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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凯旋仪式


    小雷茨在痛哭的同伴中间, 坐如针毡。


    不知道是被悲伤的氛围感染,还是可怜自己短短结束的一辈子,小雷茨竟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哭了出来。


    最终抹着珍珠回家了。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 雷茨有了新的身份上岸,家庭关系也没那么尖锐了。这段记忆逐渐尘封进脑海, 他甚至已经记不得孤儿院的院长修女的模样。当他看到约翰时,只觉得这位大叔有些眼熟。


    没想到当场翻车。


    顾季听得目瞪口呆。


    他半晌才道:“那约翰叫你出去为何事?”


    雷茨无辜道:“他问我是怎么复活和变性的。”


    顾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所以你怎么说的?”


    雷茨道:“我本来就是雄性啊,当时是他看错了。我说我被好心人救上来了, 还学成一身武艺册封骑士。”


    “然后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冒险之旅, 遇见了你。”


    很好, 龙傲天鱼鱼之劫后余生。


    顾季拍拍雷茨的肩:“你之后别再露馅。”


    神经紧绷了整整一天, 顾季很快就睡下去了。漫长的夜晚中,他好像梦见见到了小小的一只雷茨, 穿着破烂的亚麻长袍,在孤儿院里狼吞虎咽着干巴巴的粗粮面包,喝着冷冷的生水。


    顾季想让雷茨吃点好的,可雷茨手中的食物却看上去越来越诱人····


    他的鼻子动了动。


    烤面包的香气。


    顾季睁开眼睛, 雷茨正坐在他面前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雷茨卷曲的墨色发丝上。窗外悠扬的鸟鸣中, 他将热腾腾的新鲜面包切开,用餐刀割下一大片奶酪夹进去,再撒点橄榄油做夹心。


    雷茨将面包递给顾季:“起床吃早餐,船员们正在外面等你呢。”


    揉揉眼睛, 顾季洗漱更衣。他一边懒洋洋的坐在床边啃面包,一边让瓜达尔和阿四进来。


    两人显然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身上皆是一身薄汗。他们急匆匆的走进来坐下,问顾季:“郎君, 昨天您见到皇帝了吗?现下爱是什么个情况?我们何时能回家?”


    几个船员虽然不明说,但都在关注着顾季的动态,盼着早日返程。好不容易等到顾季去见皇帝,没想到晚上才急匆匆的赶回来,还很快关上了房门。他们急得抓耳挠腮,只好第二天打探究竟。


    顾季摇摇头。


    他没多说,只是说这事还在商量。


    瓜达尔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不意外:“郎君,那你们可以出门了罢?”


    前些天顾季被迫在宫殿里等着旨意,瓜达尔都不好意思出去玩。


    顾季点点头:“当然。”


    瓜达尔道:“那倒是好,听说今天下午有个将军凯旋,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他比阿四年轻好学,也更愿意出去玩。自从进入拜占庭境内,瓜达尔就一直热心学习希腊语,现在基本的句子都能说。


    “曼尼亚克斯?”顾季脱口而出。


    “好像是这个名字。”瓜达尔也不确定。


    这个时间点大张旗鼓的回君士坦丁堡,除了被蝴蝶翅膀煽动的曼尼亚克斯之外,也没有别人了。顾季留两人一起吃了早饭,他们便去街上逛着玩了,留下顾季和雷茨两人在房间中。


    “我们下午去看凯旋仪式好不好?”顾季眼睛亮晶晶,对一切感到好奇。


    不过话刚出口,他又皱起眉:“但也应该赶紧再找约翰一趟·····”


    “你要把希腊火的事敲定下来?”


    “是。”


    顾季凝神思索。


    对于购买希腊火之事,君士坦丁堡最尊贵的三个人,显然有三种不同意见。


    佐伊女皇应当是赞成的;约翰虽然对顾季有所防范,但也基本同意;米哈伊尔则认为顾季开出的价码还不够,反对。


    那么,为什么最后米哈伊尔会跳出来反对?


    两种可能。要么他和约翰串通好唱黑白脸,颇是顾季接受士兵押运的条例;要么他发自内心觉得不可行。


    雷茨:“你昨天会不会得罪米哈伊尔了?”


    他懒懒散散的躺在床上,鱼尾巴摆来摆去:“你最后没理他,他好像生气了。”


    “反正他父亲已经被塞奥法诺搞死了,要不然干脆斩草除根····”雷茨轻轻凑上来,对顾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顾季反手把雷茨按在床上。


    他当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是吃干饭的吗?


    “没事。”顾季安慰雷茨:“他不重要。”


    在到达君士坦丁堡之前,顾季便预想过这种可能。毕竟比起英明强干的米哈伊尔四世,还有性情温和公正的佐伊女皇,年少的米哈伊尔五世更容易出问题。


    历史上,他仅仅在位半年,就得罪了数不清多少人。


    因此顾季已经计划好:最好能在米哈伊尔四世去世之前,将希腊火的配方拿到。如果实在不行,也不必去求米哈伊尔五世。等到他自己把自己玩没了,顾季依然可以从女皇手中拿到希腊火的配方。


    反而如果他和米哈伊尔五世交往甚密,容易出问题。


    过不了多久,米哈伊尔五世就是全民公敌了。


    顾季摸摸雷茨的头,安慰他不得动武。他先写一封信,请宦官给约翰送过去。没过一个时辰,宦官便回来复命。


    现在约翰不在家,但信已经送到。等到院长大人回信,会立刻来通知他。


    顾季在房间里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等到约翰回信。下午,他干脆带着雷茨和瓜达尔去看凯旋仪式。


    炽热的太阳悬挂在天幕之上,在秋风的吹拂下让人浑身暖洋洋的。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千家万户都走出门去,迎接他们的将军回城。妇女们的面纱、男人们的长袍、蹦蹦跳跳的孩子们挤作一团,全部汇聚在梅塞大道上,五个广场中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全靠雷茨,顾季才有了不错的观景位置。


    就是快被挤扁了——梦回上辈子挤地铁上班。


    雷茨站在顾季身侧,默默为他挡住汹涌的人潮。同行的瓜达尔就没这种好运,只能任由瘦小的个头在人海中浮浮沉沉。


    “来了!”


    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顾季远远的看到,有人骑着马向他们走来。逆着光,那人的身影看不清晰。但隐隐见到是个高大孔武、身着铁甲的男性,身后跟着几十名士兵。


    顾季踮起脚看过去,还没看明白到底是谁,却听到反方向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皇帝陛下!”


    “皇帝!”


    这阵欢呼声明显更高涨有力,顾季回过头来,看到反方向有个离他更近的身影。


    米哈伊尔四世!


    他来迎接曼尼亚克斯了。


    能见到米哈伊尔四世实在是意外之喜。顾季急忙定睛看过去,眼中却不禁浮现出几分震惊。


    即使知道米哈伊尔绝不再是那个美少年,但他也没想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米哈伊尔四世是被人抬过来的。


    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但长期的癫痫已经毁了他的一切。如今的他四肢浮肿,好像吹气球般的身躯摧毁了曾经的美貌。他根本无法独立行走,只能被抬着四处走动。神经系统的损害也让他失去了威严——如果见第一面,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令人爱戴的皇帝。现在的他被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挂着金饰的轿子一步一晃,算是保全了皇家的体面。


    他路过顾季身边时,顾季闻到了浓浓的香料味道,用来掩饰体臭。


    在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在1041年初亲征保加利亚回城时。当时的他就已经无法独自行走,再那之后他又放弃了亲政·····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历史,他再次公开露面。


    但现在距离历史上他去世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米哈伊尔和曼尼亚克斯在前方相会。


    顾季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曼尼亚克斯下马,米哈伊尔伸出浮肿颤抖的手指,曼尼亚克斯虔诚的亲吻他。


    只停了停,米哈伊尔四世又躺了回去。曼尼亚克斯跟着他的步调走来。


    米哈伊尔四世的位置极高,根本看不到周围欢呼的市民们。曼尼亚克斯倒是时常左右张望。顾季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军人面孔。宽大下颚、皮肤发红,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表情不苟言笑。他身材极其健壮高大,顾季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面容。


    曼尼亚克斯倒是在顾季身边略停一瞬,深深的看了一眼。


    在市民们海浪般的欢呼中,君臣向皇宫走去。


    被挤成饼的顾季也赶紧回到了驿馆。


    他没有市民们对于收复西西里岛的高涨热情,但也过了场眼瘾。一身热汗的顾季赶紧回去洗了个澡,怎料刚刚换好衣服出来,就见到身着甲胄的陌生人等在庭院中,和雷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是约翰回信了?


    顾季疾走两步,却又顿住。


    约翰会派太监给他送信,而不是士兵。


    果然,面前的士兵朗声道:“曼尼亚克斯将军今晚于宅邸举办宴席。”


    “将军请您赴宴。”??


    顾季僵在原地。


    不会只因为凯旋仪式上他去凑了个热闹,就找上门了吧?


    陛下驾崩


    冷静下来, 顾季意识到恐怕没那么复杂。


    曼尼亚克斯大概没见过宋国人,看个新鲜罢了。


    士兵看到顾季踌躇不前,又补充道:“将军请您不要介怀。今日他大开筵席, 市民们都可以去吃。”


    原来是流水席。


    在真正的历史上,由于曼尼亚克斯在西西里岛对斯蒂芬肆意辱骂, 最终又灰溜溜战败回朝,他和皇室们的关系并不好。不过在这个世界,斯蒂芬提前死亡——至少他们的矛盾就没有摆在明面上。


    顾季点点头:“那走吧。”


    他们给曼尼亚克斯选了两件礼物, 顾季就带着雷茨出发了。


    曼尼亚克斯的宅邸前车水马龙。无数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来蹭着口流水席, 在门廊处徘徊不肯离去。顾季只好跟着士兵一路往里挤, 终于走到了宽敞的宫殿中。十几根罗马柱后, 无数道美味佳肴摆色香味俱全。宫殿四周摆着几张长桌,无数穿金戴银的罗马勋贵和军人们济济一堂。


    顾季被引到曼尼亚克斯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他好奇的向正中看过去, 那边宴席已经开始,曼尼亚克斯喝了不少葡萄酒,满脸红扑扑的,和下午的威严肃穆大不相同。看到他来了, 曼尼亚克斯也举着酒杯过来,要和顾季喝两杯。


    深知自己酒量的顾季不敢多喝。


    他没猜错, 曼尼亚克斯之所以请他,确实是来满足好奇心的。顾季对拜占庭人有多好奇,拜占庭人对宋国人也是同样。尤其像顾季这般清俊的少年,刚好长在了罗马人对“美少年”的审美点上, 任谁都会对顾季产生几分兴趣。


    曼尼亚克斯也不例外。


    只不过顾季希腊语一般,要靠听着雷茨的翻译, 才能和满嘴酒气的曼尼亚克斯聊天。他先问了问宋国究竟是什么地方,然后又问顾季为何前来。


    顾季将求希腊火之事如实相告。


    曼尼亚克斯皱起眉头:“哎, 他还不一定答应····要是陛下首肯,我亲自交给你怎么用。”


    日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偏移,当明月爬上天空的时候,曼尼亚克斯的宴席反而更加欢乐。来蹭吃蹭喝的市民们不少都回家去了,但曼尼亚克斯和好友们却愈发尽兴。不限量供应的葡萄酒喝没事挽留住宾客的步伐,没人想从这欢腾的宴席上离开。


    顾季也顺便完成“历史名人收集”的人物。


    他马上就要攒够一万积分,兑换“永久续航卡”。


    灯烛摇曳,众人喝的尽兴,便有人兴致勃勃,要曼尼亚克斯讲讲西西里岛上的趣事。


    曼尼亚克斯环顾周围:“这有什么好说的。”


    喝得醉醺醺的眼中却划过八卦的性味。


    “讲讲嘛。”


    有人低声起哄:“说说斯蒂芬是怎么死的!”


    “闭嘴。”


    曼尼亚克斯低喝,却让心腹的士兵掩上了房门。


    众人一看便知有好戏可瞧,纷纷凑到曼尼亚克斯身边。


    斯蒂芬,可是上半年全场最佳八卦人物!


    只因为他死的实在离奇——前脚刚刚传出他和曼尼亚克斯稍有不和,后脚就离奇暴毙了。斯蒂芬也算是皇亲国戚,居然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西西里岛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约翰听后震怒——派了两拨人来探查,也没找到曼尼亚克斯蓄意谋害的证据。


    最终只得把债算在萨拉森人的头上,责骂他们暗杀我方猪队友。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没人不好奇。


    顾季在听到他们八卦的瞬间,就深觉此处不宜久留。他连忙敛衣起身试图跑路,但在他站起的前一瞬间,士兵们将大门关的严严实实。


    顾季:·····


    身旁有喝醉的将军拉他:“走什么嘛,不要走!”


    魁梧高大的身材有一股巨力,直接将顾季拽回到椅子上,将他按在小山般的将军们中。


    一群壮汉们全部喝高了,没人注意到中间混进来个东方人。顾季想要找雷茨带自己逃脱,但没想到雷茨已经如瓜田里的猹般蓄势待发,就等着听曼尼亚克斯八卦了。


    逃脱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在席间坐下。


    其实他也挺好奇,曼尼亚克斯对斯蒂芬的死因究竟知道多少。如果自己硬要出去,也难免得罪在场的几十人。之后若是走漏了什么风声,他更难逃泄密的名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曼尼亚克斯压低声音。


    “大家都说那个裁缝是被暗杀的——这话不错。”曼尼亚克斯故作高深:“当时我就在附近。”


    嚯!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瞪大眼睛。


    “别误会,我当时离他挺远,过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曼尼亚克斯补充。


    “那是刚刚攻下墨西拿城的时候。”他回忆道:“当晚的天色很暗,我带着一队士兵去巡逻,远远的看到他和女人站的很近,在离城不远的荒林中。”


    “女人?”


    “是。”


    “我当时没想着打搅他的好事,但实在那个女人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曼尼亚克斯像是回忆起什么了不得:“我看不清正脸,但她身材婀娜,长长的卷发垂到肩膀,大概很漂亮。”


    “最重要,她很高。比斯蒂芬高了半个头。”


    斯蒂芬是个矮个子,还曾经被笑称为“侏儒”。


    大家哄堂大笑。


    “那女人奇怪的地方不仅是身高。她浑身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吗,根本不是寻常女孩穿的衣服。”曼尼亚克斯喝得醉醺醺,陷入回忆:“我实在是奇怪,就躲在一旁看。没想到女人说话的声音还特别大,我们什么都能听见。”


    “他们说什么了?斯蒂芬到底是怎么死的?”众人兴致高涨。


    “女人问:你长得特别矮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


    将军们毫无怜悯之心的大笑:“笑话!”


    “是真的。她开口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女人听起来特别单纯。”曼尼亚克斯严肃道:“我当时还以为是被他抢来的,想把那个女人救出来呢。”


    接着,他活灵活现的展示了当时的场景。


    “斯蒂芬过了好久才点头。”


    “女人又问:你是不是宦官?”


    “斯蒂芬脸憋成猪肝色,摇摇头。”


    “女人再问:你之前是不是裁缝?”


    “斯蒂芬忍下奇耻大辱,点点头。”


    “女人最后问:你是不是来自君士坦丁堡,大名鼎鼎的斯蒂芬?”


    曼尼亚克斯说到这里,故作高深的顿了一下。他环视四周,欣赏大家好奇的视线。


    顾季差点笑出来,索菲娅这时大概是怕杀错了,正在认人。不过对于斯蒂芬来说,简直是自尊心三连了。


    觥筹交错间,雷茨悄悄拍了他一下:“有人来了。”


    他低声问:“谁?”


    雷茨摇摇头:“不妙,很多人。”


    顾季喝得稍有些头晕,本能的觉得听八卦不太好,四下环顾却找不到躲出去的地方。雷茨在身后拽着顾季的衣襟,干脆将他拉到了讲故事的包围圈之外,站在一根罗马柱后。


    好在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也没人在乎顾季在干什么。


    等躲到柱子之后,顾季揉了揉脸,又觉得雷茨反应过激。


    被人看见他又怎样?赴宴只是日常生活,再说曼尼亚克斯又不会允许别人随便进来。


    不过既然出来了,顾季也不想在彪形大汉中挤回去。反正现在还有人已经喝到桌子底下,他离席也不算丢人。


    顾季懒洋洋的缩在雷茨怀里,竖起一只耳朵听曼尼亚克斯讲故事。


    “斯蒂芬怎么回答的?”有人急道。


    曼尼亚克斯顿了顿:“他说:不要再问了,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斯蒂芬!”


    “接着他大笑一声:还敢嫌弃我矮?还怀疑我是太监?瞧不起我是个裁缝?小东西,你还不得乖乖——”


    众人睁大眼睛。


    “他话就说到这里!”曼尼亚克斯话锋一转:“接着,他倒下去了。”


    “怎么倒下去了?”


    “那女人手起刀落,将他横着劈成两半!”


    “!!”


    众人大骇。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看着那边声音消失,急忙带人过去看。”曼尼亚克斯喝干一杯酒:“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成两截了,但还没死透。我赶紧让士兵去追,最终也没追上那姑娘。”


    听着曼尼亚克斯描述索菲娅的杀人过程,顾季轻轻打了个寒战。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曼尼亚克斯不屑道:“死的毫无荣誉,有什么好说的?被萨拉森人暗杀都是给他美名。不然照实说:诱骗女孩被反杀了?”


    “就是可惜当时没注意,那女人有没有一刀让他变宦官。”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快活的空气充斥着宫殿。


    顾季简直难以想象,斯蒂芬究竟暗中给曼尼亚克斯下了多少绊子,才能让他直到现在都如此愤恨。


    不过想想历史上·····斯蒂芬的侮辱,又何尝不让曼尼亚克斯身败名裂?


    众人或真或假的迎合曼尼亚克斯,大肆笑道:“那不能,要不然‘殿下’该多丢脸呀哈哈哈!”


    “嘭!”


    巨大的破门声打断众人的喧哗!


    雷茨瞬间将头缩回年罗马柱后面。


    “曼尼亚克斯。”


    米哈伊尔一身紫袍,头戴金冠。他平日里和煦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严,以及写满仇恨深不可测的双眼。他的声音艰涩低沉,几乎是恶狠狠的吐出了曼尼亚克斯的名字。


    他不知站在门外听了多久。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复杂的眼神频繁四顾。即使是米哈伊尔,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闯入曼尼亚克斯家中的。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拦住他吗?


    曼尼亚克斯收起嬉笑的表情,威严道:“您有何事?”


    米哈伊尔嘴角扬起一个似笑似哭的弧度。


    “我来通知将军。”


    他轻声道:“陛下去了。”


    罗马柱后的阴影中,顾季猛的睁大双眼。


    君士坦丁堡大逃亡


    顾季咬着舌尖, 强迫自己的大脑动起来。


    现在是11月24日,距离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逝世还有十六天。但是在历史被悄然更改之后,今天下午米哈伊尔四世出宫迎接曼尼亚克斯。也许就是这次行动刺激了他提前病发逝世。


    曼尼亚克斯低头道:“愿主保佑陛下。”


    众人好像被唤醒般, 也纷纷垂下头祝祷。


    米哈伊尔眼中的光冷冷的,丝毫看不出死了舅舅的悲伤:“阁下, 抱歉打扰了您今日的晚宴。”


    “请随我回宫吧。”


    曼尼亚克斯抬头:“陛下圣躯在宫中?我要去见他。”


    米哈伊尔沉默不语,缓慢的抬眼环顾四周,从门口迈步向里走来。


    丝绸和铠甲的摩挲声响在每个人耳边。


    一步, 一步····新帝的脚步声让大家心惊肉跳。


    有人悄悄低下头, 生怕新帝记住自己的脸。


    “啪嗒, 啪嗒。”


    皮靴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季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将自己埋在深深的帷幔中。


    这都是什么鬼事情啊!


    顾季后悔的想咬自己一口:如果此时他坐在席间, 被米哈伊尔看见脸,最多也只不过被记恨上而已。


    米哈伊尔也不可能要他的命。


    但是自己藏在这里···可就说不清楚了。


    雷茨已经悄悄隐形了,顾季竭力将自己紧贴罗马柱,用帷幔缠绕身体。幸亏曼尼亚克斯家用料大方, 顾季又身形瘦削,远看根本看不出柱子后躲了个人。


    可是, 米哈伊尔一步步走近···


    “咚!”


    雷茨绕到餐桌的另一边,将酒杯推了下去。


    米哈伊尔的目光转移。


    雷茨这一举动倒好像给众人提了醒,几人带头,彼此看了一眼便对着米哈伊尔弯腰:“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米哈伊尔不仅仅是来找曼尼亚克斯麻烦的,他更是即将继位的新皇。


    他们齐声行礼, 就连曼尼亚克斯也不情愿的弯下腰。


    米哈伊尔俊美的脸上终于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我进宫吧,将军。”


    他转身, 紫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曼尼亚克斯沉默的跟上,只剩下铁甲和长袍的响动。


    流水般奢华的宴席中,刹那一片死寂。


    曼尼亚克斯悄无声息的乱了。


    皇帝逝世的消息还未传遍君士坦丁堡,寂静的夜色如往常般,笼罩着这座恢弘美丽的城市。但是在将军的宅邸中,曼尼亚克斯被米哈伊尔带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宾客们要么跟着曼尼亚克斯进宫去,要么仓皇溜回家,转眼席间就不剩下几个人。


    女眷们还不知发生何事,但楼上已经响起的了杂乱的叫喊声,灯影交错。


    幸运的是,在米哈伊尔走后的混乱中,没人在乎顾季在哪里。


    “我们快走。”眼看着米哈伊尔离开,顾季离开藏身之处,拉上雷茨。


    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没人管回家,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正好有端着蜡烛的仆人走过,雷茨快速将顾季拉入空房间。


    “这样不行。”雷茨低头皱眉。


    顾季看看自己的衣服,明白雷茨在顾虑什么:他们太显眼了。


    身为东方人,顾季本身就引人注意。更何况赴宴之前雷茨还特地打扮了他一番,给他穿了件大红色的圆领袍。


    雷茨则身着锁子甲。这个组合即使在夜里,也是街上最亮眼的崽,根本不可能悄悄溜出去。


    环顾四周,鱼鱼悄悄掩上门。


    然后对曼尼亚克斯的窗帘下手了。


    感谢在罗马的高大建筑中,长长窗户需要大量的窗帘。顾季虚空对曼尼亚克斯道歉一声,希望将军回家后看到他被剪烂的心爱小窗帘不要太生气。


    那厢鱼鱼动手很快。他锋利的指甲轻松的切下一大块布料。罗马传统的长袍本就不需要太多裁剪,雷茨掏出针线简单缝了缝,就做出了两件朴素的灰麻布袍子来。


    顾季立刻换上,又将脱下的衣服打包收好。再把长发扎成发髻,兜帽遮住眉眼,清秀俊美的东方小郎君,转瞬间就成了君士坦丁堡一位普通市民。


    将现场收拾好,顾季和雷茨很快离开了曼尼亚克斯家。


    大街上一片静谧。此时已经是歇息的时刻,除了几个在街上的闲逛的行人,以及石头楼房的灯光之外,只有萧索的秋分荡漾在街道上,轻轻掀起顾季的长袍下摆。


    雷茨一手护住灯芯,一手牵着顾季:“跟我走。”


    顾季点点头 。


    君士坦丁堡地理位置极佳,是建在海角上坚不可摧的城市。城市三面环海,东面则立着高大宏伟的狄奥多西城墙。整座城市如同三角形,地形高高低低,东边住着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靠海的西边则是大型公共建筑物的聚集地。赛车场、大皇宫、圣索菲亚教堂····小教堂星罗棋布在整个城中。


    城市中心偏南,是最宏伟的君士坦丁广场。


    顾季和雷茨现在正在城市的东部——接待外国使臣的宫殿却在城市的西头。


    雷茨很有经验,带着顾季沿小路快速行进。边走边给顾季讲路线:“我们穿过君士坦丁广场,绕过大皇宫,从教堂旁边溜过去···就到了。”


    怀揣着怦怦乱跳的心,顾季观察着这座夜色中的古老城市。他上辈子没发掘过君士坦丁堡,但看过相关的考古复原。千年后的遗迹在他脑海中变成图像,又变成眼前的每一栋建筑,形形色色的立柱和门廊。


    顾季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在路过君士坦丁广场时,顾季仰头看广场中间的高大铜柱。


    “那就是查士丁尼像么?”他眺望塔尖的人影。


    在铜柱的最高处,立着雄伟的人像。传说在君士坦丁堡刚刚建成时,那上面是太阳神像。后来对于古典时代多神教的打击越来越严厉,塑像就自动改名查士丁尼,强行圆回去了。


    几十年之后,这个历尽风霜的雕像就将不复存在。


    雷茨点点头,又带着顾季拐进更幽深的小路。


    君士坦丁堡在建造初期,是鱼骨型的道路布局。奈何在繁荣昌盛的马其顿王朝,君士坦丁堡的人越来越多,城建也多少有点混乱,导致道路错综复杂。雷茨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中快速穿梭,丝毫不担心迷路。


    顾季深刻怀疑,雷茨对君士坦丁堡的了解,绝非进了次孤儿院那么简单。


    “遭了。”雷茨暗暗道。


    顾季抬眼,看到他们正在一栋圆顶建筑前。


    “圣葛斯默与圣达弥盎修道院。”


    顾季惊道:“为什么这么多人?”


    这座修道院是米哈伊尔四世亲自下令修建的修道院,也在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但是更重要的,在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的临终忏悔就在这里完成。完成临终晚祷后一两个小时,米哈伊尔便逝世了。


    顾季环顾四周。


    至少十几名士兵在修道院周围巡逻,火光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从外往里看去,修道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声和祷告声将寂静吞没。


    不对。


    现在皇帝不应该忏悔完了进棺材么?


    这时候的修道院,即使算不上宁静,也不应该戒备如此森严。


    顾季心中划过一千个念头,抬头正看到有年轻人在远处徘徊,被卫兵拦下来盘问。


    糟糕,他们也会被拦住的。


    他立刻想换一条路,但却正看到有两名卫兵向这个方向走来!!!


    情急之下,雷茨将顾季从窗户中推进了修道院。


    自己也翻身进去。


    两人捂住嘴巴,躲在窗户下,士兵们疑惑的交谈声。


    他们好像都看到了人影,但又在同时不知所踪。


    两个士兵四下环顾没找到人在哪,只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半夜溜出来的小孩子。他们很快离去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顾季从雷茨怀中挣脱出来:“你疯了?”


    明明换一条路就好,或者实在不行让士兵把他们送回去····这样最多也不过有些可疑而已。


    逃进修道院做什么?自投罗网?


    被抓到就真解释不清了。


    雷茨摇摇头,拉过顾季的手心写字。


    “这里安全。”


    “正有人往修道院的方向走,绕路会撞上他们,很危险。”


    轻飘飘的发丝蹭在顾季的手掌上,他心中却愈发寒冷。


    雷茨哪只眼睛看出这里安全了?


    待在灯火通明的修道院中,身边就是几百个僧侣和士兵····顾季心如擂鼓。可是雷茨晚上就准确预言了米哈伊尔的到来,现在顾季不敢不信他的话。


    在墙边坐下,顾季看向他们目前所在的房间。很幸运,这里大概是间更衣室或储藏间。只有几个转身的大小,屋里没点蜡烛,附近也没人经过。除了向外的窄窗之外,还有一扇小隔窗,以及通向其他房间的暗门。


    雷茨在他耳边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都走了我们再走。”


    顾季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趴在隔窗边观察情况。


    雷茨想了想,又换了方案:“我把士兵引开,你赶紧跑——”


    “雷茨!”


    顾季低喝一声,握住雷茨的手腕。


    正在思考逃生路线的看出雷茨愣了下,就被顾季强行拉到了隔窗边。


    顾季颤抖着嘴唇,指向隔窗之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能看到有穿草鞋的人跪着祷告。所有两人搀扶着他庞大虚弱的身躯。


    祷告者,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


    大皇宫。


    曼尼亚克斯带着十几名士兵,跟随米哈伊尔进入空荡荡的王座厅。


    米哈伊尔停下。


    “麻烦您带我去见陛下。”曼尼亚克斯沉声道。


    米哈伊尔召来一个宦官,低声耳语了些什么,随即向曼尼亚克斯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曼尼亚克斯提高声音:“我要见到陛下的遗体!”


    米哈伊尔眸中闪过一丝烦躁:“请等一等,将军。”


    心中划过一丝不对劲,曼尼亚克斯回头,却发现身后重重叠叠的大门已经完全合上。


    他面色一沉,士兵们的刀锋蓄势待发!


    曼尼亚克斯身边的,都是他从西西里带回的亲兵。这些人可不一定听从君士坦丁堡的号令。


    他低声:“我要见女皇陛下。”


    米哈伊尔道:“我母亲不在。”


    这句话简直像是点燃炮仗的火,曼尼亚克斯瞬间怒火中烧。身为罗曼努斯三世时代就建功立业的老将,首先他不一定瞧得起米哈伊尔,其次他的政治嗅觉何其灵敏。


    “他们在哪?”


    米哈伊尔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低声道:“将军稍等片刻,相信他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带着几个宦官扬长而出。


    空空荡荡的王座厅中,米哈伊尔的侍卫和曼尼亚克斯无声对峙。


    修道院中。


    顾季已经懵了。


    他和曼尼亚克斯相同,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丧事而已。但当看到米哈伊尔四世的时候,顾季就知道今晚绝对是一滩浑水,而他已经踏入了泥潭之中。


    首先,修道院之所以聚集了如此多的僧侣和士兵,并盘问可疑的路人,就是因为皇帝快死了,要保障他最后的安全。


    但是,为什么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他的好外甥就去报丧了?


    太奇怪了。


    米哈伊尔能成为继承人,就必然不是猴急的单纯性格。皇帝还在弥留之际就去报丧,找曼尼亚克斯的麻烦。这种没脑子的行为,不管何时对新帝来说都是巨大的把柄。他不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


    肯定有人给米哈伊尔假传消息,将他骗了。


    会是谁?


    曼尼亚克斯进宫了吗?


    拜占庭的政治纷争好像冰山,他只看到了上面的十分之一,而更大更恐怖的却藏在水下。


    雷茨道:“我出去看看情况,能不能找出条安全的路回去。”


    他可以隐身,不怕被逮住。


    顾季点点头,顺手给雷茨整了整袍子的领口。


    雷茨按住顾季的手,嘱咐他千万藏好,悄悄翻窗出去了。


    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听着窗外士兵的脚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孱弱的祷告声,顾季简直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在紧张中百无聊赖,好似听到门外有女声的争吵。


    “开门。”


    “陛下,您不能进去···”


    “陛下!”


    顾季猛的睁大眼睛,听到隔壁有响动声传来。


    有人来了。


    他从门缝中看过去,一位身着紫袍,神情悲伤的女人正在房间中坐下。


    佐伊女皇!


    塞奥法诺入局


    顾季努力平复着呼吸,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历史上,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前,佐伊女皇也来到修道院要见他。但是米哈伊尔四世拒绝了妻子——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中无法抹去的愧疚?也许是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回想刚刚听到的声音,大概就是佐伊女皇赶来见米哈伊尔四世被拒绝。


    “吱呀——”


    顾季的神经刚刚放松一点, 隔壁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他立刻紧张的看过去。


    全身黑色的高大女人走进房间。在她宽大冗长的裙摆和面纱下,看不到任何的身形与容貌。


    “海伦娜!”


    但佐伊显然和她熟识。年老的女皇从木椅上仓皇站起,深深的拥住了女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佐伊女皇悲悲切切, 听不清她究竟是因为丈夫将死而感到无助, 还是一些更深的情绪。


    “我不想第三次穿上丧服了, ”她拥抱着海伦娜,语气惶恐:“我很担心···”


    “嘘, 嘘。”海伦娜轻轻拍了拍佐伊女皇的背:“小声点。”


    透过狭小紧闭的门缝,顾季看到佐伊女皇疑惑的目光。


    海伦娜轻轻偏头,面纱下翡翠似的眼睛闪着光,像顾季的方向看过来:“隔墙有耳, 小猫咪正听我们说话呢。”


    “我去处理他。”!!


    顾季大脑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佐伊女皇的惊呼,转身向窗户。隔壁的房间只通向这个狭小的更衣室, 她们必然发现了自己躲在这里!


    顾不得拖拉的巨响,顾季推动角落里的衣箱,堵住两个房间的门。


    别慌,别慌。


    顾季的大脑飞速转动:衣箱和门都很沉, 两位女士未必能将它打开。在她们去叫士兵的时候,自己从窗户中逃跑。也许雷茨还没有走远, 一定能逃出去·····


    门丝毫没动。


    顾季正待从窗户离开,却突然感到身后有一阵风!


    来不及思考人是从哪来的, 顾季瞬间翻身扼住袭击者的脖颈!


    但是顾季显然不是袭击者的对手。


    “咚!”


    顾季被死死摁在地上。墙边的衣柜被他倒下的动作带倒,长袍、十字架和冠冕散落一地。尖锐的木刺横在地上,只差半厘米就要刺入顾季胸口。他头部着地,眼前一阵阵发黑,锋利的刀刃横在咽喉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原来是你这只小猫咪呀。”


    就在顾季连遗言都想好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将他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两步,惊讶的将顾季扶起来。


    “咳咳咳。”


    顾季胸口和脑袋疼的要命,站起来又差点跪下去。


    全凭着非凡的意志力,他才抬头看向袭击者。


    女人正是刚刚与佐伊女皇说话的海伦娜。她撩开长长的黑色面纱,面容却有些熟悉。


    约莫三十多岁,白皙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和绿眼睛,眸中和他家鱼鱼般含情脉脉····!!


    这不是他丈母娘么?


    原来雷茨的母亲叫海伦娜。


    顾季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恍惚。


    海伦娜俊美的脸上划过一丝心虚:“真抱歉,没打疼吧····”


    她好像意识到,这个脆弱的人类少年,并没有自己的大儿子那么抗揍。


    她揉揉顾季的脑袋:“你怎么在这?”


    顾季被撞得想吐,在难过中还感觉有点丢人,不想说话。


    海伦娜蹲下身:“是雷茨把你扔在这的吗?”


    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顾季最终点点头。


    海伦娜把他拉起来:“那我送你回去吧。”


    上下打量了海伦娜几眼,顾季慢慢道:“雷茨还没回来。”


    他心中的情绪很割裂。在从小到大单纯的设想中,见父母的画面一直是:自己回和伴侣提着礼物回家,在欢乐的气氛中和两位老人握手寒暄,然后“泰山泰水您坐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二老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乖的——”


    而不是在深夜的君士坦丁堡,差点被海伦娜一招毙命。


    顾季心中百转千回。他意识到海伦娜能和佐伊女皇相谈甚欢,也必然不是单纯的海妖首领。


    他慢慢道:“雷茨还没回来。”


    海伦娜惊道:“你管他做什么?他又死不了。”


    顾季:····


    真是妈妈的好大儿呢。


    不管顾季心中怎么想,海伦娜反正对这只看起来比塞奥法诺还脆弱、被自己失手揍了一顿的人类充满怜惜之情。


    她把顾季的发髻揉乱:“今晚还不知有多少事,趁还没人找过来,换件衣服,我带你回去歇着。”


    他不得不承认,海伦娜说的有理。雷茨在这里的安全系数,可比他高多了。顾季叹口气低头,发现自己“窗帘布”长袍已经在粗制滥造中扯破了,看上去古怪又寒酸。他将外袍脱下,换房间中僧侣的服侍,把自己打扮成教士的样子。


    看到顾季装扮好,海伦娜满意的拉住顾季,翻窗离开。


    雷茨在街上游荡。


    巨大的兜帽罩住他的面孔,雷茨穿行在大街小巷中,前方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但却不像是市民们悠闲的步伐,而间杂着刀剑的隐约碰撞之声。


    训练有素的十几名士兵。


    雷茨扣上铁甲的面罩,手中的匕首悄然出鞘。前方的士兵抬头,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人。精良的甲胄上覆盖着奇怪的袍子,身材高大,周身却散发出凛冽的气息。


    他是谁?士兵们脚步一顿。


    等等,好像是他们暗杀目标身边……


    转瞬间,雷茨割断了两人的喉咙。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海妖的体能和人类无法相比。暴怒的雷茨甚至能将大船的龙骨抽断,血肉之躯又怎么拦得住他?他们几乎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和恐慌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雷茨擦了擦刀刃。


    面罩下,雷茨咬住嘴唇翻了翻尸体,却没找到任何标识。


    是来杀顾季的,但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顾季认为君士坦丁堡没人有动机杀他——确实找不到这样的人。但是生物的本能告诉雷茨,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要合乎情理。这些人的意图就是要顾季的命。


    雷茨早就发现他们了。从曼尼亚克斯家出门,一路上都有人跟踪。


    如果当时他们不躲进修道院,而是按照顾季的想法换一条路,绝对会和这批人撞上。带着手无寸铁的顾季,雷茨不敢把握结局会是什么样


    不过好在,危机已经解除了。


    雷茨裹着窗帘布,在萧瑟的秋风中开始思念顾季。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自己待着害怕不害怕?


    他早知道海伦娜在附近——虽然不知道母亲来干什么,但她应当不会让顾季伤到。


    虽然这么想着,雷茨心中却不知为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皱起眉头加快步伐,打算在周围环绕一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就赶回修道院带顾季离开。


    匆匆绕大赛车场,雷茨在索菲娅港附近停下脚步。


    月明星稀,往来的船只安静的停靠在码头中。石块砌成的港口上杂草丛生,紫色的光若隐若现。


    “哥,拉我一把····”石缝中传来微弱的呼喊。


    什么鬼动静?


    雷茨回头,一条紫尾巴的人鱼正卡在石缝中。他颇为嫌弃的伸手将鱼拉上来,人鱼在岸上蔫哒哒的翻了个身,便同死鱼般摊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彩。他漂亮的尾巴上布满伤痕,甚至还露出了鲜红的肉。


    是被母亲用鞭子“教育”过的惨烈痕迹。


    正是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艰难的爬起来,拽住打算离开的雷茨:“今晚是不是出事了?”


    雷茨点点头。


    带着对弟弟的最后一丝耐心,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讲了讲,包括米哈伊尔已经报丧,但皇帝还没死。


    塞奥法诺的眼睛亮了:“今天我看母亲出门,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皇帝能再活几天,没想到死的这么快——”


    还没说完,他张大嘴巴:“阿嚏——你还有外套么?怪冷的。”


    雷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捂紧了顾季亲手给他披上的小袍子。


    “好吧。”塞奥法诺失望的移开视线,看着哥哥冷漠的离开。


    海伦娜走在前,时不时回头担心的看着单薄的顾季。她总觉得少年实在太脆了,真怕走着走着就倒下去。


    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她儿子……


    赶走脑中奇妙的念头,海伦娜真诚的轻启红唇:“要不要我背着你?”


    顾季赶紧礼貌摇头。


    海伦娜只好作罢。


    毋庸置疑的,海伦娜比雷茨对这座城市更熟悉。她根本没有躲着卫兵的意思,只是轻轻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顾季顺利通过,离开了修道院的范围,根本无人盘查。


    顾季暗暗往回看。


    “你担心雷茨?”海伦娜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


    “他可比塞奥法诺乖多了。”


    她明艳动人的面容扭曲了一刹那,是被熊孩子气的。


    顾季默然。


    他不清楚雷茨的家庭关系,不敢多说。


    海伦娜好像看出什么:“你知道塞奥法诺闯过什么祸么?”


    顾季惊讶的看着她。


    她不清楚塞奥法诺在东方作的妖?


    只思考了一秒,顾季就将塞奥法诺卖了,把他怎么杀斯蒂芬、怎么在路上挑动矛盾说的明明白白。


    海伦娜冷笑一声:“他果然没和我说实话。”


    顾季在心中默默给塞奥法诺点了根蜡。


    他岔开话题,悄悄暗示心中的疑惑:“您刚刚和佐伊女皇说····”


    “没事。 ”海伦娜随口道:“佐伊早就习惯我突然消失了,我会回去找她的。”


    顾季眼睛睁大。


    “我们认识很久了。”海伦娜语出惊人,回忆起曾经的场景:“那年我刚刚生完雷茨,佐伊被巴西尔皇帝嫁给奥托。她们的船经过我们的海域,族人们劝我吃个公主补补身子。”


    “但是我不吃人,佐伊又很漂亮,最终还是把他们放了。”


    “后来听说奥托死了。算上他,倒霉的佐伊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了。也不知道这个丈夫死完,她日子能不能好过一点。”


    这就是传说中,和食物发展出的神奇友谊?


    顾季艰涩道:“····也许不。”


    既然海伦娜完全不对顾季有所防备,顾季也就悄悄道:“您还是让女皇小心些吧。”


    海伦娜想了想:“因为她的那个养子?”


    身为海妖首领,海伦娜的危机意识十分敏锐,但又疑惑的皱眉:“但佐伊控制他很简单吧?”


    罗曼努斯和米哈伊尔四世都是佐伊的丈夫——在这个时代,丈夫对妻子天然有更多的权利。但是米哈伊尔五世是她的养子。


    妻子控制丈夫,和母亲控制儿子,难度绝对不一样。


    顾季默然。


    “也是。”海伦娜又叹了口气:“佐伊太单纯了……”


    她实在不能假设,佐伊能控制住野心勃勃的少年。


    “谢谢你,我会提醒她的。”海伦娜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顾季言尽于此。


    历史上佐伊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悲哀。顾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这样的命运,但至少他不想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海伦娜若有所思,偏头向顾季看过去,却正见到顾季盯着街角处的人。


    “他是谁?”


    顾季眨眨眼睛。


    棕色头发,绿眼睛,高个子,和曼努埃尔八分像。


    这不是莫里斯的小儿子么?


    雷茨将塞奥法诺丢在港口,便急匆匆往修道院赶。他熟练的躲过巡逻士兵,回到顾季藏身的房间窗前。


    “顾季?我们可以走了。”


    他低声道。


    无人应答。


    不知怎的,雷茨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立刻翻窗进去。


    没有人。


    如此小的一个空间,雷茨将每个角落都盯着看了一遍。


    顾季不在。


    母亲也不在附近。


    房间中一片狼藉。墙边的衣柜倒下来,杂物和衣物乱成一团。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雷茨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一缕长发。黑色柔顺的直发,只可能是顾季的。


    已经有人进出过房间,杂乱的脚印掩盖一切痕迹。


    顾季在哪?


    他知道现在的危险,不会乱走的····唯一让雷茨感到宽慰的,屋里没有血。


    他应该还活着。


    雷茨焦急的在房中转了两圈,目光突然凝滞在某处——


    那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他亲手缝的,从顾季身上脱下来。


    雷茨面罩下的双眸变得血红。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母亲离开后有人绑架了顾季,甚至还脱下了他的衣服。


    他还能想象到,顾季是怎么拼命挣扎,又怎么无助的被拖走,最终也没能等到自己回来。


    是谁?谁和顾季有矛盾?


    米哈伊尔?


    雷茨僵硬的转过身,面色阴沉,提着重剑前往大皇宫。


    大皇宫。


    这里的局势颇有几分尴尬。


    曼尼亚克斯本来是奔丧的,奔到一半却发现,他根本见不到已经死了的皇帝。


    女皇也失踪了。


    于是乎,曼尼亚克斯当即认定这是米哈伊尔给自己做的局。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米哈伊尔也跑了!


    只留他孤孤单单。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也无事发生。


    他只好改变诉求:“我要见约翰。”


    宦官内心腹诽:有没有可能,我们也不知道约翰在哪?


    “已经找人去请了,麻烦将军等一等。”


    曼尼亚克斯气得将剑重重摔在地上,却意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崭新的草鞋。


    他抬头。


    是个宦官装扮,漂亮精致的年轻人,有春水般的绿眼睛。


    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被人打过似的。


    “谁派你来的?”曼尼亚克斯道。


    塞奥法诺轻轻笑了:“我来通知将军。”


    “陛下正在圣葛斯默与圣达弥盎修道院晚祷,女皇陛下也在。如果将军现在去,也许能见到他们。”!!


    米哈伊尔四世没死?


    曼尼亚克斯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他激动地抬头,却撞进塞奥法诺波澜不惊的眼眸。


    “大胆!”立刻有宦官呵斥。


    众人才发现,他们不知道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但他在指责米哈伊尔假报死讯!


    在场的人生出各种各样的心思来。


    “铛!”


    几名士兵立刻向前,长剑交错在塞奥法诺面前!


    “带他下去!”有宫廷侍从高声叫道。


    “等等。”曼尼亚克斯阻止。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却又听门口有人高声叫道:“陛下回来了!”


    米哈伊尔沉着脸推开宫门。


    鱼鱼搅局逼宫


    塞奥法诺刚刚说了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 这头外甥就自称“陛下”,简直是正正的撞在枪口上,所有人都不禁侧目而视。


    现在的皇帝到底是谁?


    在米哈伊尔走进来的瞬间, 有宦官快步向前,在他耳边说了塞奥法诺是如何突兀出现、煽动曼尼亚克斯的。


    他目光一凛。


    曼尼亚克斯向前两步, 厉声道:“现在陛下还安在吗?”


    他死死盯着米哈伊尔。


    “嗒,嗒。”


    米哈伊尔面上毫不畏惧,同样向前两步, 心中却不知已悄悄骂了几遍。


    今晚实在是荒谬。


    下午突然得到消息, 自己的舅舅米哈伊尔四世去世了。米哈伊尔并未急着登基, 但内心的喜悦还是无可言表。着手启动皇帝驾崩的系列事宜后, 他立刻动身前往曼尼亚克斯家——他其实是去赴宴的,当然也有找茬的心思。


    没想到晚餐一口没吃上, 正好听到曼尼亚克斯兴高采烈的,讲自己老爹是怎么死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米哈伊尔将曼尼亚克斯带进宫。他还没想好怎么教训曼尼亚克斯,体验一下当皇帝的快乐,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舅舅的尸体在哪。与此同时, 女皇也跑没影了,宫里只剩下一群仆妇和宦官。


    他舅舅真的死了吗?


    深感大事不妙, 米哈伊尔不敢把曼尼亚克斯放走,只好自己出去找人。


    很快,他从修道院里找到了还活着的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的心情,就像吃了十个癞蛤蟆般憋屈。更令他想不通的是, 弥留之际的舅舅无论如何不愿意见他。


    在修道院里见不到人,米哈伊尔只好再回到大皇宫。


    他并不理会曼尼亚克斯, 只是盯着塞奥法诺:“妖言惑众,系狱。”!!


    两名士兵长剑出鞘, 将塞奥法诺压在地上!


    曼尼亚克斯厉声道:“皇帝在哪里?”


    米哈伊尔不回答。


    眼中划过一丝焦急,曼尼亚克斯当机立断。


    他大步向前走去,竟然妄图带着自己的亲兵闯出皇宫!


    “铛!”


    剑鞘和铠甲碰撞,殿内乱作一团!


    士兵们匆忙去阻拦曼尼亚克斯,但他们越阻拦,曼尼亚克斯越怀疑米哈伊尔心里有鬼,两拨人打成一团;有人去抓塞奥法诺,剩下的士兵忙着将米哈伊尔保护起来。脚步杂乱的宫殿里,宦官们纷纷去派信调兵,胆小者则尖叫着四散奔逃。


    米哈伊尔环顾纷乱四周,盯准塞奥法诺:“把他关起来!”


    单薄的塞奥法诺尾巴上的伤还没好全,在士兵们刀锋逼迫之下很快束手就擒。明晃晃的刀光之下,他神态莫测的盯着米哈伊尔,露出诡异的笑容。完全不是失败者的样子。


    押送他的士兵见到,竟然挥剑指向塞奥法诺!


    剑锋所指,眼见着塞奥法诺就要化身剁椒鱼头——


    “嘭!”


    宫殿厚实的大门被强行破开!


    寒芒之下,挟持塞奥法诺的士兵当场被劈成两半!


    身穿黑色板甲的高大骑士出现在门前。他的盔甲不像是罗马的样式,坚硬如移动壁垒般,隐隐的家族纹章篆刻在上,巨大的铁面罩完全遮住脸,只留下细细的一条缝,闪烁着隐约的绿光。


    灰色的外袍上鲜血淋漓,昭示着他一路从宫门杀过来。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身穿皮靴的骑士重剑,好像带来天神的审判。


    哥!!!


    塞奥法诺感动的快哭了,在心中土拨鼠尖叫。


    在塞奥法诺期待的目光中,雷茨径直将他略过了。


    他的剑锋直指米哈伊尔!


    、


    士兵们惊恐的向前阻拦,但没人挡得住神穿重甲的雷茨。雷茨将缠上来的士兵踹飞,铠甲和长剑沾满血腥。他单手拎起米哈伊尔的衣领,绿色的眸子好似鬼火。


    周围的尖叫声中,宫殿门口的守卫也追了过来。他们还挂着彩,想从凭借人数优势拿下雷茨,但是却怕伤到米哈伊尔。


    “他在哪?”雷茨嘶声道。


    谁?


    米哈伊尔一片混沌。


    隔着厚厚的铁甲,谁都不知道从天而降的骑士是谁·····更不知道他在找谁了。


    米哈伊尔愿意对十字架发誓,今天自己没绑架任何人。


    雷茨没有耐心:“顾季在哪?”


    鱼鱼已经要逼疯了。他一路上都没看到顾季的踪迹,现在对着一脸茫然的米哈伊尔,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情急之下,他犯了个错误——


    他用汉语问出了“顾季在哪”。


    米哈伊尔听不懂。


    看到他还不回答,雷茨的双眼血红。


    情急之下,他将米哈伊尔提起,重重的摔在了王座上!


    “停!”


    “陛下!”


    众人的尖叫声中,米哈伊尔重重的磕在镶嵌宝石的大理石靠背上!在金碧辉煌的十字架之下,在王座的正中央,殷红的血从发丝间留下,在紫色的袍子上划出骇人的痕迹,与少年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形成鲜明对照。


    米哈伊尔昏死过去了。


    “陛下!”尖叫声让石柱都震颤。士兵们慑于雷茨手中的长剑爱你个,竟然不敢上前。


    在惊恐的脸庞中,只有塞奥法诺和曼尼亚克斯面色有异。


    塞奥法诺拼命向雷茨使眼色,让他赶紧把自己带走。


    曼尼亚克斯则虔诚的闭上双眼,也许在祈祷米哈伊尔一命呜呼。


    毕竟从他今天开斯蒂芬玩笑开始,就已经将米哈伊尔彻底得罪了。与其忍受米哈伊尔上台之后的憋屈,还不如干脆盼着他死了,再给佐伊女皇找个新丈夫执政。


    只可惜雷茨没有接收到任何人的信号。


    他向士兵们举起重剑,鹰般的眸子环顾四周。


    顾季刚刚回到家。


    他还不知自己被这么个惦记法,只是莫名其妙的打了两个喷嚏。接待外国来使的宫殿距离大皇宫并不远,但皇宫中的血雨腥风却丝毫没有传播到此处——仆人们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庭院中的植物们在月色下摇曳生辉,精雕细琢的门廊下,大理石地砖亮亮的。


    提前脱下教士的外袍,顾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走进门。


    仆人分不清汉服的制式,只以为顾季换了身衣服。


    他轻轻道:“您回来的真晚,我们还在担心您呢。”


    顾季淡淡笑了一下,在仆人的目光中走进卧室。


    关上卧室的大门,顾季就差点软在床上。


    终于安全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顾季勉强振作精神,从卧室的后门出去,绕进一间暗室。棕发绿眼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子,连手中温热的酒杯都握不住,葡萄酒洒在地毯上。


    正是莫里斯的小儿子,宦官保罗。


    在海伦娜和顾季回来的路上,他们看保罗如流浪汉般蹲在路边。顾季猛然想起,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保罗。在修道院门口,他曾见到过保罗被士兵盘查,只是当时他没认出罢了。


    海伦娜问顾季,保罗是不是他的朋友,要不要一起回去。


    顾季不欲多生事端,于是去找保罗。


    怎料保罗却好像受过什么巨大惊吓的样子,直到看见父亲和哥哥的信物,才跟着顾季离开。


    海伦娜将保罗从小门翻墙送进来,便赶回修道院了。


    顾季叹口气,在保罗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了?”


    保罗颤抖着嘴唇。


    “放心。”顾季安慰他:"在这里你很安全。我答应过曼努埃尔,不会伤害你的。"


    看着顾季温和的黑眸,保罗松弛了心神。


    再也无法抑制恐惧,他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平日里,保罗都在约翰手下做事。虽然算不上亲信心腹,但也不算边缘人物。


    今天下午凯旋仪式不久,保罗接到了约翰的消息——


    米哈伊尔四世死了。


    约翰吩咐他去通知继承人。


    保罗虽然有些震惊,但是并不意外。他和顾季有着相同的想法:也许皇帝本来还能再活几天,但是曼尼亚克斯的凯旋仪式让皇帝劳心劳神,诱发疾病提前死了。


    他认为约翰让他传话,是重视他的表现。


    保罗一刻都没耽误,立刻将消息通知米哈伊尔。可是等他回来路过修道院,却突然发现皇帝还没死。


    他假传了旨意。不仅杜撰了皇帝的死亡,还骗了米哈伊尔。


    他崩溃了,绝望中好像已经看到天使在向他招手。


    顾季听了他的故事,却是心神一震。


    约翰!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夜约翰从来没出现过。身为“摄政王”式的人物,他既没有帮助、也没有反对外甥顺利继位,像是披上了隐身衣。


    而现在,他终于露出端倪了。


    顾季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别慌。是约翰让你去找米哈伊尔的?”


    保罗道:“是。”


    “不过,不是他亲口说的,他今天不在君士坦丁堡。”


    约翰不在?、


    顾季大脑飞速转动:“还告诉你什么了?”


    “让我传完信赶紧回去,不要在外逗留。但是我没有···”


    “幸好你没有。”顾季冷笑一声。


    他眸光深邃。


    约翰原来并没有那么信任他的外甥。


    约翰不能预知皇帝什么时候死,但显然已经提早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皇帝病危,就会有人提前给米哈伊尔送死讯——米哈伊尔必然会相信舅舅的话。如果他安安心心等着继位,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如果米哈伊尔提起把这事说出去,就像现在一样····


    野心被识破,声名狼藉。


    约翰的夺权和摄政会更顺理成章。至于假传消息——那一定是御下不严。谁传的话,杀了谁谢罪就好。


    顾季豁然开朗:今晚的一切,都是针对米哈伊尔布的局。


    只是布局的人不止一个。


    而且他和雷茨,好像搅局了。


    皇位,与雷茨撒娇娇


    皇宫。


    好像有道无形的屏障似的, 士兵们手握刀剑踌躇不前,谁也不想触雷茨的霉头。


    他们没听到雷茨问米哈伊尔的话,只是见到全身黑甲的骑士如同神兵天降般, 径直杀入宫中,将米哈伊尔整的半死不活。


    甚至有士兵在怀疑, 难道这是神的旨意?是神派来惩戒米哈伊尔的骑士?


    更何况生死未卜的米哈伊尔就在雷茨身后。谁都不敢保证,如果他们动手,雷茨会不会一剑穿胸。


    总不能老皇帝刚刚死掉, 新帝也没了吧?


    两方僵持不下, 众人看向雷茨的目光中仅有恐惧和茫然。


    雷茨渐渐血冷。


    从闯入宫廷时, 他就意识到米哈伊尔的茫然做不得假, 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顾季的下落。


    那么···难道顾季自己回家了?


    但是一地狼藉又怎么解释,顾季绝对不可能在任何士兵手下逃脱。


    雷茨静了静心神。


    不管是谁抓了顾季, 最先收到消息的也必然是皇宫。自己还不如守株待兔。


    身穿黑甲的雷茨宛如无脸的死神般,让在场的每个人不寒而栗。他们带着求救和绝望的目光看向米哈伊尔,不知道紧闭双眼的年轻皇帝是否已经命丧黄泉。


    万籁俱寂中,只有曼尼亚克斯在小声说话。


    塞奥法诺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


    曼尼亚克斯道:“我在真诚的为陛下祷告。”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雷茨多少有点眼熟,让人根本害怕不起来····也许是因为, 雷茨的外袍看上去分外像他家的窗帘布吧。


    塞奥法诺差点笑出来。


    既不救米哈伊尔,也不给米哈伊尔找医生···祷告?祷告米哈伊尔死的快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所有人汗流浃背,雷茨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终于又有浩浩荡荡一队人进入了皇宫!


    听到远处错杂的脚步声, 殿内的众人终于看到一点曙光。


    求求了,来个人把他们解救出去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拥挤在宫门口的士兵们好像争执了几句,劝阻来者不要靠近宫变现场。


    但他们最终勉强分出一条路, 丝毫不敢松懈的盯着雷茨的动作。


    几位女士出现在门口。


    打头的,是身披紫袍、神情肃穆的佐伊女皇。她头上蒙着黑纱。


    她身后站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再后面,是给佐伊女皇捧着皇冠的侍女。


    “呀!”


    一声尖叫,侍女看到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皇冠重重摔在地上。


    佐伊女皇也像是被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观吓住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的众人本以为救兵来了,却没想到来的是没用的女皇,脸上纷纷闪过失落。


    只有塞奥法诺惊恐万分。


    为什么?


    他颤抖的向佐伊身后看去:那个穿黑裙的,是她母亲没错对吧?


    海伦娜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儿子。


    她看着一身铁甲的雷茨,心中也满是恐慌。


    自己好像忘了告诉雷茨,顾季已经被送回家了?


    她感到有点窒息。


    正巧雷茨看过来,海伦娜拼命对口型:“你老婆——回家啦——”


    两人目光交汇,雷茨很快读懂海伦娜在说什么。


    顾季已经安全了?


    他心中的石头重重放下。


    雷茨已经无暇去想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暇去想顾季是怎么回家的,只要顾季安全····


    “铛。”


    重剑归鞘,雷茨大踏步向前走去。


    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回去找顾季。


    众人不知所措,只看着佐伊出现后,那名黑甲骑士的戾气全部收敛,用于审判般的宝剑也终于归鞘。


    所有的杀意归于虚无。


    雷茨像是没看到旁人般,急匆匆向外走去。


    当他经过海伦娜身边时,海伦娜突然福至心灵,厉声道:“见女皇陛下为何不跪拜?”


    雷茨迷茫的眨眨眼睛。


    按道理来说,雷茨是没有资格跪拜女皇陛下的。


    但是为了不和母亲起冲突耽搁时间,雷茨从善如流的单膝跪地。


    铁甲轻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长剑顺从的垂在手边。


    雷茨不想亲吻女皇的袍子,更不想亲吻女皇的脚,干脆将地上的皇冠拾起来,用破破烂烂的袍子擦了擦,郑重其事的给女皇带上了。


    海伦娜暗暗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只可惜雷茨完全没接收到母亲的信号。佐伊只觉得脑袋一沉,黑色带着血腥气的人影就从身边走过,消失不见了。


    从雷茨出现到离开,没人看到他的样子,也没人知道他的目的。


    神使般的骑士,将新皇丢垃圾般的扔在王座上,又给女皇带上冠冕。


    塞奥法诺眸光闪烁,带着隐隐的烦躁。


    虽然不知道哥哥发什么疯,但他知道趁着米哈伊尔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此时是他跑路的最好时机。


    他轻轻向曼尼亚克斯告辞:“将军,您多保重。”


    曼尼亚克斯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究竟····”


    这个突然出现,给他传递消息的年轻人是哪来的?


    塞奥法诺笑笑,将曼尼亚克斯推开:“若是无事,您可以看看殿下去。”


    接着,他跟随雷茨的步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宫殿。米哈伊尔的士兵似乎想去抓他,但看到佐伊毫无反应,终究什么都没说。


    曼尼亚克斯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内心惊涛骇浪。


    米哈伊尔已经可以算做新帝。


    那么在君士坦丁堡,哪个人还能被称作殿下?


    正在曼尼亚克斯心绪混乱的时刻,佐伊轻轻向前一步。


    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扶着头上的冠冕,轻轻叹了口气,顿了顿慢慢道:“陛下去世了。”


    在整个晚上的神秘纷争之后,年轻病重的君王,米哈伊尔四世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


    “别怕,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顾季可怜的看了保罗一眼:“先歇下吧。”


    保罗麻木点点头。


    正待再说什么,顾季突然听到卧室传来响动。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沉重声音。


    雷茨!


    顾季对这声音太耳熟了。他迅速安顿好保罗,急匆匆的回到卧室,正看到雷茨立在门前。


    他还没动,鱼鱼就猛的扑上来抱住了他。


    盔甲的寒冷,以及血腥气扑面而来。


    “雷茨?”顾季惊叫。


    接着,他好像听到了雷茨低低抽噎的声音。


    “受伤了?”


    顾季看着雷茨身上的血迹,心脏都几乎停跳。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手忙脚乱的解开甲胄,将他家鱼鱼从盔甲里捞出来。


    脱下铠甲的雷茨要瞬间失去了威风,双腿变成蓝绿色的漂亮鱼尾,软软的倒在顾季怀里。


    顾季真的没事。


    他终于回来见到顾季了。


    顾季将雷茨扶到床上,鱼鱼抱着尾巴环住顾季,死活不撒手了。


    上上下下足足检查了三遍,顾季才确定雷茨身上出了细小的擦伤之外,再没有其他伤口。


    他长长叹口气,轻轻喊来瓜达尔,让他把雷茨沾血的甲胄处理好。


    瓜达尔看着地上的一片血腥,也是心神大骇,匆匆忙忙叫了两个人,将沾血的一切拖下去了。


    足足一刻钟,卧室中才归于寂静。


    确定门窗掩好,顾季轻手轻脚的爬上床。


    鱼鱼赶紧将他抱在怀里。


    “我以为你丢了。”雷茨委屈道。


    “没有。”顾季轻声细语的解释,略过不太美妙的过程:“海伦娜和我一起回来的。有没有受伤?”


    虽然雷茨看起来完好无损,但顾季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样子,深刻怀疑自己的小鱼受了什么内伤,或者不可逆转的心灵伤害。


    雷茨把头埋在顾季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夜晚。当他看到修道院中杂乱的藏身之处,顾季凭空消失时,雷茨头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手足无措。即使在朱罗的火场中,他还可以冲进去将顾季救出来。但今晚,他却完全不知道顾季在哪。


    如果顾季真的遭遇不测,也许人死了他都找不到。


    无妄之灾。


    “我一直在找你。我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你,他们也不说话。”


    “还有很多人来打我····他们不让我找你。那群士兵打的特别疼,差点把我杀了。”雷茨委屈的要命,翠绿的眸子中水汪汪的,全然是一副被人欺负的小媳妇样子。


    与在皇宫中刀刀见血大杀四方的,完全不是一条鱼。


    他给顾季看自己的伤口:手臂上一道两厘米的口子,像是被板甲的边缘磨破的。


    黑暗中,顾季也看不真切,越发心疼的搂住雷茨。


    轻轻在鱼鱼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去哪里找的我?”


    “皇宫。”


    不知道为什么,顾季心下一沉。


    再想想雷茨刚刚说的士兵,他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算了。


    顾季蜷缩在雷茨怀里,活着回来就好。


    又细声细语的安慰了好一会儿,雷茨才恢复平静。他像八爪鱼般将顾季缠住,死死抱着也不松手。


    被吓怕了的样子。


    顾季轻轻拍打着着渐渐睡着的雷茨。他被海伦娜撞到的脑袋还有些晕,但面色却出奇的冷静。


    “放心。”他慢慢在雷茨耳边道:“今晚上我们受的,都会一点一点报复回来。”


    真相


    虽然怀着踌躇的志向, 但顾季很快累的睁不开眼睛,没一会儿就抱着雷茨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海伦娜大概把他撞成了轻度脑震荡,顾季在睡梦中都隐隐约约的想吐。大脑一片混沌, 时不时还会惊醒,担心自己还在修道院的小黑屋中。


    直到太阳升起, 顾季才真正安稳的睡着。


    但没过一个时辰,就被瓜达尔强行叫起来。


    “郎君——”


    有人在推他,越来越重。


    “嗯?”


    顾季揉揉眼睛, 一翻身坐起来。


    他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紧张的环顾四周, 才看到晨曦尚未从天空中褪去, 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洒在清晨的卧室里。四周一片祥和。


    瓜达尔打破了祥和氛围:“郎君,地毯脏了。”


    什么地毯?


    顾季迷茫的向地上看去, 吓了一跳。


    昨晚雷茨的盔甲上全是血,靴子肆无忌惮的踩在地毯上,让床边华贵的毯子血污一片,就像杀人现场似的。


    “赶紧处理掉。”顾季揉揉脸, 强迫自己清醒:“快,把地毯拖到没人的房间, 准备好水。”


    看着瓜达尔将地毯拖走,顾季要翻身下床,却被雷茨环抱住腰。


    “你去哪?”昏暗的晨光中,雷茨在他的胸口蹭蹭。


    “洗地毯去。”顾季面色沉重。


    眨了眨迷茫的绿眼睛, 雷茨才意识到顾季在说什么。他慢吞吞的下床,穿上件利落的衣服, 和顾季一起干活去了。


    万幸顾季不习惯别人在旁边侍候,再加上现在天色又早, 他们的行动没有被女仆们发现。


    不过地毯这玩意又沉又大,瓜达尔将所有水手都叫起来干活,六人合力才勉强将其太紧一间暗室中。水手们见了这沾血的地毯,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顾季要求,就纷纷保证不会声张出去。


    他们冲冲洗洗,直到日头高悬,才将地毯勉强清理干净。重新铺上之后,再将床稍微往前挪一点,血迹就基本遮住了。


    “呼。”顾季揉了揉发晕的脑袋,长长叹气。


    上辈子在网上看别人洗地毯还挺解压的,没想到轮到他,就变成这么增压的事情了。


    鱼鱼看到顾季疲惫的面容,心虚的摸摸鼻子。


    好在还有丰富的早餐可以享用。两人吃早餐时,雷茨将昨晚的经历简单讲了讲。接着,海伦娜遣人送信来,告诉顾季在雷茨走后,皇宫中又发生了什么。


    米哈伊尔四世的死讯不亚于惊雷——皇帝真的死透了。佐伊命令士兵们封锁皇宫,接着给米哈伊尔召来医生。非常扫兴的,由于雷茨手下留情,米哈伊尔只是被摔成脑震荡晕过去了,性命没有大碍。


    夜间,米哈伊尔醒来。


    至此,皇位已经不再有争议。


    虽然米哈伊尔在先帝还没咽气时就传播了死讯,造成了许多人的强烈不满。但是他终归是帝国的继承人。在佐伊女皇没有异议的情况下,即将成为新的罗马皇帝。约翰也在今早赶回了君士坦丁堡,准备外甥的加冕礼。


    只不过被昨晚一闹····米哈伊尔的皇位比历史上还要摇摇欲坠。


    塞奥法诺溜的比兔子还快;曼尼亚克斯见米哈伊尔上台的结局已定,也回家睡觉去了。


    听说在发现痛失小窗帘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在经历一场“国丧”之后,君士坦丁堡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大街上多少有些哀恸的气氛,但也没几个人特意为米哈伊尔四世哭一场。


    读完海伦娜的信,顾季嚼着面包陷入沉思。


    雷茨灵魂发问:“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中充满迷茫。


    虽然鱼鱼逼宫成了整个晚上的重头戏,但这并不妨碍雷茨对情况一无所知。


    “很简单。”顾季轻轻一笑,拿来纸笔。


    他单手托腮,将笔交给雷茨:“你觉得,谁有希望当皇帝,或者执政?”


    雷茨很快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米哈伊尔。他是帝国的继承人。


    约翰。皇亲国戚,十年来独揽大权。


    佐伊。血统纯正的女皇。


    “那么谁不可能当皇帝,但是会被政局的变动牵连?”


    雷茨写下曼尼亚克斯,还有许多贵族的名字,最终将自己、海伦娜、塞奥法诺和顾季也写了上去。


    顾季点点头。


    “昨晚,就是这些人对皇位的争夺。”


    每个人都知道米哈伊尔四世快死了,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咽气。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因着自己的利益而展开行动。


    约翰早就看清了米哈伊尔的野心。他料到等米哈伊尔上台之后,自己很难像现在这般大权独揽。但是约翰身为宦官无法继位,又推不出新的皇帝人选。因此,他给米哈伊尔下了个绊子。


    一旦皇帝病危,就会有人提前通知米哈伊尔死讯。


    米哈伊尔如果声张出去,就会声名狼藉——失德的皇帝很难获得众人的爱戴,约翰仍然可以把握权力。


    但是正是此事,将曼尼亚克斯牵扯进去了。


    机缘巧合之下,曼尼亚克斯辱骂斯蒂芬被米哈伊尔听到。曼尼亚克斯由此得罪了新帝,所以当他抓到米哈伊尔的小辫子时,也会迫不及待的反击:强行要出宫去见皇帝,将米哈伊尔钉在“假传死讯目无君上”的耻辱柱上。


    他希望米哈伊尔最好能从此倒台,换一个人来当皇帝。


    重重压力之下,米哈伊尔最迫切要搞清楚的,就是皇帝到底怎么样了?死没死?


    于是米哈伊尔也赶到了修道院,并且大概撞上了佐伊。


    但是他们谁都没见到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四世曾是名冠罗马的美少年,他凭借着美貌成为女皇的情夫、帮助女皇毒杀了前夫罗曼努斯三世,最终登基为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米哈伊尔的全家人一跃成为罗马新贵。


    但是他却做了和罗曼努斯三世同样的事——囚禁女皇。


    不管是罗曼努斯三世,还是米哈伊尔四世,他们凭借着“佐伊丈夫”的身份登上皇位,却将血脉纯正的妻子当做了自己掌权的阻力。米哈伊尔刚刚登基,就抛弃了年迈的女皇,背弃了曾经的山盟海誓·,将女皇幽禁在深宫中。


    对女皇的愧疚,在他心中不能磨灭。


    同样,如米哈伊尔般精明强干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外甥的野心?


    米哈伊尔四世出于愧疚没有面见女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许听说了外甥是怎么传自己死讯的——他也没有面见野心勃勃的外甥。


    米哈伊尔在修道院见不到人,只好回皇宫,却撞在雷茨找人的枪口上。


    另一边,得到顾季提醒的海伦娜回修道院找佐伊。


    她们大概重新商定了计策。


    对于佐伊女皇来说,在不能单独执政的前提下,和养子共治要好于和丈夫共治。毕竟前者有母子之名易于控制,后者丈夫却能够管束妻子。她们决定,还是扶持米哈伊尔登基,但对权柄的掌握要更进一步。


    当女士们带着米哈伊尔四世的死讯回到皇宫,看到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时,也只有震惊没有哀恸。


    雷茨的逼宫可谓是神来之笔。不仅全程没露脸,保持了高傲的神秘感,而且暴揍米哈伊尔一顿之后,给佐伊女皇扣上皇冠。虽然是鱼鱼的无心之举,但却具有鲜明的政治意义。


    皇宫中发生的事快速传播,现在大街小巷中都流传: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夜,有黑甲骑士从天而降闯入宫廷,差点将米哈伊尔钉死在王座上,却恭恭敬敬的给女皇下跪,并亲自带上冠冕。


    奇迹。


    市民们本就偏向流着马其顿王朝血脉的佐伊。这个故事传播开来知乎,佐伊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过遗憾的是,米哈伊尔四世死后,曼尼亚克斯控诉米哈伊尔不忠不孝没了凭据——他只能遗憾离场,等待他的将是新皇的冷眼和折磨。不过考虑到曼尼亚克斯刚刚得胜归来,应该不至于流放。


    总结下来,佐伊仍然是女皇,并且手中权力增长;米哈伊尔残血登上皇位;约翰虽然打压了米哈伊尔,但权力和声名却并未到他手中,也不算获利。


    顾季给雷茨明明白白的讲了一遍,收获鱼鱼“勉强听懂”的眼神。


    雷茨抹去顾季嘴角的奶酪,闪烁的绿眼睛中写满后悔:“早知道我们昨天就不应该出门。”


    ····真是很好的结论。


    顾季无声叹气,问:“你有没有听到,昨晚塞奥法诺对曼尼亚克斯说了什么?”


    雷茨摇摇头。


    顾季目光深沉。


    在昨晚的三条鱼中,雷茨是无辜牵连进来的;海伦娜的出现也像是意外,毕竟她满脸都写着:听说我的好闺蜜又死老公了,我赶紧来凑个热闹。


    但塞奥法诺目的不纯。


    他推测,塞奥法诺之所以急匆匆的进宫,通知曼尼亚克斯“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的消息,是要借刀杀人。


    塞奥法诺希望曼尼亚克斯能够找到活着的米哈伊尔四世,然后带兵逼宫,将米哈伊尔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等到米哈伊尔失去继承权,塞奥法诺就能将自己属意的人选推上皇帝宝座。


    塞奥法诺会属意谁呢?


    顾季暗暗盘算。难道他希望佐伊女皇单独执政?


    那么塞奥法诺应该和海伦娜合作。


    他直觉答案近在眼前,却一时间思路停滞。


    算了。顾季心中郁闷:米哈伊尔登基之后,他的希腊火暂时也拿不到了。


    历史上他在位半年,不知道经历这次宫变之后,能不能再早下台几个月。


    推开抱住他腰的鱼鱼,顾季轻轻踢了鱼尾巴一下:“走吧,准备出门。”


    “去哪?”鱼鱼迷茫。


    顾季摸了摸鼻尖:“去···找秋姬。”


    秋姬


    顾季最终没能出门, 因为他才走出两步,就晕回床上去了。


    由于昨天海伦娜磕到了他的脑袋,现在还头晕。


    一时间, 顾季都不知道是被雷茨摔成脑震荡的米哈伊尔可怜,还是被海伦娜摔成脑震荡的自己可怜。


    雷茨直到这时, 才完完整整的知道了昨天顾季是怎么被“送”回来的。


    鱼鱼很愤怒。


    他将顾季安顿到床上,就提着剑出门了。


    直到傍晚时分,睡了一天的顾季幽幽转醒, 才看到浑身青紫的雷茨桌在旁边, 脸上还红肿着半个骇人的巴掌印。??


    顾季慌张起身:“这是怎么了?”


    被海伦娜揍了?


    雷茨躲过顾季伸过来的手指, 将不堪的脸庞转向一边, 掩饰眼中的泪水:“我没事。”


    顾季心疼万分。


    从床上下来,他去抽屉中找到药膏和绷带, 回到鱼鱼身边。


    “没关系。”顾季轻声细语的安慰雷茨:“不就是被海伦娜打了么?不丢人。”


    怎想雷茨分外固执:“我没被打。”


    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雷茨不情愿的讲了今日之事。


    顾季听后哭笑不得。


    为了抱顾季被误伤之仇,雷茨提剑就杀到了海伦娜处。母子俩的大战一触即发,新一届海妖之王卫冕战正式开始, 引得无数热心海妖观战叫好。


    刚刚成年不久的雷茨,和正值壮年的海伦娜激情对线, 海底火花四溅战意爆棚。两人大战了两个时辰,最终结果却是两败俱伤,除了彼此被打的鼻青脸肿之外,谁都没占到便宜。


    考虑到雷茨上一次挑战海伦娜, 还是被单方面暴揍,鱼鱼兴高采烈的认为自己进步巨大, 假以时日就能成为真正的海洋之王。


    没想到鱼鱼还没高兴两分钟,就被父亲找上门了。


    见面就是一个巴掌。


    平日里温柔细致的父亲被气得泪水涟涟, 从脸颊到脖颈都气得染上一层薄红。


    他不可置信的质问雷茨:你怎么能打母亲呢?


    雷茨捂着被红肿的脸颊,有苦说不出,怔怔的看着父亲。


    小时候母亲打他,父亲也打他。


    现在他终于能揍得过母亲了,为什么父亲还打他?


    雷茨恍然大悟,原来父亲的心终究是偏向母亲。


    失落的鱼鱼逃也似的回到顾季身边。


    听完这个悲惨的故事,顾季用尽毕生功力才没不厚道的笑出来。


    雷茨收敛起难过的情绪,道:“不过母亲还是信守承诺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拿给顾季看。


    金色的戒指上刻着浪花和鱼尾的纹样,还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顾季举起来仔细看了看,有点像在日本时鱼鱼掏出来的传送戒指,但明显要华美精致许多。


    “这是鱼鱼行会的印章。”雷茨慢慢道:“小时候母亲就说过,我什么时候能打过她,就可以做鱼鱼行会的会长。”


    鱼鱼行会?


    顾季觉得自己好像在听童话。


    看出顾季的好奇,雷茨仔细想想:“明天先去找秋姬,然后带你过去看看。”


    两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又和船员们聚在一起打了扑克。处理完带血的地毯之后,船员们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是不是马上就要断送小命。但是顾季还是照常让他们随意出去玩,也没有更多解释什么,船员们反而慢慢安心。


    一直玩到晚上,他们才各自去睡觉。


    顾季睡前还朦朦胧胧的想,整整一天米哈伊尔都没出什么政令,是不是和他一样脑震荡在床上躺着。


    第二天天明,顾季起床时已经生龙活虎。


    只是雷茨脸上印着大大的巴掌,青青紫紫的像是调色盘。他不放心顾季自己出去,干脆发挥传统艺能,再次穿上了女装。有着厚厚的深色面纱遮挡,脸上看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


    雷茨拎着个小箱子,跟着顾季往秋姬的住处去。


    扑了个空。


    不是母子俩恰好不在家,而是她们早就搬走了,房子换了新主人。


    好在秋姬的邻居们对这个东方女人印象深刻。他们热心的告诉顾季,秋姬新家搬到了城西边的位置,是哪条街的哪栋房子。


    顾季和雷茨立刻赶过去。


    比起原先破破烂烂的民房,秋姬的新家气派的很,大理石砌成的两层小楼,带着气派的门廊和柱子。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衣着干净整洁,面包、奶酪和鲜花的香味从方形小窗中透出来。


    虽然算不上达官贵人的住处,但能住在此处的,多少也是君士坦丁堡中的体面人家。


    带着惊讶,顾季上前敲了敲门。


    “吱呀——”


    十几岁的少年打开门,冷漠的看了眼顾季。


    顾季阐明来意:“秋姬住在这里吗?东方女人。”


    少年不耐烦的打量着他。


    就在顾季以为要被拒之门外时,少年似乎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华服,犹豫一下还是将门打开了。


    “跟我来。”他丢下一句话,便向屋子里走去。


    随着少年往里走,顾季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一年多前,他们在日本遇到秋姬。秋姬是藤原氏旁支的女儿,父亲被源公子所掌握的海盗所杀,不知情的秋姬却沦为源公子的伎子。后来她被送给王二做外室,带着儿子王豆豆在敦贺生活。


    王二被顾季斩首之后,秋姬也得知父亲的真实死因。她和顾季相互约定,只要秋姬能拿到源公子的密信,顾季就送母子俩去宋国生活。


    结果秋姬没拿到密信,阴差阳错之下被雷茨的传送戒指送到了君士坦丁堡。


    距今已经一年多。


    顾季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将秋姬接回去。


    可是···顾季迈入阴暗古老的走廊,看着房间中的摆设,愈发心中打鼓。


    他本以为秋姬来了君士坦丁堡后赚到钱,才搬进富丽堂皇的宅子中。但是一路走来,房间却看上去有些旧,充满主人使用的痕迹,完全不像是一年的新家。更何况这罗马少年衣着干净谈吐清晰,也绝对不是仆人。


    “她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顾季问。


    少年勉强回答:“一年前。”


    不等顾季问其他问题,他就将顾季引到一间小厅前:“你在这里等着吧。”


    说罢,转身就走。


    顾季皱眉,转身却看到地板上坐着个东方小男孩。


    “王豆豆?”他惊喜道。


    地板上的男孩正是王豆豆。


    六岁的王豆豆又长高了些,眉眼不像王二般带着精明,却像温柔娴静的秋姬。虽然衣服打着补丁,但他穿的还算干净暖和,是个健康的小孩。


    他懵懂的回过头,看向顾季的眼神充满警惕。


    连手中的小铜马也不玩了。


    虽然顾季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记不得他才是正常,但还是难免有些尴尬。他试探的向前一步,作势要抱:“豆豆,还记得阿叔——”


    “哇哇!”王豆豆毫无征兆的大哭。


    就在顾季怀疑自己的亲和力时,他突然听到王豆豆用希腊语嚎叫着“哥哥”。


    哥哥?


    顾季回头,刚刚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冰冷的面色中透露着不耐,将身后的秋姬推上前。


    秋姬完全是基督教女人的打扮,穿着长长的袍子,蒙面纱在顾季对面坐下,深深低着头。


    少年站在门口:“你找她什么事?”


    顾季皱眉。


    秋姬用艰涩的希腊语开口,声音颤抖:“这是我的旧相识,麻烦你避让····”


    “铛!”


    少年心头火起,抄起身旁的摆件,重重砸在秋姬面前!


    只差一点就砸在顾季腿上。


    与王豆豆的哭喊声同时响起的,是雷茨匕首出鞘的声音。


    少年看着雷茨腰间匕首的寒光,咽了口唾沫,退两步跑了。


    听到少年跑远,秋姬才慢慢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顾季惊呆了。


    面纱之下,秋姬的脸上布满被殴打的青紫痕迹。红红的巴掌印在颊边,还微微肿着。


    和她比起来,雷茨脸上的伤简直是小打小闹。


    泪水涟涟的秋姬将儿子护在怀里:“顾君····”


    泣不成声。


    顾季问:“刚刚的人是谁?”


    “是我继子。”秋姬收住泪水,慢慢回答。


    顾季一怔。


    平复下心情,秋姬慢慢说出了自己在君士坦丁堡的经历。


    有赖于雷茨的那封信,秋姬母子俩得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居住许可,以及可以容身的小房子。每天他们都可以去街上领免费供应的面包来维持生活。


    但是秋姬不满足这样的生活。


    作为源公子精心培养出的歌伎,秋姬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有花魁的风姿。


    为了给儿子更好的生活,秋姬决定从事老本行演艺事业。


    可在君士坦丁堡谋生谈何容易。与现代人想象的不同,君士坦丁堡并非自由贸易之地,各行各业都有相应的行会,生产和物价都要受市政官的影响。在娱乐高度宗教化的城市,秋姬的表演虽然吸引了部分猎奇的目光,能赚到些钱,但也时常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秋姬的“白马王子”出现了。


    丧偶的骑兵,深深爱上了来自东方的秋姬,要和她结婚。


    秋姬算不上恋爱脑,但从小作为歌伎培养的她,从来没想过能成为谁的正妻。再加上为了给王豆豆更光明磊落的身份,秋姬决定接受洗礼,两人在教堂成婚。


    可惜查士丁尼大帝童话般的爱情故事并不常见。


    婚后的秋姬很快发现,丈夫的上任妻子刚刚去世一个月,她留下的儿子和自己处处不对付;丈夫的家境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反而是一副空壳。


    骑兵也发现,作为顶级歌伎的秋姬虽然能歌善舞,但习惯了被婢女伺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贤妇。而且秋姬满心满眼都铺在王豆豆身上,让他每每想起秋姬早年的经历,越发觉得恶心。


    顾季听到这里,火已经起来了。


    欢迎光临鱼鱼行会!


    秋姬掩住脸吧, 继续讲下去。


    随着时日渐长,这个家庭的矛盾越来越多。继子不愿意接受继母,更排斥自己的便宜弟弟。王豆豆年纪小又天天受欺负, 秋姬难免为他多费心。母子间的冲突愈演愈烈,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却不能妥善处理, 反而偏心年长的大儿子,对王豆豆和秋姬动辄打骂。


    今日秋姬脸上挂的彩,就是他的杰作。


    秋姬也不是吃素的。在意识到这个家的徒有其表, 又挨了两次打之后, 秋姬当机立断决定带着王豆豆离开。她宁愿让王豆豆作为歌伎的儿子长大, 也不想有这样的家庭。


    但直到这时, 秋姬才意识到基督教一夫一妻制吃人的地方。


    按照平安时代日本的走婚制,秋姬如果对情夫不满意可以果断分手。虽然男方可能纠缠, 但秋姬也有办法应对。可是在这里,结婚后禁止离婚。


    被丈夫发现有离婚的念头后,秋姬遭受了一顿暴打。第二天她捂着伤口,明白自己随时可能被丈夫无声无息的打死, 而丧偶的丈夫掩盖她的死因,继续娶下一任妻子。


    她的日子变得绝望, 直到见到顾季。


    秋姬从来到君士坦丁堡,就没想过顾季真的会来接她。


    顾季悄悄问雷茨:“当初帮她安家落户的···”


    雷茨摇摇头。


    凭着雷茨的信,秋姬确实得到了神秘海洋力量的帮助,拿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身份落户, 并且处于保护范围内。但是当秋姬选择结婚的时候,就自动放弃了这种保护。


    秋姬身为女子, 婚后会和夫家牵扯出复杂的关系。清官难断家务事,本来就是地下组织的神秘力量很难管。


    她也苦笑道:“当初有人警告过我, 但是我太单纯了。”


    顾季无声叹气,把随身携带的伤药匀给秋姬一些。他问道:"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我们大约再过半年会从君士坦丁堡离开。航海一年回到宋国。”


    秋姬沉默不语。


    半晌,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雷茨将帕子递给她,让秋姬擦擦眼泪。


    秋姬呜咽着哭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我怀孕了。”


    她的手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没有秋姬腹中的孩子,她大可以跟着顾季的船离开君士坦丁堡,去宋国开始新生活。


    秋姬和顾季对视,眼中满是绝望。


    她要想和顾季离开,就要面对船上生育。首先船员是纯男性,几乎没有人可以照顾秋姬,母子二人都很危险;其次即使活着回到宋国,别人又怎么看待身为歌伎的母亲,还有异族血统的孩子?她即将遭受的恶意,想想就让人窒息。


    顾季握紧拳头,心中思绪万千。


    秋姬急切道:“要不然,你们带着豆豆···”


    离开这里。


    “娘!”王豆豆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大哭起来。


    秋姬将儿子揽入怀中,轻轻安慰着摇摇头。


    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顾季看着母子俩抱头痛哭的一幕,眉头愈发紧锁。


    他犹豫再三,将雷茨手中的箱子放在秋姬面前,温声劝道:“将这些收下吧。”


    秋姬擦擦眼泪,打开箱子——


    “啪。”


    她将箱子合上,神色紧张的放到地上。


    满满的一箱金银币。


    顾季当初没能把秋姬直接带回宋国,心里有愧,因此特地带了些钱给秋姬改善生活。虽然依照如今的情形,这笔钱不一定能真的落到秋姬手中,但顾季还是决定将它交给秋姬决定。


    “在我们离开之前,你随时可以去找我们。”顾季将自己的地址写下:“不着急决定,我们还会再来看你。如果你决定要留下,我也会再贴给你一笔钱。”


    他捏捏王豆豆的小手,“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孩子。”


    秋姬点点头。正待她把箱子藏起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有人来了!


    顾季回头看去,正见到一个披甲胄的高大男人直直冲他们走来。他比顾季要高些,深肤色,棕色的眼睛中闪着狼般的光,肌肉健壮,裸露的小臂上还有刀剑的伤痕,昭示他老兵的身份。


    他名叫安东尼。


    “谁要杀你?”他满身戾气的回头,刚刚离开的少年跟在他后面。


    看着王豆豆将哭不哭的样子,顾季就知道这就是秋姬的丈夫。


    少年嘴角抿成一条线,指了指雷茨。


    安东尼顿了顿。


    他反复在顾季和雷茨之间看了几眼,确定儿子指的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女人,而不是那个清瘦的东方青年。


    正在安东尼怔愣的空挡,顾季勉强调整下心情,还算友善的开口:“我们聊聊?”


    安东尼不屑的看了眼顾季的小身板,屏退众人。


    带着对彼此的蔑视,两人的交流算不上和谐。


    安东尼怀疑顾季是王豆豆的亲生父亲,将顾季恶心的够呛。澄清自己的身份后,顾季也就顺水推舟的说自己是秋姬的娘家人——他赌安东尼根本就分不清宋国和日本的区别。


    果然安东尼认为东方人都是一家。


    既然这样,顾季作为宋国使臣来看望有姻亲关系的秋姬,确实很正常。他们虽然全程用汉语交谈,但也没避着人,女仆可以证明两人没有任何不体面的交流。


    至于雷茨持刀威胁····没有人证物证,鱼鱼不承认。


    安东尼打了长子和王豆豆各一巴掌,没有发表意见。


    他本来也想打秋姬的,不过碍于顾季的面子,最终没动手。但转眼他又见到了地上的箱子,根本不过问秋姬的意见,直接拿来打开。


    当他面带震惊的看向箱子之中时,顾季不耐烦起身:“秋姬是我表姐,如果下次来,她身上但凡有一个新的伤口——”


    “您放心。”安东尼抬起头,目露贪婪:“她只要听话,我是不会乱管教她的!”


    顾季拂袖而去。


    听着身后数钱的声音,顾季和雷茨头也不回的离开。


    此时手快的秋姬已经将金币全拿走了,箱子里剩下的银币,只不过总数的十分之一而已。


    顾季被安东尼气的够呛,走在大街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雷茨劝道:“我去把他搞掉?”


    顾季翻了个白眼,更不想说话了。


    在米哈伊尔上台的短暂时间中,应当是他们最谨慎的时候。


    看到顾季丝毫不消气,雷茨又肿着一张俊美的脸凑上去:“别生气啦,带你去行会中看看好不好?”


    顾季点点头。


    他真的很好奇,鱼鱼行会究竟是什么。


    收拾一下心情,两人向东边走去。在繁华的街道旁边,偶尔可以看到写着“xx行会”的字样。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城中所有行会都要受到市政官的管理,再控制行业的贸易情况。


    雷茨走到一栋高大的石头房子附近。门廊上树影的光阴下,写着“鱼贩行会”四个字。


    “鱼贩?”顾季疑惑。


    “旁边就是。”雷茨自信满满的推开旁边的小门,穿过回廊,露出凿过的地面。


    顾季面露惊恐,往后退两步:“你不会是要让我去——”


    下!水!道!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鱼鱼抱着跳下去了!


    在坠落的过程中,顾季满眼都是绝望。


    自己就不该相信雷茨的鬼话,这群坏鱼——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顾季却没感觉到湿意。气泡包裹着他,将他带到水池旁的石板上。


    “水宫?”顾季看着身边巨大的石柱,惊疑不定的喘气。


    君士坦丁堡承袭自古典时代的排水系统还是很完善的,地下水宫就是重要的建筑之一。源源不断的水通过长长的水桥被引入君士坦丁堡,来供给这个海角上的巨型城市。数百根立柱支撑起庞大的地下水宫,为市民们的用水提供保障。


    雷茨点点头,推开墙壁上的石门,把顾季塞了进去。


    “欢迎光临鱼类行会,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一片黑影过后,顾季猝不及防的睁眼。


    面前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和水宫类似的巨大水池中,大大小小的鱼游来游去。水池边十几条走廊通向不同的方向,一眼看不到尽头。数不清的烛光将水面照的波光粼粼,还有一丝奇奇怪怪的光线,来自摇头晃脑的灯笼鱼。


    水面左边,几十只半人半鱼的家伙排着队,像是等着在某个柜台前办理业务似的。有人拖着和雷茨相似的鱼尾,还有人干脆长着鱼脑袋。


    顾季出现他,所有混黄的鱼眼睛都看向他。


    在马上要被吓晕过去的刹那,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年的阅读理解:“鱼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两个呼吸过去,顾季才勉强平复心情。


    接着,就看到硕大的鱼脑袋凑近面前。


    顾季捂住眼睛,露出一条缝:“胖头鱼?”


    “你怎么知道我?”穿着铠甲的胖胖鱼头惊奇道:“当时寄回来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没错。


    顾季放下手臂:眼前这个类似前台的鱼类,就是去年为了安顿秋姬写信时的收件人。当时顾季嫌雷茨字丑,还是亲自捉刀代笔写的名字。


    尊敬的胖头鱼阁下。


    小乖会长大人!


    虽说脸对上了名字, 但顾季看着面前的鱼嘴和鱼鳃,简直像见了西方版“奔波霸霸波奔”,多少有些辣眼睛。


    他维持礼貌, 向胖头鱼点点头,看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胖头鱼拍拍手, 突然高声叫道:“大家停一停,小乖会长来上任啦!”


    他短短肥胖的手疯狂鼓掌。


    瞬间,上百只鱼眼睛更加灼热的盯过来, 空气中响起浪潮般的掌声。


    “欢迎小乖会长!”大家嚷道。


    顾季简直要被几百只鱼眼睛尴尬死了。


    他往雷茨身后躲, 咬牙切齿低声道:“他们叫你什么?”


    雷茨沉默的拔出剑。


    “哎哎哎, 好久不见, 大家都很想你,乖会长不带动刀子的。”胖头鱼连忙将雷茨拦下:“消消气消消气。”


    他表情严肃, 回头让鱼群不要起哄,然后将两人引向水池周围的走廊。


    顾季本以为这里就是鱼鱼行会的全部,没想到他还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其他水池的粼粼波光,才知道这里简直有个地下城那么大。


    胖头鱼将两人引到小房间中, 殷勤的让顾季在贝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甜水。


    听了胖头鱼的介绍, 顾季才知道鱼鱼行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鱼鱼行会,全称“海洋里会爬的鱼和不会爬的鱼联合行会”。


    行会由海妖家族在一百年前牵头成立,位置就在“鱼贩和渔夫行会”旁边的下水道中,主打的就是物种间相生相克。行会的主要职能, 就是沟通海洋动物世界和人类世界,并且处不同物种之间的纠纷。只要是海洋中有灵智的鱼妖, 都可以享受到鱼鱼行会的服务。


    秋姬被送来后,就是由鱼鱼行会负责安顿的。


    行会的会长由海妖中选人担任。任何鱼妖都可以报考“鱼鱼行会”的公务员职位, 并且按月获得相应的酬劳。鱼鱼行会做五休二,按生物钟排班,从不拖欠工资,广受海洋生物的好评。


    雷茨,就是走马上任的第三任会长,小乖会长。


    前两任是雷茨的外婆和母亲。


    胖头鱼拿出张羊皮纸,递给雷茨一支鱼骨笔:“乖会长,从这里签个名,交接就算完成了。”


    雷茨瞪了胖头鱼一眼。


    不过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没有丝毫震慑力。


    顾季悄悄问:“为什么他也知道你小名?”


    “因为当年就是他,把我在孤儿院的消息告诉海伦娜的。”雷茨咬牙切齿。


    胖头鱼知道了,整个鱼鱼行会就都知道了。


    顾季顺顺雷茨的毛,以示安慰。


    龙飞凤舞的写上大名,雷茨将羊皮纸拍在胖头鱼手中。胖头鱼十分想与许久未见的雷茨叙叙旧,但雷茨显然不想见这个当众叫自己小名的家伙,示意他赶紧跪安了。


    胖头鱼感叹着孩子长大了,失落的从雷茨身边离开,还耐人寻味的看了顾季一眼。虽然全程都没有问顾季的身份,但胖头鱼已经从两人交织的气息中窥得蛛丝马迹,仔细打量顾季许多遍了。


    他颇为感慨,要不是雷茨长了张好看的脸,怕是难从东方骗来这么漂亮的少年。


    顾季不知道胖头鱼的小心思,等到他离开后,才好奇的看向四周。


    雷茨起身:“我带你去逛逛?”


    矜持的点点头,顾季就迫不及待跟着雷茨出门了。


    鱼鱼行会虽然位于地下,但是四通八达十分壮观。雷茨带着顾季在其中穿梭,见到了不少半人半鱼的生物。和雷茨熟识的鲨鱼们会打趣的喊“乖会长”,但可爱的粉色小水母只能怯生生的从池底溜走。


    顾季很想薅两只捏捏,但最终作罢。


    雷茨摆着尾巴,边走边讲鱼鱼行会的运行规则。


    行会主要分为四个部门。


    第一部门叫做海关,也就是联通陆海的关卡,鱼鱼行会的核心。任何履历清白的鱼,在鱼鱼行会的海关中登记并缴纳税款,就可以获得君士但丁堡的合法市民身份,上岸后不怕被当成无业游民抓起来。


    鱼鱼行会只允许有海关护照的鱼通向陆地。如果在陆地上犯法,一律按照人类法律处置。


    刚刚他们路过的大水池,就是海关排队的等候室。


    第二部门叫做商业部。


    这里出售鱼鱼协会的商品。大到君士坦丁堡的房产马匹,小到人类的衣物挂饰,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主打的就是让每条鱼在陆地上过得舒心。对于些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的小鱼来说,这里提供变成人的法术,甚至自由捏脸服务。


    商业部建在圆形的水宫之上,蜿蜒的楼梯沿着几十根大理石柱子一路向上,至少有几层楼的搞得。流水如瀑布般从中间倾泻而下,高处的鱼可以顺着水流下落。但这种下楼方式风险很高——顾季亲眼看到,一跳灯笼鱼躲闪不及,被掉下来的海豚压在下面。


    形形色色的商店在不同的楼层,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袍,还有人类世界花花绿绿的特产。“变成人”商店中,刚刚见到的小水母们正排队进门,进店时交一个金币,出来就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小朋友。


    顾季叹为观止。


    他问雷茨:“他们拿什么付款?”


    雷茨示意顾季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梭过几条走廊,来到巨大的浴池式建筑前。各种奇奇怪怪的鱼挤在水中,旁边的石板上爬着慢悠悠的海龟。在浴池的正前方竖立着巨大的板子,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希腊文。


    “这里就是第三个部门。”雷茨介绍:“市场。”


    “市场?”顾季好奇。


    “什么都卖,准许自由交易。”雷茨言简意赅。


    顾季从水池边走了走,搞懂了市场的规则。


    商业部的店铺全部由行会统一定价经营,商品种类也较为单一,不过好处在于童叟无欺。和商业部比起来,市场就自由许多:任何人只要交税,就可以买卖任何东西,甚至不是真实的货物。


    顾季看到了卖橄榄的小鱼,也见到有鱼妖在招工,招鱼上岸给自己家做仆人。他还看到有漂亮的鱼在兜售自己的鳞片····甚至真的有大□□在卖活蹦乱跳的崽。


    看来这里不仅有海洋生物,也有淡水生物。


    雷茨心有余悸道:“有时这里的货会比商业部便宜,但是也可能遇到骗子。甚至被骗去打黑工都有可能。”


    “曾经索菲娅欠钱,就差点被从这里卖了。”


    顾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正中写满希腊语的板子。


    “在君士坦丁堡内,采购亚麻一百斤····奖励鲛珠2枚。”


    “任务板?”


    顾季瞬间反应。


    “是。”雷茨道:“行会会在这里发布任务,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鲛珠奖励。使用鲛珠可以在商业部购买物资。”


    行会中两种货币并行。市场上流通的都是罗马的金银币,但是交税、在商业部购买物资只能使用鲛珠付款。行会提供将鲛珠按固定比率兑换成金银币的服务,但金银币不能兑换成鲛珠——市场中当然存在私人的兑换,但比率就要低很多。


    顾季一看便知,这是防止君士坦丁堡的物价变动给行会物价带来冲击。


    按照这个规则,鱼妖们会在任务板上接取任务赚鲛珠,并且尽可能的将鲛珠留在自己手中。他们做任务则会给行会赚取金币,行会再使用金币购买人类世界的物资,维系鲛珠作为货币的运作。


    暗暗研究着行会中的规则,顾季余光中见到一只长长的银鱼走上前,用尖嘴沾了沾墨水,在采购亚麻的任务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到旁边的工作鱼处领了枚晶莹的小珠子。


    顾季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雷茨,惊讶万分的张大嘴。


    “鲛珠,不会就是·····”


    鱼鱼幽怨的眼神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我出生之前,”雷茨双眸无神,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他们都是拿贝壳做货币的!”


    原来如此。


    顾季心中长叹一声,怪不得这群鱼见了雷茨,就像老鼠见了油般高兴。


    这哪是新上任的“乖会长”,明明是“小乖牌”印钞机!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宽慰雷茨,才能让鱼鱼的心灵少受些伤害。


    雷茨情绪低落的走到墙边,示意顾季看过去:“我们也可以在上面发布任务。”


    顾季的注意力被转移:“什么都行吗?”


    “是的。”雷茨拿过鱼骨笔,找了片空白:“比如我们就可以写:杀掉秋姬的丈夫,奖励两枚鲛珠。”


    他还没动笔,胳膊就被顾季抱住了。


    “你等等。”顾季不可置信:“那被抓了怎么办?”


    “看他有没有能力越狱呗。”


    顾季眼前一黑:“算了,就算秋姬的丈夫死了,他的遗产也是长子继承。”


    “而且,不是说要遵守人类的法律么?”


    雷茨摇摇头。他带着顾季离开市场,穿过两条僻静的走廊,推开隐秘的石门。


    烛火摇曳间,顾季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整洁光滑的地板,波澜不惊的水面,往来传递的信件,还有穿着整齐划一工作服的半鱼半人····


    “这就是最后一个部门,”雷茨轻声道:“管理部。”


    鱼鱼行会的所有部门都在它的管理之下。每年考核鱼类公务员、发布任务、售卖商品、调节物价、维持行会中的秩序···都是管理部的责任。


    它是最井然有序的部门。


    “不过管理部最重要的功能,还是直接和君士坦丁堡皇宫对接。”


    “这也是整个行会设立的初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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