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的苛待
“皇宫?”顾季似乎隐约窥见了什么。
“当然。”塞奥法诺幽灵般的从角落里转出来, 把顾季吓了一跳。
巧的是,兄弟俩都蒙上了厚厚的黑色面纱,面纱下是被揍过的痕迹。
“你不会被海伦娜打了吧?”顾季疑惑道。
塞奥法诺嘴角抽动。
说的没错。当天他从皇宫逃走之后, 夜里就被海伦娜吊起来又打了一顿。海伦娜坚信之前打的太轻,导致塞奥法诺不长记性——明明自己又菜又脆皮, 还去掺和人类的政变。
“鱼鱼行会的建立,就是为了沟通海洋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塞奥法诺岔开话题:“行会之所以能搞到合法的市民身份,能购买如此多的物资而不引起怀疑, 都有赖于皇宫的帮助。”
“作为报答, 行会将按照皇帝的要求发布护航任务, 让船只顺利航行, 或者沉入大海。”
顾季懂了。
鱼鱼行会相当于海里收保护费的——只要皇帝在陆地上给鱼鱼行会方便,那么行会就可以保护帝国的航船, 或者让某些船在大海上无声无息的消失。
“第一位与行会签订合约的皇帝是约翰。”塞奥法诺慢慢道:“之后鱼鱼行会逐渐走上正轨。”
“那现在和行会签订合约的是谁?”
顾季敏锐指出问题。
肯定不是刚刚死了舅舅的米哈伊尔。
“是君士坦丁八世。”塞奥法诺和顾季在贝壳上坐下,慢慢道:“他与行会签订了二十年的合约。按照规定的继承顺序,鱼鱼行会现在对他的女儿,佐伊和狄奥多拉负责。”
顾季若有所思。
看到顾季感兴趣, 雷茨干脆把当初签订的合约拿出来给他看。
顾季一行行读下去。
鱼鱼行会的存在绝对保密,但和君士坦丁堡中的任何行会一样, 直接与市政官对接。市政官会按照行会的要求给上岸的鱼妖办理假身份,并且传达皇帝的旨意。
如果鱼妖在岸上犯了罪,那么一律按人类处置,鱼鱼行会绝不插手——既不会帮助捉拿逃犯鱼;也不会帮助被冤枉的鱼伸冤。
皇帝和会长都有直接面见彼此的权力, 平起平坐。
读完合约,顾季迷茫的摸摸雷茨的脑袋。
他家贤惠善良的小鱼就是会长了?
世界真奇妙。
顾季肆无忌惮的在鱼鱼行会玩了一整天。
他还是没能禁得住诱惑, 不仅在行会里薅了把小水母□□弹弹的脑袋,还在任务墙上发布了悬赏:凡是能让秋姬的丈夫倒霉的, 奖励鲛珠两枚。任务刚刚发布,潮水般的鱼就争先恐后的涌来,盛况和揭皇榜无二。
最终鲨鱼先生拔得头筹,呲着满嘴的尖牙向顾季保证,绝对不让安东尼过一天好日子。
在秋姬那里憋的气终于散去,夜幕落下,顾季哼着愉快的歌回到宫殿。
两人找了条方便干净的下水道钻出来,只转过两条街就到了住处门前。
顾季目露警惕,一把拉住往前走的雷茨。
“不对。”
“来了这么多士兵?”雷茨低声疑惑。
早上出门时,宫殿外还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可如今上百名士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路上的行人都要绕的远远的,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抄家。
宫殿中听不到往常的笑闹声,也没有菜肴的香气,反而一片死寂。
“等着。”顾季倒是丝毫没有慌张。
他让雷茨在街角躲好,自己朝宫殿大门走去。
雷茨今日穿的女装。纯男性使团中若是出现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
“顾大人。”宦官板着脸:“您今天都去哪了?”
顾季问:“每天的行程都要汇报给你吗?”
宦官一噎。
他分不清顾季是不是在怼他,但是对方的表情反正很真诚。
“去看望同乡了。”顾季淡淡道,没隐瞒去找秋姬的事:“怎么见如此多的士兵?”
“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宦官答道。
顾季目光不耐。
“还有什么事?”
宦官本想吓唬吓唬顾季,但他看着顾季墨色的瞳孔,突然觉得自己准备的话术必然是白费力气。
他慢慢道:“没事了。”
顾季随便点了点头,暗暗向身后比了个手势。
他踱步回去,好似没看见门外的一大群士兵。
步入黑黢黢的庭院,顾季才看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来。他还没走近,就见门被轻轻打开,瓜达尔从里面冲出来:“郎君!”
他半句话都没说,就被拉进了房间,门又死死关上了。
“嘭!”
使团的四个人围坐在壁炉边,吓得和鹌鹑似的瑟瑟发抖。角落中保罗抱着双膝,脸上惨白。
不像是见了顾季,倒像是见了死神。
“顾大人,是不是····”阿四的牙齿直打战,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偷偷瞄沾血的地毯。
“他们进来过没有?”顾季问道。
众人一起摇摇头。
“什么时候被围起来的?”
“下午。”瓜达尔弱弱道。
“没事。”顾季安慰道:“就当是多了群看门的。”
虽然大家理解不了顾季的淡定,但看着顾季悠闲的样子,受惊的信心算是慢慢平复下来。尤其当看到雷茨从后窗里翻进来的时候,水手们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顾季招呼雷茨坐下。
今晚被士兵围住的原因很简单——米哈伊尔在吓唬他。
如果顾季对士兵感到害怕,去讨好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就能从贸易中占得便宜;如果顾季去反抗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就有了整治他的理由,照样能占得便宜。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走?”瓜达尔问道。
“用不了多久。”顾季苦笑。
米哈伊尔没那么多闲心思对付他。上百名士兵轮班倒班,绝不是件简单的事。等到米哈伊尔发现他不上套之后,士兵自然就会被撤走。
不过顾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从今往后米哈伊尔在位的每一天,他们恐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听顾季分析完这些,船员们也都镇定下来。他们虽然怕顾季得罪了米哈伊尔,完不成购买希腊火的任务,但也相信顾季自有办法。
心中的恐慌褪去,大家终于想起来,中午之后他们就再没吃过饭。
瓜达尔道:“今天的晚餐怎么还没送来?”
已经是往常送晚餐的时间,但餐坐上空空荡荡,除了摇曳的烛火之外什么都没有。众人的肚子争先恐后的叫起来,面面相觑之下,瓜达尔推门而出去找饭吃。
一盏茶后,瓜达尔气鼓鼓的回来了。
“他们说今晚还要等。”他满肚子不高兴。
顾季倒不意外,这是故意难为他们。
寂静的晚上,大家围坐在壁炉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听见晚餐敲门的声音。两个仆人推开门,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将菜肴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仆人门前脚刚走,房间中立刻响起了呕吐的声音。
“哕——”
顾季坐的远,探头去看了看,也差点吐出来。
前几日,他们晚餐还有香喷喷的烤鸡、馅饼和蔬菜。
今日端上桌的,竟然只剩下粗糙干瘪的黑面包、浇着烂鱼汁油乎乎的冷肉,还有泛着臭烘烘焦油味道的葡萄酒。
腐烂发霉的味道、肉眼可见的小虫、白花花的恶心油脂····
让人胃部翻江倒海。
大家的脸难以抑制的发白。水手们本来就不喜欢西方的饮食,好不容易适应了面包和橄榄油,晚餐却变成了臭鱼烂虾。
但是想到刚刚顾季所说,竟然拿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只是沉默的拿出了盘子。
水手们很清楚,他们得罪皇帝了。
即使今天忍饥挨饿不吃这些东西,往后的伙食也不会变好。
瓜达尔给顾季摆上餐具。
刀叉声艰涩的吓人,顾季切下一块鱼放入盘中,轻轻咬下又吐出来。
如果说在耶路撒冷的圣墓大教堂中,他们吃到的算是中世纪传统伙食,那么现在吃得就是中世纪版黑暗料理。
众人将鱼肉咽下去时,没有一个人不满面痛苦。
“咚!”
顾季和水手们忍得了,不代表雷茨也能忍。
银餐刀被毫无怜悯的插在桌子上,差点将盘子震碎。雷茨将叉子往桌上一扔,拂袖离去。
还不忘端走了顾季的盘子。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瓜达尔伸手拦雷茨,但在半空软软的放下了。
水手们紧张的看着顾季。
“没事。”顾季摸摸鼻子,安慰道:“都先别吃了。”
他猜雷茨大概出去买吃食了,就是不知道现在的面包房开不开门。
听到顾季的话,大家才算安定些。水手们猜测接下来几天蜡烛供应也会减少,因此餐厅中的烛光很暗。幽暗的光线中,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放下叉子。
雷茨皮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反正没心情吃饭,顾季干脆让大家把盘子挪走,先打几局扑克。被之前的臭鱼烂虾熏过之后,水手们也不觉得饿,不约而同的用打牌的快乐来麻痹自己。手中的牌过了十几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顾季也没等到雷茨回来。
他家鱼呢?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却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喧哗的声音。
顾季匆匆到达庭院,看见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队人,手中还举着几十只锃光瓦亮的银色大盘子。
雷茨信步跟在后面。
“你们不能进去——”门口的宦官阻止来人,士兵们却面面相觑无动于衷。
明亮的火把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
“为什么?”顾季从后面高声道:“是皇帝的命令,要将我软禁起来,不能见人?”
官宦语噎。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外的人直接将宦官几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闪耀的灯烛下队伍散发出食物的馨香。
顾季拉住队尾的人。
他还没问出口,就见那人刻意高声道:“这是女皇陛下赏给您的晚宴!路上耽搁了,请见谅。”
说罢,那人就端着烤猪腿进屋了。
顾季立在庭院中,看向优哉游哉进来的雷茨,心中写满震惊。
他家鱼鱼真是出息了。
居然还会找女皇告状!
晚餐风波
随着晚餐的到来, 宫殿中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水手们带着惊奇的目光,不敢置信的看着宦官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在桌子上。巨大的银色盘子被掀开, 香气让每个人的肚子都不受控制的加了起来。几十只蜡烛点亮,宫殿中明晃晃的, 围坐在桌前的水手们都显得分外气派。
顾季望向宫殿中,震惊问雷茨:“你去皇宫了?”
雷茨矜持的点点头,讲述了聪明鱼鱼的历险。
他早知道今日海伦娜会在皇宫中陪佐伊女皇, 所以从住处悄悄离开之后, 毫不犹豫的向皇宫赶去。他到的时候, 海伦娜正和佐伊共进晚餐呢。
见到面色阴郁的儿子, 海伦娜惊讶万分。
她先将雷茨介绍给了佐伊。
佐伊只见过婴幼儿时期的鱼宝宝——自从雷茨将自己送进孤儿院之后,海伦娜就没脸让这个儿子见人了。今日一见, 佐伊才知道跟在顾季身边的竟然是海伦娜的大儿子。等到海伦娜说出,那晚拿剑逼宫的骑士也是雷茨之后,佐伊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很难将容貌昳丽的雷茨,和杀气腾腾的骑士联系在一起。
雷茨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径直将顾季被苛待之事告诉了海伦娜和佐伊。
语气又像是撒娇抱怨,又像是如果他不如意, 就再逼宫一次的凶狠。
佐伊有点生气。
女皇活了几十年,对美少年自始至终都有强大的好感滤镜。美艳的雷茨加上清俊的顾季,就是双倍滤镜。
再者,她对两人也没什么恶感。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夜, 雷茨还主动帮她戴上了皇冠。
于情于理,佐伊都不赞同这种苛待。虽然知道是米哈伊尔在背后耍手段, 佐伊也没打算直接和米哈伊尔对上,只是吩咐下去, 以后给使臣们的用度都按照惯例来,不必刻意节俭。
此事到这里就算结束。就在雷茨打算打道回府之时,有宦官送来消息。
米哈伊尔得知了佐伊的命令,但并没有改正的意思,并且委婉的劝女皇不要操心这么多。
佐伊大怒。
如果是十年前,佐伊还有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欠妥当,把这事忍下来。但伴随着两任渣男老公的逝世,女皇已经不再相信婚约和爱情爱情,更不信男人的鬼话。更何况这几天海伦娜待在她身边,给她讲了米哈伊尔一百零八种坏心眼,彻底让女皇对各种PUA警惕到了极致。
佐伊意识到,如果自己在这点小事上都无权干涉,权力迟早要落回米哈伊尔手中。
于是她无视了米哈伊尔的阻拦,直接赐顾季一桌宴席。
顾季听完雷茨的转述,啧啧称奇。
历史上,米哈伊尔被君士坦丁堡市民推翻的重要原因,就是他背信弃义,软禁并诬陷佐伊女皇,并且将她流放。
不知道如今“母子俩”的争斗,又能走到几分。
将头脑中这些烦心事抛去,顾季高高兴兴和雷茨垂大餐去了。女皇的御膳比她们平日里的吃食还要好,水手们也顾不得嫌弃西方食物的粗糙,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连担惊受怕的保罗都没忍住,吃掉了一整只肥硕的烤鸡。
在秋天的夜风中吃烤肉,顾季甚至有种“吹空调吃西瓜”的快乐。
大肆享受一番女皇的恩典之后,顾季才幽幽来到门前。门口的士兵们自从太阳落山就没换过岗,闻着屋中一阵阵的食物香气,全部饿的肚子咕咕叫,眼睛里的光如饿狼般。
宦官看到顾季手中还端着葡萄酒,眼睛都绿了。
顾季善解人意道:“诸位都辛苦了。要不要喝几杯解解乏?我们胃口小,享用不完女皇的赏赐,不如一同分享。”
佐伊实在大手笔,有一半菜肴他们都压根没动过。
传来士兵们咽口水的声音。
宦官的脸都僵了。他回头狠狠的瞪了士兵们一眼,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至少在表面上,米哈伊尔和佐伊还是亲密的母子关系。士兵们未必能领会的到,女皇旨意与皇帝旨意之间有什么差别,他们又为什么要拒绝顾季的好意。
“不必。”宦官勉强道。
在士兵们失望的目光中,顾季也没强求,摆摆手离开了。
片刻后瓜达尔带人端着几个托盘出来,又问有没有人想来点夜宵。
宦官发现自己拦不住士兵们,只好勉强点了头。
香喷喷的食物转瞬即逝。
看着门外分发食物的热闹,顾季才去懒洋洋的洗了个澡,舒舒服服抱着鱼鱼躺在床上,裹上小被子睡觉。在下水道里爬了一整天的疲惫涌上大脑,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怀里的雷茨却不安分的动了动。
“明天我们的早餐····”鱼鱼担忧。
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了。
今晚女皇无视了米哈伊尔的命令。
明天早上,米哈伊尔会不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不会的。”顾季打着哈欠,揉揉雷茨光滑的头发宽慰道:“他不会再管了。”
现在约翰还在给先帝守灵,米哈伊尔尚未登基,想做皇帝还要佐伊点头。作为一个聪明人,他顶多在登基之前试探佐伊的底线,绝不会真的惹怒女皇。
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纠缠。
比起明天的早餐,顾季更在乎鲨鱼先生会怎么对付秋姬的丈夫。
雷茨听了顾季的解释,似乎却仍然有几分不相信,翡翠色的眸子中闪过怀疑。
月上中天。
喉咙的干渴逼迫顾季睁开了眼睛。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呢喃道:“雷茨,水····”
寂静无声。
“雷茨?”顾季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被褥凉凉的。
他家小鱼去哪了?
这个念头没有在顾季脑海中存续很久,他就又沉入梦乡。
也许出去吃夜宵了吧。
第二天顾季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嗓子渴的冒烟,先给自己咕噜咕噜灌下去一杯水,接着才看向缩在被子里的雷茨。
白皙的皮肤上,黑眼圈尤其明显。
“鱼鱼?”顾季轻轻推雷茨,看着雷茨接着往被子里躲进去。
熬夜了?
顾季揉揉眼睛,起床去吃早餐。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两人都没有出门。
顾季纯粹是比较懒,再加上不想多生事端,干脆窝在宫殿里读书。他不出门,雷茨也不想去行会中当印钞机。门外的士兵们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渐渐失去了威慑力,倒真像看大门的保镖。
雷茨担心的令人作呕的早餐也没有出现。顾季猜的很准,米哈伊尔根本不敢再惹佐伊生气,不仅亲自去找佐伊道歉,顾季的伙食也获得了改善,虽然算不上色香味俱全,至少也让人有几分食欲。
只是厨师的紧张肉眼可见。
拿捏着“美味佳肴”到“残羹剩菜”之间的纬度,既不能让宋国使臣们吃得高兴,又担心再被告御状。
比起餐点,顾季更在意的,是每天晚上雷茨去干什么了。
鱼鱼已经连续两夜在凌晨时分失踪——在卧室和茅房都找不到鱼影。
顾季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不能睡过去,至少要找到雷茨在哪。
但是今晚,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当晚餐端上餐桌时,顾季和善的叫住了送菜的宦官:“请留步。”
宦官一抖。
那晚雷茨告御状之后,米哈伊尔就毫不掩饰的骂了他一顿。宦官至今都没想明白,雷茨是怎么越过重围去皇宫的,又怎么能请得动女皇陛下。
“您看能不能····”顾季斟酌道:“我们自己来准备伙食?”
“大家都挺想家的,都想吃些东方的食物。”
反正大家都是在海上漂过来的,多少都有做饭的能力。与其每天让厨子提心吊胆,在米哈伊尔那里沾一身腥,还不如自己做点中国菜吃,也算是合胃口。
宦官只犹豫了一秒,就疯狂点头。
很好,只要别再让他对付这些东方人就行。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顾季回到餐厅,迎面撞上欲言又止的保罗。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就瘦了一圈。原本丰腴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眉眼间都显现出几分沧桑来。
“他们又欺负你了?”顾季温声道。
一天前,顾季偶然发现船员们对保罗有些意见。他原本还以为是保罗暴露了什么秘密——仔细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他们瞧不起保罗是个宦官。
宋朝的水手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有手有脚的年轻人,家里又富裕,怎么会自愿当太监。
顾季严肃批评了这种群体中的霸凌行为,并告诉保罗只要有人说闲话,顾季会为他主持公道。
“不是。”保罗低声答道:“我怕···”
他忐忑不安的看着外面的士兵。这群人围着宫殿一刻,保罗就一刻不敢合眼。
“没事。”顾季宽慰他:“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保证三天之内,这些士兵都会撤走。”
“真的?”保罗不信。
顾季点点头。
这年头的君士坦丁堡没有监控,谁知道保罗当天去了哪家哪户?反倒是这个年轻人着实可怜,本以为能在约翰身边搏个前程,没想到却被坑进沟里。如果保罗被米哈伊尔发现,恐怕凶多吉少。
至于当晚为什么是保罗送假死讯····
思考之后,顾季得出三种可能的结论:要么纯粹机缘巧合;要么保罗得罪了人;要么约翰对保罗的父亲莫里斯为代表的安纳托利亚地主有些想法。
顾季觉得是第三种。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想办法送你回家。”顾季承诺。
鱼鱼打地洞
夜。
顾季亲眼盯着雷茨爬上床, 才慢悠悠的躺进被子里。鱼鱼的大尾巴将他卷入怀中,顾季自然的双手环住雷茨的腰。
鱼鱼兴奋的扭了扭。
盯着翡翠似亮晶晶的眼眸,顾季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睡吧。”他揉揉雷茨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现下已经快到地中海的冬天, 高大空旷的宫殿中多少有些冷。顾季身上裹着层皮毛,如小熊般缠绕着雷茨。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又听着雷茨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无事发生。
顾季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看着窗外的月亮逐渐爬上顶峰。身边的雷茨睡得很熟,顾季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月上中天。
就在顾季忍不住睡着的前一刻, 雷茨动了。
他的大脑瞬间清醒。
闭着眼, 顾季在黑暗中感受到鱼鱼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臂挪下来, 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接着从顾季的怀抱中抽身, 悄无声息的溜上地毯。他伸手轻轻触碰顾季的脸颊,确定顾季呼吸均匀之后, 才拖着尾巴从门口滑出去。
确定声音消失,顾季睁开清澈的双眼,扬起胜利的微笑。
逮到坏鱼了!
顾季披衣下床,也悄悄向卧室之外溜去。他去了空荡荡的茅房和厨房, 确定雷茨不是因为身体需要起床,才再其他房间中慢慢寻找。奈何顾季找了整整一圈, 也没看见鱼影。
那么雷茨要么在庭院中,要么已经离开宫殿了。
顾季思考了两秒钟,先向空旷的庭院走去。
一道黑影在他眼前划过。
“铛!”
刹那间,人影只冲着顾季扑来, 扼住他的咽喉。在被海伦娜偷袭之后,顾季对周围的敌意非常敏感, 下意识的抽出靴子中的匕首,横在来人的脖颈上。
那人抽出兵刃格挡——金属碰撞的闷声震得顾季虎口发麻。
凭借惯性, 顾季将那人压在墙壁上。
朦胧的月光下,顾季神经紧绷的看过去,却失声叫道:“保罗?”
“顾大人?”
保罗惊讶的低声喊出来,眼神中充满惶恐,赶紧将手中的刀远远扔出。
“大人,我绝对没有害您的意思!”
顾季凝眉,没有松开手中的匕首。
他自认为没什么对不起保罗的地方,保罗也没理由杀他。但是稀奇古怪的事已经见过太多,保罗又比他更加高大壮实,顾季实在不敢轻信:“你为什么在这里?”
保罗的眼睛向墙角飘。
顾季道:“过去。”
只犹豫了一秒钟,保罗就带着顾季向墙角悄无声息的挪去。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靴子踏在泥土上软绵绵的声音。越向墙角走去,顾季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花呢?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两天这里还是漂亮的花丛吧?
为什么现在泥土都被翻出来····
等等!
清冷的月光下,顾季突然看到泥土中探出来一条黯淡无光的蓝绿色鱼尾巴。
就像是被猫咪吃剩了埋在地里的死鱼一样。
这不是——他家雷茨吗?
半个小时前,鱼鱼才偷跑出去,怎么这么快就被埋了?
刹那间,顾季脑海中容不得别的念头,拽着雷茨的鱼尾巴就往外拔,以拔萝卜的姿势强行把雷茨从土里薅了出来。
新鲜的鱼鱼出土时,手中还攥着两团泥巴。
绿眼睛中写满不可名状的震惊。
顾季也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雷茨才勉强整理的像个人样,呆滞的坐在顾季面前。
“所以你们两个在干什么?”顾季喝了口水,不可思议。
雷茨和保罗异口同声:“挖洞。”
顾季要晕过去了。
在两个大聪明的解释之下,顾季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保罗这几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抓走。恐慌之中他想出了个馊主意,决定半夜偷偷挖洞,趁士兵们不注意逃出去。为此保罗深夜踩点,却发现以他一己之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出一条地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梦想破灭的保罗回屋睡觉,却碰上了来厨房找点心的雷茨。
雷茨露出白白的小獠牙,好奇的问:真巧,你也饿了?
保罗浑身一抖,越看雷茨越觉得吓人,生怕自己变成雷茨的点心。
他哆哆嗦嗦的,自觉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想到雷茨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自从宫殿被士兵围起来之后,顾季就告诫雷茨没事少去街上晃悠。雷茨这两天一直想去鱼鱼行会中转转,为此也没有动身。
听了保罗的话,雷茨脑海中划过君士坦丁堡的地下地图,也想出了个馊主意。
从这里垂直挖下去,也能接到地下水宫中。
可以直达鱼鱼工会!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宫殿。
两人一拍即合。雷茨挖洞,保罗放哨。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在把挖出来的土从花园中均匀的填一填,洞口用杂草盖上。
海妖的臂力比人类强多了,深夜的鱼鱼化身“静音版”小型挖掘机,仅仅三天就挖出了长长的地道,甚至能看到地下水宫的顶。
刚刚顾季过来的时候,雷茨就正在地下快乐挖土。
顾季拨拉两下雷茨鬓边的长发,竟然无话可说。
他只能庆幸,最早发现地道的是他,而不是哪个无辜踩坑掉下去的水手。
“你们挖吧。”顾季有气无力:“别用草盖了,去找个石板子。”
保罗没想到顾季竟然同意,愧疚和惊喜交织之下连忙点头,四处找石板去了。
雷茨却心觉不妙。
他看着顾季将笑不笑的样子,深知此时顾季的心情并不好。
表情僵硬,顾季冷冷道:“在你把自己洗干净之前,不准上床。”
雷茨疯狂点头。
“还有。”顾季扬起微笑:“既然这么喜欢挖土,我们在泉州的宅子也不用请人挖人工湖了——真好省我一笔钱,你自己挖去吧。”
雷茨漂亮的绿眼睛中泛起惊恐。
挖地道,和挖湖可不是一回事····
顾季冷笑一声。眼见着保罗回来,他不想再看浑身是泥的雷茨,不顾鱼鱼拽住袖子的恳求,转身拂袖而去。
他才不要和鱼一起挖土。
太荒谬了,他要回去睡觉。
天明。
顾季睁开眼,正看到已经雷茨在床边试探。
洗香香的漂亮鱼鱼,浑身都散发着皂角和玫瑰的气味。垂下的长发还湿漉漉的,撩拨的在顾季枕头旁扫来扫去。
他抬眸,却看见雷茨眼底暗暗的青黑。
也是难为雷茨·····顾季心中泛起几分心疼。明明每晚都干这么重的体力活,白天还要打起精神陪着他。
但是,谁半夜看到男朋友浑身是泥的偷偷挖洞会心情好?
顾季想想就脑壳痛。
他默不作声的起床,没走出两步就看到雷茨跟了上来。
“不去补觉?”他无奈道。!!转瞬间,雷茨就扑进床褥,用兽皮将自己卷成了一只鱼饼。
顾季愿意让他上床,就是原谅他啦。
士兵撤走的速度比顾季想的还要快。
中午,在今日的菜品被送来的同时,士兵们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无他,孤儿院院长约翰终于从失去弟弟的悲痛中缓过来,结束了给米哈伊尔四世的守灵,准备操办米哈伊尔的登基典礼了。城里的军队除了巡防之外,大多数都被调去皇宫附近。米哈伊尔在这等紧要关头,实在是顾不上顾季。
顾季想过要不要趁着米哈伊尔还没登基,想办法从女皇那里把希腊火的配方拿过来。但最终他还是觉得不妥。
按照前两天和阿尔伯特号通讯的进度,他们还没到达北非。等到阿尔伯特号到达君士坦丁堡,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顾季能不能拿到配方不好说,即使拿到了也走不了。到时候被关在君士坦丁堡中,米哈伊尔岂不天天寻他的晦气。
想通了这一点,顾季就释然了很多,干脆和水手们一起去厨房看看。
虽然地中海的食材和东亚有差距,但至少还是有小麦吃的。顾季干脆依照着大学时期煮方便面的经验,给每人做了碗热汤面吃。
红烧牛肉是来不及做,但清水煮羊肉还是有的吃。
羊骨头再熬过高汤,晚上吃羊汤陪烙饼。
看着锅里的肉,大家纷纷流出口水。
就在这时,刚刚睡醒的雷茨扛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出现了。
“加个餐。”他把大鱼放在砧板上。
没等顾季吩咐,就有船员将大鱼喜滋滋的抱走了。
鱼肉确实是海船上的传统美食。但是从他们走下阿尔伯特号时起,鲜美的鱼肉就和他们无缘了。因为在中古艰难的运输条件下,一条鱼从捕捞到进入市场,从买回进入厨房到上桌,天知道要多久。
肠胃差一点的,碰都不敢碰。
海员们欢欣鼓舞的处理鲜鱼去,顾季好奇的问雷茨:“哪来的鱼?”
雷茨骄傲道:“昨晚我们一鼓作气,地道已经连接到行会了。这是行会里刚刚送上来的鲜鱼,之后我们想要什么就告诉行会,都能通过地道直接送上门口。”
顾季惊讶不已。
鱼鱼行会果真神通广大。只是停顿半晌,顾季突然担心道:“我们····不会把行会的会员煮了吧?”
“不。”雷茨道:“我们不会吃鱼妖的。”
“我还让他们送些水果来,一个时辰后就能上门。”
恍惚间,顾季有种在中古时期点外卖的错觉。
好像,挺不错的。
新物种与米哈伊尔登基
美美吃一顿汤面, 顾季就被雷茨拉去看新挖开的地道了。
在花园静谧的角落中,雷茨搬开沉重的石板,露出一个深深的大洞。顾季试探着想往下跳, 却被雷茨拦住了。
他拿起一块小石头,重重的敲击通道的内壁。
“咚咚——咚。”
很快, 通道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要敲一敲,就会有人上来。”雷茨嘱咐道:“两短一长,敲三下。”
“我们的美味就要出现了——”
洞口中探出一只圆圆的脑袋。
“啪。”
顾季还没看清, 脑袋就被雷茨按了回去。
“换条鱼。”雷茨冷冷道。
可惜雷茨未能如愿, 胖头鱼还是锲而不舍的钻了出来。
“别赶我走嘛。”他将两只手臂架在地面上, 掏出一筐果蔬来, 活像一只地鼠。
顾季接过来看了看,是新鲜的葡萄、木梨、鲜橙和橄榄。还有许多种奇奇怪怪的奶酪, 以及口味各异的大蒜。
倒算不上稀奇,但厨房中很少能吃到这么新鲜的。
接着,胖头鱼又搬了个大箱子上来,足足有顾季小腿那么高。
“这是什么?”顾季将果篮交给雷茨抱着, 好奇的打开木箱。
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特意带给乖会长的。”胖头鱼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行会里的鲛珠磨损的差不多了,三天后我来取箱子。”
鲛珠?
顾季石化: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没错对吧?
鱼鱼要在三天内哭满一箱?
雷茨微张着嘴, 獠牙像是要把胖头鱼咬穿。
胖头鱼忽略雷茨的不满意,像顾季连连鞠躬:“多担待多担待。”
看着顾季不解其意,他又悄悄塞给顾季个小包裹。
顾季握着手中的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条漂亮的小牛皮鞭。
什么意思?
雷茨哭不出来,就直接抽哭吗?
他幽深的眼神中写满怀疑, 胖头鱼却坚信顾季已经读懂自己的深意,重重的拍了拍顾季的肩膀:“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绝望的鱼鱼转身离开了。他就任行会会长的契约上就写明, 每年雷茨都要给行会提供一箱鲛珠来平衡损耗。他不能推辞自己分内之事,只能后湖自己为什么要把地道挖开。
看着鱼鱼伤心的背影,顾季颇有几分心疼。他挑拣出几种没见过的水果,对胖头鱼道:“能不能找到这些植物的种子或幼苗,还有养殖方法?”
他打算多搜集些异域的果蔬,带回去交给赵祯。
顾季不清楚植物的价值,但赵祯总能找到熟悉农学的人来培植。要是带回去的植物有用,也不失为大功一件;就算在宋国养不活,也算是给赵祯带点特产看个新鲜。
赵祯给他千两黄金,换来希腊火配方和奇异的植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能。”胖头鱼虽然不知道顾季的目的,但还是爽快的答应:“三天后我就给您送来。”
顾季点点头,构想着如何在阿尔伯特号上养活植物,回去找雷茨了。
整整一个下午,顾季都在帮助雷茨剥大蒜。
在大蒜的帮助下,雷茨很快泪如泉涌。顾季看到他哭得这么伤心,也就没拿出来怕胖头鱼送给自己的小鞭子。
傍晚时分,海伦娜从皇宫送信来了。
雷茨洗干净手上的大蒜,揉揉朦胧的泪眼,和顾季窝在床头读信。
海伦娜先讲述了宫中最近的趣事。
昨晚约翰已经回到皇宫中,今天带着米哈伊尔觐见佐伊女皇。米哈伊尔在女皇面前痛哭流涕的发誓,自己一定做女皇最忠实的狗,女皇说东决不向西,万事万物以女皇为先。约翰也向佐伊连连保证,女皇将是未来真正的掌权者,自己一家人都只不过是女皇的傀儡罢了。
舅甥两个哭得比唱的都好听。
历史上,佐伊女皇就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话,最终落得囚禁流放的下场。
可现在的佐伊女皇,是接受了海伦娜再教育的女皇。她怀疑的看了看舅甥两人,告诉米哈伊尔,自己同意他当皇帝可以。
但是她要求大元帅君士坦丁卸任。
君士坦丁是约翰的弟弟,米哈伊尔的另一个舅舅,担任大元帅的要职。
俗话说得好,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米哈伊尔哭得不能自已,差点把鼻涕泡抹到女皇的袍子上,声泪俱下的询问君士坦丁是哪里得罪了女皇。他诉说自己舅舅一腔热血都奉献给了罗马,女皇不能如此让人寒心····
话语中隐隐责怪。
佐伊回答,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晚,君士坦丁的士兵在宫殿外将她拦住,阻止佐伊进入皇宫,不仅最女皇有失尊重,而且颇有谋反不臣之心。
米哈伊尔张着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厢君士坦丁已经在女皇的脚下哭成狗。
守卫皇宫的士兵,当然可以算作君士坦丁的士兵。但是当晚之所以他们不让佐伊进宫·····是因为雷茨正在宫中提剑大杀四方!差点给米哈伊尔开瓢!
士兵们难道能让女皇进去送死么?
但这话米哈伊尔却说不出口。因为雷茨对佐伊很乖顺,亲自给女皇带上皇冠。米哈伊尔甚至怀疑,雷茨就是佐伊派来揍自己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约翰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还没等变换思路,君士坦丁就上前亲吻女皇的袍脚,说自己劳苦功高。
佐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她说:“既然君士坦丁不愿引咎辞职,那约翰就不必做大总管了,回去做孤儿院院长吧。”
“当晚约翰未能及时救驾,造成君士坦丁堡中的混乱,也有罪。”
舅甥三个面面相觑。
今日,约翰和君士坦丁中必然有人要离开。如果他们不答应佐伊的条件,米哈伊尔就别想登基。
约翰反正不想下台。米哈伊尔咬紧牙关,最终让君士坦丁离开。
佐伊这才接受了自己的“好儿子”。
最终几人商定,三日后举行米哈伊尔的继位典礼。在加冕典礼上,米哈伊尔要排在佐伊后面。
看完海伦娜绘声绘色的描写,顾季不厚道的笑了。
在历史上,米哈伊尔上台后不久,为了争权夺利,赶走了大舅约翰。但他和君士坦丁倒是始终穿一条裤子:一起决定流放佐伊,一起被万众唾骂,一起被市民推翻,一起被刺瞎双眼流放。
不知道这次下台,能不能改变历史上君士坦丁的命运。
雷茨拿出第二张龙飞凤舞的信纸。
在讲了宫中趣事之后,海伦娜交代雷茨最近不要放松警惕,随时准备进宫勤王。
她认为目前的局势充满变数,如果米哈伊尔不满意佐伊的控制,试图拥兵和女皇对抗,海伦娜就会给雷茨传讯,他们里应外合把女皇带出宫。
海伦娜特别欣赏雷茨“全身上下只露一条缝”的盔甲,对它能挡着脸做坏事的功能赞赏不已。她让雷茨把盔甲保留好,准备自己也复制一套来穿。
最后,海伦娜还给雷茨写了一封密信。
顾季识趣的回头躲避,雷茨却完全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三两下将信拆开读完,雷茨凑到顾季旁边,枕在顾季的肩膀上:“母亲让我偷偷把塞奥法诺抓住,然后关起来。”
“她怕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防着她,母亲根本找不见鱼影。"
顾季点点头,越发确定海伦娜和塞奥法诺所拥戴的,根本不是同一位紫衣贵胄。
他搓搓手,又捡起来一瓣大蒜:“来吧,还没哭够呢。”
自从米哈伊尔加冕的消息传到大街小巷,君士坦丁堡就重新热闹了起来。由于米哈伊尔的皇位实在来路不正,他一致受到了几乎所有朝臣和贵族的嫌弃。为了让皇位坐的稳固些,米哈伊尔决定将重心放在市民上。他坚信市民们的拥护才是自己成为罗马皇帝的基石,着手恢复了许多市民权益。
整座城市都在为新皇的登基而喜气洋洋。
顾季不打算凑这个热闹,虽然雷茨说,如果顾季想看登基典礼,他可以带着顾季混进去。但是考虑到上次凑热闹遇见的倒霉事,顾季对登基典礼毫无兴趣。
同时约翰终于见到了顾季在米哈伊尔逝世当天送去的信。可惜现在他没时间处理希腊火的买卖,只能再吩咐宦官通知顾季多等几天。
顾季倒是听到了约翰在找保罗的风声——但谁也没想到保罗藏在顾季这里。
任由政局变迁,顾季倒是窝在家里岁月静好。他甚至有兴趣和雷茨一起,“玩耍”胖头鱼送来的小皮鞭。
开心玩耍的结果就是····
顾季第二天没起来床。
这是灾难性的后果。
昨晚,顾季将雷茨的尾巴捆在床脚,试图掌握主动权。但是没想到“玩”到一半,自己就支撑不住,在鱼鱼身上昏了过去。
等到他在雷茨的胸膛上悠悠转醒时,无辜的雷茨还被捆着。
门外的瓜达尔在疯狂敲门。
“郎君!”
“有客人找你!”
顾季脸上浮起两团红云,手忙脚乱的把雷茨的绳子解开,披衣下床。
给尾巴麻了的雷茨留下无情的背影。
“什么事?”顾季边束发边问。
瓜达尔感受到气氛不太对,结巴道:“有两个孩子来找你···”
孩子?
确认自己仪表整洁之后,顾季快步向门口走去。还没到门前,就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巨大哭声。
两个男孩立在门前。大的不过十岁左右,罗马人。小的那个正哭得伤心····王豆豆!
“救救娘,救救····”王豆豆抹着鼻涕和眼泪,拽住顾季的衣角。
落水
顾季定了定心神, 将哭泣的王豆豆交给瓜达尔,问两个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长的孩子道出原委。
他是王豆豆邻家的小孩,今日上午见到王豆豆哭着跑出家门, 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秋姬对邻居们友善,连带着大家也对王豆豆抱有好感。他连忙上前询问。
王豆豆说, 安东尼把他娘打的流血了。
他不想管王豆豆的家事,但要是现在让王豆豆回去,岂不就是将王逗逗送给安东尼打?纠结之下, 他问王豆豆还有没有认识的人的, 去其他人家避一避。
王豆豆虽然不知道顾季的名字, 却含含糊糊的表达出, 顾季从来看望过他们。
熟悉街面上的孩子,都知道使节居住的地方在哪。他带着王豆豆一路赶来了。
顾季眉头紧锁。
能把王豆豆吓成这样, 安东尼必然下手比以往狠得多。
为什么会如此···
鱼鱼行会还没有行动么?
顾季赶紧叫上雷茨,带着王豆豆急匆匆朝他家赶去。路上,他还想问王豆豆什么,但可怜的孩子已经吓的完全说不出来话了, 满脸泪珠的缩在雷茨怀中。
雷茨现在还是女装打扮,出门时穿了件朴素的蓝裙子, 头上蒙着深色面纱,像女士般侧身骑马。
两人风驰电掣到了秋姬家门前。
屋中抽打□□的声音扔在继续,甚至有街上的行人驻足凝望。
只是哭声却越来越微弱。
不好。
仆人想在门口阻拦顾季,顾季却装作听不懂希腊语, 带着雷茨径直闯入二楼。他们在楼梯拐角处见到了安东尼的长子。少年淡漠的看了他们一眼,想阻拦但终究没敢, 默默走下楼去。
顾季和雷茨循着声音推门而入。见到此情此景,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小屋子很空, 秋姬半躺半坐在地板上,全身上下穿着浅色的长裙,鲜血却染红了布料。她美丽的脸上布满血迹和水渍,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甚至看不出这是活人还是尸体。
最吓人的,莫过是她身下殷红的一滩。
秋姬还在怀孕!
安东尼手中还拿着根棍子,还打算继续打,余光中却出现了顾季的身影。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顾季却完全没有在意安东尼,赶紧让雷茨去查看秋姬的伤势。
看到雷茨将秋姬扶起,他才冷冷的转向安东尼:“谈谈?”
安东尼愤恨的看了雷茨一眼。
“内子略会些医术。”顾季道。
他上下打量着顾季,最终将手中的棍子扔了下去,算是默许雷茨作为顾季的妻子去照顾秋姬。
安东尼没想过会被秋姬的“娘家人”找上门。不过看看抱着秋姬大哭的王豆豆,安东尼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眼中闪过轻蔑和恶心的光,他对顾季点了点头:“跟我下楼。”
反正是他的妻子,顾季有什么资格管?
看着安东尼不知悔改的脸,顾季就觉得一阵阵犯恶心。
两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安东尼掩上门。
“我打她,是因为她该打。”安东尼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的对顾季道:“您要是喜欢那个小崽子尽管带走,现在秋是我的妻子,请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顾季不动声色:“她为什么该打?”
“因为她是个女巫!”安东尼骂道。
这个回答出乎顾季的预料。他凝神向安东尼看去,才发现安东尼眼下有两团青黑,神情颇有些萎靡颓废。
“为什么?”
“两天前,我就察觉到有幽灵跟着我。”
安东尼带着厌恶的语气,讲述了这两天遇见的怪事。
最先是昨天正午,他独自在家中坐着,却感到背后有阵阵恐怖的凉意。回头去看,奇怪的感觉就消失了,地上却有一行血迹。安东尼赶紧提剑在屋子中寻找,却没看到任何人受伤。等到他回到房间,血迹也消失不见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还算不上心惊胆战。晚上入睡前用铜盆洗脸时,安东尼居然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倒影好像凝固了般一动不动!任他如何变换姿势、摇晃水盆,倒影都保持在狰狞的姿态。就在安东尼濒临疯狂的时候,铜盆却毫无征兆的碎成几瓣,倒影也消失不见了。
平时安东尼肯定要心疼水盆,再发火打秋姬一顿。但是这时的他只感到庆幸万分,赶紧去睡觉了。
没想到早上起床,怪事又接二连三的出现。
葡萄酒中掺杂鲜血;面包中吃出死鱼;盔甲甚至都有血锈,把他吓得失魂落魄。
嗯,鲨鱼先生还挺会玩恐怖故事的。
说是让他倒霉,就是让他倒霉。
顾季打断安东尼:“但是您遭遇的这些不幸,又和秋姬有什么关系?”
“如果秋姬没做错事,我不可能对她挨打不管不顾。”
“因为···”安东尼眸色变暗:“今天早上,我抓到了她行巫术的现行。”
顾季笑了。在基督教的时代,顾季绝对不信如果秋姬真的是“女巫”,安东尼能把她留在家里。
“那您应该把她送去教堂,交给牧师。”
“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不行。”顾季作势要走,准备去教堂:“看来您对主的虔敬还不够。”
“等等!”安东尼将顾季叫住,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他咬牙道:“我也不是很确定····”
经历了前两天的恐吓之后,安东尼对身边的任何人都有怀疑。因此早上出门之后,他又悄悄的回到家,探查家中是否有人捣鬼。正在此时,他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秋姬。
秋姬不是在施巫术,但手中却拿着钱袋。
自从结婚后,秋姬的钱袋就全部被安东尼收走了。此时她瑟瑟发抖,在安东尼的殴打和逼问下,说出了钱是顾季给的,自己藏匿了大部分。
安东尼勃然大怒。为此他才把秋姬打的如此惨烈,并顺便把撞鬼的事都安在了秋姬头上。
其实他没有秋姬是女巫的任何证据,也不想失去伺候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刚刚隐晦的讲完,顾季还没来得及骂人,雷茨匆匆从楼上下来。
满手都是血。
“她怎么样?”顾季站起来,焦急道。
雷茨趴在顾季耳边,用汉语悄悄道:“人没什么大事,要养养,但孩子保不住了。”
顾季点点头,对雷茨又附耳说几句什么。
安东尼看着他们说悄悄话,也忍不住道:“她究竟如何了?死没死?”
雷茨深深的看了安东尼一眼,直起身,露出悲痛的表情:“先生,因为您的粗鲁,您失去了您的孩子。”
安东尼错愕:“什么孩子?”
顾季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安东尼竟然不知道秋姬怀孕?看来,秋姬似乎本来也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他本以为听闻孩子死亡,安东尼会悲伤。没想到他竟然惊怒道:“她怀孕了?怀的是谁的野种?”
“竟然敢不告诉我!”
顾季冷笑一声。
他才不相信在之前的几个月中,安东尼都没有和秋姬同房过。安东尼连怀孕的月份都不问,却断定秋姬出轨,只能说明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秋姬,只把妻子当做伎子对待,并且掩饰家暴导致妻子流产的事实。
“不过万幸,秋姬还活着。”雷茨不带感情道:“但是她这次伤得很重,往后都要好好修养。”
“伤得很重是什么意思?”安东尼急道。
“今后恐怕无法承担家务了,要一直喝药。”雷茨想了想,睁眼编瞎话:“每天都要三名侍女伺候她。她不能受伤也不能生气。”
什么?
安东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动手打秋姬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要是秋姬以后都不能干活,还要花他的钱,自己还不如干脆····他心中暗暗盘算:秋姬出嫁就带回了一大笔钱,再加上顾季送来的,足够再找个老婆。
顾季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安东尼现在恐怕开始想,怎么把秋姬说成女巫了吧?
他向来宽和,但若是今日不处理掉安东尼,下次秋姬就真被打死了。
看着安东尼苦恼万分的神情,顾季淡淡道:“在我们东方,行为不检点的女子,是要浸猪笼的。”
“浸猪笼?”
“就是将她装进笼子里,填上石头,然后沉入河中。”顾季的声音好似魔咒:“但据说若是女子蒙冤,她就会在水中浮起。”
安东尼满眼都是顾季描述的画面。
若是把秋姬浸猪笼,也不用养她,也免得去教堂上掰扯秋姬是不是女巫。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处理掉···至于浮起来?怎么可能绑着石头的人会浮起来?
“那您···”安东尼的话中充满期许。
既然是东方的规矩,顾季也没意见对吧?
顾季道:“若她真的做出这种事,我也不管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习俗,别无他意,处置权在你。”
安东尼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那就这么办。”
当几人来到海边时,顾季仍然觉得一口血含在喉头,大脑一阵阵发懵。
一群畜生。
找不到笼子,安东尼干脆直接给秋姬身上栓了绳子。正午时分,港口没什么人,但还是有些好奇的市民前来观看。他们在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看着鲜血淋漓的秋姬,皆是惨不忍睹的摇摇头。
秋姬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踉踉跄跄的爬到顾季身边:“求求您,顾君····”
“别害怕。”顾季悄悄在她耳边道:“死死拽着安东尼,入水的时候不要挣扎,会没事的。”
秋姬面露惊恐,片刻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颤抖着。
安东尼却容不得秋姬,他将她拽上岩石,冷笑道:“是你们东方的规矩让你死,可怪不得我。”
秋姬眼神冰冷,手护住小腹。
“嘭!”
安东尼将秋姬重重推了下去!
刹那间,秋姬拽住了安东尼的袖子!
原本安东尼不会被瘦小的秋姬拽下去,但沉重的石块让他失去平衡。
两人一起落水!
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水中有鲨鱼的身影慢慢游过。
鲨鱼
“娘!”王豆豆尖叫着向海岸边扑过去, 被雷茨死死按下。
围观群众皆惊叹不已,没想明白夫妻两个怎么就一起掉下去了。眼尖的看到是秋姬将安东尼拽下去,心急的则已经开始寻找麻绳打算救人。顾季站在海岸上向下看去, 两人还漂浮在水中,海面上漫开一圈血色。
安东尼正在奋力挣扎着, 但身上的甲胄拽着他往下沉。
“她没沉下去!”有人尖叫。
在汹涌的海浪间,安东尼拼命向上踩水,却仍然止不住下沉之势;秋姬还是落水时的样子, 稳稳当当的浮在水面上, 美丽的脸上写满哀恸, 身上拴着的石头却像是消失了。
难道她是冤枉的?
众人想起“冤者不沉”的说法, 又回忆起秋姬泣血的哭诉····不禁心头一凛。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重新被海底吸引。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鱼!”
“鲨鱼!”
迅猛巨大的白色身影被血腥气吸引, 朝两人坠海的方向游去。
那是一条巨大的鲨鱼!
岸边人连忙抛出绳子,希望能将两人拉上来。
三米,两米,一米····安东尼毫不留情的推开秋姬, 伸手去抓绳子。
鲨鱼越来越近,血腥气蔓延——
“嘭!”
随着海浪中令人胆寒的咬合声, 一朵巨大的血花在海面上溅开!
远远的,谁也看不清水中的情形。
“啊啊啊!”
有人尖叫起来。
扔绳子的几人急忙向上拉。他们断定鲨鱼会吃掉弱小受伤的秋姬,期许着安东尼大概已经抓住了绳子。但当绳尾脱水之后,他们却觉得重量分外轻, 似乎有些不对劲····加紧把绳子拉上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只残缺的手臂!
安东尼。鲨鱼咬的是安东尼!
众人连忙向下看去, 秋姬竟然毫发无伤的浮在水中,身旁漂浮着丈夫残存的几个尸块, 神情呆滞。大家连忙再将绳子放下去,确定秋姬缠好之后,才慢慢的将她拉出来。秋姬出水之时,身上绑石头的绳索都消失不见。
她仓皇的跪在地上,抱住哭着跑过来的王豆豆。
顾季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盖在秋姬身上:“走吧。”
围观群众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既然秋姬绑着石头坠河,但依然毫发无伤,那只能说明她是真的无辜。
只剩下安东尼的残值断臂在水中飘荡。
顾季直接将秋姬带回宅邸。
瓜达尔见到顾季带着受伤的女人回来,不禁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去准备干净的床褥和热水,将秋姬安顿下来。刚刚回到宅邸不久,秋姬就陷入了昏迷并发起高热。王豆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都涨得通红,被女仆带下去哄着了。
遣人去请医生后,雷茨去探查母子俩的情况。事实不容乐观。
秋姬身体本来就虚弱,被毒打后流产、又泡进冰凉的海水中。她的伤口尚未愈合,炎症也很厉害,更别提看到鲨鱼当场吃人的精神伤害了;王豆豆虽然没挨打,但是六岁的孩子哭着奔波了一整天,随时担心母亲的性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雷茨只能先给王豆豆催眠,孩子再哭就要断气了。
“你看着点医生。”雷茨将沾血的手帕扔掉,拍拍身上的灰尘:“开草药可以留下,其他的都不要做。”
鱼鱼虽然只能靠魔法救人,但也深知这个时代的医生算不上靠谱。
顾季点点头:“秋姬···”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要她自己想的开,大概率没事。”雷茨道。
顾季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不知道现在安东尼的尸块有没有被捞上来,他儿子知不知道父亲和继母差点一起死了。想到接下来的人命官司和财产分配,顾季又有些头痛。
但好在全程是安东尼做的决定,他不会被卷进去。
匆匆吃了两口面包,就听说医生到了。顾季快步去门口迎接。
来的共有三个人。
打头的是位撒拉逊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蒙着长长的袍子,眉目慈祥。他身后跟着位撒拉逊姑娘,手中提着小箱子。他们是医生和医女。
最后一位打扮的有些特殊。十二月的初冬中,他大大的嘴巴笑着,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衬衫,皮肤白的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当顾季出现在门口时,前两位主动与他分开,表示他们不认识。
“您请。”顾季对医生客客气气,将他引向王豆豆歇息的地方。医女则跟着雷茨去看秋姬,只剩下瓜达尔不知所措,将奇奇怪怪的男人带走了。
在中世纪,虽然不同宗教之间的仇恨如同水火,但是总有些事会消弭宗教的隔阂——比如医术。
基督徒们不得不承认,基督教的医生不如撒拉逊人的医生高明。毕竟前者动不动就放血、截肢、烙铁三件套,真正做到将性命交给上帝裁决。后者更习惯用形形色色的草药,就算没什么疗效,至少还能当做心里安慰剂用,也不会加速通往天国的旅程。
因此,许多生活在东欧的基督徒都倾向于选择撒拉逊医生。百年后,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患有麻风病,他的御医便是不折不扣的撒拉逊人。
如今前来的拜访便是撒拉逊医生。他摸摸王豆豆的手臂,掀开他的眼皮,又围着孩子转了几圈。他得出的结论和雷茨差不多:王豆豆是惊吓导致了高烧,接下来几天的修养很重要。
他最终从提笔写下几行阿拉伯文,准备研磨好草药给顾季送过来。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女孩才从秋姬的房间里出来。她对医生轻轻说了两句什么,医生转而对顾季道:“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请您今天下午去取药吧。”
顾季将两人送至门口,又让瓜达尔将他们送回家。
看着医生远去,顾季转身回到庭院中,却迎面碰上那个奇奇怪怪的男人。
他趁着瓜达尔不在,就自己从小厅中溜出来了。
“你是···”顾季面露疑惑。
男人张开嘴微笑,极其尖锐的唇齿间露出血迹,还有没嚼碎的肉末。
“鲨鱼先生。”他慢慢道。
怪不得皮肤灰白灰白的,那不正是大白鲨的颜色吗?
鲨鱼摸摸鼻子,缓慢开口:“对不起。”
即使身为一条鱼,他也能看明白顾季之所以发布“让安东尼倒霉”的任务,是为了替秋姬出气。自己接了任务,反而使秋姬遭受一顿毒打,实在不应该。
顾季摆摆手。
把安东尼解决了,倒也算是好事一件。
“现在他的尸体怎么样了?”顾季问。
“分了。”鲨鱼咂咂嘴:“不算好吃。你要他的衣服拿去卖钱是不是?可惜衣服都没弄破了,不过盔甲修修补补还能用。我给你捞上来?”
“不必了。”
还是沉入大海吧。
“哦。”鲨鱼慢慢道,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身上掏出个袋子:“这是从他身上拾的东西,给你。”
顾季翻翻看看。
这是安东尼的钱袋,里面装着几枚金银币,三把钥匙,还有些顾季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
为什么是三把钥匙?顾季不记得安东尼家有这么多上锁的门。
先将疑问抛之脑后,顾季将安东尼的遗物收好,又给了鲨鱼先生一枚鲛珠。
鲨鱼先生没想到有如此意外之喜,兴奋的蹦蹦跳跳离开。
将客人们都送走,顾季先去补了个觉。等他醒来的时候,瓜达尔已经拿来给母子两人的草药,在雷茨的监督下服用了部分。经过治疗后,秋姬虽然还没醒来,但看上去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顾季遣人去打听,在他们离开后码头上又发生了什么。没等到入夜,便有仆人兴致冲冲的回来,给顾季讲起了故事。
他带着秋姬离开后,码头上的众人才想起来通知安东尼的家属。虽然没人与他熟识,但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到了安东尼长子的耳朵里。他急匆匆赶往码头,看到的只有安东尼剩下的小部分尸块。
在他之后,安东尼的兄弟亲戚才赶来。
热心的围观群众纷纷驻足,多角度讲述了安东尼的死亡是多么的恐怖和奇幻。几人听后抱头痛哭,安东尼的长子拿着父亲的剑,就要去找顾季报仇。
但他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叔叔拦住了。
安东尼的兄弟们很快意识到,顾季即使诱导了安东尼的行为,但是所有行动都是安东尼自己做的,责任推不到顾季头上。要是去找顾季的麻烦,无异于给自己树敌。
他们要做的,是将矛头对准秋姬——毕竟是秋姬将安东尼拽下去。除此之外,在遗产分配上做到利益最大化。
很快,他们去找了数众卫队,将案件交给首都城市法官裁决。
要与秋姬“对簿公堂”。
顾季懒懒散散倚在床上,指尖玩弄着雷茨的长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打官司?正好让秋姬拿回些应得的东西。
只不过现在全城都在准备米哈伊尔的登基,不知道这个官司要等到什么时候。
仆人刚刚领了枚银币退出去,雷茨翻身将顾季压住。
“今天该我了。”雷茨摸出长长的绳索,套住顾季的脚腕。
糟糕···
一整天的奔波之后,这条鱼竟然还记着昨晚的仇?
准备打官司
顾季想起昨晚昏死过去的感受就脑壳发痛。他把雷茨绑的可够狠的, 若是雷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顾季担心自己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你一箱珍珠哭完了吗?”
雷茨愣了。他竟然涌起几分被查作业的心虚,轻轻放开顾季。
“没···”
将身上僵硬的鱼鱼推开, 顾季得意道:“那等你哭完再来吧。”
雷茨警惕道:“这是两码事。”
“我担心你没精力哭。”顾季诱哄道:“等你把珍珠攒齐之后,随便你做一整夜好不好?”
他躲进厚厚的被褥中, 眼睛亮晶晶的。
雷茨纠结。
他晶莹剔透的眼眸闪了闪,发丝如瀑布般铺在床单上,吐气芬芳:“不好。”
“你先说说, 一夜和随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次顾季都会信誓旦旦的说出“随便”之类的字眼, 但是雷茨只要真的随便, 顾季必然会当晚哭出来拼命躲闪, 雷茨若是顺了他的意还好,但若是将哭泣的小猫咪·····他第二天绝对会被踹下床。
雷茨学聪明了?
顾季尴尬的咳两声, 脸颊烧红:“两个人,这间卧室,不能被别人看见,也不能留下显眼的痕迹。”
雷茨眼波流转, 舔了舔嘴唇。
他将头埋在顾季的肩膀上,眼睫毛扫的顾季痒痒的:“一言为定。”
在两人的君子协定之下, 顾季睡了个好觉。他本来还担心雷茨会不会耍什么花招——但仔细想来,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了。雷茨身为一条单纯的鱼,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抱着这样的想法醒来,顾季已经闻到了雷茨做早餐的香气。
自从获得了自己做饭的准许之后, 大家就开始创造千奇百怪的东方菜式。比如今早,吃得就是羊肉泡馍。
顾季披衣起床, 早餐全部准备好了。几晚羊肉汤热腾腾的端在桌前,刚烤好的烙饼香喷喷的叠成一沓, 令人垂涎欲滴。雷茨做饭舍得放香料,用的都是最好的新鲜食材,没理由不好吃。
前两天皇宫中还派了个厨子来,专程抄他们的菜谱。
“郎君,今早秋姬醒了。”瓜达尔出现在早餐桌旁。
他在日本就听过秋姬大名,对母子俩分外关注些。
雷茨掰下一块馍放进顾季的碗中,顾季喝下一口热汤,简直浑身舒畅。
“给她送去碗——”顾季顿了顿:“算了,喝羊汤容易上火。”
“先煨上滋补的东西吧。”他想了想,叮嘱道:“羊汤可以给王逗逗盛一碗,别有骨头。饼也细细的掰碎了喂进去。”
言毕,顾季就将勺子放下去见秋姬。
雷茨虽然不满意顾季对早餐的敷衍,但还是紧紧跟在顾季身后。
当他们来到卧室门前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声。秋姬从门缝中看到了顾季的影子,带着歉疚虚弱道:“是顾君吗?请进吧。”
确定秋姬已经穿戴洗漱完毕,顾季才带着雷茨慢步走进去。
秋姬看上去好多了。
她裹了一件厚厚的袍子,长发松松的盘起,却不见一根杂丝。她坐在床边,正捧着一杯热水啜饮着,嘴唇被水温熏的微微发红。比起在日本初见时的微微丰腴,秋姬虽然清瘦了许多,但不是昨日里死气沉沉的样子,眼中反而有几分光彩和活力。
在秋姬怀中,正搂着不住哭喊的王豆豆。她小声的安慰着儿子,努力让他相信母亲苍白的脸色并无大碍。但王豆豆显然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顾君。”见到顾季来了,她将王豆豆松开,勉力站起身。
顾季连忙将她按下:“不必。”
雷茨顺势接过王豆豆。
奇怪的,在雷茨怀中,王豆豆反而乖乖的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看向母亲。
也不知道是因为雷茨长得漂亮,还是因为雷茨会吓唬小孩。
顾季向雷茨比了个手势,雷茨带着王豆豆退了出去。王豆豆还想挣扎,但显然不是雷茨的对手,乖乖被拎出去吃早饭了。
眼看着房门关紧,顾季听到“扑通”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秋姬肃色下床,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端端正正对自己跪了下去!
“快起来。”顾季慌了,赶紧去搀扶她。
秋姬昨天才救回一条命,可别再给阎王爷送回去。
“顾君大德。”
不管顾季的阻拦,秋姬硬是对着他深深一拜。
顾季也不敢硬上手扶,只得等秋姬将大礼行完,才将她强行按回床榻上,自己也找个椅子坐下。
他苦笑道:“你若是要谢我,还不如对我实话实说。”
秋姬顺从的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温婉可人:“妾谨从。”
顾季猜的没错。
秋姬虽然无依无靠,但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简单角色。源公子培养她,不仅仅是要秋姬做一名优秀的歌伎,更是要她做安插在男人身边的眼线,她受到的特务类的训练绝不比顾季少。
她表现出的脆弱懦弱、单纯迷茫算不得数。
但是秋姬的无助和险境却是真的。
“是妾愚蠢,才委身于安东尼。”秋姬叹一口气:“但是当妾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想过无数个办法逃离,但是她挣脱不掉。
“顾君上岸的第一天,妾就已经收到消息了。”秋姬苦笑道:“但是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去见顾君。索性····顾君还记得我这个小女人。您能来看望我,我感激不尽。”
“除了让您可怜可怜我之外,我真的走投无路。”
在家庭中受尽折磨的秋姬意识到,顾季是她逃离的唯一机会。
她必须让顾季带她走。为此她可以装的无知懦弱,勾起顾季的怜悯。在发现顾季并非如大部分男性般,喜欢在弱小的女人面前逞英雄时,她又更强调自己是如何被家暴,唤起顾季的怜悯。
原来早就被顾季看穿了。
顾季无声叹气。
他虽然知道秋姬的小心思,但更关心秋姬的处境。毕竟若是他不救秋姬,她迟早要死在安东尼的手下。
顾季问:“你打算日后如何?”
“秋姬的命在顾君手中,全凭顾君安排。”
她抬眼悄悄看向顾季,忍住垂泣。她虽然料到安东尼会变本加厉的虐待她,也已经准备好悄悄堕胎,但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会来的如此措不及防。当秋姬在地板上昏死过去时,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最后时刻,她想的是王豆豆会怎么样。
顾季会带着她的儿子走吗?
虽然她不知顾季斩杀了王豆豆的生父,但是秋姬也猜到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竞争,关系好不到哪里去。顾季愿不愿意带走王豆豆?六岁的孩子离开母亲的照顾,能在海船上活下来吗?
但是万幸,雷茨出现了。
她清楚雷茨根本不是顾季的妻子,而是海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鱼怪。雷茨让她别担心。
秋姬不知道顾季会怎么救她。当他们来到海港,她听到顾季的嘱托时,她甚至认为顾季让她拉着安东尼一起死。
但是当她跳下去···
岸上的人不知海下,但秋姬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被一群鱼稳稳的托住了。小鱼啃断了她身上的绳索,绑着的石头悄悄沉入海底。她冷眼旁观着安东尼的挣扎,自己却安然无恙···
从那之后,她便愿意誓死追随顾季。
“这不是我安排。”顾季皱眉打断她的思绪。
秋姬想了想道:“他既然死了,那之前的事我也就不追究。但我要把钱财拿回来,也不能让他们在名声上占我一丝便宜。”
顾季道:“那你也要去找城市法官了。”
“他们要报官?”秋姬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随即恢复原样:“不劳郎君费心,我会处理好的。”
顾季点头:“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
他想了想,拿出昨日鲨鱼先生带过来的钥匙:“你认识这三个东西么?”
一炷香的时间后,顾季心事沉沉的走出秋姬的房间。
秋姬说,三个钥匙她都见过。除了家门、仓库的钥匙之外,剩下的那个安东尼最宝贝,但是她却不知道做什么用。
手中掂量着钥匙,顾季回到餐厅,却看到雷茨正在炉前忙碌。
加热顾季没喝完的汤。
感到一丝心虚,顾季摸摸鼻子凑上去:“王豆豆没再闹吧?”
雷茨翡翠似的眼眸中写满委屈,瞟了顾季一眼:“他几口就把早餐吃完了,还想再要一碗。”
听出雷茨话里有话,顾季赶紧将汤盛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好好吃饭。
顾季小口吃烙饼的样子就像吃湿粮的猫咪,捧着碗在晨光中显得分外乖巧,看的鱼鱼心痒痒的。
想想自己攒齐大半的珍珠,雷茨又掰下一块烙饼扔进顾季的汤碗中。
先养胖点。
“顾大人!”
顾季一顿饭没吃完,就见到远处保罗急匆匆跑来,大喊着他的名字。
“那个地道,又有人来送东西了!”保罗激动。
难道是胖头鱼找到了木梨的幼苗?
顾季眼中闪过激动,刚刚想过去看,余光却扫到雷茨冷冷的眼神。
“先吃饭。”顾季连忙举爪保证。
种田小季
被雷茨盯着吃完饭, 顾季才急匆匆的赶去见胖头鱼。
说来也算有趣。保罗刚刚被救回来时,总想绕过士兵的封锁逃出去,甚至还怂恿雷茨和他挖地道。但是等士兵们全部撤走之后, 保罗反而意识到这里更安全,决定安心等顾季送他回家。
解决了人身安全问题, 保罗心中却蔓延苦闷。他从小就被给予希望,想在君士坦丁堡搏个前程。如今愿望落空,也无法娶妻生子, 只能灰溜溜的在家中呆一辈子。
为了宽慰他, 顾季将他大哥的悲惨遭遇讲给了保罗。
听说讨厌的大哥也成了太监, 保罗的内心就充满了阳光。
而作为少数知道地道存在的人, 保罗每天的任务就是时刻与地道中联络——虽然他并不知道,里面其实是一群鱼怪。
顾季来到花园的角落, 保罗就悄悄退了出去。
将地道口的石板掀开,胖头鱼便探出了头 。
“早啊。”胖头鱼笑容灿烂:“我把种子都提前找好了,你看看?”
顾季激动地搓搓手。
胖头鱼先拿出一捆小苗:“这是木梨的树苗,十根, 应该都能养活。”
木梨是希腊的特色水果。生吃口感苦涩,但只要煮熟之后, 就会有沁人心脾的甘甜。这种水果在希腊已经种植了上千年,是居民们家中餐坐上的常客,不仅营养价值丰富,还有药用价值, 深受希腊人喜爱。
胖头鱼又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木梨的种植事项。
作为希腊的原产物种, 农民们对木梨的种植经验极其丰富。只要顾季不瞎搞,至少在君士坦丁堡不会将树种死——当然能不能在船上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多谢。”顾季将木梨小心翼翼的放在一边。
胖头鱼又掏出个大布袋:“这里面是些种子。有橄榄、柑橘、葡萄····不知道你能用上什么, 都拿了些。”
顾季也将袋子接过。
很多西方的植物比如葡萄,宋代已经非常流行。不过顾季带回的种子也能给农民做改良用。
“还有一包。”胖头鱼挠挠脑袋,掏出个包裹:“这不是附近产的,是从东方运过来的。”
“我猜你可能不稀罕,但是没见你用过·····就看个新鲜吧。”
顾季接过,打开口袋探头看了看,黑色的一包种子。
“这是什么?”
“织布用的。”胖头鱼道:“会长出白白软软的大果实,不能吃,但是可以纺线织成布匹。做出来的衣服比亚麻要更软,也暖和,但比不上丝绸舒服····”
“棉花?”顾季惊喜道。
“原来你见过呀。”胖头鱼道:“那我真是献丑了。”
顾季半点都不觉得胖头鱼献丑,简直想抱着他的鱼脸举高高。
天哪,棉花!
他怎么能把棉花忘了?
顾季对胖头鱼的感激无以言表。
在历史上直到元明时期,中国才开始成规模的种植棉花,而不是将其当成观赏作物。棉花的大规模种植几乎改变了每个老百姓的生活,这种可以大量种植、柔软舒适保暖的植物甚至掀起了社会生活的变革。
如今在11世纪的北宋,绝大部分宋人还不知棉花是什么,更别提纺织了。
顾季本该早想到棉花的——但阴差阳错,他没路过棉花的原产地,其他商人也不会将棉花推销给贩运丝绸的顾季。顾季又习惯了穿丝绸,也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万分小心的将棉花种子收起来,顾季激动的握住胖头鱼的手,叠声感谢。
胖头鱼没想到顾季见了棉花这么激动,他轻轻咳两声:“不过,我们也没什么种植经验,你种着试试吧。”
“种子不够的话,我们再拿来些。”
“多谢多谢。”顾季眼睛发光:“那就,麻烦再来一袋吧。”
“·····好。”
胖头鱼答应下来,又隐晦的让顾季提醒雷茨抓紧哭珍珠,才从洞口离开。
顾季将石板掩上,在原地呆坐了几分钟,才将所有种子全部拿出来排成一排。
他将每种种子分成两把。多的给赵祯带回去,少的他先种着试试看。
毕竟别人给的经验远没有实践来的可靠。
顾季现在居住的宫殿有些偏,花园中的植物也长得稀稀拉拉的。尤其在几个角落中,已经完全看不见花朵的影子。顾季打算将花朵枯萎之处全部清出来,然后补上胖头鱼带来的幼苗和种子。
说干就干。他先去提了桶水,又找个小铲子,接着去徒手拔地里的野草。
即使已经十二月,顾季也被累出了满头大汗。
半个时辰后,当他从种地的快乐中忘乎所以的抬起头,正见到三五个水手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咳咳。
灰头土脸的顾季多少有些尴尬。
他种地闹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水手们,大家还以为顾季要抛弃航海事业,转行成为一名快乐的农夫,纷纷前来看热闹。来自泉州的水手中,有两人原先都是农民,他们听着顾季手中的小铲子越看越怪异。
“郎君从哪找来这小孩的玩意?”
“刚刚大人是在撒种子吧?”
“地翻开了吗?”
顾季郁闷。
他两辈子有限的种田知识,还仅仅停留在:挖坑—放种子—埋土的幼儿园级别。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靠种田发家致富。
“大人,您这是要种什么?”终于有水手忍不住,诚挚的向前一步:“交给我吧。”
顾季默默递出手中的小锄头。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水手们明显比顾季要有技巧的多,干起活来快速又省力。当大家听说,顾季只要把每种种下一点,而不是把后花园变成菜地时,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过尽管如此,新植物的种植方式却与中国南方的水稻不慎相同。
顾季将农活交给水手,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胖头鱼送来的种植指南。他将希腊语翻译成汉文,一点点讲给水手们听,小心翼翼的把种子播下去。
直到晚上,他们才算大功告成。
第二天,顾季又早早起来,给瓜达尔列出清单去采买。
他要准备调配肥料和除草剂。
瓜达尔惊疑:“您还懂这个?”
顾季迷之一笑。
问就是关于高中生物的最后记忆。
冥思苦想中试着在纸上列出几个配方,正赶上瓜达尔送了些原料回来。顾季找块布蒙住鼻子,在花园边的回廊中开展研究。
他没记错的话,有一种肥叫氮肥·····
顾季和瓜达尔一齐动手,凭借着记忆和水手们的经验,走上肥料调配的漫漫长路。虽然在一天之内没出什么成效,但顾季深感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倒不是粪肥的臭味,就是一股奇奇怪怪化学制品的味道。
下午,顾季的发明创造才被打断。
瓜达尔带着海伦娜放在门口的信急匆匆跑来。
顾季将自己的丝绸面罩摘下,先让瓜达尔去叫雷茨,然后将信封撕开,窝在扶手椅上阅读。
米哈伊尔的加冕礼结束了。
比起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当夜的惊心动魄,加冕礼可以说是稀疏平常。一切按照传统进行——贵族、重臣、僧侣们齐聚一堂,只有曼尼亚克斯称病没来。典礼现场的气氛勉强算得上庄重,紫色的幔帐挂满皇宫中高大的窗户。
加冕礼上的众人中,贵族们看米哈伊尔的眼神中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视,僧侣们也是同样。佐伊装扮的奢华庄严,率先加冕,众人颇有几番真心实意的为她欢呼。在她身后的米哈伊尔则像是女皇的小宠物,连加冕时也有几分尴尬。
可以相见,米哈伊尔气得快厥过去。
但能在宫廷中混,至少忍耐的功夫是一流的。米哈伊尔全程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对待群臣温和慷慨,对待佐伊女皇言听计从,就差趴在地上吻她的脚。女皇被他哄得也有几分开心,有人见到两人相谈甚欢。
君士坦丁正式辞任大元帅,但约翰仍旧是大总管。
在典礼结束后,米哈伊尔再次发布了关于恢复市民权益的政令。他铁了心要将市民们作为自己的支持后盾。女皇审核了政令,但没有发表意见。
海伦娜推测,这两日间约翰就要准备重启希腊火的谈判。佐伊女皇对赠与希腊火表示支持的,但是米哈伊尔和约翰则不好说。
信最后,海伦娜催促雷茨赶紧将塞奥法诺抓起来。
顾季读完信,回头交给雷茨,却发现鱼鱼正双手抱着个大箱子。
雷茨示意他将信放在桌上:“我看到了。”
“这是——”顾季放下信封,轻轻抚摸雷茨怀中的木箱,心里有几分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雷茨兴致勃勃的将箱子放下。掀开盖子,满满当当晶莹剔透的珍珠。
“填满了。”
鱼鱼颇有几分骄傲。
这才三天啊!
顾季不想接受现实。
怪不得这两天都见不到鱼鱼的影子,原来在加班加点的捏珍珠···
他家小鱼是水做的嘛?
雷茨对顾季的震惊并不意外。他搬着箱子来到花园的角落,轻轻敲了三下石板。
一分钟后,胖头鱼如地鼠般探出了头,将箱子抱走了。
顾季丧气的抹了把脸。
神秘哔——
直到吃晚餐时, 顾季依然闷闷不乐。想想明天腰酸背痛下不来床的下场·····他拨弄着碗中的肉汁,一口菜都咽不下去。
雷茨往他的盘子丢进一块奶酪,眼神温柔。
“多吃点, 不然晚上没力气。”
顾季更吃不下去了。
这是养肥了再宰的意思?
算了。顾季努力往好里想:现在米哈伊尔的加冕礼已经结束,未来几天约翰会找他谈希腊火的事, 到时候他可就没有现在这么悠闲的时光了。
今晚被雷茨哔——总比等到两天后约翰找上门,发现他还双腿发抖的躺在床上好。
用过晚餐,顾季照例去与水手们玩牌。比起平常玩两把就撤, 他今日却赖在牌桌旁不愿离开, 直到月上中天, 水手们都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才慢吞吞的往卧室挪过去。
雷茨在卧室嘛?
顾季悄悄从门缝中看过去,见到床边坐着一道影子。
心中划过不知道是期盼还是失望, 顾季看了眼天色,抬手推开门。
“回来了?”雷茨从床上滑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今夜的鱼鱼打扮很朴素,久违的将长发簪了起来, 柔柔垂垂,鬓角还带着枝鲜花。他翠绿色的眸子好像一汪春水, 月光和灯光都柔和了雷茨的棱角,使他的美貌更加温婉闲适。
真像是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嗯。”顾季摸不清鱼鱼想干什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每次他准许鱼鱼“随便”的时候,往往都会带来刻骨铭心的回忆。他可不信雷茨温柔的表象。
雷茨却好像没看到顾季眼中的狐疑, 轻轻替他掀开被子,抚平床单上的褶皱:“今日赢了么?”
“嗯。”顾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打牌只玩几个铜板, 好不如雷茨的一条披肩值钱,雷茨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
“赢了几局?”雷茨按住顾季的肩, 让他坐在床上,澄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赢了三局,输了一局。”
“真厉害。怎么赢得牌?”雷茨的声音好像有魔力,循循善诱。
“嗯?”顾季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是雷茨的眼睛却好像将他吸住了般,使顾季不由自主的回答:‘我有炸弹,还有和顺子····’
“他们是怎么出牌的?”雷茨从柜子上拿过一盏灯,在顾季面前轻轻晃。
“他们接不上我的牌···”
“如何接不上?瓜达尔出了哪张牌?”
“不知道···”顾季地下头,眼神迷茫:“我不记得了。”
他似乎觉得雷茨的问题十分怪异,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只是跟着雷茨一遍遍回想牌局上的情况。漫天的纸牌、摇晃的灯光好像在他面前旋转,将所有的记忆搅成一团,又朦朦胧胧的归于虚无。
顾季越思考,越觉得疲倦不堪。
“不记得么?再想一想。”雷茨轻轻在他耳边吐气。
“不。”顾季摇摇头,想躲开雷茨却被扣住腰,随着雷茨的手指向上移动,他好像没有力气般软倒在雷茨怀里。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渺茫的歌声,墨色的眼睛中起了雾般迷茫。
“我想不起来了。”他喃喃道。
雷茨眼神澄澈,轻轻舔了舔嘴唇,将顾季放在床上:“那你还记得什么?今天都做什么了?”
“今天··种菜。”顾季即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但神智也很快沉沦进一片迷茫中,迷迷糊糊的回答:“还读信。”
“还有呢?”
“还有,鱼鱼把珍珠哭完了。”
“对。”雷茨轻轻哼着悠扬而绮丽的调子,话音轻轻:“鱼鱼哭完珍珠会怎么样?”
“会干//我。”
顾季说出这句话,脸不知为何红了。
“原来是这样呀。”雷茨将顾季抱在怀中,肆无忌惮的逗弄着他:“那喜欢被哔——吗?”
“不啊。”顾季下意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雷茨的逗弄下失去了声音。他微微张开唇瓣,迷茫的眼睛看着雷茨,迷迷糊糊道:“喜欢。”
雷茨好像对下意识的“不”非常不满意,他皱眉道:“所以整个下午都在想着被哔——,对不对?”
顾季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却又很符合他的记忆:他确实担心了一个下午。
“是。”
“所以想要不想要?”
“嗯。”
顾季已经有点难受了,滚烫的皮肤贴着雷茨。
“那应该怎么做?”
“骑上去。”顾季答道。
雷茨眼中闪过惊喜。他克制住亲吻顾季的冲动,却板起脸:“但是我不同意。”
顾季难受的要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逗弄他的雷茨又不愿了。他想开口和雷茨说话,思绪却像糊住了般无法转动,张开嘴也只有小声的呜咽。
他无力的靠在雷茨身上。
坏鱼继续循循善诱:“去签个字,我就同意。”
“签什么?”顾季本能的不想思考,但雷茨却不给他挣扎的余地,轻轻将他抱到桌前,塞给他一支羽毛笔。
颤抖的手根本拿不稳笔,还是全靠雷茨扶住,顾季才勉力支撑在桌子上。
宽大的书桌中摆着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希腊语。雷茨将顾季的手腕放在纸上,轻轻道:“在这里写名字。”
顾季倚在雷茨身上,脑海中已经无法思考,浑浑噩噩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扑过去吻住雷茨·····
长夜无尽。
当明亮的蜡烛终于熄灭,顾季还是忍不住哭喊受不了。
“停,停···”
“不要了么?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顾季好像布娃娃般瘫软在雷茨怀里:“是,我喜欢···”
“那还要不要?”
“···要。”
顾季根本不记得自己浮浮沉沉了几个来回,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他脑袋很清醒,却记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难道什么都没发生?
顾季翻了个身,酸痛的肌肉告诉他事情并不简单。
雷茨端着松软的面包和奶酪坐在床前,目光闪烁:“先吃点东西吧。”
顾季狐疑的看向床边的坏鱼。
很好,记忆回笼了。
他忍住槌床大怒的欲望,默不作声的让雷茨给他擦手,又接过夹乳酪的面包。
之前都承诺了不生气,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和雷茨发火。
“你还记得昨晚吗?”雷茨心虚道。
顾季冷笑一声。
鱼鱼很难过:“好吧。”
“你对我用了什么东西?”顾季平静道。
“就是一些幻术啊。”雷茨无辜:“捕猎的时候诱使船员跳海,就是这种魔法。”
原来是祖传异能。
顾季看着雷茨,就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一遍又一遍的说想要。他的脸颊越烧越红,最终扭过头去做鸵鸟。
失策。顾季追悔莫及,早知道应该把魔法也排除掉!
不过说实话,顾季内心羞耻的想,这样也挺好。
雷茨弄得不错····
“你昨晚让我签了什么?”顾季甩掉脑子中的颜色念头,转头问雷茨。
他觉得自己很像辈子小说里的金主,被美人哄着哄着就签字,把全副身家都送出去了。
雷茨沉默。
半晌,他道:“你看了不准生气。”
“不生气。”顾季好奇鱼鱼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雷茨从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递给他。顾季将手上的面包屑擦干净,展开阅读。
顾季没生气,但是····不厚道的笑了。
如果按照东方的说法,这是一张婚书。
羊皮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顾季和雷茨结为夫夫,白首不分离。
谁要是背叛了对方,就会被凶猛的大鲨鱼吃掉。
最下面是雷茨和顾季的签名。
将羊皮纸叠好,顾季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雷茨是要骗自己结婚。对于二十岁的他来说,婚姻似乎是个很遥远的问题,顾季从来没有思考过。在中古,东西方之间的婚姻就要面临重重的阻碍,人类与人鱼更是,更别提性别的鸿沟。
顾季在回避将这个问题摆上台面。
但是····他之后的人生规划中也没有别人了。
他不想回答“答应或不答应”的问题,反问雷茨:“就为了让我签这个?”
雷茨不说话。
他制造幻觉和催//眠的技术不太好,对于顾季这种戒备心重的人尤甚。
虽然主动的顾季很可爱,但这确实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为了让顾季签婚书才这么做的。
“为什么不当面和我说?”顾季试图探究鱼鱼的脑回路。
“因为宋国人可以纳妾。”雷茨思路清晰:“你不一定答应我。而且就算答应了,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须你母亲同意才行。”
“那现在就不用了?”
雷茨湖水般翠绿的眸子闪了闪:“这里只可以娶一个妻子,你只能有我一个。”
顾季沉默:“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签的婚书····宋国不认呢?”
“相当于没结婚。”
鱼鱼震惊。
难道签下婚书,最终他还是无名无分?
生活在深海之中的鱼类,雷茨已经是见多识广,知道婚姻制度是按国家和宗教划分的。基督徒需要在牧师的祝福中成婚,东方人则需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单纯的鱼鱼认为,结婚了就是结婚了。
难道换个地方就不是了?
顾季摸摸雷茨柔软的发丝。
“郎君?”门外瓜达尔敲门:“约翰的人来找你。”
约翰···他这么快就重启希腊火的谈判?
三口两口将早饭吞下,顾季披衣起床,收拾好仪容:“这就来。”
一刻钟后。当顾季准备出门,才发现雷茨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鱼鱼穿上了一袭华贵隆重的袍子,轻轻吻过顾季的额头,先他一步离开了。
像是有什么要事。
二次希腊火谈判
顾季来不及纠结雷茨的去向, 穿戴整齐便跟着宦官去见约翰。
这次两人会面的地点选在约翰的家中。比起皇宫的富丽堂皇,此处反而有几分朴素。幽静的庭院中立着根根廊柱,绿树垂下片片阴凉, 但有在冬日的朝阳小有些萧索。整洁的白色墙边,正站着一身黑袍的约翰。他穿的简单, 甚至在十二月还着草鞋。
见到顾季,他竟然主动迎上去:“顾大人好久不见,这几日忙着我弟弟的丧礼, 疏忽了。”
顾季礼貌道:“请节哀。”
约翰眉眼沉沉。
顾季能感觉到, 比起米哈伊尔死舅舅的兴奋, 约翰真心为自己英年早逝的弟弟而悲伤。他们是共同发家的伙伴, 默契的君臣,也是从街头巷尾一起长大的长兄和幼弟。
收敛情绪, 约翰挤出一个笑容:“在君士坦丁堡还适应吗?”
顾季点点头,礼貌的寒暄了两句。约翰将他请进屋中,在点燃壁炉的房间坐下,仆人们端上热热的葡萄酒给他们暖身子。在银酒杯的光泽中, 顾季看着空旷的房间和墙上繁复的挂毯,以及装饰窗户的蓝色绸缎。在角落中, 挂着一副崭新的圣像。画中人色彩艳丽却神情悲悯。
“您的信我已经看了。”约翰打破沉默。
他指得是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上午,顾季给约翰送去的信件。顾季在信中说明,约翰派遣士兵跟船,来保证希腊火不外泄的意见可以考虑。其具体事宜及其他条件有待补充, 希望能尽快再次会面。
“感谢您的大度。”约翰点燃烟草:“这几日我想了想,也许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我将派出三名骑士, 他们身上携带着海洋之火的配方。配方将装在小匣子里,完全由骑士保管, 您或您船上的任何人都没有打开的权力。如果他们遇到风险,会将配方销毁。骑士将跟随你们到达宋国——届时将配方交付给您。”
罗马人并不在乎宋廷对希腊火的研究,他们担心的是顾季转手将配方卖给撒拉逊人。这种方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不泄密。派出整整一船士兵总有杀人越货之嫌,三名骑士又更让顾季有安全感。
顾季道:“那您想要什么呢?”
“您要知道,”约翰斟酌道:“您许诺给我们的商路并非眼前之事,但是海洋之火的配方,就写在一张纸上。您不能用虚无缥缈的商路来换。”
“我希望所有罗马船队,达宋国的港口时关税减半。”
顾季露出微笑。
他墨色的眸子眨了眨:“恕我直言,如果您认为商路是虚无缥缈的,那么这个想法也相差无几。”
如果他拿回了希腊火的配方,顺利的回到宋国,但是反悔不认账了怎么办?
到时候罗马的商船满载货物到达泉州,却发现码头不能减税·····打道回府?永远不买宋国的货物?派出舰队漂洋过海攻打宋国?
都不靠谱。
被顾季直接点明,约翰颇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所以我还有一个需求。”
“当您的船队来到君士坦丁堡时,所有货物半价出售给我们。”
减半?
减去他的人力成本和时间成本,几乎相当于航行一趟没赚什么钱!
损失的钱折算,相当于赵祯给他十几年的俸禄!
简直要把他吃了!
顾季没回答,只是用凝凝的眼神打量着约翰。他理解罗马交换希腊火配方的风险,但是这些要求实在贪心。顾季将上辈子学过的所有砍价神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沉默许久才幽幽开口。
“我从祖上开始行商,传至我这代才入仕。”顾季微微一笑:“我今日虽然是宋国的使臣,但也是来君士坦丁堡做生意的商人。”
“难道所有来君士坦丁堡贸易的客商,都只能以市价的一半做买卖?”
听到顾季此话,约翰连酒都忘了喝,胳膊震惊的停在原处。
他从来认为顾季就代表了宋朝廷,但是·····
顾季眼中泛起几缕郁色:赵祯又不给他贱卖的货买单,凭什么他买希腊火要自己亏钱?
其实若是退无可退,他损失些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只有将阿尔伯特号与宋朝廷脱钩,才能尽可能对抗约翰的压榨。
没等约翰回答,顾季就接着道:“减免税额的多少还有待讨论。如果关税真的可以减免,那么也要等我回到宋国,将海洋之后制作完毕,确定配方为真后才能实施。”
约翰怕顾季倒卖配方,顾季怕约翰给他假配方。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约翰捂住胸口点点头。
好在顾季没再一口回绝。
关税不是小事。减免税额之事,顾季不敢决定。虽然从拜占庭到宋朝的商船屈指可数,几年都不一定见得到影子,但这也是关税的大事。万一赵祯不高兴,顾季怕是要完蛋。
至于约翰,也留出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顾季一口答应,他反而要心中打鼓。
基本的方向已定,接下来就是互相扯皮。约翰义正言辞的指责顾季:“您岂不是一条都不答应,真的是诚心想来求海洋之火?”
顾季装作无辜的怼回去:“我只是大宋一小官罢了,您何苦难为我?更何况如果我今日满口答应,您敢信吗?您敢和我签下条约吗?”
约翰哑口无言。他真不敢。
当今罗马的皇帝是佐伊和米哈伊尔,他可以和顾季商量,但他绝不敢下定论。
顾季笑了。
他猜的没错,约翰之所以将顾季请到家里,此事恐怕是瞒着米哈伊尔的。
如果他能和顾季私下达成协定,然后再搬到台前——佐伊八成会同意。这样不仅能尽快促成合约,约翰说不定还能从中吃一笔回扣。
但如果和顾季谈判的人是米哈伊尔····新皇对帝国的财政情况,总有些不切实际的认识。
“我与您实话相告。”约翰无声叹气,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皇帝陛下就像是鹰,不见到肉是不会放手的。您今日与我谈不成,来日到陛下面前,也未必会松快些。”
他的语意中暗含威胁。
约翰只是呐米哈伊尔当靶子,但实际上,他不希望这个日薄西山的帝国再有任何不必要的黄金外流。
“贸易的事也可以再谈,”约翰欲言又止:“如果您在这里遇到些麻烦····”
秋姬?
顾季转念一想:约翰知道秋姬的事也不稀奇。不过他根本没牵扯到此事中。
他没将话说死,只是淡淡垂眼:“我们也需要从君士坦丁堡购买货物回去贩卖。”
约翰眼睛亮了。
只要顾季不恶意压价,在卖出货物的同时购买足够的货物,君士坦丁堡的金银就不会过度外流。东方运来的奢饰品说不定还能赚一波贵族们的钱。
“好,好。”约翰握住顾季的手:“您可以多了解下这里的风土,相信必然有所收获。”
顾季又与他寒暄了两句,留着他吃了顿午饭,才被约翰送出门去。踏着冬日的暖阳回到宫殿中,雷茨竟然还没回来。
将自己关在卧室里,顾季坐在书桌前要提笔写信。
关税之事并非儿戏,他理应找赵祯汇报并得到答复。但是这里离汴京实在是太远了,顾季觉得根本不够信程一个来回。更何况,约翰的想法不代表米哈伊尔的想法,要是赵祯批示后,米哈伊尔又变卦了怎么办?
罢了。
顾季把笔一扔,决定等雷茨回来再说。
回到床上睡个舒服的午觉,直到傍晚时分,顾季才幽幽转醒。他先去看了看地里的种子们——都没破土,树苗们倒算得上是欣欣向荣。蹲下去捻了捻地上的土,顾季又回到简陋的小棚子中,开始研究他的各种农药。
刚刚把液体倒入琉璃瓶中,身后就传来脚步。
“雷茨?”顾季惊喜的回头望,雷茨一身华服,脸上却难掩疲色。
“这是去哪了?”他担心的看了雷茨一眼。
不会是昨晚自己太猛,把鱼鱼给搞虚了吧····
事实证明,顾季的想法纯属多虑。
“行会的事。”嘟嘟囔囔的雷茨将下巴放在顾季的肩上,伸手揉他的腰:“还疼吗?”
不可名状处传来一阵酸软,顾季手中无力,差点将手中的琉璃瓶打翻。
虚的只有他罢了。
顾季推着雷茨回到卧室,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有没有能快速往汴京传信的方法?”
雷茨一愣。
“有啊,海底特快通道,有鱼群加急运输,一个月就能将信送过去——怎么问这个?”雷茨说着说着却突然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点心虚。??
顾季闻到了鱼鱼闯祸的气息,一双猫似的杏仁眼轻轻眯起来。
“怎么,把快速通道的鱼都煮了?”
“那倒不是。”雷茨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前几天赵祯的圣旨送来,我忘和你说了。”
圣旨···他在离开印度时曾给赵祯写信,现在官家回信了。
第一道圣旨被顾季当做泥巴扔地上,第二道直接忘干净。
如果朝廷严查谁轻慢圣旨,顾季恐怕要流放岭南。
看着顾季咬紧的嘴唇,雷茨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立刻补救:“就在行会里,我现在就去拿。”
“郎君?”瓜达尔在敲门。
没等顾季把门打开,瓜达尔带着惊喜的声音便传进来:“今日上午,秋姬带着王豆豆去寻城市法官,控诉安东尼贪图她留给孩子的钱财,要谋害她!”
“三天后公开开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