的矮小女人。


    甚至她还试图杀了米哈伊尔四世——不过根据之后米哈伊尔四世顺利登基的情况来看,当天的第二次谋杀并未成功。米哈伊尔四世很可能被救起来了。


    那么,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在浴池中大开杀戒


    无数张面孔和名字在他脑海中划过,顾季毫无头绪。


    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


    罗曼努斯的鬼魂告诉他,当天佐伊要向他引荐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不是海伦娜?佐伊为什么要让海伦娜见罗曼努斯三世?是不是和今日的情况类似,海伦娜是代表鱼鱼行会谈判的,所以要在浴池见面。


    如果是这样,就完全可以排除佐伊的动机。


    佐伊若是想对罗曼努斯三世下手,没必要多此一举安排与海伦娜的会面。再者,罗曼努斯三世当时已经年老病重,不被谋杀也熬不了多久。若那女人是佐伊安排的,更不会对米哈伊尔四世下手。


    所以女人必然和佐伊对立——甚至她谋杀罗曼努斯三世,就是要以杀夫之名嫁祸佐伊。


    事实上,佐伊也确实因为罗曼努斯三世的不正常死亡遭受了非议。


    四十余岁,富有,修女,面容丑陋,了解佐伊却并非她的党羽·····顾季心中划过无数个字眼,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她是马其顿王朝皇女,是君士坦丁八世的小女儿,却在几十年间被离奇的排除出政治中心。


    狄奥多拉公主殿下。


    顾季下意识盯着罗曼努斯三世被谋杀的角落,大脑迅速转动。就在他想得入神之时,周围的谈话声却离奇的减弱消失。


    顾季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面露恐慌的看着自己。


    尤其是浴池中一位身材肥胖的先生。他就站在罗曼努斯三世死去的地方,兴致勃勃的搓澡。


    “您盯着我看做什么?”他声音颤抖。


    他们都知道罗曼努斯三世死在这里。但是这个年代基建不易,怎么可能因为皇帝的死而废弃一座宫殿?换一遍水洗洗干净,浴池照样能泡澡。


    但顾季却一直盯着罗曼努斯三世遇害的地方····这就多少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顾季带着歉意低下头:“抱歉。”


    浴池中搓澡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上岸,围在一起探讨顾季是不是看到了某位已逝皇帝的灵魂。长胡子的市政官走上来,面容肃穆:“您···昏过去时,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顾季装失忆。


    雷茨眸光冰冷:“他应该见到什么人?”


    鱼鱼哭得时候像小媳妇般温顺,但此时身上却蔓延着一种杀气,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战。


    市政官看着雷茨,好像有些害怕。


    他将雷茨拉到旁边,悄悄道:“他可能是撞见幽灵了。”


    雷茨沉默:“那该当如何?”


    市政官想了想:“不如将顾大人送到教堂中,让牧师举行驱邪仪式。”


    此言一出,大家都觉得有几分道理。顾季对教堂和教士也蛮好奇,也就答应了这个建议。他们给顾季找来一架马车,将顾季送往圣索菲亚大教堂。


    其他人想了想,生怕自己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全都跟着去了。


    美名其曰“担忧顾季的健康情况”。


    顾季坐在马车中。雷茨想挤到顾季旁边,但顾季却还记着雷茨私自泡澡的账,毫不留情的把他赶了下去。倒是市政官看上去不太舒服,面色苍白的上了车,坐在顾季的对面。


    徒留车外的鱼鱼黯然神伤。


    顾季面对市政官多少有几分尴尬。他今天突然晕倒,无疑打断了会谈——不知道大家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因为他耽搁了进程?


    他真诚的向市政官道歉。


    市政官捋捋胡子,苦笑一声。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脸色不好完全不怪顾季。反之,他再多和鱼鱼谈判一刻钟,都要被折磨死。


    顾季却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更加歉疚:“您日理万机,今日是我打搅····”


    市政官嘴角的苦笑愈发浓郁,止住顾季的话。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普照在冬日的城市中,不少市民都出来享受太阳。皇家城区整洁干净,白色的廊柱被照耀的闪闪发光,远处依稀传来市场上的叫卖声。


    市政官百无聊赖的拉开帘子——


    车窗外出现雷茨幽怨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吓得他一个激灵。


    放下帘子。再拉开。


    鱼鱼还在盯着他。


    “停车!”市政官高声道。


    这里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市政官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马车,走到队伍末尾骑马去。


    胖头鱼趁虚而入,上了车。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


    不知为何,胖头鱼的脸色如市政官一样苍白无力,好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顾季关心道:“是谈判结果····”


    “很微妙。”胖头鱼露出了与市政官如出一辙的苦笑。


    顾季疑惑。


    到底谈成什么狗样子,才能让谈判的双方都如此绝望?


    听到顾季的疑问,胖头鱼大倒苦水。


    无他,鱼鱼的谈判水平实在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作为新一届鱼鱼行会的会长,雷茨有义务代表行会进行谈判。当然,在深海中长大的雷茨没有任何谈判经验,因此胖头鱼准备了紧急补习班,勒令雷茨每天去行会听课。


    雷茨按时去了。但是他满脑子想着回家找顾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最终,雷茨什么话术都没记住。


    胖头鱼失望的长叹一口气,告诉他如果谈判时候真的忘词,那就沉默吧。


    雷茨只记住了这一句。


    谈判桌上,雷茨的沉默震惊了所有人。


    市政官:这是过去十年间往来船只的卷宗等等……行会能否多提供些方便?


    雷茨:……


    市政官:最近地价在上涨,我们的货币兑换价格要上调……


    雷茨:……


    市政官:如果您不愿意,维持原样也可以。


    雷茨:……


    市政官:可以再让您一成利。


    雷茨:……


    雷茨没疯。市政官疯了。


    要知道,今日谈判桌上的雷茨可不是顾季面前撒娇卖可怜的姿态。雷茨穿着黑色刺金的锦袍,全副甲胄,银色的铁条遮住高挺的鼻梁,露出鹰般锐利的绿色眸子。尖尖的牙齿裸露在唇边,还沾着早上吃三成熟肉排的血丝。


    面容俊美,却充满冷淡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战。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根据市政官得到的情报,这是海洋中当之无愧的新王——比之前那位开朗的女士还要强大。


    万一新王的脾气不好,喜欢吃任务怎么办?


    面对沉默的雷茨,市政官心惊肉跳。最终,他原本准备好的谈判计划几乎全盘失败,给雷茨让了许多利润。


    谈判桌上的风云才结束,浴池中新一轮的谈判就开始了。


    在浴池中进行第二次谈判是潜规则。


    因为合约名义上是和佐伊女皇签的,但佐伊身为女士,不能和他们共同进入浴池。所以市政官会邀请雷茨去泡澡……往往为了聊聊合约中,他们能瞒住女皇吃多少回扣。


    按照正常流程,如果双方没意见,泡澡结束就可以签约了。


    鉴于雷茨在谈判桌上的离谱表现,市政官基本放弃了从雷茨那里吃回扣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


    雷茨跑了。


    雷茨,新一代海洋之王,坚定拒绝他的洗浴邀请,执意回家。


    因为他是一条守男德的好鱼。


    鱼鱼恋爱脑的由来


    当雷茨不听劝阻, 坚决离开圣宫的时候,胖头鱼差点没哭出来。他一个滑跪就冲到雷茨面前阻拦,被拖出去几米后, 还抓着雷茨的袍脚不放手。


    他痛哭流涕:不是流程都说好了吗?


    雷茨疑惑:说好了就要遵守吗?


    胖头鱼差点厥过去。


    事实上,在得知谈判的流程之后, 雷茨就下定决定要瞒着顾季。不然,岂不是让他的亲亲老婆和别的男人泡澡?


    鱼鱼会嫉妒疯掉。


    当然他也不会参加这种不守男德的活动。他要赶紧回去陪顾季。


    听完雷茨的理由之后,胖头鱼两眼一黑。


    他试图和雷茨讲道理:当年您在海里游泳吃鱼, 什么时候穿过衣服?


    殊不知, 这捅了雷茨的马蜂窝, 胖头鱼差点挨一顿胖揍。


    此事还要从鱼鱼离奇的“贞洁”观念说起。


    在雷茨遇见顾季之前, 从来没有将“衣物”、“洗澡”两种概念划为隐私的范畴。登上阿尔伯特号之后,雷茨入乡随俗, 才学会端正衣冠,而不是将衣服作为随意穿戴的装饰品。


    此后,“隐私”的概念才慢慢引入雷茨的世界。


    读懂隐私之后,雷茨的占有欲也油然而生。他发现自己很讨厌别人看见顾季的身体——当然推己及人, 他也要对顾季忠诚,不能让别人看见身体。


    鱼鱼对曾经不知羞耻的自己深恶痛绝, 从此下海游泳都穿着外套。


    导致阿尔伯特号上洗衣房工作量直接翻倍。


    正是因为雷茨对“贞洁”的坚守,当他抓到顾季和别人出去泡澡之时,才发了好大的脾气。


    雷茨被辜负了。


    他没想到自己规规矩矩,换来竟是如此后果。


    顾季竟然去公共浴池泡澡?


    自己从来都没做过这样过分的事!


    雷茨黯然神伤。


    在思索许久之后, 雷茨认为顾季受的男德教育还不够。


    但鱼鱼坚信:只要自己坚贞不屈、谨遵男德·····顾季终有一日能被感化,再也不想外面的野男人。


    不过自从到了君士坦丁堡, 顾季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躺着。鱼鱼不仅没能感化顾季,自己倒被邀请去洗澡了。


    雷茨坚定拒绝。


    此时, 胖头鱼讲“从前你在海里不穿衣服游泳”·····


    简直等于揭雷茨的黑历史,不怪鱼鱼恼羞成怒。


    胖头鱼也很绝望。


    奈何他从来不能揣测雷茨的脑回路,只好含泪道歉。


    不过他威胁雷茨: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协议不能按时签订,雷茨明天就还要再来谈判。


    雷茨沉默。


    他不想来了,他想陪顾季睡懒觉。


    最终,雷茨妥协了。


    妥协的结果是雷茨不下水,搬把椅子背对浴池,他坐在椅子上。


    强调的就是非礼勿视。


    甚至为了表达回家的迫切心愿,雷茨还特地把椅子放在正对大门口的位置,方便随时溜走。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将市政官看傻了。


    甚至当雷茨如雕塑般坐在他前面时,他手里的浴巾都没放下。


    “您不下水?”市政官弱弱道。


    “哼。”雷茨冷笑,呲了呲獠牙。


    他才不想和不守男德的家伙说话。


    市政官灰溜溜的走了。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雷茨终于愿意和他们交谈了。


    因为什么时候合约谈完,雷茨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吃午饭。


    然后····


    顾季出现了。


    雷茨的惊慌失措无以言表,还没等他向顾季自证清白,顾季就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顾季就都知道了。


    目前合约已经谈的差不多,但还需要最终签字确认。如果不出现意外,胖头鱼决定亲自来做收尾工作,就不让雷茨出面了。


    听完令人心累的谈判过程,顾季只觉得头疼。


    “你是对的。”他叹服。雷茨就不应该参加这样的活动。


    胖头鱼也无声叹气。


    他们像是问题儿童的家长,面对熊孩子束手无策。


    寂静中,顾季灵魂发问:“谁教他这些的?”


    什么叫贞洁?那叫封建糟粕!


    明明大家都是男的,一起洗澡怎么了?一起游泳怎么了?


    雷茨到底是从哪里学坏的?


    胖头鱼幽怨的看他:“你说呢?”


    明明去东方之前,雷茨还是条快乐的海洋生物!


    顾季无话可说。


    “咳咳。”阿尔伯特号弱弱道:“我可能知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上船之前,从泉州买的话本子吗?”


    顾季愣了一下,回忆涌现。


    当时他怕船员们在船上无聊,特意弄了些消遣玩意上船。扑克、麻将、象棋、图画、还有形形色色的话本子。当时顾季是将话本铺中扫荡了一遍,各式各样的话本都买了。


    他记得没过多久,讲江湖豪杰的话本子都被拿走了,讲儿女情长却一本没少。


    顾季还感叹,在宋代就有男女频的区分。


    “记得。”他点点头:“怎么了?”


    阿尔伯特号幽幽道:“你猜,剩下的话本子都被谁看了?”


    顾季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根据我的统计,”阿尔伯特号语气艰涩:“雷茨在船上共阅读话本三十二册,时常超过五十个时辰。他最喜欢的,是穷渔女巧遇万户侯,以及富家小姐与书生私定终生的故事。女主角都通过纯洁善良的心,获得了美好的爱情。”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恋爱脑不可取啊。


    他万分庆幸,这时候还没有王宝钗苦守寒窑十八年挖野菜。


    顾季半躺在车厢中,看着对面胖头鱼谴责的眼神,只觉得万分心虚。


    胖头鱼无声摇头。


    恋爱脑是天生的,顾季绝不是把雷茨教坏的罪魁祸首。


    作为看着雷茨长大的人,胖头鱼很清楚,雷茨的缺点就是他的强大。


    与索菲娅似的头脑简单不同,雷茨实际上并不傻,反而在某些时候很聪明。


    只是雷茨的强大,让他没有思考的必要。


    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为什么要费心图谋?违反规则也无人敢置喙,为什么要遵守规则?单纯的恋爱脑怎么了,有人敢指责反对他吗?


    在雷茨幼年时期,胖头鱼常常担心,海伦娜的偏心和疏于管教,会让雷茨成长为不折不扣的暴君。


    但他想不到的是·····


    雷茨没长成暴君,长成了昏君。


    他衷心感叹:“要是塞奥法诺的心眼子,能分给雷茨一般就好了。”


    顾季赞同的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塞奥法诺必然和狄奥多拉公主有联系。顾季曾经想不通,塞奥法诺身为海妖,为什么要如此积极的参与人类党争?


    现在他才明白。与雷茨恰恰相反,在实力至上的海洋中,塞奥法诺太弱小了。因此他迫切的渴求在人类社会中的无上地位,来弥补无止境的自卑。


    这种自卑是偏心的亲情、索菲娅的保护、海妖全族的宠爱也填补不了的窟窿。


    即使他平时看起来要比哥哥自信很多。


    正想着,龟速行驶的马车终于到达圣索菲亚教堂。


    没等雷茨抱他,顾季就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虽然已经路过了圣索菲亚大教堂许多次,但顾季还从未进入这座宏伟建筑一探究竟。此时圣诞节将近,教堂中的牧师正在忙忙碌碌的做准备,指挥工人们进行把教堂布置的宏伟华丽。来来往往的市民前来礼拜,层层叠叠的祈祷声涌入耳中。


    恍惚间,顾季有种自己还在汴京大相国寺门前的错觉。


    不过等他们进入教堂,这种错觉就烟消云散了。


    华美的丝绸装饰着教堂的彩色玻璃,洁白的大理石砌成厚重的高墙,马赛克又将墙壁装点出瑰丽的颜色。在中世纪最繁华的城市中,这座传奇的教堂屹立的几百年,精美的圣象和唱诵声将其长久的笼罩着,像是通往天国的大门。


    顾季没有多停留,直接被送往小礼拜厅。


    君士坦丁堡大牧首已经听说了骇人听闻的中邪事件,早早的等在那里。这位几乎能和罗马教皇平起平坐的老人胡子花白,看上去有几分沧桑。自从暗暗表示对米哈伊尔登基的反对之后,他就时常被米哈伊尔找晦气。


    看到步伐轻盈、脸色健康红润的顾季,再看看后面走了一路面如金纸的大臣们····牧首愣住了。


    谁遇见幽灵了?


    他没听错吧?


    牧首摸摸顾季的脑袋:“有什么不舒服吗?”


    顾季摇摇头。


    牧首决定先去为其他人驱邪。


    在他看来,顾季健康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人们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只把顾季留在小礼拜堂中,等待牧首的单独驱邪。


    当然,雷茨和塞奥法诺都留在他身边。


    雷茨恨恨的看向塞奥法诺,准备将他抓捕归案。


    塞奥法诺却浑然不觉,反而对顾季道:“还记得答应我的话吗?”


    顾季想了想。


    自己答应塞奥法诺,跟着他去见一个人。


    不会是狄奥多拉吧?


    他可是刚刚看见了从前狄奥多拉杀人时的样子,要是见到正主····头皮发麻。


    “公主殿下想见你。”塞奥法诺道。


    顾季无话可说。


    答应过的事情不好后悔。他无奈点点头。


    塞奥法诺悄悄退出去,掩上了大门。


    等等,不会是现在吧?


    顾季不敢置信。


    塞奥法诺离开几秒钟后,熟悉的女人推门而入。


    狄奥多拉


    果然是狄奥多拉。


    她打扮的很朴素, 穿着修女的黑色长袍,面纱遮脸,就像是谋杀罗曼努斯三世当天一样。


    “您好。”顾季缓缓道。


    虽然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 顾季已经不怕杀人流血,但此刻还是受了些心理冲击。


    狄奥多拉在顾季身边坐下, 轻轻撩开自己的面纱。


    “您好,顾大人。”


    苍老的女声响起。


    与高大丰腴明艳动人的姐姐佐伊不同,狄奥多拉天生在相貌上并不出众, 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丑陋。她坚硬的下颌角和高耸的鼻子丝毫没有女性的妩媚, 反而显出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也许因为做了太久的修女, 狄奥多拉神态柔和慈祥。


    但透过她鹰般的瞳孔, 仍能瞧出几分骇人的锐利。


    狄奥多拉向雷茨扫了两眼,语气温和:“我能和顾单独说话吗?”


    雷茨丝毫不留情面, 小鸟依人的靠在顾季身上,嘟囔道:“不能。”


    狄奥多拉:·····


    好吧。


    她识趣的没有提及顾季撞鬼之事,只是简单问候了顾季的身体状况。在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两人兜兜转转, 将话题扯回到了顾季身上,聊起顾季来到君士坦丁堡的任务。


    狄奥多拉好似不经意道:“我听说您在求海洋之火?”


    此事并非秘密。顾季点点头。


    “您好像遇到了些困难。”狄奥多拉随口道:“您是我们的朋友。若我有权力决定, 必然将海洋之火双手奉上。”


    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顾季心中狂跳。


    他淡淡道:“我们已经在和女皇陛下洽谈相关事宜,她也很支持。”


    他不傻,听出狄奥多拉的言外之意在于:如果她登上皇位,愿意将希腊火送给顾季。


    但交换条件是什么?帮助狄奥多拉登上皇位?


    狄奥多拉惊道:“我姐姐?”


    “她听米哈伊尔的;如果米哈伊尔反对她, 她会听约翰的。”


    顾季惊悚。


    能不能控制一下啊喂!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被别人听到了很麻烦的!


    狄奥多拉笑道:“抱歉。我和姐姐很亲密, 不在乎言辞之间的虚礼了。”


    顾季:····


    亲密个大头鬼。


    佐伊和狄奥多拉,两姐妹命途多舛, 称得上相爱相杀的典范。


    在君士坦丁八世的三名女儿中,大女儿因天花毁容,在修道院默默无闻的度过余生。但是二女儿佐伊和三女儿狄奥多拉,却是搅动欧洲政局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在她们年轻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三世曾道拜占庭求娶公主。巴西尔二世在佐伊与狄奥多拉之间,挑选了面容美丽的佐伊出嫁。但是好景不长,佐伊还没到达罗马,奥托三世就暴毙而亡。佐伊只好回到了君士坦丁堡。


    从此姐妹两人都没有结婚。


    直到他们的父亲,君士坦丁八世走向迟暮。


    命不久矣的君士坦丁八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孙辈的继承人。于是他决定让青春不再的女儿们结婚,希望她们能诞下马其顿王朝的血脉。但是应该选择哪位女儿呢?


    君士坦丁八世的选择是狄奥多拉。


    他希望狄奥多拉嫁给罗曼努斯三世,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后。


    理由也很简单。妹妹狄奥多拉更年轻,更有希望生下孩子。


    但是狄奥多拉坚决反对结婚。


    反之,佐伊却对结婚生子抱有无比高涨的热情。面对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态度,君士坦丁八世终于选择妥协,将佐伊嫁给了罗曼努斯三世,加冕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和皇后。


    在罗曼努斯三世执政的前期,是两姐妹少有的关系融洽的时光。佐伊全心全意投入备孕事业,狄奥多拉就住在后宫中陪伴姐姐。但是好景不长,佐伊此时已经步入中老年,与老年人罗曼努斯三世无论如何努力,都没能得到一个孩子。


    这对夫妻本就貌合神离。罗曼努斯三世本有妻子。与年迈的妻子离婚后,他才获得了与公主结婚的机会。陌生的夫妻俩谈不上爱情,自从放弃生育的希望之后,罗曼努斯三世就再也没和佐伊同床过。


    一步迈入异床异梦。


    佐伊无法怀孕,又被丈夫冷落,把气撒在妹妹狄奥多拉头上。狄奥多拉在挨了姐姐几次打之后,最终等到了自己的归宿:被迫去修道院中成为修女。


    据说,佐伊还曾经试图将妹妹流放或者杀掉。


    但皇室为数不多的血脉不能损失,这个计划只得作罢。


    没人知道姐妹俩之间的仇恨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佐伊担心狄奥多拉夺走皇位?拜占庭没有“立嫡立长”的思想,佐伊的年长不足以保全她的尊荣,冷静而睿智的狄奥多拉似乎比佐伊更适合成为女皇。也许是因为嫉妒?没人知道在狄奥多拉的青春中,曾经因为容貌受到过多少不公正的对待。


    在历史上,姐妹俩的博弈最终达成了双赢。


    米哈伊尔五世被赶走之后,狄奥多拉下令挖掉他的双眼。随着佐伊和第三任丈夫君士坦丁九世结婚,拜占庭进入了佐伊、君士坦丁九世、狄奥多拉共同执政的时期。在佐伊和君士坦丁九世相继去世后,狄奥多拉作为女皇单独执政,直至八十余岁高龄。


    顾季假装听不见狄奥多拉对姐姐的讽刺:“多谢公主殿下美意,我相信女皇能妥善处理此事。”


    狄奥多拉道:“你就这么信她?”


    顾季语重心长:“女皇盛德,臣自然拥戴。不知公主殿下可还有什么事?一介小臣,恐怕帮不上殿下太多。”


    狄奥多拉道:“我听说,你和雷茨关系很好?”


    她的目光扫向雷茨。


    雷茨本来坐在顾季身边,听两人扯皮越来越困,慢慢的就滑进顾季怀里,又枕在他的膝盖上。要不是突然被叫起来,鱼鱼都要睡着了。


    他迷茫的睁大眼睛:“嗯?”


    顾季则万分震惊。


    虽然有些话不会说明,但他很清楚的了解了狄奥多拉的意思。


    她想要皇位,并且想让自己帮她争皇位。报酬即继位之后,可以将希腊火的配方赠送给顾季。


    狄奥多拉当然知道顾季人微言轻。所以她希望雷茨帮她争皇位,而顾季则是可以命令雷茨的人。


    简而言之,在貌离心离的母子三人中,海伦娜和雷茨都是女皇阵营;塞奥法诺是公主阵营。


    ——现在她要光明正大的把雷茨撬走,让他加入公主阵营!


    天啊。


    当着雷茨的面,让他撬墙角····


    顾季神色艰难:“恕我直言,您似乎冒进了些。”


    狄奥多拉手中的筹码并不多。她想要扳倒佐伊上位,绝非易事。


    狄奥多拉笑容莫测:“您不妨再想想,我随时等您的消息。”


    “我圣诞节之后再拜访您。”


    圣诞节?难道圣诞节会发生什么?


    顾季心中千回百转,正待要说什么,却听门边传来异动——


    “嘭!”


    小礼拜堂的门被踹开了。


    顾季回头看去,只见海伦娜提着塞奥法诺的衣领,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活像要吃人。


    “你把他怎么样了?”海伦娜明艳的脸庞轻轻扭曲,将一脸懵的顾季护在身后,对狄奥多拉咬牙切齿。


    活像看欺负小男孩的怪阿姨。


    狄奥多拉起身,披上面纱对她轻笑:“我能把他怎么样?”


    “牧首快回来了,你走吧。”


    海伦娜不欲多言,警惕的看着狄奥多拉。


    虽然颇有些不情愿,但狄奥多拉还是带上面纱退了出去。海伦娜确定他离开,又将塞奥法诺关进小黑屋,才回来找顾季和雷茨。雷茨已经不困了,但还是懒洋洋的枕在顾季身上摊成鱼饼。


    “我听说你撞邪了?”海伦娜急匆匆赶回来。


    她今日之所以出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是听说顾季见鬼了,特地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刚刚进来,就逮住了自己的不省心的小儿子,意外发现顾季和狄奥多拉在一起。


    十几年前的记忆清晰浮现,吓得海伦娜直接冲进来。


    顾季点点头。


    “你见到了圣宫浴池的事?”海伦娜好奇道:“看见我了吗?”


    顾季大惊。


    “那就是没看到。”海伦娜撇撇嘴,似乎为顾季没看见她的飒爽英姿感到难过。


    在海伦娜口中,顾季得知了米哈伊尔四世被推下浴池之后的事。


    当天确实是鱼鱼行会的例行谈判。佐伊要将海伦娜引荐给罗曼努斯三世,但没想到行踪被狄奥多拉得知,她提前将罗曼努斯杀害。米哈伊尔四世听见动静前去查看,却癫痫发作被扔进浴池。


    落水的声音引起了海伦娜的注意。海伦娜安顿好受惊的女皇之后,前往浴池把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四世捞了出来。得到急救的米哈伊尔四世很快缓过来。狄奥多拉趁机悄悄溜走了。


    纵然用鱼尾巴思考,海伦娜也知道狄奥多拉是想嫁祸佐伊。


    奈何佐伊太单纯了。


    当她得知前夫突然死翘翘的消息时,笑得根本合不拢嘴,丝毫没有被妹妹坑了的自觉。不仅在葬礼上笑逐颜开,甚至在罗曼努斯三世去世的第二天,就要求和米哈伊尔四世结婚。


    稳稳的接住了杀夫的大帽子。


    圣诞大餐


    当然佐伊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不过此时杀夫的罪名已经牢牢扣在她头上, 即使她再辩解,也没人相信罗曼努斯三世是自然死亡。佐伊只好强行咽下这口气。


    并且在心中骂狄奥多拉一百遍。


    想起佐伊做的蠢事,海伦娜就愁的直叹气。


    正巧此时大牧首举行了简单的驱邪仪式, 回来看望顾季。见到他进来,两人自然止住了话头。


    对顾季进行全方面的检查之后, 大牧首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身体健康吃嘛嘛香,根本没受到任何幽灵的影响。如果硬要解释为什么顾季会突然撞鬼····那只能是因为他不信上帝。


    大牧首劝顾季皈依的话还没说出口, 就被雷茨的眼神瞪了回去。


    想让顾季洗礼?做梦!


    在孤儿院成长过的鱼鱼熟读教义, 深知两个雄性基督徒是不能结婚。如果顾季接受洗礼, 自己就会成为被抛弃的无家可归鱼。


    在雷茨的强力威慑之下, 大牧首纵使憋红了脸,终究也没能说出劝顾季信教的话。反而顾季看着大牧首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难受样, 还担心牧首是不是生了什么急病。


    仔仔细细被检查完一遍之后,雷茨就带着顾季回去了。


    早上两人出门,直到下午才回到家中。此时宫殿中寂静无声。水手们不是正在午睡,就是趁着天气不错出门玩去了。


    顾季先去看了看自己的小菜地, 才慢悠悠的回到卧室。


    雷茨正蒙着被子午睡,但露出的鱼尾巴却不正常的震颤着。


    顾季一把抓住鱼尾:“装睡?”


    雷茨尾巴落入敌手, 只好裹着被子惨兮兮的翻了个身。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顾季,像是充满了天大的委屈。


    丝毫不像是瞒着顾季去泡澡的坏鱼。


    顾季狠狠揉了两把他的头发:"起来,我不怪你。"


    鱼鱼从床上弹起来。


    顾季无声叹气。


    他确实不责怪雷茨瞒着他。毕竟雷茨方方面面“恪守男德”,没什么好指摘的。但现在他要和雷茨谈更严肃的事情。


    为什么鱼鱼会长出恋爱脑?


    这比男德重要多了!


    不行, 他要把雷茨掰过来。


    顾季揉揉眉心,选个开场白:“雷茨, 所有的爱侣和夫妻,最终都逃不过分开的命运。因为感情会随着时间悄悄改变, 变心之事时而有之。即使他们坚贞不渝,多舛的前途也有可能将他们分开。除此之外,生老病死都是不可抗力。”


    “我们也是一样——”


    “不一样。”雷茨坚定道。


    “为什么?”顾季循循善诱:“海妖和鲛人的寿命都很长,你能活两三百岁的。但是人类活不到一百岁就死了。”


    雷茨淡定答道:“我可以去找你的转世。”


    顾季如遭雷击。


    他是真没想到,给鱼鱼的生死教育都能走向玄学。


    “你怎么知道会有转世?”他迷茫道。


    雷茨眨眨眼:“话本上说的,狐狸精去报恩,可以等着恩人转世好几次。”


    顾季倒在床上,并且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弱弱道:“话本上是骗你的。”


    鱼鱼瞳孔地震。


    顾季看着鱼鱼迷茫的绿色瞳孔,最终没忍住笑意。他从被褥间爬起来,怜爱的摸摸雷茨的脸:“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下辈子的。”


    雷茨转过身去捂脸。


    下午流光溢彩的光线透过石窗,温温柔柔的洒在雷茨的背影上。他墨色长发稍显凌乱,打着卷披散下来,在床单上流淌成瀑布,与蓝绿色的大尾巴交相辉映。鱼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任由顾季怎么扒拉也不回头。


    雷茨伤心了。


    顾季强行憋住自己的笑声,颇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能重活一世已经万幸,更何况他怎么说还有几十年好活。看着雷茨难过的劲头,好像明天就是他的死期一般。


    他将下巴担在雷茨的肩膀上,轻轻道:“过来嘛,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雷茨声音闷闷的:“你走开。”


    顾季无奈,下床倒了杯牛奶,小口小口的喂给雷茨。他叹息道:“我只是说不要把爱情看的太重,也不要用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明白吗?”


    雷茨喝奶,不说话。


    和这条坏鱼讲不通了。


    顾季放弃和emo鱼鱼讲道理,蜷缩在床上睡了个舒服的午觉。他本以为雷茨伤心一会儿就会想通,但没想到他就像打开了雷茨情绪的开关般,把鱼鱼彻底搞忧郁了。


    每天郁郁寡欢,连饭都不想多吃两口。浑身的低气压足以让任何生物夺路而逃,胖头鱼都不敢来触雷茨的霉头。


    不仅如此,雷茨还时常早出晚归是,也不知去干什么。


    时日一长,顾季也忧郁了。


    谁想得到,真的会有鱼鱼看了话本,就相信来生转世之说且深信不疑?


    虽然人鱼身为玄学生物,信一些玄学也在情理之中····


    阿尔伯特号温声安慰顾季:“你要不要兑换点东西?”


    “这里有《幼儿心里教育全集——如何认识生命与性》”阿尔伯特号对着系统商城扒翻:“还有专业的心里书籍,不过你可能看不懂。”


    自从来到君士坦丁堡之后,顾季“历史人物”章节的积分就猛增不少。虽然兑换永久续航卡还差些,但是要买点小玩意也不心疼。


    顾季道:“算了。”


    雷茨又不是幼儿,只是装傻而已。


    “你什么时候才能来?”顾季深感无聊:“路上都平安吗?”


    “还要再过十几天。”阿尔伯特号汇报:“现在正在地中海航行——船员们整体状态不错,出现了营养不良的症状,但算不上严重。”


    “明月和索菲娅也都很好。不过明月有点忧郁,大概想你们了。”


    顾季也十分想念阿尔伯特号。出门在外,只有在阿尔伯特号的船舱中,才有在家里的安全感。不过总归阿尔伯特号快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尔伯特号到来后稍作修整,把希腊火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打道回府。


    现在出门已经整整一年,回去又是一年。


    不知道等回到泉州,家里的大宅子修好了没有?顾念有没有长高?新的飞剪船下水了吗?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时光悄然流逝,圣诞节到了。


    不知道经过了谁的开导,雷茨已经摆脱了忧郁的状态满血复活。不仅如此,他还在赴宴前赶制出了两套新衣服,成功让顾季成为全场最光彩照人的崽。


    倒是顾季颇有几分紧张。他既好奇圣诞节,又担心如狄奥多拉所说在宴席上出事。


    ——不过担心似乎有些多余。由于顾季并非教徒,很多宗教活动都不能参加,只需要再晚上去皇宫中享用晚餐就好了。


    雷茨率先给顾季科普:“你会分到面包和饼干,先说感谢上帝,然后就可以吃了。”


    “如果幸运的话,面包还是新鲜的。”雷茨补充道:“也许能分到一小杯葡萄酒。”


    顾季才不相信圣诞节晚餐会如此寒酸:“你什么时候吃的?”


    “在孤儿院的时候。”雷茨回忆起来十分向往:“饼干很甜,但味道稍微有点怪,还有点绿。好多小朋友吃完就腹泻了,第二天死了两个人。但我没什么事。”


    顾季震惊的无言以对,只好让鱼鱼闭嘴。


    他不知道是该痛斥孤儿院的食品质量问题,还是该庆幸自己家鱼鱼命大。


    夜幕降临,他们才乘车前往皇宫赴宴。


    大皇宫门口车水马龙。几乎所有的重要官员和贵族都来赴宴,跟随他们的仆人和卫士更是数也数不清。提灯的光辉将黑夜照的恍若白昼,人们的谈话声和靴子走动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皇宫的门大开,无数身着华服的贵胄悠然走进去。


    顾季拉着雷茨融入人潮。


    在第一次以使臣的身份进入皇宫时,没人注意过骑士打扮的雷茨。但今日雷茨盛装出席,美艳俊朗的容貌吸引了不少注意,无论男女都向雷茨的方向张望,试图搞清楚宫中何时来了新的美少年。


    只有那天参与过谈判的贵族们,见到雷茨后脸色巨变。


    市政官差点跌坐在地。


    为什么这种魔鬼也来?主把他收走吧!


    雷茨浑然不觉,乖乖跟在顾季后面向宴席走去。


    他们落座后不久,人渐渐来齐了。


    佐伊和米哈伊尔并列坐在最上首,佐伊的身边是海伦娜。下方坐着君士坦丁、约翰、曼尼亚克斯等等一系列贵族和重臣,按照与皇帝的关系排列远近。顾季和雷茨的座位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随着宫殿中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手持银托盘的侍者悄然从大厅边缘出现。顾季看着他们手中亮闪闪的盘子,心中充满好奇和期待。会不会有传说中的整只烤乳猪?大馅饼?脆皮烤鸡?


    哗——


    盘子掀开,是长长的面包。


    顾季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睛,第二道菜也亮相:一盘青翠的橄榄。


    第三道菜,蒜烤奶酪。


    抬起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顾季同款疑惑,或明或暗的目光看向米哈伊尔。


    这是圣诞节大餐?


    难道宫廷已经破落至此?


    席间的喧哗声渐渐宁静,米哈伊尔看着错愕的群臣笑而不语。安静的空气中,雷茨的声音分外突兀。


    鱼鱼淡淡道:“圣诞节真就吃这些啊?”


    “和孤儿院里吃得差不多。”


    小飞棍来了


    米哈伊尔完美的微笑出现了裂痕。


    顾季轻轻拍雷茨, 让他闭嘴。


    尽管雷茨保持了安静,但是他的言论仍然似利剑般刺穿了遮羞布,让众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他们看看面前的伙食, 又看看米哈伊尔,神态各异。


    回头瞧向雷茨, 约翰面沉似水,大踏步向皇座上的米哈伊尔走去。


    菜肴的突然更换应当是米哈伊尔一个人的主意,约翰并不悉知。


    他附耳对米哈伊尔说了什么。


    米哈伊尔若无其事的对约翰道:“近些天民怨沸腾, 我想着宫里不妨节俭些, 让公民们少交点税也好。”


    虽然他这话是对约翰说的, 但是在场的宾客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这是····


    减税?


    (n) 约翰顿了顿, 最终还是从皇座旁退了下来。


    对着简陋的伙食,大家共同完成了心不在焉的餐前祷告。低声的诵经刚刚结束, 顾季清晰的听见,不远处约翰命令宦官:“去厨房,给每桌按惯例加菜。”


    雷茨眼睛亮了。


    约翰给自己倒杯酒:“陛下美意。但不必为了税负而失皇家礼仪。”


    米哈伊尔冷笑。


    他制止被约翰传唤的宦官:“皇帝若不节俭,又怎么能制止官吏的盘剥?”


    约翰不知道米哈伊尔抽什么风。他张嘴想要制止, 但看到米哈伊尔执着的目光时,又不自觉闭上了嘴巴。


    米哈伊尔道:“我拟在罗马分区减税, 以慰生民之苦。”


    “您三思!”约翰惊叫。


    顾季与在座的臣僚都难掩惊讶之色。


    原来米哈伊尔的宴席意在试探!


    自从巴西尔二世的时代开始,拜占庭就仰赖于高税的大政府结构。中央通过从全国各地收缴的巨额税负,来维持庞大的军备,向市民提供福利, 抑制土地兼并,最终实现对庞大帝国强有力的控制。约翰就是在大政府体制下培养出的官僚代表。


    巴西尔二世逝世后, 国家机制仍然依次运行。但是随着几代君主的萎靡,地主占地日渐增大, 市民和农民们的经济走向崩溃。同时贪腐在官僚中日益增多,皇室们不节制的慷慨也使国库不堪重负。


    在这种情形下,对此种政府机制的质疑也越来越多。


    但是如果拜占庭减税改革,那么大政府的体制,以及其所供养的强大军备也就难以为系。


    如果顾季没猜错的话,米哈伊尔想要改革。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希望通过减税赢得市民的支持。从国家角度来讲,高税确实让公民不堪重负。


    今日圣诞宴席,就是米哈伊尔的试探。


    从皇宫开始厉行节俭未必是真,但是他要知道,有多少人支持他的改革,至少愿意在表面上陪他“节俭”一下。


    果然在约翰之后,又有许多贵族们明里暗里的指责米哈伊尔。


    他们抱怨此等寒酸的宴席有失威仪,是对皇家气派的玷污····


    米哈伊尔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既然如此,那还是按照旧制给诸位上菜吧。”


    他居然出乎意料的温和。


    厨房中好似早就备好了两种菜肴,丰盛鲜美的肉食很快被端上餐桌,摆放在刚刚提出反对意见之人的桌前。香喷喷的烤鸡比面包更诱人,油汪汪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


    贵族们还没动筷子,就听米哈伊尔道:“诸位想必在税务方面有其他看法?”


    “或者只是反对我?”


    “咣当。”


    有人的叉子掉在地上。


    米哈伊尔岂不是明晃晃的在说,谁对饭不满意,就是对他不满意?


    那么他们的政治生涯也就到此为止·····


    坐在顾季身边的贵族刚刚还兴高采烈,现在却全身发抖,看着面前美味的饭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然后烤鸡就被雷茨端走了。


    雷茨随意离开座位,沿途去邻座顺了三只烤鸡端回来,一手一只鸡腿吃的开心。


    寂静的宫殿中,雷茨撕咬鸡肉的声音分外突兀。


    米哈伊尔眼皮直跳。


    顾季掩住脸,不想承认这条蠢鱼是自己带来的。


    “算了。”佐伊开口打圆场:“每桌的菜都换成一样的。”


    她的本意当然是款待每桌人。但是米哈伊尔却好像听不懂般,让宦官去将刚刚端上来的佳肴收走,主打的就是要饿一起饿。


    就在宦官要收到雷茨面前时,约翰拍桌离席。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让所有人心神震颤。


    约翰这是干什么去?


    真和皇帝叫板?


    犹豫中,有几位重臣跟着约翰离开了。但是更多的人仍然留在宫宴里,安静的大眼瞪小眼。


    米哈伊尔对此并不意外,笑道:“诸位别客气,请用膳吧。”


    随着他举起刀叉,僵硬的餐具碰撞声才慢慢响起。


    明明是宴席,空气中的氛围却过分寂静了些。


    刚刚宦官收走了部分菜肴,但桌上仍留着不少。凡是面前菜肴丰盛的,都是曾反对米哈伊尔的人。他们不想再得罪皇帝一次,看着面前的宴席根本不敢张嘴,只能干瞪眼。


    只有雷茨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看到贵族们谨慎至此,佐伊还是让人重新上菜。这次米哈伊尔没有阻拦,宴席逐渐变得与往常无二。


    顾季埋头吃饭。


    看来与历史中相似,米哈伊尔终究和约翰发生了矛盾,不仅在治国方针还是在私人恩怨上,都渐渐离心离德。约翰试图用辞职来威胁米哈伊尔,但最终等待他的只能是流放的命运。


    不过这件事本来发生在二月,现在却提前了。


    顾季颇有些惆怅的看向大门。


    约翰知道,他这一走就永远离开了政治中心么?


    也不知道这次米哈伊尔能不能被赶下台。


    顾季揉揉眉心,比起捉摸不透的米哈伊尔,他更愿意和老练的约翰打交道。


    正在顾季百无聊赖东张西望之时,宫殿的门被推开了。


    身着铁甲的骑兵走进来,站在中央。


    他急促道:“陛下们,请愿的市民正在狄奥多拉墙外,拦住了约翰大人的车架。”


    什么?


    瞬间,顾季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愿的市民?历史上没这出——


    “他们是哪里来的?”年轻英俊的皇帝拿起餐巾擦擦嘴:“所为何事?”


    骑兵答道:"他们都是从君士坦丁堡周围赶来的。请陛下减免税负。"


    顾季:!!


    大家的眼中都写满不可思议。


    过高的赋税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偏偏赶在今天请愿?


    依照君士坦丁堡市民的优良传统,幸运的话是请愿,不幸运的话,皇帝的命就直接革了····


    米哈伊尔却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他先吩咐厨房,给市民们带些面包和奶酪发放,随即问谁要和他一起去。有些贵族踊跃报名,还有些腿脚不好的只能遗憾留下。佐伊女皇本来不想去,但被海伦娜强行推进了队伍。


    毕竟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突如其来的请愿绝对和米哈伊尔四世有关系。即使不是他安排的,也是他煽动的。


    顾季犹豫一二。


    他很想跟去看看,但从皇家城区到狄奥多拉墙横跨整座城市,说实话有点远。米哈伊尔和佐伊有车坐,他们这些人只能走过去。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跟上。


    在圣诞之夜,一群人就这样从皇宫出发了。


    顾季走到一半就累了,全靠被雷茨半扶半抱着才勉强跟上队伍。剩下的老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从皇宫出发时还是人挤人,到达时队伍已经稀稀拉拉。


    凭借着雷茨走得快,他们才排在前列。


    狄奥多拉墙外已经是沸沸扬扬。


    无数市民拥挤在海岸上城墙边,大声呼唤着皇帝和约翰的名字。他们并不是城中的富人,大多数都是来自郊区的农民,愤怒而衣不蔽体。


    约翰离席出城,正好遇见愤怒的市民们。鉴于他把持朝政三朝间,拜占庭的经济逐步下滑,几乎没有任何民众喜欢他。约翰的车架很快被民众围攻,他本人则在护卫之下不敢出来。


    米哈伊尔还算得上体面,亲自指挥宦官们给市民发放面包。


    像极了勤政爱民的君主。


    演员。


    顾季站在人群中暗暗评价:今日请愿的市民中绝对有米哈伊尔布置的人——而且还不少。


    果然,等待后面腿脚不好的贵族们逐渐来齐,民众们的愤怒更如潮水般汹涌。


    “减税!”


    “发放面包!”


    “赶走约翰!”


    “皇帝万岁!”


    呼声纷乱至极,一声高过一声。


    米哈伊尔在混乱中,登上海岸边较高的一块石头。十几根火把照着他的脸,还有绣金的袍子熠熠生辉。佐伊不想半夜去吹海风,但又被海伦娜强行推了上去。


    烈烈夜风中,米哈伊尔如古罗马的皇帝般,向民众振臂高呼:“我已经听到了你们的诉求!”


    “明天就将召开元老院会议,拟定新的税务章程。”米哈伊尔郑重道:“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缴纳高额的税负,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面包吃。”


    他说出了一系列顾季听不懂的税单名称,引得台下的民众阵阵欢呼。


    米哈伊尔继续道:“从今天起,皇室将厉行节俭。我和母亲都将省下一半用度施舍给穷人。”


    台下又一阵欢呼。


    海伦娜紧紧按住佐伊想打人的手。


    佐伊的怒火却抑制不住。


    你小子自己节俭就算了,干嘛慷他人之慨?


    然而年轻的皇帝正在万众瞩目之中,容不得人置喙。


    民众中又传来呼声:“流放约翰!流放大总管!”


    米哈伊尔终于挂上了胜利的笑容。


    他像是犹豫不定,迟迟没说话。约翰的车架被愤怒的民众围攻,情况越来越焦灼。


    米哈伊尔任凭气势汹汹的民众将约翰逼入人群中。


    火把明明暗暗的闪烁着,约翰艰难的往海边挤,向米哈伊尔求助。


    “糟糕。”


    顾季看着狼狈向海岸逃窜的约翰,低声道。


    约翰和米哈伊尔的施政方针谁对谁错暂且不论——但如果米哈伊尔现在真的将约翰逼入绝境,历史被更改,之后想要对付他就难了。


    而且,他总觉得现场情况不太对······


    “嗯?”雷茨懵懵,他随手抽出腰间的马鞭。


    “扑通!”


    一声巨响!


    他们站的太靠海了,约翰竟然被愤怒的民众挤得从海上掉了下去!


    更恐怖的是,人潮的拥挤并未停止。后面的民众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将前排人也挤了下去!


    马上就要酿成踩踏似的事故。


    顾季瞬间反应,向海伦娜大喊:“让女皇卫队把民众分开!”


    “救人!”


    士兵们从米哈伊尔身旁冲入人群。他似乎也没想到这样严重的后果,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顾季恨恨的看了他两眼。


    民意岂是这么好玩弄的?


    他低声道:“雷茨·····”


    不管是为了希腊火,还是为了在米哈伊尔四世当夜受的罪,顾季都不想让他掌权。


    拥挤的人潮中,雷茨护着顾季退到边缘。


    鱼鱼甩了甩马鞭:“要不然,让他尝尝小飞棍?”


    “嘭!”


    不明物体突然重重击在米哈伊尔身上。


    米哈伊尔,继约翰之后被击飞坠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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