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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夜里的政治和修罗场


    顾季浑然不觉危险的降临, 把小被子裹好躺下去,在床上缩成一个球。


    真是吓死人了——


    “咚咚咚。”


    又是谁?


    顾季迷茫的从床上坐起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也许是为了照顾东方人注重隐私的情绪, 顾季的房间并不如当时普遍的建筑风格般“四通八达”,反而是比较封闭的套间。卧室的外面还有个起居室, 必须穿过起居室才能到达卧室。


    走廊、起居室、卧室中间都有门,但也都没锁。


    刚才的两位姑娘就是悄悄穿过起居室,直达卧室门前。但现在的来客显然有礼貌的多, 只是在起居室外敲门而已。


    顾季怀疑的看了看四周, 叹口气披衣起床。


    能半夜来打扰他, 想必也不是什么小事。


    窗帘后, 有尾巴动了一下。并且随着顾季的脚步,鱼尾快速的移到起居室的窗前。


    抱起床脚的贝斯特, 顾季一边撸着猫,一边踱步到起居室门口拉开门。


    出乎他意料,门口的竟是莫里斯棕发绿眼的二儿子。


    ——根据他目前所知,莫里斯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和母亲类似, 老二老三则和莫里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中二儿子在席间对他颇为不善,三儿子是宦官, 在君士坦丁堡供职。


    那年轻人站在门外,眼中又两分敬佩两分歉意,三分凝重三分怀疑。


    顾季头一次看到这么复杂的眼神。他惊讶又好奇:“少爷,何事来访?”


    青年名叫曼努埃尔。他将头低下:“我为我粗鲁的举止而道歉。”


    曼努埃尔说罢抬眸, 复杂的目光在房间中扫视,好像别有深意。


    顾季明白他有话要说, 闪身让他进屋。


    曼努埃尔颇为熟练的在屋里走一圈,将所有的门关紧后, 才点燃蜡烛在椅子上坐下。片刻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走过去将窗户关闭,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确定没有任何偷窥偷听的余地,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与顾季共同坐在小桌旁。


    从窗户看去,他高大的身躯将顾季遮的严严实实。


    鱼鱼:??


    一刻钟前。


    雷茨从海边真的拿到了索菲娅的信。一路赶回来,却看到顾季的房间中居然有两名女孩。不过好在鱼鱼动手之前,顾季就将他们全赶了出去。


    伴侣的忠诚让雷茨很满意,他决定不追究今晚之事。可是刚想从窗户爬进去,却又听到了敲门声。


    雷茨磨牙。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个都来找他老婆?他老婆就这么诱人吗?


    抑制住手撕奸夫的欲望,雷茨决定在窗户外面静观其变。


    看看到底是谁,对他老婆有什么心思。


    于是“挂壁鱼”跟随顾季来到起居室的窗外·····眼睁睁的看着窗帘被拉紧。


    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磨牙的雷茨不知道的是,曼努埃尔也同样忐忑纠结。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


    天地良心,他真没有偷窥顾季的想法。白日里他听闻顾季要帮父亲,没忍住发了脾气,心中也有歉意和后怕。没想到夜里来拜访,却不想正好撞见那两个女孩往顾季的屋里走。他尴尬的在走廊上等着,就在思考要不要先回去时,便看到女孩们出来了。


    脸颊红红的,慌乱跑走。


    曼努埃尔心中浮现起两种可能性。要么顾季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要么顾季就只有短短几分钟·····


    打住。


    他看向顾季,居然有丝诡异的羞涩,忍不住往下面看。


    顾季心里发毛:“所以···您有什么事?”


    曼努埃尔的思绪被唤回,清了清嗓子,终于将话题扯回到正事上来。


    “我想请您,”曼努埃尔严肃道:“千万不要向我弟弟传达父亲的意愿。”


    “别让他回家。”


    顾季懵了。


    贝斯特好像被抱得有点热,从顾季怀中跳下去,围着曼努埃尔打转。


    “为什么?”顾季问道。


    曼努埃尔道沉默不语。


    顾季也沉声道:“我在君士坦丁堡能不能见到令弟还是两说,更没有答应过令尊什么事。而且,我今日是是受您父亲的邀请,您如果有些不同的想法,至少应该告诉我理由吧?”


    他又不是人力传声筒。


    曼努埃尔也知道顾季说的在理。他犹犹豫豫不开口,焦虑的将贝斯特薅到腿上,猫咪被迫躺平任撸。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他恭维道:“这猫的花色倒是少见,很漂亮·····”


    贝斯特翻了个身,露出两只过于小巧的蛋蛋。


    “····”班努埃尔说不出话,将贝斯特扔回地上去了。


    小猫咪被伤透了自尊心,跌跌撞撞的向跑走。


    顾季没忍住笑了。


    犹豫半晌,曼努埃尔终于道出原委。


    半个月前,他们曾受到君士坦丁堡寄来的消息。


    随着米哈伊尔四世命不久矣,高悬的皇位给拜占庭政局带来巨大的动荡。他本来也有让弟弟避乱的意思的,但直到前不久拿到消息——关于下一任皇帝人选的消息。


    传言,约翰和米哈伊尔四世都希望将皇位留在家族中。但是他们总共兄弟五人。除了濒死的米哈伊尔四世外,一人已死,剩下的三人全部是宦官。


    数次家庭会议的结果,是拥立他们的外甥,年轻的米哈伊尔。


    如果他真的能得到佐伊女皇的许可继位,那么拜占庭当今的局势就不会有巨大的变动,约翰仍然如日中天。


    因此,曼努埃尔认为,弟弟留在君士坦丁堡并不会遭遇不幸,反而能跟随大总管约翰平步青云。


    听完全程,顾季心中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问道:“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曼努埃尔的表情难掩怒火:“当初弟弟的信也送到家里,我和父亲都读了。我劝过他,弟弟也不想回来。但是父亲就是固执己见,非要他回家——他就是被抬高女人蒙骗,恨不得我们兄弟两人一事无成才好!”


    顾季连忙给他倒杯水。


    他不是很想听家族秘辛,谢谢。


    “所以你想让我不帮你父亲,反而要劝你弟弟别回来。”


    “是。”曼努埃尔答道。


    顾季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可能是因为牵扯到家族的恩怨情仇、财产继承等等·····顾季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父亲的决定是对的。


    因为1042年的君士坦丁堡,是最危险的地方。


    曼努埃尔得到的消息很正确。皇帝和约翰院长确实属意自己的外甥登基,并且最终说服了佐伊女皇,将年轻的米哈伊尔收为养子。在米哈伊尔四世驾崩之后,他的外甥——史称“敛缝工”米哈伊尔五世,在君士坦丁堡继位。


    但米哈伊尔五世的执政,才是君士坦丁堡疯狂内乱的开始。


    年幼的他过于急功近利,想要如曾经的罗马皇帝般建立伟大功业,但却过于急功近利。他忘记了,他的皇位远没有舅舅稳固。


    米哈伊尔四世的皇位来自于佐伊的婚约,而佐伊是马其顿王朝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但是米哈伊尔五世与马其顿王朝几乎毫无关系。按照中国古代的逻辑来讲,相当于先帝无嗣,公主和驸马继位。驸马死后不还位于朝廷,反而想把皇位留给穷酸的外甥。


    连姓氏都换了三个。


    因此,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对来路不明的新帝观感很差。人们称他为“敛缝工”,就是在嘲讽他父亲的职业。


    而在此关键时刻,米哈伊尔五世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


    他扳倒了舅舅约翰院长,并更苛刻、不留情面的囚禁了佐伊女皇,并试图将她驱逐。


    年轻的皇帝认为,这是大权独握的必要行为。


    可惜他就这么摧毁了自己的根基。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听闻年迈的女皇被驱逐,怒不可遏的走上街头。统治罗马帝国几十年的佐伊女皇犹如一面旗帜,她是巴西尔二世和君士坦丁八世的正统继承人,是几乎所有君士坦丁堡人从出生时就敬仰膜拜的女皇,也是马其顿王朝最后的辉煌荣光。


    君士坦丁堡的公民们,用愤怒的血与火点燃宫廷,武力要求驱逐米哈伊尔五世,女皇归位执政。


    这混乱的一切都在未来一年内发生。


    所以,莫里斯在这个关头把儿子叫回来,不可谓不明智。


    顾季虽然心中清楚,但却不能将未来告诉曼努埃尔。


    他只得道:“你父亲说不定也有自己的考量。”


    “不,绝对不会——”


    虽然不知有什么仇怨,但他完全不能接受顾季的意见。


    “喵~”


    贝斯特跳到顾季的腿上,热情洋溢的舔他的手,打断了曼努埃尔的话。


    “怎么了咪咪?”顾季低头,竟然在一张猫脸上看出些心虚。


    贝斯特很想告诉他,本猫咪刚刚闯祸了。


    几分钟前。


    蒙受奇耻大辱的贝斯特悄悄的钻到窗帘后面。他早就知道有人藏在这里。很快,他被躲在窗外的鱼鱼提着后颈拎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


    雷茨能听到顾季的谈话内容,却看不到两人的脸。望着灯下黑黢黢交叠的影子,雷茨已经快把窗框子捏碎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凑这么近?


    贝斯特被拎起,丝毫不惧。


    它下定决心要报复污蔑尊严的曼努埃尔。贝斯特可知道什么话最戳雷茨心窝子:“好吓人的,他都快贴到顾季脸上去了,看顾季的眼神····哎,我都没法说,特别古怪,还看顾季下面。”


    舔舔嘴巴,贝斯特觉得自己也没说瞎话,只不过曲解一下而已。


    只是当它看到雷茨冷冷的眼神时,打了个寒战。


    接着,贝斯特就很不道德的跑了。


    “咪~”


    贝斯特的声音打着颤,看向窗帘后的黑暗位置。


    顾季也迷茫的看过去。


    有个高大的人形。


    雷茨?


    顾季第一眼就认出了鱼鱼。他刚刚想问雷茨怎么神神秘秘的躲在角落,就看到了他手中重剑的寒光。


    等等,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顾季回头,对懵懵的曼努埃尔道:“快跑!”


    纹身真假


    曼努埃尔:??


    此时, 他也看到了从黑暗中走出的剑光和人影。


    但是,刚刚那里是没人的!


    曼努埃尔确信,自己检查过一遍的地方绝对不会错。


    那么他是谁?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快跑!”顾季看到他还在发愣, 急忙推着他往门口走。


    曼努埃尔回眸,发现剑尖竟然是冲着格子架来的, 忙不迭的从门口逃走了。


    “嘭。”


    顾季重重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


    雷茨的剑尖终于放下了。


    明鱼不说暗话。雷茨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顾季大呼冤枉:“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将曼努埃尔谈话的内容全部完完本本说了一遍。


    和雷茨听到的完全相同。


    冲动冷静下来的雷茨,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其实他也知道, 世界上大部分的男性还是喜欢女性。顾季和其他人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概率很低。尤其他们的谈话内容确实很严肃·····雷茨道:“那他为什么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你, 还看你下面?”


    顾季迷茫:“我不知道啊。”


    他又想了想, 曼努埃尔八成是和那两个姑娘撞上, 也许对他有些诡异的猜测。


    雷茨听了顾季的想法,也觉得在理。


    两人环顾四周, 发现贝斯特早跑没影了,连毛都没剩下。


    “坏猫。”雷茨舔了舔尖牙,并不急于搜捕它的踪迹。


    小猫咪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除非他想留在安纳托利亚做流浪猫,否则吃早要面对鱼鱼的怒火。


    误会解除, 顾季终于松了一口气,拖着步子将自己扔在床上。


    “对了, 你收到信了吗?”


    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要不是自己喝醉,也不会让雷茨半夜跑一趟。


    雷茨点点头。


    “——真的?”顾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想到索菲娅的信会来的这么快。


    雷茨将信封从怀中掏出,一把将顾季伸过来的手握住。


    “先看看你身上的印子。”雷茨低声道。


    顾季动作一顿。


    他轻轻褪下衣衫。


    刚刚被那两个姑娘看到了,不知道有没有变浅·····


    看着雷茨手中的信封, 顾季一咬牙,将睡袍扔在地上。


    胸前的纹身安然无恙。


    “没问题吧?”顾季自信道。


    雷茨点点头:“再看看后面。”


    顾季忍着羞耻, 将裤子也褪下去,转过身给雷茨看。


    好像有手指触及到了柔软的部位, 顾季感觉自己被轻轻点了两下,接着听到了低沉的声音:“颜色变了。”


    顾季:??


    “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


    虽然自己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但他绝不相信纹身颜色会变。


    毕竟如果说,胸口上还有露出的可能,那里却是完全不见人的····


    雷茨煞有介事道:“你自己看。”


    他搬来镜子,顾季回头看过去。


    即使镜子略有模糊,也能在月光和烛火之中看到,深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嫩嫩的浅红····


    “不可能。”他喃喃道。


    顾季过于震惊,以至于没发现从来爱吃飞醋的鱼鱼,竟然没对此表现出半分怀疑和妒忌。


    反而好像早有预料:“要惩罚你。”


    顾季:“你听我解释——”


    雷茨低眸,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佯装委屈:“你每次都要解释。今天我不惩罚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顾季没话说了。


    如果是平时的他,必然能够感受到雷茨的异常。可是现在的顾季还处在半醉半醒的状态,又特别想知道索菲娅在心中写了什么,于是居然信了雷茨的话。


    他迷迷糊糊道:“那好吧。”


    雷茨嘴角轻轻样子弧度,深深的压下去。


    哔——


    一个时辰后。


    顾季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能快散架了,如同布娃娃般躺在雷茨怀里,没有一丝力气。


    脖子和大腿上都红红的,是被鱼啃过的痕迹。


    顾季挣扎道:“信···”


    雷茨将信纸抽出,塞进顾季手中。


    就着微弱的烛光,顾季读完了这封歪歪扭扭的汉语写成的信。


    本来他已经很困,几乎两眼一闭就能睡过去。可是当他强撑着读这封信时,脑中却越来越清醒。


    果然有问题。


    顾季将信纸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


    索菲娅回答的非常干脆,清楚的描述了事情经过。


    在塞奥法诺决定东行之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向东,而是先去了西西里岛。索菲娅不知道原因,但西西里岛不算远,是他们的日常游玩场所,所以也没多问。


    但令索菲娅感到惊奇的是,登岛之后塞奥法诺要求她杀个人,并且描述了那人的相貌特征。


    索菲娅本以为塞奥法诺要尝尝人肉,所以很快照做。但她的猜测并不准确。


    塞奥法诺不满意,而是亲自带着她去某处,让她杀掉了另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杀了之后,索菲娅觉得这个人不好吃,塞奥法诺也没有其他的要求,于是她把人扔在路边就离开了。


    人扔在哪里,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那是个中年男人,希腊人,穿的很富贵。


    第二天,他们正式启程东行。


    索菲娅在信的末尾写到,如果不是顾季主动问起西西里岛,她都快把这事忘了。毕竟比起后面两条鱼闯的祸,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现在阿尔伯特号已经驶离红海,希望他们早日在君士坦丁堡相逢。


    雷茨拾起索菲娅的信也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扔在床上。


    “会是谁?”顾季轻声问。


    他早就猜到塞奥法诺恐怕和西西里岛的变数有关,但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方式。


    塞奥法诺是特意在西西里岛杀人的。


    索菲娅错杀过相似者,所以塞奥法诺有明确的目标。


    并不是为了钱财或尸体,只是要这个人死。


    希腊人,衣着华贵。八成不是普通士兵。


    是谁?


    顾季墨色的长发披散在床上,手无意识的将床单攥皱。


    他只恨自己一路上没能多了解些。


    雷茨捋捋顾季的毛,安慰道:“别难过,我去问问塞奥法诺?”


    用“暴力”的教诲友善询问。


    “不。”顾季凝眸。


    塞奥法诺的背后绝对另有隐情。如果雷茨现在插手,只会让塞奥法诺对他们保持绝对的警惕和怀疑。若是等到之后塞奥法诺有什么要命的大动作,才是追悔莫及。


    他只希望自己出使顺利,别半途跳出来什么麻烦。


    重新躺在雷茨的怀里,顾季抱住鱼鱼的腰,在发丝甜美的香气间思索。


    首先,这个人对历史发展有影响——而且是相对正面的影响。毕竟现在罗马军队还在西西里岛上奋战,而不是灰溜溜的跑回去。


    所以必然不能是主帅曼尼亚克斯。


    那会不会他想的复杂,这只是塞奥法诺的个人恩怨?


    不对。顾季又否定这个想法。


    索菲娅和塞奥法诺几乎形影不离。塞奥法诺要是有仇人,索菲娅不可能闻所未闻。


    顾季揉揉脸,内心越发混乱。


    算了,先睡觉,明天再打探消息。


    把脸埋进鱼鱼怀中,就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顾季脑中灵光一现,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斯蒂芬!


    天明。


    也许是风餐露宿太久,即使装着心事,顾季也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早餐的香气从楼下飘进卧室,雷茨将顾季;捞起来穿衣服,再给迷迷糊糊的他擦脸。


    好不容易清醒的顾季眨眨眼睛,正好看到贝斯特从墙角悄悄溜走。


    “咪咪过来~”顾季蹲下身,向贝斯特张开双手。


    贝斯特犹豫再三,迈着轻巧的猫步向顾季走过去。


    ——然后被拎着后脖颈提起来。


    顾季毫无怜悯之心,将贝斯特丢进雷茨怀中:“好好教育。”


    雷茨点点头。


    贝斯特呆滞:“喵喵喵——”


    人类为什么骗小猫咪?


    雷茨把贝斯特提走了。有女仆到楼上来送早餐,顾季让她将塞奥法诺的那份也放进起居室。


    很快,香喷喷的烤面包就钓上了小鱼。


    塞奥法诺推开门:“早餐到了?”


    顾季眼神复杂的盯着他。


    自从昨晚有了隐隐约约的推测,他面对塞奥法诺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些。


    塞奥法诺好奇回望。


    顾季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移话题:“你胳膊上的刺青真好看。”


    话说出口,他才注意到塞奥法诺的胳膊上凭空出现了一圈刺青。


    和雷茨给他纹的手法类似,大概是人鱼的祖传艺能。


    “好看吧?”塞奥法诺倒没怀疑,反而大大方方的向顾季展示:“昨晚时间宽裕,我自己做的。”


    他纹满了整整一个手臂。


    顾季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发自内心的好奇道:“刺这么多,要是想换图案了怎么办?”


    塞奥法诺莫名其妙:“擦了重新画啊。”


    顾季:??


    塞奥法诺道:“这又不是墨汁,拿水多洗洗就能掉。”


    顾季:??


    怪不得!


    未解之谜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的纹身会无缘无故的变浅?根本不是什么被人看到,而是让他每天都要洗澡擦身。回忆起昨天泡澡的时候,鱼鱼跪在浴缸边,将他后面仔细洗了很久。


    怪不得昨晚不生气,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顾季眼中的光一闪而过。


    他甚至可以想到,等自己的纹身全掉完,雷茨还要指责他给别人看,然后哭唧唧的要求更多“补偿”。


    很好,这条坏鱼,很好。


    塞奥法诺也看到了顾季狰狞的表情。他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在心中为哥哥点根蜡。


    “咚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尴尬的气氛。


    曼努埃尔探出头来:“先生们,介意我来共进早餐吗?”


    家族秘辛


    顾季立刻将曼努埃尔请进来, 虽然后者看到塞奥法诺时愣了一下。


    他本是想单独找顾季的,没想到却多了塞奥法诺一个。


    各怀心事的三人在尴尬的空气中落座。


    塞奥法诺猜到,今天顾季把他叫过来吃饭就没好事, 提心吊胆;


    顾季满脑子都是对坏鱼的怒火;


    曼努埃尔心情最复杂。


    他还在想:昨晚房间里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确认过安全的地方,却有人无声无息闯入, 看来此人身体强壮经验丰富。


    人是冲着他来的,与顾季无关。


    可是怎么摸到顾季的房间中?肯定是一路跟踪他,把他们的谈话全听到了, 要杀他灭口。


    那么, 是谁派来的?


    细思极恐。


    曼努埃尔不可控制的向旁边看, 生怕哪里再冒出个人来。


    顾季心虚的摸摸鼻子, 不知道该怎么缓解曼努埃尔的恐惧。


    塞奥法诺看着两人各怀心事,脸上神神秘秘的, 更吃不下饭了。


    “咣当。”


    面前的汤没喝下去两口,三人一起扔下调羹。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顾季现在听见敲门声就脑壳痛。但他还是挪过去开了门。


    身材瘦削的黑发年轻人站在门口。


    “大人,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嘭!”


    轻轻拍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努埃尔满眼怒火, 差点张嘴骂人。


    年轻人越过顾季,看到坐在桌边的两人, 也愣住了。


    来人正是曼努埃尔的大哥。他的身材比起曼努埃尔要矮小许多,发色和眸色也更深。完全不像亲兄弟。


    他愣着,终于将话说完:“——去周边骑马转转?”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纵然是初来乍到的顾季,也知道曼努埃尔绝对和他大哥不对付, 甚至可以说有仇。


    所以他倒了什么霉,才让兄弟俩都来找自己, 还碰上了?


    顾季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曼努埃尔走上前, 咬牙切齿:“滚出去!”


    大哥明显瑟缩了一下。


    曼努埃尔还想上手推,但被大哥躲开了。他后退一步,眼神犹豫的看着顾季。不像是真心邀请顾季出去玩,倒好像完成什么任务般。


    塞奥法诺把勺子一扔,露出温柔可亲的笑意:“我和你出去骑马,怎么养?”


    他在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大哥顿了顿。


    塞奥法诺看上去倒像是个贵族,也是顾季的身边人····他咽了口吐沫,后退点点头,带着塞奥法诺离开。


    还不忘殷勤的对顾季道:“您有事来吩咐我。”


    皮靴一步步敲在地板上,顾季和曼努埃尔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才坐回到桌边。桌上的早餐几乎没怎么动过,琳琅满目,但桌边的人却显得分外迷茫。


    顾季一勺一勺的吃着小蛋糕,被今天早上接连的变故搞得有点蒙。


    曼努埃尔沉不住气,先开口:“您一定很好奇我大哥吧?”


    顾季想说,他一点都不好奇。


    不过他预感到这兄弟俩的纠纷八成要把他卷进去,于是洗耳恭听。


    曼努埃尔带着极强的怨气,讲述了整个狗血的家族故事。


    家里的男主人莫里斯,共有两段婚姻。


    他的发妻也来自安纳托利亚贵族家庭,和莫里斯青梅竹马琴瑟和(n)鸣。两人婚后生育了几个孩子,其中存活下来的有两个:曼努埃尔,和远在君士坦丁堡的弟弟保罗。和美的家庭生活延续到五年前,女主人因病与世长辞。


    一年后,莫里斯要续弦。


    曼努埃尔和保罗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他们知道继母是谁。


    农民的女儿,虽然年纪不小但是很漂亮,和莫里斯有个私生子,是他们的“大哥”。


    两个兄弟当时就炸了。


    对于11世纪的贵族们来说,有情妇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有私生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在严格基督教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中,男性有情妇简直像家常便饭,私生子也没有任何的财产继承权。


    如果事情仅仅如此,曼努埃尔顶多恨父亲背叛了母亲,不至于水火不容。


    但问题在于,私生子是“大哥”。而且莫里斯将他瞒得死死的,直到婚礼结束后,才当众宣称“嘻嘻,其实我老婆的大儿子也是我的骨肉,曼努埃尔叫哥哥哦~”


    哪怕是个弟弟,曼努埃尔都能忍。但这个“哥哥”,却严重挑战了他的继承权。


    中国古代为“嫡长子继承”。欧洲也是“长子继承”,甚至执行的更严格。


    长子继承家业,幼子只能分得小部分钱闯荡天涯。


    在莫里斯原本的家族中,曼努埃尔作为继承人培养,将来要继承父亲的庄园光宗耀祖;幼子保罗去君士坦丁堡做宦官,给自己搏前程,也和家族互相依靠——这是当时最常见、合理的家庭分工模式。


    可是来了个“大哥”后,一切都变了。


    到底谁才是长子?谁才有真正的继承权?


    这事成为了笼罩在家族上空的阴云。曼努埃尔绝不接受让农妇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继承人,霸占父亲的财产母亲的嫁妆,而自己却和弟弟却要远走他乡。不仅莫里斯不接受,长久以来的传统也不接受。他爹的风评已经因此一落千丈。


    现在“大哥”和他都到了结婚的时候,但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邻居们议论纷纷。


    曼努埃尔描述,主持婚礼的牧师听说莫里斯还有个“好大儿”后,差点气得用十字架把莫里斯砸死,十分后悔自己做了这件“违背上帝意愿”的事。


    顾季手里的小蛋糕都啃不动了,像掉进瓜田里的猹:“可是·····”


    “我也不相信父亲会这么做。”曼努埃尔摇摇头。


    他当然去明里暗里问过父亲,但是莫里斯从未给过他明确的答案。其实对于莫里斯来说,选择曼努埃尔的性价比绝对更高。曼努埃尔作为继承人培养了二十年,不仅身材高大漂亮,长得更像莫里斯,也更有学识。


    更重要的,不会遭邻里白眼,也不会让家族上教堂的黑名单。


    而反观他的“大哥”,跟随母亲生活多年,不仅没有曼努埃尔英俊气派,目不识丁,说话做事也都和仆人般畏畏缩缩的,没有半分气度。如果硬要找出他能竞争的地方····只能说继母讨莫里斯欢心。


    莫里斯就这样一天天的犹豫下去。时间不等人,莫里斯今年已经接近五十岁。虽然他现在身子硬朗,但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好活。两个儿子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曼努埃尔就在怀疑,继母给父亲吹了枕头风,非要把弟弟从君士坦丁堡召回。


    而且他坚信不疑,昨晚藏在顾季房间中的人是继母派来杀他的。


    他担忧道:“您昨晚没事吧?那人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顾季想起雷茨,不免暗中磨牙:“·····我也不知道呢,他很快就跑了。”


    曼努埃尔闻言,越发不放心了。


    对于莫里斯的家事,顾季没有多问。纵然曼努埃尔又求顾季不要将父亲的口信带给弟弟,顾季也没有给出准话,只是告诉他“我不掺和你们家的纠纷,如果情况合适,我会将你和令尊的话都转达到。”


    曼努埃尔对此也表示满意。


    他相信弟弟的判断。


    顾季又安慰了他一番,两人东扯西扯的聊了一会儿。顾季抿了口咖啡,装作不经意问道:“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听说西西里岛在打仗。这是怎么回事?我会路过吗?”


    他装出一副担心人身安全的样子。


    “不会。”曼努埃尔干脆道:“那是再往西的地方。而且现在战争也快完了?听说曼妮亚克斯将军也要班师回朝了。”??


    顾季心中惊涛骇浪。


    按照历史,曼妮亚克斯早就被召回君士坦丁堡了····


    接着,他问出心中怀疑的名字:“我听说皇帝的姐夫也去参战了?”


    “斯蒂芬?”曼努埃尔皱了皱眉头:“是的,但他一年前就死了。”


    “怎么会?”顾季装作懵懂:“他不应该被很好的保护···”


    “不清楚。好像某天突然就死了。”


    曼努埃尔懵道,似乎不知道顾季为什么问这些。


    顾季却心下一沉:他猜对了。


    果然是塞奥法诺干的。


    斯蒂芬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简而言之,他是皇帝的姐夫,下一任皇帝的亲爹。


    米哈伊尔五世之所以被称为“敛缝者”,就是拜斯蒂芬的职业所赐。


    在小舅子米哈伊尔四世凭借美貌傍上女皇飞黄腾达之后,斯蒂芬也摆脱了卑贱的职业,成为了远征西西里的重要指挥官。在历史上,主帅曼斯尼克斯不满意斯蒂芬德不配位,屡屡对他进行嘲讽,两人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最终斯蒂芬将曼斯尼克斯逐回君士坦丁堡接受审判。失去了主帅的拜占庭军队威风大减,缺乏指挥才能的斯蒂芬根本操控不了军队。


    不久后,斯蒂芬死于乱军之中。


    从此西西里的局势逆转,罗马军队节节败退,最终灰溜溜的离开。


    顾季惩罚鱼鱼哔——


    指尖轻轻敲着桌子, 顾季心中默默盘算塞奥法诺的动向。


    现在的情况很清晰:塞奥法诺特意去西西里岛,让索菲娅杀了斯蒂芬。接着若无其事的向东行,去了东南亚的许多国家。


    而在西西里岛上, 由于斯蒂芬提前死亡,自然没有人诬陷曼斯尼克斯, 他也就不会被召回君士坦丁堡。罗马军队可能会继续挺进,直到现在将要拿下整个西西里岛。


    顾季凝眉沉思,下意识转过头去, 看到曼努埃尔好奇和疑惑的表情。


    他收敛思绪笑道:“那还真是可惜。”


    也许曼努埃尔并不觉得斯蒂芬的死很可惜,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中装满家庭纠纷, 由于半晌问顾季:“您说, 我该怎么办呢?”


    并非曼努埃尔单纯,只不过他的家事已经成了远近皆知的笑柄, 无数个人给他出过主意。


    顾季愣住:“在东方,男人有很多妻妾的。”


    “而且不管是正妻生的儿子,还是妾生的儿子,都平分家产。”


    “这叫兄弟和睦。”


    曼努埃尔:!!


    他暗中庆幸自己不是东方人。


    顾季又拍拍他的肩头, 安慰道:“不过我们东方也讲究祖宗,万万不可违抗祖训。”


    “当断不断, 其意自乱。”他用汉话正色道。


    曼努埃尔虽然没听到顾季的话,但还是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被安慰到了。


    两人吃完早餐,曼努埃尔好像有事要忙, 急匆匆的离开。


    百无聊赖的顾季坐在桌边,塞奥法诺的身影在他眼前萦绕不去。


    他拿出一张纸, 在上面写写画画,理清思绪。


    首先, 他确定历史被改写了。


    但是塞奥法诺并非穿越者,而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土著鱼。所以是由于他的举动,导致塞奥法诺将东行的计划提前,并且到达西西里岛刺杀斯蒂芬。


    他将秋姬送到了君士坦丁堡。


    可是秋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女人,为什么能让塞奥法诺执意刺杀斯蒂芬?


    一杆子打到十万八千里外。


    那么,必然是“秋姬到来”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雷茨。


    顾季猛地睁大眼睛。


    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亲手写的信。


    如果塞奥法诺读过信,就会知道他神神秘秘的哥哥在东方,而且将于两年后回来。


    在南海塞奥法诺也承认过,他之所以如此冒险,就是猜到附近的雷茨会来救他。


    他计算好了所有时间。


    但是,塞奥法诺究竟为什么要杀斯蒂芬?顾季想起曾在塞奥法诺手中见过的徽章……他是在给谁做事?


    顾季咬牙切齿。


    两条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当雷茨哼着轻慢的调子,拎着惨兮兮的贝斯特走进卧室,就被分外阴郁的顾季吓到了。


    鱼鱼把贝斯特丢出去,利落的关上门。然后轻轻挪到顾季旁边坐下,悄悄问:“塞奥法诺惹你了是不是?”


    顾季冷笑一声。


    纹身的账还没算呢。


    雷茨看到顾季不说话,心中暗暗揣摩。


    首先,自己这几天挺乖的。


    其次,塞奥法诺可能闯祸了,自己可以揍弟弟一顿。、


    最后,现在到了展示他解语花风采的时刻。


    雷茨撑着下巴,温温柔柔的翡翠色眼睛中流光溢彩:“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好不好?”


    装,还装。


    顾季深深的看了他两眼,随口抱怨道:“身上黏糊糊的,我要泡澡。”


    “那我去热水。”


    没多久温水准备好,顾季褪下衣物跨进浴缸,放松的躺在铺满花瓣的水中。


    雷茨跪在浴缸边,手中的布巾还没碰到顾季身体,就被拦下了。


    顾季慢条斯理的接过来,沾了些水开始擦胸前的纹身。


    雷茨:!!


    鱼鱼感到大事不妙。


    顾季慢悠悠的擦了许久,纹身的颜色肉眼可见的淡了许多。


    “你看,它的颜色是不是变浅了?”


    鱼鱼捂住眼睛,疯狂摇头。


    看不见看不见。


    顾季不紧不慢,又擦了一会儿,纹身差不多全掉了。


    “现在有没有变浅?”


    雷茨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


    现在的纹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肌肤上的一片粉红昭示着它曾存在过。


    他实在是撒不了谎,只好点头。


    然后欲盖弥彰道:“洗多了也会掉吧。”


    “是吗?”顾季冷笑一声:“明明是我给好多个男人看,它才掉色的。”


    雷茨委委屈屈的跪在地板上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要惩罚我?”顾季抬起他的下巴。


    “啪嗒”


    晶莹的珍珠落在顾季手心。


    虽然知道这条鱼有流水线式的哭泣能力,但刹那间,顾季还是有些心痛。他自以为恶狠狠的看着雷茨:“你自己说,怎么办?”


    雷茨站起身,任劳任怨的给他把身上擦干,看着顾季冷漠的离开浴室。


    顾季心绪烦乱,正打算躺在松软的床上歇歇。没想到雷茨竟然先他一步躺倒在床上,半侧着身,鱼尾摆出妖娆的弧度。


    “我错了。”雷茨眸光中充满可怜:“你随便罚我好不好?”


    他在顾季耳边轻语:“让我玩什么花样都行。”


    ·····


    顾季对接下来的事情深感后悔。


    他本来是想好好教训雷茨的,但鱼鱼偏偏摆出一副可怜神情、任君采撷的样子,任谁都忍不住去尝尝那诱人的色泽。偏偏雷茨还在他耳边轻语,让顾季掌握主导权。


    于是他不知怎么的,就骑在了雷茨身上。


    然后·····就是不想回忆的浮浮沉沉。脸侧还有雷茨馨香的吐气,殷勤的问他:奴服侍的周到不周到?相公要不要再快一点?


    他只能嗯嗯啊啊的点头。


    顾季发现不管谁惩罚谁,最后受苦的都是他自己。


    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上这只坏鱼的当。


    晚餐照例是和莫里斯一家人共同用餐。席间的气氛比起昨天好的多,倒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只不过塞奥法诺和顾季到看上去十分虚弱。前者是因为骑了一天马,后者则是因为白日哔——


    当别人关心他为何精神状态如此萎靡,脸色又那么红润时,他感到十分尴尬。


    尤其是用完晚餐,和瓜达尔迎面相逢,瓜达尔看着他奇怪的走路姿势沉默不语·····


    顾季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过好在彼得传来消息,他们后天就能离开阿纳托利亚,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


    怀揣着早日离开的美好期盼,顾季抱着鱼鱼的大尾巴,沉沉进入梦乡。


    夜深,宅子的另一个房间。


    “咚咚咚。”


    优雅的敲门声惊醒了曼努埃尔,他披衣下床,拉开沉重的木门。


    黑发绿眼的少年站在面前。不是顾季身边的骑士,却与那骑士有几分相似。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眼型,身材瘦弱偏矮,嘴角好像永远含着一抹笑。


    此时他正优哉游哉的站在曼努埃尔门前,逗弄着怀里的一只大肥猫。


    “何事?”


    曼努埃尔愣了一下。


    “自我介绍。”塞奥法诺慢慢道:“我是顾季的小舅子,叫塞奥法诺,罗马人。”


    曼努埃尔没想到,顾季竟然还有个罗马妻子。


    “我可以进去吗?”塞奥法诺扬起天使的笑容:“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曼努埃尔沉默不语,雕花的实木大门缓缓合上。


    “等等啦——”塞奥法诺将门拦住。


    他递出洁白的手心,上面放着紫色的徽章:“让我进去好不好?”


    ····


    漫漫长夜。


    天边渐渐转白,飞鸟的叫声与青草的芬芳一起涌进房间。顾季舒适的在床上打了个滚,抱住雷茨劲瘦有力的腰蹭了蹭。


    又是美好的——


    “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痛彻心扉、直击灵魂的尖叫声从楼下响起。


    顾季登时被吓醒。


    什么情况?有人受伤了?有刺客?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鱼鱼也被吵醒,从身后抱住顾季的腰。


    顾季挣脱雷茨,披衣提剑。


    但他还没走出门,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不可思议的尖叫声:“大少爷被阉割了!”


    猫咪拆蛋蛋


    石破天惊的一声之后, 世界归于沉寂。


    “咣当。”


    顾季手中的重剑掉在地上。


    他回头扑回床上,迷茫的看着雷茨:“我没听错对吧?”


    是不是他希腊语不太好?


    雷茨迟疑:“你没听错,他被废了。”


    顾季呆若木鸡。


    在隐隐的恐惧中感到下身一痛。


    门外惊恐的叫喊虽然消失, 但混乱并未结束。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拿刀剑的叮咚声响彻整座宅子。顾季先开窗帘, 看到几十个人急匆匆的向庄子外跑去,好像在追赶什么。


    人声鼎沸。


    顾季当然明白,大哥被废, 那么继承人就必然是曼努埃尔。


    但是····这行动也太迅速了。不怕被查到吗?


    正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推门而入一个仆人。


    他捧着给顾季的早餐, 谦恭道:“真抱歉。刚刚大少爷意外受伤了, 给您造成了惊扰。”


    铺好餐巾和食物,他顿了顿道:“希望您不要介怀。”


    顾季愣愣点点头。


    家丑不宜外扬。


    仆人悄悄出去, 雷茨蹭到顾季耳边,轻轻咬一口面包:“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鱼鱼很难和人类共情,此时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嗯。”


    雷茨翻窗离开了。


    顾季被这个劲爆的消息所震慑,早餐也吃得食不知味。他既为大少爷感到难过, 但却难以可怜他。毕竟身为习惯一夫一妻制的现代人,顾季对争家产的私生子很难有什么好感。


    更何况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死我活争夺中,既然入局,就要做好殒命的准备。


    顾季还没把浓汤全部咽下去,雷茨就又悄悄翻窗回来了。


    鱼鱼重重的铺在床上, 眉眼间难掩惊讶和分享欲:“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顾季当即扔下勺子,洗耳恭听。


    随着雷茨娓娓到来, 事情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与顾季所幻想的:月黑风高夜,有人悄悄拿到把他剁了截然不同, 整个经过都充满奇奇怪怪的戏剧性。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上的,大少爷如往常般起床穿衣,并且将自己今天想吃的早餐吩咐下去。仆人服侍在旁,帮他递上长袍。


    这时,一只猫咪突然在门口出现。它迈着优雅的猫步,沿墙角走进屋中。


    没有人在意它。


    猫咪绕到大少爷的床前。


    大少爷皱眉。


    仆人见状,轻轻伸脚踢猫咪——


    “喵!”


    正中猫咪柔软的腹部!


    被激怒的猫咪一蹦三尺高,张牙舞爪的向大少爷扑去!


    大少爷的长袍还没穿好,慌忙抬手去挡。他确实挡住了猫咪对脸部的进攻,但却暴露出自己更脆弱的地方····


    猫咪抓伤了他的哔——


    “啊啊啊!”


    他疼的大叫,疯狂的抓住猫咪后颈向外丢去。但轻巧的猫咪躲开这一击,再次向他不可描述的部位袭去。


    啊呜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的惨叫声这才响起。


    血流如注。


    猫咪灵巧的逃走了。


    大少爷几乎疼晕过去,仰面倒在身后的床上。仆人在看到喷涌的鲜血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扶住大少爷,高声叫道:“快来救人!抓住那只猫!”


    众人纷纷赶到屋中,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这个过程分外混乱——高升叫人的,哭泣的,大少爷的痛呼声,杂乱的脚步,甚至还有跑来看热闹的·····顾季听到的尖叫,就是在这时被无心之人说出去的。


    镇定下来之后,男人们赶紧向猫逃走的方向追过去,匆匆赶来的医生则与亲近的女仆查看大少爷的伤势。


    他们掀开血淋淋的长袍:整根不可描述的东西全被咬断了,蛋蛋们也被啃了一半下来,各种颜色的液体糊成一团,惨不忍睹。


    ·····


    “所以,是一只猫干的?”顾季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是的。”雷茨确凿无疑:“就是猫。现在还没把那只猫抓到。”


    顾季深吸一口气。


    然后寻找贝斯特。


    不是他多心,自从船上多了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顾季就好像变成了心力交瘁的鸡妈妈,时刻担心自己麾下的小鸡闯祸。


    急匆匆来到起居室,顾季看到贝斯特正趴在地上喝水。


    ——准确的来说是漱口。


    用舌头卷起一大口水,然后面容狰狞的吐在水盆里。两只毛绒的小爪子还在使劲擦脸。


    整只猫都散发出“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的绝望气息。


    不对。


    顾季疑心骤起——


    雷茨从身后赶来:“女仆说,这只猫不是庄园里的猫。”


    顾季拎脖子的动作顿了顿,改成摸摸贝斯特的头。


    虽然贝斯特看上去可疑···


    但如果真是它干的,恐怕苦主早就找上门了。


    顾季放过可怜的小猫咪,在房间里小歇一会儿,复杂的心情过后,无尽的好奇就涌上来。他很想见见事情的真面目。顾季拿上在泉州配好的金疮药,带着雷茨往楼下走。


    反正在莫里斯一家人的心目中,自己又不知道大少爷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听闻主人家受了伤,自己去送点药,很合理吧?


    别说在11世纪,宋朝的医疗技术是如何领先,这添加了鱼鱼治愈元素的药膏药到病除,能保住大少爷一条命。


    怀揣着治病救人的坚定信念,一人一鱼来到了大少爷的房间前。


    正好和急匆匆赶来的莫里斯撞了个对眼。


    顾季真诚道:“我听说令郎受伤了,这药治疗伤口有奇效,要不要试试?”


    他们都没进卧室,只能听见里间隐隐约约的哀嚎。莫里斯神情复杂的收下药膏,郑重道谢,给里面的医生送去了。


    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大儿子被猫废了的事实。


    三人在起居室中坐下,竖着好奇的耳朵静待里面传来结果。与他们一同等待的,还有早早倚在门前的曼努埃尔。这家伙虽然勉强装出一副悲痛的表情,但是嘴角却不可抑制的扬起,就差幸灾乐祸的笑出声了。


    顾季多看了他几眼。


    兄弟,收敛收敛。


    曼努埃尔捂住嘴,背过身偷偷笑了。


    顾季服了。


    怪不得莫里斯想换个继承人,曼努埃尔确实不算稳重。


    没一会儿,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他们看不到里面的场景,只能闻见血腥和草药的气息。很快中年妇人曳着长袍,从里面慌慌张张的走出来。


    是夫人。


    她鬓发散乱仪容不整,像是哭过百次般红着眼,走到曼努埃尔面前,就冲他一巴掌扇过去!


    顾季瞳孔睁大。


    曼努埃尔冷笑一声,如提到小鸡仔般,将她提起推开。


    她愣了一下,回头,竟然向顾季扇去!


    “就是你,故意让你的猫害我儿子!”


    顾季:!!


    所以到底是不是他家贝斯特?


    没用雷茨出手,莫里斯就将她中途拦下,硬生生按在靠背椅上。


    “快给贵客赔罪!”


    顾季的时尚新衣


    莫里斯推得很重, 几乎让瘦小的妇人直接倒在椅子上。看着掩面哭泣的伴侣,莫里斯只感到一阵阵心烦。


    他虽然没见过伤了大儿子的那只野猫,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肯定和顾季的猫没关系。


    不然早就有仆人来通知了。现在大二儿子废掉就够令人担心,何苦再去得罪顾季?


    夫人名叫玛利亚。她低声垂泣, 哭着盯了顾季几秒,无视丈夫的要求,转身对莫里斯说了什么。


    莫里斯听罢, 点点头:“去吧。”


    玛利亚又含恨看了顾季一眼, 转身和医生吩咐几句。


    顾季莫名其妙。


    雷茨听力更好, 在他耳边悄悄道:“医生说, 她的好大儿可能要救不过来了,问问要不要用你给的药试试。”


    真可怜。


    顾季在心中为大少爷点蜡:在现代, 某根东西断了还能接回去;不过再死亡率奇高的中古,人说不定就可以跟着断掉的东西一起去了。


    失血过多、炎症感染····都是能要人命的。


    顾季刚刚想安慰夫妇几句,就听到旁边的曼努埃尔煽风点火:“继母别难过,虽然哥哥怕是不能完好如初了, 但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来。您还有半个儿子呢。”


    玛利亚差点被气晕。


    莫里斯厉声道:“曼努埃尔!”


    曼努埃尔慢悠悠的顶回去:“怎么,我说她两句就不愿意了?”


    “刚才他诬陷我和顾大人害她儿子, 这事可还没说清楚。”


    他如今有恃无恐。


    莫里斯三个儿子之中,完好无损的儿子就剩自己一个了。除非莫里斯想让侄子外甥做继承人。


    玛利亚双眼中燃起愤恨,拒绝道歉。


    雷茨的长剑轻飘飘的出鞘,还没挽个剑花就让顾季摁了下去。


    最近他正在学习系统中兑换的“五年剑法三年速成”, 有事没事就喜欢拔剑吓唬人。


    莫里斯看到雷茨的剑光,眼眸中愈发凝重。


    虽然他猜到, 顾季和雷茨八成是来凑热闹的。不过好歹来真诚慰问,还送难得一见的伤药, 不能再让人家再被诬陷。


    更何况他也觉得此事古怪。


    “把当时看到猫的仆人都叫来。”莫里斯沉声道。


    这就是要对簿公堂。


    顾季不紧不慢的坐在屋中,看着三名仆人被带入起居室。其中一人是侍候大少爷穿衣的男仆,剩下两名女仆则守在门外。他们是唯三清晰看到猫咪的人。


    曼努埃尔道:“今早伤了大哥的猫到底长什么样子?你们如实说来。”


    顾季心中充满紧张和期待。


    仆人向前一步,答道:“是白雪。”


    女仆们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是一只白色长毛猫。”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玛利亚不敢置信的张大嘴,曼努埃尔带着隐隐的恨意,莫里斯则好像在沉思什么。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满满的迷茫。


    雷茨听着走廊外仆人的闲言碎语,和顾季大致讲了讲是怎么回事。


    白雪,是先夫人养大的长毛白猫。性格温顺外表漂亮,尤其得女主人的喜欢。


    先夫人逝世后,白雪就交给曼努埃尔养。他也不失为个优秀的铲屎官,将猫咪养的油光水滑。只是白雪总与玛利亚不对付,闲来无事就去挑衅新的女主人,包括但不限于在地毯上撒尿,挠烂她的新袍子,踩脏被褥·····这年头也没有锁门封窗一说,猫咪都是半放养状态,管也没得管。


    一年前的一天,曼努埃尔不在家。白雪把玛利亚的手臂划破了,大少爷看到母亲受伤,越发忍不了这只猫,将它毒打一顿扔去了庄子外。


    从此再没人见过白雪。


    曼努埃尔冷笑一声:“还用问?它回来报仇了。”


    玛利亚不敢置信。


    她站起身,当场掀开面纱质问仆人:“不可能!你刚刚还和我说是季的猫!”??


    顾季莫名躺枪。


    仆人惊慌失措:“夫人,我发誓我没说过!”


    “他刚刚受伤的时候,你说你看的清清楚楚的,就是顾季的猫做的···”


    她当时还不知道儿子已经全废了,特地找安静的地方问仆人,就怕被别人听到儿子的隐私。


    泪水从眼眶中能涌出来。


    “明明已经有人去追猫了,贝斯特就好端端在卧室躺着,怎么可能是它?”雷茨道。


    “你是栽赃顾大人不成,又把责任往其他人头上推吧?”曼努埃尔厉声反驳。


    玛利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往下一倒,就瘫软在椅子上。


    旁观已久的莫里斯终于说话了。


    他好像苍老了几岁,声音中带着威严:“给顾大人道歉。”


    玛利亚终于不情不愿的道歉了。


    莫里斯轻轻叹口气道:“妻子不知礼数,明日我必以重礼相赔。”


    摆摆手,顾季决定将他们的家事交给自己处理,转身带着雷茨离开了。当他出门的时候,正见到曼努埃尔志得意满的表情,还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回到卧室中,顾季把自己扔在松软的大床上陷入沉思。


    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刚刚虽然证明他是无辜的,但当顾季回忆每个细节····四处都充满了怪诞。


    为什么仆人会对玛利亚撒谎?为什么曼努埃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他不光改了平日里的笨嘴拙舌,而且好像是胜券在握。


    更令他疑惑的,是玛利亚母子。


    按照顾季的想象,能在这个情妇和私生子纵横的年代成功扶正,玛利亚必然会是个狠角色。但是现在看来,不仅她儿子畏畏缩缩的,她也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之人罢了,看不出哪里胆识过人。


    虽说曼努埃尔是单纯了点,但也不至于比不上玛利亚母子呀?


    莫里斯是个聪明人,为什么非要让两个儿子互相争斗?


    难道是为了和玛利亚的爱情···说实话,顾季可没看到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


    “贝斯特?”顾季高声呼唤。


    雷茨提着贝斯特进来,把他扔到床上丢给顾季。


    鱼鱼手中拿着件刚刚绣好的长袍。赤红色缎子般的丝绸打底。用金线绣出流淌般的日月星辰。大大小小的珍珠点缀在上面,长度刚好到达穿着者的脚踝。罗马长袍的宽松样式,丝绸的轻薄中又蕴含着华贵。


    “给你做的,好不好看?”鱼鱼探头。


    “好看···”顾季敷衍的将贝斯特接过来,随意抬头:“等等——”


    “这不是给,赵祯打包给女皇的礼物吗?”


    如此清透艳丽的丝绸,可是宫中的贡品。


    雷茨眨眨眼:“你放心,我重新挪动了位置,箱子里看上去依然很满。”


    顾季要吐血了。


    他很怀疑,在鱼鱼的监守自盗下,那几箱子礼物还剩多少。


    他将袍子拿过来,比划比划:“你再做一身···不,两身一样的。”


    佐伊和狄奥多拉,一人一件。


    雷茨:“我是特地给你做的——”


    顾季幽深的眼神让鱼鱼不敢说话了。


    “好吧。”雷茨勉强道:“不过你先试试这一条,没问题的话今晚就穿给我看。我听曼努埃尔说,他家还许多好料子,让我随便挑。”


    顾季根本没在乎雷茨的前半句,只是嘱咐道:“····别把他挑破产。”


    鱼鱼的消费能力,恐怖如斯。


    雷茨乖乖点头离开。


    把雷茨打发走,顾季凝眸躺在床上,将妄图逃跑的贝斯特提过来。


    “是不是你干的?”顾季冷冷问。


    贝斯特挣扎,点点头。


    顾季早有此猜测。但只要贝斯特没被发现,就不算闯祸。


    毕竟他控制不了一只成年猫妖的行为。


    “曼努埃尔让你干的?”


    贝斯特:“是。”


    “还有谁?”


    “塞奥法诺。”


    “他不让我告诉你。如果我不说,他会给我捞十条肥美的大鱼吃。”


    “你伪装成了白雪?”


    “是。昨晚曼努埃尔出的主意,他说这样能混进去。今早动完手我就跑了,他们还以为我逃到庄子外面去了。”


    贝斯特都能修炼成人形,变化样貌也不稀奇。顾季接着问:“那真的白雪在哪?”


    “它当时被打的奄奄一息,第二天就死了。我出去玩时找到了骸骨。”


    贝斯特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知道的事说了个一干二净。


    只可惜塞奥法诺还以为能够利诱贝斯特——但小猫咪心里只有主人,才不要帮坏心眼的鱼。


    ‘


    “不错。”顾季给他顺顺毛:“去玩吧,我让雷茨给你抓二十条鱼。”


    贝斯特也蹦蹦跳跳的离开。顾季深呼吸,回忆起所有事情经过,终于窥见端倪。


    这不像是一场突发事故,也不像是一场争吵····倒像是排演好的话剧。


    塞奥法诺、贝斯特与曼努埃尔制定了计划。


    贝斯特假扮成“白雪”,造成野猫伤人的假象,废掉曼努埃尔的大哥;


    曼努埃尔买通仆人,让玛利亚误以为顾季的猫伤人,向顾季发难;


    等到吵起来的时候,仆人当场翻供。


    为了表达歉意,莫里斯必然要给顾季一笔赔偿。


    如果按照得利关系来算:


    曼努埃尔获得继承权,玛利亚母子彻底被打压,他万分感激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作为出谋划策者,必然获得一大笔报酬。


    因此,小紫鱼不仅捞了钱,还将单纯的曼努埃尔纳入自己的关系网,笼络了贝斯特的整个家族。


    对于顾季来说,同样不亏。


    单纯的曼努埃尔恐怕并不知道顾季不知情,还以为顾季也参与此事,必然对他好感倍增。


    所以顾季不仅收获了曼努埃尔的好感、一大笔精神损失费·····还有完美无瑕的好名声。


    毕竟顾季是平白被冤枉的那个。


    塞奥法诺····


    顾季掐了掐人中。


    这是他心血来潮想的主意,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罢了,反正明日就要启程。


    顾季打算美美的睡个午觉,却不想醒来时已经天光溅暗。


    他伸手摸了摸,正好摸到雷茨送过来的袍子。


    自己好像承诺过试试,晚上穿?


    顾季迷迷糊糊的甩甩头,抓起袍子,却抓漏了什么。??


    急忙把袍子反过来,顾季大惊失色。


    为什么胸口有两个开口的洞?


    岂不是····能看到哔——


    早安,君士坦丁堡!


    顾季面无表情的盯着长袍看了一会儿, 慢慢把它换上。


    雷茨做的衣袍往往能凸显出穿着者的特色——为顾季缝纫时常常做的更合体,布料能勾勒出顾季纤细的腰身,版型刚好和他玉树临风的气质。给圆润的估计年做衣服时, 则尽可能的往宽松可爱的方向走,不仅看不到凸出来的小肚腩, 反而显得大气喜庆。


    但这件宽松摇曳,穿上像是怀了几个月····


    再看看胸部的开口设计:只要掀起一块小小的布料,嫣红色就显露无疑。


    如果顾季没看错的话, 鱼鱼给他做了件孕妇哺乳装。


    坏鱼!


    用晚餐时, 众人神色各异的相聚一堂。


    莫里斯有几分沧桑, 却算不上伤心。他首先告诉大家, 他的大儿子由于得到了顾季的及时救治,伤势已经控制住了。虽然现在依然昏迷不醒并且伴有发烧, 但应该短时间里死不了。


    顾季闻言,心中松一口气。


    终归没有闹出人命就好。


    玛利亚母子虽然可怜,但路都是自己选的。如果他们不和曼努埃尔争家产,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地步。反之如果失败的是曼努埃尔, 结局也并不会比他哥哥好。


    现在哥哥虽然废了,但苟住一条命, 只要不再争,曼努埃尔不会对他下手。


    只是不知道,引发这一场兄弟相残的莫里斯,究竟是何想法。


    晚餐之后, 顾季上楼简单打包自己的行李。明天早上,他们即将离开安纳托利亚, 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莫里斯已经帮他们所有大件的礼物全部装船,还送了顾季两小箱黄金作为谢礼, 来报答他送药救人。


    再加上曼努埃尔送给鱼鱼的礼物,足足又装了一大箱。


    当顾季看着这些金银财宝被搬上船的时候,他心中甚至不能泛起一丝波澜。长久的航海生活已经让他对金钱失去了概念——寻常能花钱的时候很少,金子堆在那里,和石块没区别。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回泉州,这些金子就可以迅速变成几艘崭新的大帆船,还有漂亮的大宅子。


    顾季瞬间觉得他又行了。


    在泉州时觉得日子无聊,出门在外又想念家中的安逸。


    塞奥法诺来敲顾季的门,被毫不留情的拒之门外。


    顾季知道他想说什么。


    塞奥法诺插手莫里斯家族的继承,还把顾季无辜卷了进去。但顾季不仅没有受害,还同时获得了一大笔钱,还有莫里斯的友谊。因此即使顾季明白原委,去指责塞奥法诺,也没什么立场。


    所以他干脆避而不见。


    赛奥法诺没等到顾季开门,却等到了亲哥,然后被亲哥凄凄惨惨的丢了出去。


    “是不是塞奥(n)法诺又惹你了?”雷茨进门,跪在地上打包衣物。


    “····”


    也不算惹吧,就是小家伙胆子挺肥。


    “放心,很快就要见不到他了。”雷茨宽慰。


    顾季点点头。


    他早就意识到,塞奥法诺对罗马政局的牵扯很深。虽然两人无法完全脱钩,但只要塞奥法诺不搞出来太过分的大事····顾季基本就可以无视他的存在了。


    顾季纯属痴心妄想。这时候的他永远都想不到,搞大事的不是塞奥法诺,而是他自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雷茨将所有的衣袍打包装箱,轻轻扣上锁。他抬起一双充满期待的翡翠色眸子:“有没有试新衣服?”


    顾季阴沉的脸色表示,他试过了。


    “你说过穿给我看的嘛。”鱼鱼撒娇。


    顾季僵硬的将衣服套上。


    虽然他心里不情愿,但是雷茨的愿望也是可以满足——!!


    顾季被仰面扑倒在床上。


    雷茨熟练地将胸前薄薄的布料掀开,轻轻落下一个吻。


    顾季瑟缩一下。


    羞耻心泛起,顾季拼命推雷茨,但却完全阻止不了鱼鱼啃咬的动作。只能被强行按在床上酿酿酱酱。松松垮垮的衣袍滑落在地,顾季前胸肿了两圈。


    他恨得拿脚踹雷茨:“你是狗吗?”


    鱼鱼很委屈,于是决定不做人了。


    漫长的一夜。


    ·····


    对于成年人来讲,夜晚的放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放纵之后要早起。


    顾季被雷茨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面前的灯烛之下,是打包好的大小行李。雷茨手中举着蜡烛,还拿着件小衣。


    “这就起这就起。”顾季揉着眼睛挣扎:“嘶——”


    他突然觉得胸前一疼。


    破了!


    这条鱼,昨晚居然给他吸破了!


    看到红红的地方,顾季简直眼前一黑。


    “早就给你准备好啦。”雷茨十分贴心的将小衣给他展示。


    小巧的丝绸胸衣,呵护您的健康。


    不出意外,大家都听到了鱼鱼挨揍的声音。


    当天上午,他们终于在海边上船。


    “安娜号”比阿尔伯特号小了许多,不过上面搭载30名船员还是很宽敞。乘客除了顾季一行七人之外,还有许多从安纳托利亚往君士坦丁堡走的商人。行李先被放到船上,莫里斯和曼努埃尔在码头上挥泪送别。


    莫里斯苦口婆心与顾季说,希望他能劝小儿子回家。


    曼努埃尔已经得到了继承权,对此事也不再执着。


    顾季答应两人尽力而为。


    船只扬帆起航,渐渐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的朝阳中。


    岸上,莫里斯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儿子。


    曼努埃尔这才恍然惊觉,父亲这两天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已经是家中新的顶梁柱了。


    带着悲伤和胜利者骄傲,他终于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


    “父亲,你为什么要和玛利亚结婚?”


    “因为年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莫里斯笑笑:“我的孩子,我教过你言出必行。”


    “那为何要剥夺我长子的地位?”曼努埃尔跨上马背:“你知道这会让我们争斗。”


    莫里斯揉揉儿子的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摸不到了。年轻人长得比他还高,再也不是小时候稚嫩的模样。


    他牵马过来。


    “他从来都不是长子,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儿子。”莫里斯摇摇头:“但什么时候你杀了他,你才是真正的长子。”


    看着曼努埃尔惊讶的表情,莫里斯浑不在意:“可惜你还要借东方人的手。”


    “不过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


    “回家吧。”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灿烂的日光里。


    在他们身后蔚蓝的大海那边,混乱降临君士坦丁堡。


    在船上,顾季也差不多想明白了莫里斯的本意。


    按照常理来讲,曼努埃尔受过良好的教育,陪伴莫里斯的时间更长,也更像莫里斯,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莫里斯也大概是更属意于曼努埃尔的。只不过曼努埃尔的缺点也显而易见,他太单纯冲动。


    莫里斯再立个“长子”,只不过是为了引发曼努埃尔的危机感,给孩子上一课而已。


    即使到了最后,曼努埃尔依然没能打败哥哥,莫里斯也可以让曼努埃尔重新成为长子。


    只是不知道,曼努埃尔的答卷,能不能让莫里斯满意。


    十天后,他们到达君士坦丁堡。


    顾季被岸上的风景迷住了。


    这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华美壮丽的景观。


    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在此交汇,圣索菲娅教堂的圆顶在太阳下闪着光,规划有序的城市中,皇宫、教堂、剧院错落交杂。乘船路过高高的城墙,顾季好像能看到其中古典时代的幻影,又好像能闻到教堂的蜡烛和香料的气息,见到马赛克拼成的辉煌圣象。


    这是中世纪最伟大的城市之一。


    船行至索菲亚港停下。


    顾季早早换好了朝服,对着指引者走下安娜号。使节来访的消息先于顾季传入君士坦丁堡,当顾季踏上陆地之时,几十名身着铁甲的士兵夹道相迎,身着罗马长袍的市民熙熙攘攘的挤在路边,盯着顾季一行人看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边,罗马式的建筑鳞次栉比。喷泉的水珠折射出阳光,市民们的长袍摇曳露出小腿。偶尔有达官贵人们走过,能听到袍子上的金饰叮咚作响。凭借着古典时代流传下来的水利设施,这座屹立了几百年的城市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在帝国的心脏,一切都是悦目的繁华。


    顾季好奇的左顾右盼,不管看到哪里,都和熙熙攘攘的市民们撞对眼。


    引发一片善意的欢声笑语。


    他有点尴尬。


    东方人就那么稀奇嘛!


    身着华服的宦官走上前,温和道:“请随我来。我将带您去您的住处。”


    拜占庭的宦官和中国古代不同,很多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少年。


    顾季终于不用忍受被当成大熊猫看的痛苦,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宦官向顾季简单讲了讲。


    他们的下塌处会免费为他们提供食宿。他们可以随意在街上玩耍,也可以和市民们交朋友,但是不要私自离开君士坦丁堡,也不能随意进宫。皇帝会通知他们面圣,如果他们特别思念皇帝,宦官会帮他们通传。


    顾季表示一定遵守。


    沿着街道,他们进入君士坦丁堡的正中心,穿着奇怪的几人引来了更多的注意,许多市民都驻足停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容貌艳绝、神情冷肃的女士正站在路边。


    不怪顾季注意到,她实在是太特殊、太漂亮了。


    她没有佩戴面纱,身材高挑健美,比顾季高了半个头。白皙的皮肤和墨色长发中,冷冷的艳丽眼眸好像鹰般,嫣红的嘴唇像是血的颜色。


    在顾季看过来的时候,她轻轻笑了,足以动人心魄。


    顾季忍不住悄悄对雷茨道:“她好美哦。”


    当然他只是单纯欣赏美女,绝无非分之想。


    他已经被掰弯了。


    鱼鱼抿嘴不说话。


    顾季:这就吃醋了?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只见那美女突然上前,单手揪住塞奥法诺的耳朵!


    接着给了他两巴掌!


    然后向拖垃圾般,把小鱼拖走扬长而去,丝毫不顾塞奥法诺被地上的砂石弄脏划破,带来一路的惨叫声。


    “这是谁?”


    她走后,周围的市民才陷入恐慌。


    霎时间响起尖叫。


    顾季不可思议的看着雷茨。


    雷茨转过头,心情复杂道:“那是我母亲。”


    顾季石化在原地。


    雷茨乳名惨遭泄露


    他这是见到婆婆, 啊呸,丈母娘了?


    顾季眨了眨眼睛。


    要命,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年轻?


    说好德高望重的海妖首领呢?


    他刚刚还对着雷茨夸她好看!


    回想起刚刚美女对自己莫测的微笑·····顾季打了个冷战。


    在雷茨母亲心中, 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负心汉,拐跑她黄花大“姑娘”的罪魁祸首?


    他的眼睛中写满绝望。


    不过当下他来不及想这么多, 就看到领路宦官惊讶慌张的脸。


    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他的任务是吧顾季一行人平安送到住处,没想到半路就抢走了一个。


    顾季深吸一口气,勉强解释:“他们····他们是朋友, 不打紧, 不打紧。”


    海妖当街抢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宦官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将他们带往下塌处去。


    几人被安排在一处宫殿。


    高耸的罗马柱和石墙, 鸟语花香的庭院,清澈的喷泉, 宽阔的门廊,精致的马赛克。这里大概是专门招待外国商人和使节的,有许多处院落。顾季被分到了最大的一处,他们隔壁就住着十几个罗斯商人。


    顾季和雷茨自然占据了最豪华房间, 得益于他们人少,剩下的水手们住的也十分宽敞舒适。


    踩着柔软地毯向上看, 描金的天花板很高,深色四壁描绘着简约的图案。明亮的窗子下,是宽大的实木书桌,足够顾季趴在上面睡一觉。


    他很满意。


    这住宿条件, 比一百年前柳特普兰德所描述“四壁漏风的石头房子”好多了。


    顾季瘫坐在椅子上,欣赏够了漂亮的住处, 心中又泛起担忧:“你母亲,她, 塞奥法诺····”


    雷茨不以为然:“打不死的。”


    顾季:“····那我呢?”


    不会把带坏儿子的他打死吧?


    鱼鱼迷惑。


    他眨了眨眼睛,才明白顾季是什么意思:“没关系,她很满意你。”


    “而且我现在是海里最强的鱼,你不用怕她。”


    虽然对后半句深表怀疑,但顾季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塞奥法诺被领回家制裁啦!小崽子就等着被家长管教吧哈哈哈哈哈!


    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要找人分享,顾季敲了敲阿尔伯特号。


    “我们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了。”他兴奋道:“你们到哪了?”


    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听起来像幽魂:“我们在摘banana。”


    顾季:??


    阿尔伯特号幽幽开口:“我们每天都在非洲大陆上摘banana。”


    “都快吃吐了。”


    “你想吃banana吗?”


    等到幽怨的阿尔伯特号平静下来,顾季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哭笑不得的故事。


    阿尔伯特号的行驶还算顺利。既没有遇上恐怖的天灾,也没有遇上要命的疾病,更没有遇上打劫的海盗。他们平安的到达非洲大陆并且绕过好望角,向欧洲前进。


    这时,船员们对船上的伙食腻了。


    阿尔伯特号的主要饮食,包括咸鱼、鲜鱼、腌肉、烙饼、茶水。


    这几种东西吃几天还好,但吃几个月谁都受不住。先前顾季在的时候,还时不时上岸交换些食物尝鲜。但是从红海到好望角,一路上可以说是孤苦无依,闻着咸鱼就像吐。


    于是船员们决定在非洲大陆上找点好东西吃。


    他们停靠在土著人的聚落周边,用面粉换到了····香蕉。


    这种神奇的水果清甜绵软,深得船员们的喜爱。而且他们发现,不仅这玩意可以和土著换,路边还有结这种果子的树。


    从此香蕉成为了阿尔伯特号的新兴美食。直接吃香蕉、烤香蕉、炖香蕉····无数种吃法被发明出来。


    阿尔伯特号崩溃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黑奴的食物?


    它快被香蕉味腌透了!


    听着它呜呜咽咽的哭诉,顾季冷笑一声:“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记得找些小树种在船上,千万别养死。”


    顾季也不知道香蕉在农业中又多少价值。但是把香蕉带回宋朝终归是好的,说不定赵桢喜欢吃。


    阿尔伯特号彻底绝望,主动切断了对话。


    当晚,仆人们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顾季还和船员们一起下厨做了几道东方的菜系,吃得分外舒心。隔壁的罗斯商人都闻着味招来还菜吃。


    顾季初来乍到的兴奋直到夜里还没褪去,折腾的雷茨都睡不着觉。


    第二天,两人都顶着熊猫眼起床了。


    朝阳冉冉升起,顾季本想去逛街,但不得不先在这里等待皇帝的会面。


    他来君士坦丁堡,主要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传递赵桢的国书,从拜占庭皇室手中拿到希腊火的配方或原件。


    第二,和拜占庭进行贸易往来。


    第三,把莫里斯的消息传达给他儿子。


    其中第二、三件都不着急。


    要想做生意,必须要等到阿尔伯特号到来,他才能拿着自己的货物去贸易。宋朝来的丝绸和瓷器绝对不愁卖,但前提是货在他手上——毕竟在航海事故多发的中古,没人知道船能不能按时回到港口。


    找莫里斯的儿子也不着急,就是一句话的事。


    最难也是最关键的,就是从紫衣贵胄们手中拿到希腊火配方。


    顾季盼星星盼月亮,盼望着皇帝的召见,甚至连说辞都写好了好几套。


    然而三天过去了,皇帝就是不见。


    每天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大街,五颜六色的集市,精彩纷呈的竞技场···顾季都快哭出来了。他很想和鱼鱼出门玩,但若在他外出时皇帝突然召见,这年头又难以及时联系,让皇帝等着确实不礼貌。


    雷茨倒是回家一趟。不过他是专程去向母亲添油加醋的描述塞奥法诺罪行的。在哥哥的不懈帮助下,塞奥法诺成功被母亲打的伤痕累累,据说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秋风习习,顾季叼着根草躺在院子里,眉眼间充满忧愁:“你说,皇帝会不会把我忘了?”


    按照拜占庭的优良传统,不受待见的使节晾几个月都正常。


    雷茨躺在他旁边:“我觉得他是快死了。”


    顾季长叹一口气。


    他也很担心是这个原因。


    米哈伊尔四世于1041年12月10日逝世。现在已经是11月23日了。


    不知道皇帝还能不能再死前见他们一面。


    顾季带着一丝荒谬,随口问阿尔伯特号:“系统啊系统,你知道怎么治疗癫痫吗?”


    阿尔伯特号还记得香蕉之仇。冷笑一声:“你绑定的是大航海系统。”


    “问我怎么治癫痫,还不如直接去教堂祷告,或者送他绿松石。”


    顾季又绝望了。


    希望就在绝望之中,正在顾季无聊到极致时,两个宦官登门了。


    皇帝陛下召见。


    顾季立刻去换上朝服,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带雷茨进宫了。


    几车礼物跟在他身后。


    这是顾季第二次进“皇宫”。


    顾季跟随宦官向高处走,路过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大竞技场,无数的宫门、长廊、和光辉的圆顶建筑在他们面前闪过。顾季欣赏着周遭景致,内心暗暗思考面见皇帝的第一个问题。


    国书上的称呼。


    在汴京赵祯写国书时,对象只有一位罗马皇帝——佐伊女皇。


    此时执政的皇帝,是佐伊女皇的丈夫米哈伊尔四世。并不是顾季瞧不起米哈伊尔,而是他当时并不知道等自己到达君士坦丁堡时,米哈伊尔是不是已经死了。


    万一他来的晚,米哈伊尔四世没了,佐伊女皇的第三任丈夫君士坦丁九世登基·····


    国书上还写着前夫的名字,不太好看。


    但铁打的女皇,流水的皇帝。写佐伊女皇的名字准没错。再者赵祯的东方观念中,佐伊才是正统继承人,皇帝们都算是入赘。


    顾季思考着如何向皇帝解释,跟随宦官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踏入宫殿内室。


    阳光透过漂亮马赛克窗洒进来,照亮里面三人的脸。


    顾季环顾四周——


    很好,不用解释了。


    因为米哈伊尔四世没来。


    顾季很快将面前的三人对号入座。


    正中是位身着紫袍的年长女士。她鹅蛋脸略长,眼窝深陷嘴唇丰满,花白的头发上带着皇冠。虽然现在已经五十余岁,但她的脸蛋仍然光滑平整,可以窥见年轻时的无双美貌。


    佐伊女皇。


    坐在她左下手,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他胡子卷曲,眼睛炯炯有神,身上散发着隐隐的酒气,笼罩着掌权者的威严。


    孤儿院院长约翰。


    坐在女皇右下,则是个漂亮的少年人。他有着和舅舅媲美的英俊容貌,笑意盈盈的看着顾季,眼神中却好像藏着些别样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战。塞奥法诺特意去西西里岛杀的斯蒂芬,就是他的父亲。


    这是未来的米哈伊尔五世,米哈伊尔四世的外甥,佐伊女皇的养子。


    他们三人代替皇帝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皇帝已经病的不能见人了。


    顾季牢牢记住三人的脸,深吸一口气向三人行礼。


    可是他还没动作,就被孤儿院院长约翰打断了。


    约翰的眼中闪过迷茫,严肃的气场出现裂痕。他像是遇见了最不可置信之事,直勾勾的看着顾季身后。


    “我没看错吧?”


    “是小乖?”


    顾季清晰的听见了,雷茨往后躲的脚步声。


    小乖是个女孩?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


    这声“小乖”叫得必然不是顾季。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雷茨。


    雷茨又往顾季身后躲了躲。


    “咳咳。”约翰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时候, 连忙摆摆手,假作无事发生。


    顾季顺势向他们行礼,介绍自己的身份, 并呈上赵祯备好的礼品。在他身后,几车瓷器和丝绸轮番抬上来, 每样都在众人面前仔细展示一番才算罢休。几十名宦官轮流进出,形态各异的瓷器、晶莹剔透的玉雕、五颜六色的丝绸、密封妥当的茶叶····这些闻所未闻的东方珍宝轮番展示,宦官们生怕弄坏了任何宝物。


    约翰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 换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些都是礼物?”


    太豪横了。


    “是。”


    顾季递交国书, 并附上了希腊文翻译的版本。


    佐伊女皇将国书扣在手中, 并未翻看, 反而饶有兴趣道:“我听说你还有商船?”


    “确实如此。”顾季如实回答:“不过我先行一步,商船要过几个月才能来。其中运载的货物与此相同, 只不过这是我们皇帝特地赠与女皇陛下的珍品,船上的货物成色差些。”


    约翰和米哈伊尔交换眼神。


    顾季悄悄退回去坐下,留给他们欣赏礼物的时间。


    同时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鱼鱼一眼。


    你没说你认识约翰啊!


    鱼鱼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此时,约翰也带着疑虑的多看了雷茨几眼。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绝对不会记错人,尤其是给他留下如此深印象的人。


    他绝对是小乖。


    但是····约翰的目光从手中的丝绸上滑走, 陷入回忆。


    小乖,是约翰起的名字。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巴西尔二世如日中天,他也还是那个勤勤恳恳的孤儿院院长。说实话,约翰绝非童话故事中的“院长爸爸”, 他算不上喜欢孩子。循规蹈矩的管理孤儿院,也只不过是仕途晋升的阶梯罢了。


    可有个女孩却永远刻在他的脑海中。


    当天下着倾盆大雨, 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城墙,不少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急匆匆的赶到孤儿院, 正好看到修女抱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进来。


    女孩有再澄澈不过的绿眼睛,白皙的皮肤,墨水般的卷发直垂到腰。她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衣不蔽体,小腿上还有被尖石磨破的划痕。她呆呆的立在那,水润可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约翰。


    太漂亮、太特殊了。


    时间好像在面前静止。约翰愣了两秒,才听到修女喊他。


    修女说,这女孩是从街上捡的。


    傻愣愣的赤脚走在街上,被淋透了也不知道躲雨。问话不会回答,八成是脑子不好被家里扔了出来。


    修女问,不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要不要带回院里养?


    约翰首肯,并命名她为小乖——因为看上去实在是太乖了。


    从此,他就对这个格外漂亮的小女孩多了些关注。


    约翰惊奇的发现,这个孩子并不傻。小乖很快学会了说话,甚至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在缝纫课上,小乖的表现尤其优秀,做出的作品比其他学习了几年的女孩子都强。更重要的,小乖平日里温柔和善,深得修女嬷嬷和同学们的喜欢。


    再加上比其他女孩子更高大的体型,小乖很快成了孤儿院里的大姐大。


    又乖又漂亮又聪明,约翰甚至动过把她收作养女的念头。


    可惜好景不长。


    约翰记不得那是君士坦丁堡的哪个节日——反正当天街上的人很多,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从孤儿院里跑出去玩,没想到在海边出了事。有个小女孩失足落入海中,很快被海浪卷走。


    根据修女们所说,小乖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了。


    她奋力游过去,稚嫩的双臂将同学拖出了海面····岸边的人连忙将孩子带了回来。可是等到下海找小乖时,女孩已经不见踪影。


    从此被无情的大海吞没。


    孤儿院的孩子夭折是常事,但约翰还是为此难过了几天。他虽然没有自己的子嗣,但是也见过无数个孩子。小乖是他见过最好的孩子,没有之一。他有时怀疑小乖是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突如其来的出现,又凄美的逝去。


    ——直到今天。


    约翰看着雷茨,陷入深思。


    正在往宋国使节背后躲的那个,是当时的小乖没错吧?


    为什么又活了?


    为什变成男的了?


    为什么出现在宋国使节身边?


    约翰深思,要么他疯了,要么这个世界疯了。


    米哈伊尔将最后一只瓷瓶放回箱子中,偏头看约翰:“舅舅?”


    约翰还在盯着雷茨。


    少年处变不惊的温柔眼眸中划过一丝狠厉,米哈伊尔又提高了声音:“女皇叫您呢,舅舅。”


    约翰回神,米哈伊尔又成了那个温和快活的年轻人。


    宦官将所有礼品都展示一遍,佐伊吩咐约翰将礼品收好。就在当时,三人的态度悄然变化。如果说之前只把顾季当成随便哪个小国派来的使者——现在则将宋朝摆上了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有物产丰富的超级大国,才能随手拿出来如此多的礼品。而且根据顾季所说,还有更多的货物等在后面。


    女皇的态度改变尤为明显。


    佐伊和善道:“你们的国家在哪里?”


    顾季嘴角隐隐挂起微笑。


    第一个目的,让皇室成员们对宋国产生兴趣,已经答道了。


    “请赐纸笔。”顾季躬身。


    女仆连忙给他拿了一大张羊皮纸和笔墨。


    身材高大的雷茨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纸夹子。顾季将纸张钉在木板上,让鱼鱼从后面举着,自己抬手作画。


    左起意大利半岛和北非,右至西亚、南亚、东亚·····


    顾季挥笔画出了大致的世界地图!


    三人很快意识到他在画地图。但是当顾季的笔触离开地中海的范围之后,他们的眼睛却越瞪越大,充满惊叹。


    顾季将地中海圈起来:“陛下在这里。”


    又将最东边的土地圈起来:“此处便是我们宋国。”


    再将海路和陆路连成一条线:“这是臣来访的路线。臣的船只正在绕过最南端,从西边通向君士坦丁堡。”


    “自从出发,我们走了整整一年。”


    佐伊惊叹道:“好远!”


    任谁都知道东方很远,但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距离。


    顾季点点头。


    约翰终于不再纠结“小乖”的问题,皱眉发问:“宋国产香料么?香料的原产地在哪里?”


    香料作为西方文明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苦于阿拉伯世界的垄断太久了。


    “不。”顾季摇摇头:“香料的原产地在这里。”


    他将印度和东南亚的群岛标识出:“宋国每年能产出源源不断的丝绸、茶叶、还有最上等的瓷器。虽然我们不产香料,但是这条航线却路过香料的原产地——我船上有一半的货物,都是上好的胡椒和乳香。”


    “陛下请看。”顾季给佐伊女皇展示:“我们的船队从泉州出发,搭载满满的丝绸。半路从朱罗商人手中换来香料,然后北上,从安纳托利亚直抵君士坦丁堡。”


    流畅的一条线划下来,顾季描绘出了美好的商路。


    就差把“没有阿拉伯人赚差价”几个字写在脸上。


    这太诱人了。


    顾季在皇室成员们的脸上看到了痴迷的神色。


    天知道罗马每年要在来自东方的货物上花多少钱。


    米哈伊尔急迫道:“你们每年的能产出多少货物?能派出多少船只?”


    顾季面色如常:“臣说了,源源不断。”


    宋朝虽然因版图小而遭人诟病····但地大物博也不是吹的。


    米哈伊尔的眼眸中闪过认真的神色。


    “可是,现在的货物运不到安纳托利亚。”佐伊冷静道。


    北非和西亚南部都属于伊教区。


    沉默一瞬,约翰道:“未必。”


    几十年后,十字军之所以能够轻松夺取耶路撒冷,就是因为这里已经是国家的边界,三不管地带。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利益。


    只有雷茨暗自着急,轻轻戳顾季。


    不是来买希腊火的吗?怎么谈起生意了?


    顾季摸摸鱼鱼的头发,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继续给几人的贪婪添一把火:“陛下。假如罗马能够夺取沿印度洋港口,我国陛下就能将大量的货物按时运过来。臣这几日听闻,君士坦丁堡的丝绸与黄金等价?”


    “假如航路可通,臣敢保证将价格砍半。”


    砍半!


    看到几人震惊的瞳孔,顾季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纵然砍半,价格还是泉州的接近十倍。


    最初的震惊褪去,约翰冷峻道:“说说你要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季提出如此诱人的方案,必然有所求。


    重点来了。


    顾季向前一步,再拜。


    在阿尔伯特号上时,顾季就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赵祯实际上小瞧了拜占庭,就像拜占庭也小瞧了宋朝。这两个中古的超级大国离得太远,很难想象彼此的体量。因此赵祯才会提出,让顾季用黄金买希腊火的配方。


    可是紫衣贵胄们何其富有,哪里缺几千两黄金?


    此路必然不通。要想拿到希腊火,必然要有更高的利益诱惑。


    顾季拿出的价码就是商路。


    首先,他再三强调两国距离的遥远。这会给皇室们先入为主的意识:罗马和宋国之间远隔重洋,对彼此没有威胁。


    其次,统一“痛恨中间商”战线,描绘出一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完美商路,勾起皇室对宋国的兴趣。


    最终,抛出自己的要求。


    他朗声道:“此商路若通,对我朝、贵朝皆大有裨益。臣之愿,只不过开拓商路合作共赢。”


    “但是正如罗马需要开拓印度洋口岸,宋国也有难题要解决。北方蛮族虎视眈眈,屡次掠夺。岁币繁重,军费冗杂,全国以南支北,朝廷危在旦夕。如果不能安定边境,恐怕无法全力供给南方商路。”


    “臣请陛下赐神物,海洋之火。”


    希腊火谈判


    顾季的话语掷地有声。


    宫殿中寂静了刹那, 雷茨轻轻将地图放在几人面前,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顾季。其余几人则表情严峻,目光闪烁。


    其实顾季还怪不好意思的。仁宗朝的北宋远远算不上国运衰微的阶段, 实属是他夸大其词了。但这只不过是个由头,他只需要摆明态度:如果拜占庭想要东方的商路, 那么就要拿希腊火的配方来换。


    顾季密切的观察着三人的脸色。


    佐伊女皇好像浑不在意顾季的要求,比起希腊火,反倒是对于顾季带来的丝绸更感兴趣;米哈伊尔漫不经心坐在一旁, 眸子却暗暗低垂。只有约翰狼一般的目光打量着顾季, 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如果他们将配方交给顾季····


    谁能保证顾季拿到配方之后会带着商队回来?如果只是骗子还算好的, 要是顾季顺路将配方卖给mu斯林, 那么约翰哭都没处哭去。


    他慢慢道:“若是如此,我凭什么信你?”


    顾季答道:“臣知此要求着实唐突。”


    “但不知陛下容不容得臣说一句实话。”


    “说。”米哈伊尔兴趣盎然。


    不着痕迹的抬头看了一眼女皇, 顾季慢慢道:“我朝的船只从泉州港到朱罗,再从朱罗到安纳托利亚,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相信诸位都能猜到。可是君士坦丁堡的香料和丝绸都高过天价, 我朝对于罗马的资源,却没有如此强烈的需求。”


    赶在约翰生气之前, 顾季悲伤的叹了口气:“纵然在君士坦丁堡得到黄金万两,可是运回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最终落到满族手中。所以我们远渡重洋,也不过是为了寻求强大的武器自保罢了。”


    顾季将这番话长吁短叹的说完,心里暗暗赞叹自己编瞎话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泉州商人出海所得, 就算真的能落到所谓的“蛮人”手中,也至少是几百年后的事, 说不定还没见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子,就被子孙糟蹋完了。但是现在顾季有求于人。除了以商路威胁罗马之外, 最好塑造一个“弱小富有的商业国”形象,更有利于使对方放松警惕,拿到希腊火的配方。


    外交嘛,从来都是以本国利益优先。


    更何况拿着没谱的商路去换有谱的希腊火,也算是空手套白狼的一种。


    约翰眸色深沉。


    他何尝不知道罗马和东方的贸易差?


    佐伊女皇好似不经意的点点头。


    顾季眼睛亮了。


    米哈伊尔上前,端给佐伊一盘紫葡萄:“母亲累了?”


    佐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捻起两个葡萄送入口中。


    这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顾季看在眼中,悄悄低下头。


    他明白佐伊为什么同意。


    并不是所谓深宫妇人没有远见。只是佐伊清楚,现在并不是三百年前海洋之火横空出世的时候。经过几百年漫长的流传,阿拉伯人已经搞出了海洋之火的仿制品,这玩意没那么稀罕了。


    但由于顾季完全不通阿拉伯语,再加上君士坦丁堡的配方保存的更加完好、商路有利可图····他才会来这里一趟。


    如果开价太过分,只是把顾季推向阿拉伯,联合起来进一步对罗马商路造成威胁。


    当然这些道理约翰也知道。


    但老谋深算的政客,会想尽办法坑人。


    此时,他低声道:“这是我们百年来的不传之密,只有我们有海洋之火的配方。”


    顾季一副半信半不信的样子。


    他淡淡开口道:“臣知其来之不易,价值不可估量。”


    潜台词:有什么要求赶紧提。


    约翰沉吟半晌:“如果是这样···我们要保证您在路上的安全。”


    “一百名士兵与你们随行,将你们送至宋国。”


    一百名士兵?


    雷茨眨眨无辜的眼睛,他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顾季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一百名士兵,表面上护送他们回家,实际是则是对他们的监视。


    为了防止他们半路把希腊火的配方卖给阿拉伯人,并且打探下宋国的虚实。


    顾季摇摇头:“阿尔伯特号满载货物,装不下这么多人。”


    约翰坚持:“我们可以再拍胡一艘船。”


    顾季沉默。


    他其实不介意,只要士兵不上阿尔伯特号,就不至于发现船上小妖精们的秘密。而且就算中途出问题,这个时代没有船只能追得上阿尔伯特号。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知道雷茨会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是个普通的船长,就必然会拒绝这个提议。


    双方都在互相猜忌——拜占庭担心顾季半路反悔,把配方卖给阿拉伯人;顾季也担心罗马士兵半路劫财,抢了钱就跑。


    到时候他们船沉大海,谁知道是船难,还是背刺?


    约翰看到顾季不说话,也稍稍放宽:“我们会派出最精良的军人,他们都是罗马正派的公民。”


    “如果你担心给养不过来,80人也可以。”


    顾季轻轻笑了下,不说肯定也不否定。


    他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初次见面总要留一手。


    顾季温和有礼道:“此时我还要与船上大副商议,士兵们的补给也要提起筹划。请您稍等,我回去后会送信与您答复。”


    听出顾季隐隐接受的态度,约翰推测这事虽然有的谈,但很可能能成。


    他表示随时恭候顾季的到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差不多谈成了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米哈伊尔开口了:“说了这么多,您准备为希腊火的配方付多少钱呢?”


    他面露好奇:“您的船上,难道都是金子么?”


    气氛突然紧张。


    约翰耐人寻味的看了米哈伊尔一眼。


    顾季淡淡答道:“我们陛下为此准备了千两黄金。但臣以为,无价之宝当用无价之宝交换,黄金只不过是添头罢了。”


    "是吗?"米哈伊尔问道。


    顾季不知道这个还没登基的养子发什么疯。


    他答道:“此事我会再与大总管阁下商谈。”


    米哈伊尔却无知无觉,一副浪荡子的温柔笑意:“我就是没想到,希腊火的配方原来这样不值钱,还不如我的零花钱高。我舅舅心最好——你可别把他骗了。”


    他假装说了个有意思的玩笑话,掩着嘴倚在扶手椅中,倒像是十几岁不更事的孩子。


    顾季漠视了他的行为。


    向佐伊女皇再行礼,他谦恭道:“我们等待女皇陛下的再次征召。”


    佐伊点点头。


    米哈伊尔看着顾季先询问约翰,再告别女皇。发现自己被完完全全忽视,他眼眸中闪过丝丝怒意。


    “米哈伊尔!”约翰低喝道:“陛下见医生的时候到了,去陪着陛下吧。”


    “是。”


    米哈伊尔起身离开,路过顾季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约翰留两人吃了晚餐,还特意将雷茨叫出去了一小会儿。等到傍晚,顾季才带着雷茨离开皇宫,踏着习习的凉风向住处走去。


    刚刚回到宫殿,顾季就隔绝水手们窥探的目光,将卧室的门掩紧,把鱼鱼按在了床上。


    “说,”顾季故作凶狠的呲着小虎牙:“你和约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一手按在鱼鱼的锁骨上,鼻尖离得很近。


    雷茨委屈道:“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他知道你小名?”


    顾季甚至怀疑,之所以米哈伊尔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爹是雷茨的弟弟搞死的。


    难道海妖家族真的和君士坦丁堡的政局相关?


    雷茨可怜巴巴:“那不是我的小名。”


    接着,在摇曳的灯烛下,雷茨把顾季圈在怀里,用另一个角度讲述了当年的故事。


    鱼鱼历险记之勇闯孤儿院。


    雷茨的体型和弟弟差很多,几乎是成年体和少年体的差别。但这只是因为塞奥法诺从小发育不良——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只有五岁。


    这意味着,在塞奥法诺最孱弱幼小、夺走了父母所有注意力的时候,雷茨也只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鱼。


    小雷茨无法理解,为什么父母会将所有的心血倾注在弟弟身上。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多,终于在某天被母亲蓄意揍哭之后,雷茨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大胆的决定——离家出走!


    他爬上礁石,爬上君士坦丁堡的城墙,爬进暴雨中的人类城市。


    然后被当做女孩送进孤儿院。


    迟钝的鱼鱼当时还说不明白人话,在孤儿院生活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里的小朋友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雷茨发现这个事实后惊恐万分。恰逢修女嬷嬷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雷茨诚实的回答:他们都在海底。


    他难过的猜想,自己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没想到,修女嬷嬷泪流满面。


    原来这个漂亮安静的小姑娘,已经在海难中失去了双亲。


    小鱼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留下来。


    孤儿院的日子很充实。虽然床铺冷硬、饭菜也算不上新鲜,但是可以和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还能上有趣的缝纫课。最重要的,修女嬷嬷会平等的对待每个孩子——甚至优待格外优秀的雷茨。


    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


    然而好景不长。


    那天雷茨和小朋友们去海边玩,有女孩掉进海里。身为一条鱼,雷茨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捞人。


    结果人倒是捞上来了,自己却被母亲抓到了。


    聆听着救援者焦急的呼喊声,孤儿院孩子们的痛哭声,嬷嬷们祈祷的声音····雷茨被母亲揪着耳朵拽回了海底。


    这是雷茨第一次离家出走。由于被“宁愿去孤儿院也不愿意回家”的好大儿伤透了心,雷茨的父母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家庭关系也有所改善。后来,雷茨还乔装打扮去出席了孤儿院为自己举办的葬礼。葬礼上大家称赞“小乖”是个天使,并且哭得稀里哗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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