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来啦!
听到顾季喊自己名字, 雷茨瞬间翻身跳上甲板。他眼睛亮亮的,又很骄傲,像是要求表扬的小狗狗。
尾巴焦躁不安的抽着甲板, 溅起的水花沾湿顾季的衣袍。
顾季心中愈发后悔。
为什么要说把鱼鱼放生的话?他也许不该想久远的以后——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让现在的鱼鱼难过。
真到了鱼鱼不爱他的那天, 让雷茨走就是了。
想通这一点,再看着雷茨如希腊雕塑般俊美的面孔,越发心动。
他捏住鱼鱼的下巴, 毫不吝啬的亲了一口。
亲完,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这么冲动?顾季在内心反省自己, 老婆鱼鱼很漂亮, 但不能回卧室亲吗?要是被人看见,他的一世英名就——
顾季回过头, 看到瓜达尔愣愣的站在原地。
和他四目相对。
瓜达尔神情崩溃,双手捂住干净的眼睛,跌跌撞撞的跑掉。
好吧,他的一世英名已经没了。
顾季绝望。
雷茨还想把他压在船舷上亲, 但被顾季强行拒绝。他用一根手指抵在雷茨嘴唇上:“我有话对你说。”
看到顾季认真的神情,雷茨颇有些遗憾。但他还是跟着顾季回到船长室, 抱着尾巴在凳子上坐下,听顾季给他讲世界地图与航线,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我才雇佣索菲娅,让船加速。”顾季解释道:“没想到塞奥法诺提前和你说了。”
原来顾季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雷茨心中的疑虑放下, 却察觉出几分不对劲:“雇佣?”
“索菲娅说,不干活就会被从船上赶下去。”
顾季疑惑:“谁说的?”
“塞奥法诺。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雷茨将弟弟的话复述一遍。
很好。
顾季闭了闭眼睛。如果雷茨和索菲娅都以为是无偿劳动……其中必然有人捣鬼。
怪不得这么顺利, 这么快。
他冲雷茨笑了笑:“没事,也许谁听错了。”
事情查清了, 账再慢慢算。
单纯的鱼鱼没想那么多,也没料到弟弟有胆子骗自己。他把碎发撩到耳后:“我们走完后面的一段路,我就和你单独上岸去君士坦丁堡?”
顾季回神,点点头:“还要再带几个人。”
雷茨:“能不带吗?”
顾季:??
雷茨的眼睛中写满恳求,他轻轻抿着嘴唇,装出纯洁无辜:“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顾季坚持:“不可能。两个人成何体统?”
雷茨蔫了。
他还以为是两人甜蜜旅行呢。
不过能把索菲娅扔在船上,也算得上好事一桩。
顾季抓着钢笔,在纸上列随行人员的名单。他一边写字,一边向雷茨解释:“要不是实在来不及,也不会用鱼动机。”
雷茨好奇:“为什么赶时间?怕米哈伊尔死了?”
顾季点点头,眼中难掩惊疑。
没想到雷茨也会关注罗马的政治····他还以为以鱼鱼的兴趣点,只会在海边玩泥巴捏小人,再顺带从艺术圈里走一走。
“他的癫痫太严重了。”雷茨站在桌边研墨,如同贤良的妻子般温温柔柔:“他很漂亮,但可惜活不长。”
顾季好奇道:“有多漂亮?”
米哈伊尔四世,传说中的超级美少年。
雷茨的目光突然警惕。
顾季没想到他连这个醋都吃,没忍住捂住嘴笑了。
“你不要笑。”雷茨凶巴巴的警告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活不长吗?”
“为什么?”顾季很想知道,雷茨有什么医学上的见解。也许海妖对医学有非同一般的研究。
“因为他背叛了女皇陛下。”雷茨眼神幽幽,充满怨气,意有所指:“负心汉都要遭报应。”
顾季凑上去亲了雷茨一口。
他不是负心汉,绝对不是。
雷茨见好就收,帮顾季将列出的名单吹干。这上面的人都是顾季的心腹——当然留在船上也并不比上岸安全。他们要独自架势船只航行过茫茫海域。顾季要确保阿尔伯特号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回家。
因此对于上岸的人选,除了顾季必然要带走的人,也给船员们自由选择的权力。
雷茨百无聊赖的研究名单,顺手就将顾季揽进怀里。
可怀中的人却一肚子烦心事,坐在尾巴上也不安稳。
无他,顾季在担忧君士坦丁堡的局势。
很不巧,接下来将是拜占庭帝国最乱的年份之一。
在中古时期,随着马其顿王朝的建立,拜占庭也走向了辉煌的巅峰。几任明君经过领土扩张和对内改革,形成了横跨亚欧的最强大国家之一。1025年12月15日,雄才大略的皇帝巴西尔二世与世长辞,从此奏响了衰落的序曲。
马其顿王朝绝嗣了。
巴西尔二世死后无嗣,85岁的共治皇帝君士坦丁八世执政。但他显然没有哥哥巴西尔的才干,帝国日渐衰落。但等到他去世时,最大的问题终于暴露:此时,拜占庭没有男性继承人。
君士坦丁八世有三位女儿。
长女欧多西亚因天花毁容,进入修道院终生侍奉上帝;
次女佐伊和三女狄奥多拉年近五旬,仍然未婚。
在宫廷的权力运作之后,最终罗曼努斯三世与发妻离婚,迎娶佐伊,登上罗马皇帝的宝座。
情理之中,佐伊未能诞下孩子。
登基后不久,罗曼努斯三世将佐伊囚禁。
马其顿王朝的正统女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宫殿中。没有忠心的仆人,没有在公众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力,没有符合身份的花销。佐伊眼睁睁的看着,罗曼努斯三世挥霍她的国库,虔诚的修建教堂。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佐伊爱上了容貌昳丽的米哈伊尔,合谋之下弑君。
米哈伊尔与佐伊结婚,史称米哈伊尔四世。
佐伊的噩梦再次开始。
美少年登上帝位后,将自己的宦官长兄约翰任命为大总管,将权柄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很难说米哈伊尔是一位昏君——这位皇帝虔诚简朴,也有对外扩张的谋略雄心,甚至可以说是马其顿王朝的回光返照。
但他同样辜负了妻子。
佐伊又被第二任丈夫更加苛刻的软禁起来,丧失了女皇的仪容和威严。
但幸运的,米哈伊尔患有癫痫·····并且快死了。
顾季诚挚的希望,他能在米哈伊尔逝世之前完成出使。
因为米哈伊尔的逝世,才是拜占庭大乱的开始。
越想越绝望,顾季干脆窝在雷茨怀里闭上了眼睛。
雷茨戳戳顾季。
“你把名单抄一遍。”顾季一头扎进怀里:“练练字。”
自从离开汴京之后,雷茨的汉字学习进度就停止了。理由是船上太晃不方便练字。顾季曾经信了,并且单纯的认为,雷茨身为混血汉字基础差,写不好也怪不得他。
直到顾季看到塞奥法诺抄写的报表,在摇晃的船舱中,他用簪花小楷一丝不苟的写了整张纸·····
很好,只是鱼鱼菜而已。
雷茨不情愿的提笔,在纸上蜿蜒下狗爬般的字迹。
他不熟悉笔划,因此写的很慢。顾季起初还能教他握笔,但慢慢就在纸笔摩挲的莎莎声中沉入梦乡。
过了半个时辰,顾季才被雷茨唤醒。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干净的新名单。
虽然没有美感可言,但好歹横平竖直,干净清晰。
顾季刚刚想开口夸奖鱼鱼,却突然觉得侧腰撞上了什么活蹦乱跳的东西。
还湿湿滑滑的。
欸?
鱼鱼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顾季斜躺在他怀中。而侧面···是窗户的位置。
难道有鱼跳进来了?还是谁把绳子甩进来了?
顾季将抄写好的名单叠好放下,漫不经心的转身——
“啊啊啊啊!”
顾季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着冒冷汗,迅速的把脸埋进雷茨怀中,
什么鬼东西啊!
纵然顾季算得上神经大条,也被突然冒出的怪物差点吓得厥过去。
羊脸鱼身的怪物——羊角上还挂着海底的藻类,脸上不知经过什么灾难,竟然裸露一半血淋淋的肉,却又像是煮熟腐烂的样子。最可怕的,嘴里还叼着个黄色的筒,筒上沾着淤泥与怪物黏腻的口水。
刚刚就是它,用腐烂的嘴顶了顾季的腰。
精神污染。
顾季闭上眼睛又睁开。
怪物还在那里。
不是梦。
就在他内心崩溃之时,头顶传来雷茨恶劣的笑声。
“你不认识它了?”雷茨诧异道。
顾季睁开来一只眼睛,看向羊鱼。
雷茨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眼熟。好像·····他想起来了。
在日本海,雷茨让海怪来吓唬他。羊鱼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想要躲到锅里吓人,没想到船上正在煮火锅,把自己成功烫烂。
伤现在还没好。
原来自己才是加害者。顾季心中划过一丝丝羞愧。
羊鱼好像也知道顾季在想什么,将口中的筒吐在地上,向顾季喷口水。、
“略略略!略略略!”
可惜没喷到。
雷茨灵敏的躲开,顺便把羊鱼踹到一边去。
半晌,雷茨才在羊鱼口中问出来意。
宋朝回信了。
春天,羊鱼跟随长安号,作为监督船员的镇船神兽回到广州。
长安号的返航给广州海商造成巨大的震动。所有货物被统一交给市舶司,再由市舶司交还给遇难者家属。这是头一次“人没了,货还在”的航行,遇难者家属再痛哭流涕之余,心中也隐约有了些安慰。广州市舶司决定上折子,向朝廷表扬顾季。
这是第一个消息。
其次,羊鱼带来了赵祯的圣旨。
顾季的目光向下移,看到了····脏兮兮的黄色圆筒。
哇哦。
落汤鸡赵祯
他的呼吸凝滞了。
按照道理, 见圣旨如同见圣上。但顾季十分犹豫,要不要给这个恶心的玩意儿磕一个。
好像在场没有人类呢···
算了。顾季往后退两步:“圣旨是何时拿到的,都写了什么?”
羊鱼清了清嗓子, 向雷茨讲述圣旨的奇幻漂流。雷茨再将它翻译成顾季能听懂的语言。
话说当年顾季在建昌路,得知侬智高将反的消息, 当即找了条鱼,给赵祯上折子。
承载着使命的海鱼不负众望 ,将折子运到黄河入海口, 又交给了一条巨大的河鱼, 由它来运往汴京。
出问题了。
河鱼实在是太聪明。在人类社会浸淫已久的它, 深谙宋朝廷的各种浅规则。当它到达汴京城时, 已经是春末五月。富有智慧的鱼干脆就选了个好日子送信——
五月二十圣节,赵祯的生日。
当晚全国放假。汴京的街道上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汴河两岸穿行着往来的渔船,和百姓们(n)的欢声笑语。赵祯登上宣德门与民同乐,看着这一副盛世图景好不快活。
突然!
宣德门正对的汴河中银光乍现,一条两米长的大鱼跃出水面, 在空中滑出完美的弧线!
嚯。
汴河中很少能看到这么大的鱼,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欣赏这番奇景。
没想到, 只是几息之间,大鱼在相同的位置再次跃出水面!
众人赞叹。
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漂亮的大鱼在水面上反反复复的跳跃,摇碎了汴河上灯火的倒影,博得百姓们惊喜的喝彩, 也吸引了赵祯的注意力。
简直就像是特地给赵祯贺寿。
“祥瑞啊!”旁边的太监难掩激动:“陛下,天降祥瑞!”
赵祯颇为受用。他还没发赏, 就听到河边的人群再次惊呼:“鱼嘴里有东西!”
为了保证折子的安全,顾季尽可能的选用了小巧的纸张。鱼又太大, 导致它口中衔着的信现在才被注意到。
赵祯大喜过望,连忙让小太监去将鱼口中的东西取出来。小太监欢喜鼓舞的领了差事,到河边却捉不住鱼。灵巧的大鱼不愿将信件吐给小太监,小太监也不敢伤了祥瑞。一人一鱼就这么僵持住,小太监急得直擦额头上的汗。
眼看气氛尴尬,赵祯身边的机灵人很快解围:“天赐旨意,是不是只有陛下亲临才能打开?”
此时汴京正处于最高保卫等级,百姓们早就排查过许多遍,安全级别极高。赵祯带着几十名护卫走下城头前往河边,谨慎的在离河岸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住。
鱼真的是来给他送信的吗?
他的脚步刚刚停下,就见到大鱼动了。
它猛的跃出水面,摆动银光闪闪的大尾巴,一条水柱从口中喷出,连带着信件——
全部喷在了赵祯的龙袍上!
寿星赵祯,变身落汤鸡。
大鱼得意的摆摆尾巴,潜入水面消失。
它完美的完成了顾季的任务:将折子送到赵祯“手上”。
赵祯被喷了一身水,但万幸当时四周黑漆漆的,龙袍外又加了披风,因此只是身上湿了一片,头脸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即使身上湿透,赵祯也要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感谢皇天后土赐予他祥瑞。
然后伴随优雅而不失急促的步伐,赶回宫中换衣服去了。
顾季听到此处,已经快厥过去了。
他能感受到赵祯痛彻骨髓的尴尬。
如同树袋熊般挂在雷茨身上,顾季有气无力的问:“然后呢?”
接下来的事来自汴河中鱼鱼的战报,和顾季的推测。
赵祯回去喝了口热汤,穿上暖洋洋的新衣,才将鱼嘴中吐出的东西平放在桌面上。
怀揣着激动万分的心情——这可是千古难得一见的,河图洛书般的祥瑞——而且最重要的,真不是他自己安排的!
顾不得信封的脏污,赵祯亲自将它打开,小心翼翼的将脆弱的信纸去处,慢条斯理的展开。
在看到第一行字时愣住。
“臣顾季····”
赵祯很庆幸,没让人去找能读古文字的大儒,要不然真是闹了千古笑话。
他心中又气又笑。
气得是自己不单无辜被泼了一身水,还白白高兴一场;笑得是顾季还真有几分本事,能大老远的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上折子。
但当他读下去时,目光却变得严肃起来。
“侬智高李日尊北侵····”
这不是滥美之词的请安折,也不是卖弄淫技奇巧的表演,而是上奏严肃的军事。
按照道理,赵祯不太信任顾季一介书生的军事能力。但是前方传来的情报何其难得,再想到前不久传来南疆的异动,当夜宫中灯火通明,赵祯急召枢密院议事。他们讨论的内容不得而知,但等到天将明的时候,又将德惠大师召了进去。
德惠上殿,看到“顾季”两个字就觉得心口痛。
不仅让他过不好年,远走他乡了还要找他的麻烦。
赵祯问:“可有办法给顾爱卿回信?”
德惠大师灵机一动:“既然折子随水而来,圣旨也可随水而去。”
于是早上,两个小太监用几层防水物包裹住圣旨,将其丢进汴河。果然有鱼将它叼走。
送圣旨的鱼一路到南海,正好遇见从广州府出发的羊鱼。
伤员羊鱼接过圣旨,穷追不舍赶上阿尔伯特号。
虽然现在圣旨略有埋汰,但好歹还能看。
雷茨知道顾季洁癖,去将圣旨卷起来,冲了冲刷干,平放在顾季的桌子上。
不过尽管如此,圣旨表面也难免有些晕墨和脏污。
顾季暗下决心,坚决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圣旨,否则非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展开细读,赵祯的圣旨主要说了三件事。
首先,言明已收到顾季的折子并做出应对,对顾季忧国忧民的情怀予以褒奖,赏黄金千两。
其次,朕深感屈才,顾爱卿值得更好的归宿——特赐正四品鸿胪寺少卿。依然是寄禄官,只拿钱,不用干活。朝服官印已经贴心的送到泉州,爱卿回家就能看到。
第三,虽然被鱼喷一身水有些狼狈,但爱卿传递信件的方式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再有消息及时传递,但别再让朕变成落汤鸡。
顾季对着圣旨沉默半晌,领旨谢恩。
他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正四品。这可是无数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没有的待遇。
不过顾季远在海外,对着破破烂烂的圣旨,实在没有什么升迁的真实感。
他想给赵祯再上折子,讲讲朱罗的经历,但是羊鱼坚定的表示它死活游不动了,顾季才只好作罢,悻悻的将圣旨收好。
为了表示自己烫烂羊鱼的歉意,顾季给它安排了一间小舱室,还承诺让它在船上敞开肚皮吃饭。羊鱼蹦蹦跳跳的走了,雷茨和索菲娅轮班下去推船,顾季也拿起抄写的名单,向船舱中走去。
先把船员安排好,就是和塞奥法诺算账的时候了。
顾季推开卧室的门,却见到瓜达尔正充满犹豫的向他走来。
“郎君?”瓜达尔吓了一跳
顾季轻咳,假装不尴尬:“你来了?我有事要通知大家。”
说罢,他便自顾自的先下楼。
瓜达尔同手同脚的跟在后面,努力不想起顾季亲雷茨的场景。
此时正好快到了午餐时间,船员们都聚集在餐厅里等着开饭,还在热烈的讨论阿尔伯特号的突然加速。顾季走进餐厅,向所有人宣读了接下来的计划,并且允许自由选择去处。
要么留在安全的阿尔伯特号,航行去完全未知的海域;要么上岸,面对未知的风险。
船员们左右犹豫不定,但少年们面上却有不同的忧愁。
他们隐晦的看了瓜达尔一眼,后者摇摇头。
顾季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将名单递给瓜达尔:“这些人必须跟我去。你负责记录其他人,跟船的记在左边,上岸的记在右边。”
瓜达尔木然点点头。
顾季前脚离开餐厅,后脚就有一群少年围在瓜达尔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名单上居然是雷茨的字迹。
不是他们多心,但·····
阿尔伯特号的隔音算不上好,有时候楼上媚人的哭声会传入他们的耳朵。若说不知道究竟是谁雌伏,实在自欺欺人。
雷茨强大又漂亮,还会撒娇,将顾季吃得死死的,甚至愿意让他们年少有为的郎君甘愿被哔——
纵然共同航行了许久,他们多少有危机感。
最近顾季天天和雷茨腻在一起,他们会不会“失宠”?更恐怖的,雷茨会不会架空顾季?
瓜达尔心事重重的将名单放在桌子上。
这张写满雷茨字迹的名单,真的是顾季拟定的吗?
还不知少年们的担心,顾季正不紧不慢的下到货舱,向左边第三间舱室走去。
看看塞奥法诺究竟撒了多大的谎。
顾季拿着钥匙,打开了舱室的门。塞奥法诺有一点没说错,这里确实是几条鱼储存物品的舱室。
甚至在顾季推门而入时,里面还有鱼。
“叮叮当当。”
随着清脆的响声,几枚铜板从明月手中的罐子里滑下,散落在甲板上。明月捂紧了手中的罐子,神情可怜兮兮。
顾季颇有几分尴尬。
他打算等会儿再来,却在明月眼中看到了几分乞求和害怕。
“是出什么事了?”顾季皱眉。
明月弱弱道:“大人,要多少钱才能赎买?”
“什么?”顾季摸不着头脑。
“塞奥法诺说,”明月提心吊胆道:“所有鱼都要下海干活,否则都要被赶走····我不想被赶走,但真的推不动船。”
“我能用省下来的零花钱赎买吗?别赶我走。”
气压持续下降。
塞奥法诺的脸在眼前浮现,顾季捏紧拳头。
“主动热心的帮助鲨鱼清理口腔”
带着最温柔和煦的笑意。顾季摸摸明月顺滑的发丝:“没有这事。”
明月睁大眼睛。
顾季顺手抽出第三排的匣子, 果然在里面看到了川成串的上百贯宋钱。这件舱室里的抽屉都没上锁,顾季也就顺便全翻找了一遍——除了塞奥法诺所说的格子,其他抽屉里偶尔零零散散有些散钱, 都算不得多。更多的反倒是漂亮的贝壳和鳞片,还有些鱼骨头。
不像是攒钱罐, 倒像是杂物间。
“除了这里,你们还有存钱的地方吗?”顾季问。
“没有。”明月好似拨浪鼓似的摇头:“就这里有一些,罐子里是我的, 抽屉里是塞奥法诺的。”
“雷茨和索菲娅呢?”
“他们····存不下来钱。”明月诚实道:“我去过索菲娅的房间, 她的零花钱都和妆具乱放。”
呵。
顾季冷笑一声。
怪不得他当初听着塞奥法诺的话, 就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人鱼怎么可能有如此先明的理财意识?
对于海妖们来说, 获取人类世界的货币既不必要也不困难。只要打劫几艘船,把船上的海员吃干净, 把所有的货物和钱币收入囊中····这不比辛辛苦苦攒零花钱快多了?
所以他们才不会有攒钱的习惯,更不会把存款上锁——反倒是身无长处的明月和塞奥法诺,才需要货币傍身。
顾季帮明月把存钱蹦收起来,好端端的放回柜子里。接着, 他带着明月到了餐厅,正看到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的索菲娅。
她干了整整一上午的活, 快把孩子饿瘪了。
不过看到顾季过来,索菲娅连忙放下筷子。
她心中忐忑不安。
顾季为什么看起来还那么阴沉?
难道嫌弃自己吃得多?
没看出索菲娅的小心思,顾季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塞奥法诺说有没有给你兑换金币?”
索菲娅懵了。
顾季将自己与塞奥法诺的约定, 完完整整告诉索菲娅。
索菲娅手中的筷子掉下去,嘴角露出两排獠牙。
很好, 是受害者。
顾季温声对明月,目光中却有一丝狠厉:“把雷茨叫上来。”
明月点点头离开。
仔细和索菲娅对了对口供, 顾季明白了塞奥法诺的所有计划。
他首先搬出货币兑换、偷偷发工资的名头,将雷茨和索菲娅的所有工资收入囊中。
接着私下以“被赶走”威胁两条鱼打白工,私吞所有工资。
同时挑动他们之间的竞争和对立,防止相互串供。
最后搬出“隐私”“区别对待”的借口,阻止顾季和他们直接沟通。
要不是顾季与雷茨和好,还真看不出塞奥法诺的小心思。
很快雷茨来到餐厅,身上还挂着水珠。
看到他阴沉的眸子,就知道明月已经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索菲娅和雷茨,两个怨种面对面磨牙。
他们倒不在乎究竟谁拿了钱——他们在乎的是,居然被塞奥法诺耍了!
就在两条鱼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可以将臭弟弟烤熟的时候,塞奥法诺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在餐厅。
看到三人坐在桌前,拔腿就往回溜。
被索菲娅薅着领子提回来。
“哎,我刚刚还想和你说,顾季雇佣你的事····”塞奥法诺将自己的笼子抢出来,试图补救:“就是没找到你。顾季是不是先行和你说了?那就不用麻烦我了。”
索菲娅冷笑一声,把塞奥法诺摁在凳子上:“还挺巧。”
雷茨手中把玩着餐刀,寒光逼人:“确实。”
顾季抱臂坐在中间。
环顾四周,塞奥法诺发现自己栽了。
他其实也不缺钱,只不过是漫长的旅途太过无聊,欺负雷茨和索菲娅找点乐子而已。但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骗局就被无情的揭穿了。贝斯特跳上桌子,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塞奥法诺冷嘲热讽。
塞奥法诺将贝斯特丢下去:“对不起。”
现在即为苦主齐聚,无论如何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干脆大大方方承认错误:“是我骗了你们。”
他看了眼往餐桌上跳的毛团,瞬间切换成流利的希腊语,泪珠从眼中滚滚而下:“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要经受多少痛苦?”
“自从和贝斯特做了舍友,我就再没睡过一天好觉。”塞奥法诺濡湿的双眸轻轻颤动:“想象过和天敌睡在一起的日子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连阿尔伯特号上有多少块木板,我都数过无数遍!要不是为了贿赂贝斯特,免得被他威胁,我又怎么会骗我亲爱的哥哥····”
阿尔伯特号都是两人间,塞奥法诺和贝斯特同住,索菲娅和明月同住。
顾季听不懂快速含糊的希腊语,他迷茫的偏头问雷茨:“他在说什么?怎么说哭就哭?”
塞奥法诺又不生产珍珠,怎么也有泪失禁般的功能?
雷茨叹口气:“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诬陷我的。”
在鱼爸鱼妈眼中:;雷茨哭了,高高兴兴捡珍珠;塞奥法诺哭了,那一定是被哥哥欺负的。
接着,雷茨把塞奥法诺的话翻译给顾季。
顾季的脸色慢慢变化。
说着,塞奥法诺好像怕大家不相信似的,撸起袖子:“你们看,这就是贝斯特欺负我的证据。”
雪白的小臂上,确实有十几道猫咪的抓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
雷茨幸灾乐祸。
顾季皱眉:“贝斯特,所以你欺负过塞奥法诺?”
贝斯特:“喵?”
喵的,贝斯特在心中暗骂:他就知道塞奥法诺突然不说汉语,绝对没好事!
就是欺负小猫咪不懂外语是吧?
索菲娅小声在它耳边翻译,贝斯特尖叫道:“我绝对没欺负过他喵!”
“这是不是你挠的?”
“是——但你就不提你干了什么吗?”
顾季制止两人的争吵。
他们各执一词:塞奥法诺认定自己被天敌霸凌,贝斯特却说塞奥法诺惹事在先。
根据两人的行事风格判断,小猫咪大概被诬陷了。
但没有任何证据。塞奥法诺头号宅鱼,贝斯特神出鬼没。不管是诬陷还是欺凌,都没抓到现行。
“就事论事。”顾季将此事暂缓处理:“塞奥法诺,你是不是蒙骗雷茨、索菲娅、明月下海干活?”
说到明月的名字时,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我不是,我没有!”塞奥法诺懵了:“我没骗过明月!”
顾季道:“明月自己说的·····明月呢?”
他环顾四周,发现刚刚还在的明月不见踪影。
贝斯特得意的舔着爪子:“明月回去睡午觉了。”
塞奥法诺如遭雷劈。
他真没对明月下手,一切都是以讹传讹。
索菲娅得知“不干活就要被赶走”的消息,又看到雷茨也不例外,于是便认为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鱼。
所以她告诉明月:塞奥法诺说,巴拉巴拉····
明月再转给顾季时,就没说中间人的姓名。
贝斯特被塞奥法诺诬陷,心生怨恨之下,刚刚把明月支走了。
雷茨一锤定音:“塞奥法诺欺凌弱小,坑蒙拐骗,依照阿尔伯特号公约——”
塞奥法诺打断:“你承诺过,不能打我。”
当时顾季让兄弟俩猜长安号的人选,塞奥法诺全部猜中,换来了奖励。
索菲娅道:“当时说的是:雷茨不能在阿尔伯特号上打你。”
顾季冷眼旁观。
“嘶啦——”
鱼尾拖拽的声音在地上响起,索菲娅拎着塞奥法诺的领子将他拖出去,毫不留情的扔进大海。
塞奥法诺勉强保持最后的尊严,没有做无意义的呼救。
顾季优哉游哉的走到船尾,看见水下渐渐浮现出几丝暗红色,在海浪翻滚的白沫中分外扎眼。
“雷茨。”塞奥法诺在海浪中勉强保持镇定:“要是母亲知道你打我,你会比我更惨。”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雷茨和塞奥法诺的体型差更加明显。鱼鱼单手将弟弟举起来,在他耳边恶魔低语:“你说的对,但放心,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顾季看到这里,不忍心的捂住眼睛,转头去查贝斯特和塞奥法诺之事了。
直到两个时辰后,雷茨和索菲娅才把塞奥法诺扔上来。
明月拿着布巾跑过去,裹住塞奥法诺:“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和顾季说错话,塞奥法诺也不用被打的这么狠。
塞奥法诺虚弱的伸出手,把头上扎着的两只海胆揪下来。
接着瘫软在地上,被拽着两只手拖进船长室,扔在椅子上。
他精致的小脸上布满灰尘污垢,长发杂乱不堪,鱼尾上伤痕累累。
美丽的眼眸中,也好似失去了生的希望。
顾季悄悄问雷茨:“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雷茨羞涩的抿住嘴唇:“嗯,先打了一顿,然后让他被鲨鱼啃——抱歉,主动热心的清理鲨鱼口中残渣。”
“还附赠了海胆按摩大礼包。”
顾季痛心的闭了闭眼睛。
真是深海酷刑。
他叹口气,捋捋塞奥法诺的毛:“关于你和贝斯特的事,我进行了调查。”
“最终决定进行更换你们的舱室。你有意见吗?”
贝斯特和塞奥法诺的纠纷很简单,可以说是各有责任。
塞奥法诺先挑事:他嘲讽小猫咪的蛋蛋是个废的,中看不中用。
贝斯特勃然大怒,猫咪立刻反击:尿在了塞奥法诺的褥子上。
它很少会舱室睡觉,大部分时间都随便找个地方趴下,因此即使把舱室弄脏,也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这恶心到了塞奥法诺。
捏着鼻子洗干净褥子之后,塞奥法诺对贝斯特的猫爬架动了手脚。
可怜的小猫咪好不容易搭起猫爬架,就经历了塞奥法诺的洗劫:剪短绳子、磨平木头、安上倒刺····
贝斯特摔下来好几次,甚至撞到了鼻尖。
最终,愤怒的贝斯特爪子地下见真章,塞奥法诺挂彩。至于什么欺凌和贿赂,不存在。
“既然贝斯特不会舱室睡觉,那就把它的房间取消。”顾季在纸上写写画画:“塞奥法诺就和哥哥住一间房吧。”
塞奥法诺眼中,最后的光亮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波澜不惊中度过。
——除了塞奥法诺。
船员们各怀心思的决定去留,为两条线路争执不休;
顾季给赵祯写了封情真意切的回信,感谢陛下大恩大德给他升官。顺便汇报了朱罗王朝拉真陀罗的贸易请求,又讲了讲计划中的航线。羊鱼终于把伤养好,带上顾季的折子启程。
雷茨和索菲娅倒班当发动机。他们还顺便带上了塞奥法诺。
喜欢骗别人下水?很好,你就在水里泡着吧。
游不了那么快?没关系,拿根绳牵着。
塞奥法诺就如误入了雪橇犬群的柯基,跟不上阿尔伯特号的速度,只能被拖在身后。
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
不过好在经过夜以继日的加速航行,他们快靠岸了。
自从进入红海,往来的船只就繁茂许多,甚至能看到擦肩船只中阿拉伯人的白袍。漫无边际的大海消失,两岸的陆地在眼前蔓延。他们将沿着狭长的海域深入,直到尽头上岸。
耶路撒冷,天国之城。
为了避免麻烦,航速稍稍减慢,塞奥法诺终结了“吊船尾”的折磨。船上的所有人鱼都变成人形,索菲娅在室外也披上头纱。
“郎君?”
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顾季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到瓜达尔正忐忑站在他面前。
“名单整理好了。”纸张呈递过来。
顾季仔细读完,眉目间难掩惊讶。
自从长安号的分歧后,船员们之间的氛围就稍有微妙。
贿选者恨透了拿钱不办事的少年们,尽力融入泉州水手的大家庭。
“互投联盟”中,没有人真的按照约定投票,彼此间的氛围略有尴尬。但他们对于返贫的贿选者、把刺头投出去的少年,都表示欢迎。
少年们面对贿选者,既有瞧不起,又有拿钱不办事的愧疚。
总而言之,只有不到50人的阿尔伯特号上,人群间的割裂极其复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以得到顾季的青眼为最高目标,没人敢再质疑顾季的号令。
所以依照顾季的想法,跟他上岸的名单中,理应包括:和他熟悉的、技术老练经验丰富的、有冒险精神的、渴望在他身边建功立业的····多种多样,组成完美的队伍。
但是在这份名单上,居然只有永安港的少年们?
比起孑然一身的年轻人,泉州的水手们有家庭要照顾,更图稳妥可以理解。但是顾季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能一个人也没有。
他疑惑的看着瓜达尔。
再仔细瞧瞧,顾季又发现端倪:“你换了一张纸?”
这上面的字迹全部出自瓜达尔之手,雷茨的痕迹消失不见。
“是。”瓜达尔低头道:“之前的那张不小心弄湿了。”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弄湿纸张可太常见了。顾季不会因此怪罪瓜达尔,但想起鱼鱼辛辛苦苦抄了一上午的名单报废,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看到顾季微微不悦的表情,瓜达尔的头更深的低下去,惶恐不安。
“没事。”顾季调整情绪安慰:“只不过这名单也是稀奇····其他人没有想上岸的?”
“有。”瓜达尔捏紧手中的名单,四下环顾,思来想去好像最终下定决心:“但是,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顾季皱眉。
“怕雷茨,还有那些异族人。”
瓜达尔的话如同巨石落下,生涩的响在耳畔。
把遗物送回耶路撒冷
听了布吉的描述, 顾季才知道船员心中,鱼鱼们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
最受欢迎的无疑是明月——熟悉温婉的东方面孔,性格也和善可人。第二阶层是塞奥法诺和索菲娅。前者精致漂亮柔弱无骨, 与船员们打成一片;后者虽然性格暴躁了些,但是谁不爱美女姐姐?对于这两条鱼, 大家虽有些忌惮,但总体还是接受的。
雷茨,是最讨人嫌的。
毕竟他看上去雌雄莫辨, 暴力强悍, 还牢牢占据着船长的心。
尤其是泉州的船员们, 他们没有在日本海上同生共死的经历, 最害怕雷茨。
顾季凝眸:“这是最终的结果?”
“是····”
“说实话。”顾季厉声道。
瓜达尔一哆嗦。
他还是太年轻,不能和老狐狸顾季硬碰硬。发觉顾季瞧出端倪, 越发将头低下去默不作声。
“我可以询问所有人。如果他们知道你篡改了名单——”顾季语气低沉:“你想清楚。”
“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商量着做的?”
瓜达尔惊慌失措的抬眼,却正看到雷茨从船尾走来。
他不知道雷茨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下意识抓住顾季的袖子。
无奈叹口气, 顾季拍拍瓜达尔的肩膀,将他带到船长室。
赶走鱼鱼, 关上门。
“现在说吧。”顾季倒上茶放在瓜达尔面前:“为什么说谎?”
瓜达尔攥着茶杯,发现确实编不下去,只好艰涩开口:“不完全说谎。他们想跟郎君离开的很少,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
他们, 显而易见就是泉州的水手。
看着顾季没反驳,瓜达尔又道:“我害怕····那些怪物对郎君不利。”
“您还记得我们刚启航的时候吗?您是要在船上防备那妖怪的!”瓜达尔言真意切:“在日本, 那妖怪还杀了好几个人,能操纵许多只海怪。他们不是食草的小羊, 是凶兽。”
顾季苦笑。
他理解瓜达尔的担忧:“没有他救我,我早就死了许多回。”
瓜达尔反问:“可是若不是他们,您何至于频频陷入险境?”
想起鱼鱼们作过的死,顾季竟然无言以对。
看出顾季语噎,瓜达尔趁热打铁:“郎君,当初布吉在泉州送别我的时候,教我了一句汉话,让我时刻劝诫郎君。”
“色字头上一把刀。”
“噗。”
顾季没忍住,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他眼神幽深:“这话别乱说。”
小心脏受不住。
瓜达尔羞愧的低下头。
顾季慢慢解释道:“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况且接下来的路途多有艰险。”
“没有雷茨保护,大家人少又语言不通,怎么平安到达?”他摸摸瓜达尔的毛:“别想这么多,把真正的名单给我吧。”
瓜达尔犹豫不定。
虽然顾季言词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总的来说,就是接受意见但坚决不改。
他承认顾季说的有道理,可是····操纵不好猛兽,是要反噬自身的。
不过无论如何,瓜达尔也拗不过顾季。如果他现在不把名单交给顾季,那他之后恐怕再也别想接触这些。
回房间取来原版名单,顾季摩挲着上面雷茨的字迹,不自觉扬起嘴角。
还是鱼鱼的字漂亮。
瓜达尔看到这恋爱脑的一幕,心中疑虑更深。
上岸的名单就这么确定下来。
分别是:顾季、雷茨、塞奥法诺、贝斯特、瓜达尔、阿四,还有两名勤快能干的船员,总计七人一猫。
对于要在船上做鱼动机,索菲娅接受良好,恨不得抱着顾季亲两口。
首先她不想每天蒙着厚厚的袍子头巾,其次,雷茨会比她先回家——那么带塞奥法诺出门的罪行,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落到她头上。
索菲娅心中诚挚感谢背锅侠。
三日后,阿尔伯特号准备靠岸。
顾季将登陆地点选在了亚咯巴。他们会从亚咯巴骑马去耶路撒冷,接着北上绕过大马士革到达安条克。
至此,最危险的道路已经走完。等到再北上进入安纳托利亚,他们就彻底进入了拜占庭的保护范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非要走耶路撒冷。
但是顾季真的很想去旅游!
原汁原味的中古圣城!
其他人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下了。
顾季给所有人提出三条规定:
一,汉人全部穿汉服。
二,雷茨和塞奥法诺按照基督徒装扮。
三,轻车简行。只携带给皇帝们的礼物和国书,以及其他必要物资。其他的一律不带。
鱼鱼听闻此言,只好遗憾的放弃了几箱性感的高定时装。所有人都配发了灰色和白色的头巾长袍——即使在秋天,中东的太阳依然让人崩溃。
紧锣密鼓的追备好所有物资,终于到了靠岸的前夜。
阿尔伯特号上灯火通明。
又哭又笑的喧闹声沸腾着,伴随着酒杯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大家颇有些不醉不归的架势,抱头倾诉衷肠。
明天,他们就要分道扬镳。
少数人跟着顾季,踏上神秘古老的中东大地。剩下的人绕过非洲和西欧,在地中海汇合。
可以说是是生死一别,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彼此。
上岸的海员凄凄惨惨。
跟船的海员们更焦虑:虽然他们的安全更有保证,但是如果顾季半路被劫匪杀了····他们去君士坦丁堡找谁?他们连回航的路都不认识!
这样一想,简直天地同悲。
万千不可言说的悲伤,就都寄托在酒杯中罢。
看到下面东倒西歪的醉汉,顾季被迫中断了酒水供应。
虽然顾季早早回到卧室,但他心中也忐忑难安。
最危险的旅程即将来临。他要进入阿拉伯语地区,离开坚实的阿尔伯特号,面对未知的国家和人群。顾季躺在床上,听着海涛声与喧闹声久久不能入睡。
这瞬间,他终于感受到中世纪旅者的孤独。
永远未知的前路,充满奇遇的冒险,还有随时可能丢掉的性命·····
“宿主?”阿尔伯特号将他从思绪中唤醒。
顾季睁开眼。
“提前给你说声再见。”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带着忧伤和低落,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能拜托你件事吗?”
“什么?”
“你去船长室,打开右面的大柜子。”
失眠的顾季心中升起好奇,翻身下床走向船长室。
提着忽明忽暗的油灯,顾季推开紧闭的大门。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之后所有航线全部由阿尔伯特号负责,船长室将落锁,直到顾季再登船的那天。因此,现在舱室中的物品全部打包装箱,顾季惯用的小毯子和茶杯不见踪影。
黑暗的船长室空旷而陌生。
按照阿尔伯特号的要求,顾季打开柜门。这里面装的是海图、花名册、物资登记表,以及乱七八糟的航海用品。
“最下面。”阿尔伯特号轻声道:“你往下按。”
摸到柜子底部,用力按下去····
“吱——”
竟然藏着暗格!
顾季的心怦怦跳起来。在阿尔伯特号上生活了一年,他竟然都不知道此处暗藏玄机。
实在是太过巧妙。暗格藏在柜子底部,半块陷于地板之中,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好奇的将暗格推开。
在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愣住了。
十几个银质的十字架项链,已经因为长期的佩戴而斑驳;古老的望远镜;镶绿宝石的戒指;篆刻徽章的金袖口;干涸的黑色金属钢笔;小孩子的木剑和铜骑兵······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当时我从南海赶去接你,在你上船之前,我把这些藏起来了。”阿尔伯特号低声道:“我当时想,你要是个坏人,就永远不告诉你这里的秘密。”
“但是现在,你把宝藏给我了。”顾季轻轻笑道。
“不是宝藏。”
阿尔伯特号突然哽咽:“这是他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当年席尔瓦爵士去耶路撒冷朝圣过。”
“他说等到死亡到来的时候,希望能在耶路撒冷忏悔并下葬。水手们也这么想。他们开玩笑说,等到风烛残年的那天,老家伙们就再次起航,航行到耶路撒冷再闭上眼睛。”
“但是他们没有。”阿尔伯特号很难过:“虔诚的他们本可以在主的怀抱中安睡,在审判之日到来时升入天国····但最终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南海海底,无名无姓无碑,被鱼群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能帮我把他们带到耶路撒冷吗?”
顾季拿起崭新的望远镜端详,沉默不语。
他还记得它出土时的样子。
在层层水锈中,依稀可见深深的抓痕。
那是人活生生溺毙时的垂死挣扎。
只不过时光缓缓绕了个圈,现在的望远镜倒是耀眼夺目。
“好。”顾季承诺:“我一定将他们平安带到。”
阿尔伯特埋脸哭了。
听着船只“嘤嘤嘤”的哭声,顾季将所有的遗物收好,放进行李包裹中。回到床上,心中的焦虑反而减退不少,涌上阵阵困意。
暖床的鱼鱼熟练的将他缠住,呼呼大睡。
“你还好么?”顾季含糊道:“擦擦眼泪?”
他被吵的睡不着了。
阿尔伯特号:“uuuu,Muy bien”(呜呜呜,我很好)
顾季沉默。
深吸一口气,阿尔伯特号将眼泪憋回去,充满歉意:“不想伤心事了,我绕那么远的弯,要不要给你带些礼物回来?”
“什么礼物?”顾季很困。
“去非洲···黑奴怎么样?”阿尔伯特号提议:“船上空间大,货仓里能关几十个——”
顾季瞬间清醒。
“阿尔伯特号!我们是新时代文明商船!”
“禁止人口贩卖!!”
早安,耶路撒冷!
三令五申, 拒绝阿尔伯特号做出违反人类自由平等权利之事后,顾季才抱着雷茨的大尾巴沉沉睡去。
在大海的波涛声中进入梦乡。
梦中,顾季在拜占庭的出使圆满结束。
他身披罗马的白绸长袍、带着豪横的金项链, 无比尊贵的站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上,无数人正在挥泪摆手绢送别。
突然, 阿尔伯特号的身影在海平线上缓缓出现。
它带着整整一船的被锁住的黑人奴隶,用海绵宝宝的强调打招呼:“顾季,我们去美洲卖奴隶吧!”
顾季猛的睁开眼睛, 从船上喘着气惊起。
真吓人的噩梦。
他甩甩混沌的脑袋, 还没从床上爬下来, 就见到一只铁桶推门而入。
——铁桶这个形容词毫不夸张。
白色细麻布内袍, 外面套从头到脚的细密锁子甲,再套结实的板甲。
密不透风的铁面罩, 腰间重剑,手持长枪闪闪发光。
“铁桶”掀开面罩,露出鱼鱼俊美无铸的脸。
“好看嘛?”
雷茨叮呤咣啷的转了个圈。
顾季违心的点点头。
穿上席瓦尔爵士的祖传铠甲,鱼鱼有了新人设:法兰克骑士。
雷茨、塞奥法诺拌作宋国使团的护卫与向导, 随同顾季出行。
雷茨拖着这身五十斤的行头,快快乐乐出门了。
洗漱穿戴完毕, 顾季又重新检查所有的行李,然后将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
不管昨夜喝的多醉,几十名海员都整整齐齐的站在顾季面前。
仔细看过这一张张面孔,顾季面色严肃。
“船上的粮食和茶叶足够你们支撑两年。”他沉声道:“尽可能减少停泊——找不到港口的时候, 宁愿在荒无人烟之处停船,也不要靠近人类的聚集地。”
“货舱中的羽箭充沛, 必要时可以打猎支援食物,但万万小心为上。”
“遇到风暴, 所有人船舱一楼待命。不要去甲板,也不要躲回舱室。”
“若有海盗袭击,躲回舱室,不要试图硬碰硬。”
“任何时候不准单人外出,必须五人以上才能行动。”
“遇到任何虚弱无力、或者皮肤出红疹的人,必须远离。”
“若船上有人生疫病,第一时间将其隔离。可以派人照顾,但照顾者必须同样隔离。”
“最重要的。”顾季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货物丢了,设施损坏都不要紧。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都明白了吗?”
船员们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索菲亚走上来,给塞奥法诺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季又确认船上一切安全,才依依不舍的走上木板,离开阿尔伯特号。
脚下的沙地烫人,背后漫天的阿拉伯式建筑、拖着长袍的人群,悠扬的钟声映衬着眼前蔚蓝的大海,还有逐渐消失的大船。
在海天交接处,阿尔伯特号的桅杆沉入地平线。
就此一别。
等到阿尔伯特号看不见,顾季才收回目光,转头展望亚咯巴。
说实话,有点令人失望。
与顾季所想象的阿拉伯城市不同,这里没有一千零一夜中的雄伟宫殿和棕榈树,没有包着五颜六色头巾和长袍,牵着骆驼优哉游哉的商人,甚至都不像现代的阿拉伯地区,充满穿白袍大胡子的豪商。
不同的肤色、语言、宗教,好像河流汇入大海。埃及人、叙利亚人、希腊人交汇于此,甚至还有少数的意大利人,以及更远处的法兰克人。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灰扑扑的,穿着罩头的几层长袍来抵抗烈日侵袭。袍子大多破旧不堪,也算不上洁净。从码头往城中看,熙熙攘攘的市场背后,依稀可见高大的白色拱门。
港口好像没人收税。
“走吧。”顾季用面纱罩住头,带着几人缓缓向前行。
他们一行七人,带着从船上搬下来的两个木板车,上面堆放着几只大箱子。为了避暑,大家都穿着浅色的衣袍,用兜帽和面纱遮住面孔——只有雷茨,浑身甲胄在太阳下光彩熠熠。
令周围人侧目。
“他们为什么看我?”雷茨铁甲的面罩下露出两只好奇的绿眼睛。
“你不热吗?”顾季感叹。
铁甲中,雷茨缓慢地摇摇头。
顾季很想说,如果是个寻常人类,在如此炽烈的太阳下穿着厚重的铁甲,那么板甲就会变身超级烤炉,直接将人闷熟。
只有疯子才会那么穿。
不过考虑到雷茨的审美情趣和自尊心,顾季只是从包裹中取出白色披风,将雷茨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鱼鱼犹豫了半秒,觉得身后拖着的披肩颇有仙气飘飘的意思,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装扮。
踏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他们离开码头,向城中走去。
顾季现在要买几匹马,还有运货的骆驼。
——此处鸣谢源公子和拉真陀罗二世提供的金币支持。虽然制式不一样,但顾季好歹不用拿着赵祯赐给他的金坨子,当场砸开花用。
顾季好奇的边走边瞧,在汹涌的人流中穿过,脑海中回忆起在大学课堂上依稀听过的知识。
1041年的亚咯巴,位于法蒂玛王朝的边缘地带。
法蒂玛王朝定都开罗,是什叶派□□国家,中国古称绿衣大食。从埃及本土出发,其版图囊括大马士革和耶路撒冷。不过俗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哈里发在亚洲的控制力,远没有那么强大。
而且自从二十年前,哈基姆哈里发疯掉出走之后,法蒂玛王朝又回归了宗教宽容政策,对外来者还算友好。
这也就给了顾季可乘之机。
现在他们轻车简行,又有鱼鱼在身旁保护,并不怕匪寇乱民,怕的反倒是政治势力。
这里可不是与宋朝早有往来、关系友好的朱罗。政府不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况且只要他和任何□□国家沾上关系,就不可能从君士坦丁堡要到希腊火的配方。
因此,管理宽松的亚咯巴就是登陆的最佳地点。
虽然这里是阿拉伯语区,但是由于往来不少外地人,塞奥法诺用希腊语也算是能勉强沟通。
很快,就将所有牲畜备齐。
看着刚刚买到手中,身材高大的马匹,还有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骆驼,顾季陷入沉思。
“你们有谁会骑马?”他回头问。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应答。
很好。
不管是来自永安还是泉州的水手,都不会骑马这种贵族技能。
两条鱼就更别想了。
雷茨好奇的围着骆驼转悠,甚至试图去戳骆驼正在咀嚼的嘴。
他很担心鱼鱼被喷口水。
算了,喷就喷吧,反正鱼鱼有铁面罩——
“噗。”
晶莹的口水在空中划过。
众目睽睽之下,鱼鱼沮丧的捂着脸离开。
塞奥法诺没忍住,笑了。
顾季忍住笑意安慰鱼鱼,吩咐众人将随行的东西妥善打包放好,安置在骆驼背上。然后给每人分配了一匹马。不会骑马的水手们看着神骏的高头大马,大眼瞪小眼,一路走到城市边缘,才敢哆哆嗦嗦牵住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顾季硬着头皮爬上去,勉强坐在马鞍上。
一行人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他们一直在法蒂玛帝国的疆域内行走,穿过茫茫的黄沙。有旅店时还能停下来歇脚,没有旅店时便只能和马匹共眠。雷茨本来还想穿着铁甲睡觉,但他发现如果自己硬邦邦的,顾季就不会过来要求抱抱·····
鱼鱼真香的抛弃了盔甲。
顾季还特地绕个小弯去伊贝林看了看,可惜此时宏伟精致的宅邸还没建起来,实在没什么特殊的景致。
走了十余天,身边神情肃穆、衣衫褴褛的朝圣者越来越多。
他们终于见到了耶路撒冷高高的城墙。
耶路撒冷生存小指南
从城外眺望, 可以看到起伏地形中层层叠叠的楼,高高的圣殿山。
没有精美的马赛克和圣光,满眼都是灰扑扑的, 朝圣者排成长龙,通过耶路撒冷的城门。
“走吧。”
顾季低声道。
牵着马和骆驼, 他们加入朝圣者的人群,向城门涌去。
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脏兮兮,又带着热诚的脸庞。
瘦弱的身躯。
溃烂的麻风病。
马和骆驼的哀鸣。
头巾和面纱。
雷茨紧紧握住顾季的手, 生怕他在拥挤的人潮中走丢。长久未洗的衣物散发出汗水和灰尘的味道, 让鱼鱼很不适应, 悄悄掩住口鼻。
顾季将他的手甩开。
鱼鱼委屈。
“进城再牵。”顾季悄悄瞪了雷茨一眼, 腮帮子鼓鼓的,却毫无威慑力。
船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哪里做错就命丧黄泉。他们好像学步的小鸭子般跟在顾季身后,一步步向城中迈进。
就在快到城门的时候,顾季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
又扯了扯。
低下头,是个包着面纱的瘦弱小姑娘。
“求求你, 给些水和馕····”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含混中带着些哀求。
可惜她说的是阿拉伯语, 顾季听不懂。
他试探问道:“你要什么?”
小姑娘泪眼汪汪,看着他背后的行囊。
来耶路撒冷朝圣的,大多数还是平民。他们生活本不宽裕,路上大多忍饥挨饿, 甚至很多人等不到抵达就殒命。
顾季略有迟疑。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谁都看出了小姑娘的饥饿。但是顾季作为外来者, 城门近在眼前,他不想沾上任何麻烦。
人群中, 她的母亲惊叫一声,将她从顾季旁边带离。
“对不起,对不起。”
瘦骨嶙峋的妇人冲出,双臂紧紧抱着女儿。她只露出一双沧桑的眼睛,但身体却好像在宽大脏污的长袍中晃。诚惶诚恐的向顾季连声道歉中,她甚至都没分辨的出衣着华贵的顾季原来是外邦人。
母亲身后还有个脸部扭曲的男孩,以及麻木的父亲。
叹息一声,顾季环视四周,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推测此时大概不是斋戒。
他从背包里摸出几张馕,又递过去些水。
母亲怯生生的接过,分给家人们。身后的男孩将馕让给了妹妹。
小姑娘狠狠的啃两了口馕,就去摸雷茨的锁子甲。
她差点把母亲吓坏,脏兮兮的小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母亲慌慌张张抱走了。
他们急慌慌的往旁边挤,周围人或是必然,或是如潮水般涌上来。拥挤中,倒是不知怎么得给顾季挤出一条路来,在人群的挨蹭中,顾季竟然随波逐流的被挤到了城门处,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锵!”
“希腊人?”城门口士兵的,出鞘的弯刀拦住几人去路。
周围人发出轻轻的躁动声。
按照法蒂玛王朝的法律,不同人税收不同。
若是□□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只要简单盘查即可入城。但若是法兰克人、希腊人、犹太人前来朝圣,则需缴纳高额的入城费用。朝拜路上的吃用和税务,足以让西方朝圣的农民破产。
在城门的另一边,两名犹太人正敢怒不敢言的数着金币。他们衣着破烂,显然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抵达,现在却要被剥掉最后一层皮。
塞奥法诺向前一步,指着雷茨沉声道:“我与他是希腊人。剩下的五人是东方的宋国人,路过耶路撒冷。他们不是基督徒。”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时的法蒂玛王朝,还是讲究宗教宽容的。不过····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以简单分类为□□和基督徒的地方,几个黑发黑眼的宋国人确实出乎意料。
□□不收税,基督徒收税。
那么宋国人收不收税?
顾季低声回头道:“把钱袋拿来。”
他宁愿把自己归类为基督徒,多交点税也好过在城门前引起纠纷。
瓜达尔怀中,缩成一团的贝斯特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勾着钱袋递了出来。
顾季还没掏钱,守门的士兵最终做出决定。
“两个希腊人交税。”他粗声粗气,又半生不熟的希腊语道:“其他人不用。”
深深的看了眼顾季,又看向刚刚一家人的背影,他皱眉低声说:“因为你们帮助过□□。”
顾季一愣,谦卑的接受了士兵的善意。
七人带着牲畜和行李,迅速入城。
不管是为了安全还是享受,顾季都不会在贫民聚集的地方落脚。不过当今的耶路撒冷实在破败的惨不忍睹,以至于他都分不清哪些地方更繁华些,他们的人身安全更有保障。
在城中转悠了半个时辰,终究找了还算干净的下塌处,领着几人安顿下来。
这里靠近圣墓山,是耶路撒冷的核心区域。
他租了两大间房。
顾季、雷茨、塞奥法诺住稍大的一间,四名水手和贝斯特住稍小的一间。所有行李全部放在顾季的房间中,由雷茨负责看管。马匹和骆驼都交给仆从,牵进马厩喂饱草料。
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一群人坐在顾季的房间中,围着吃烤馕。
雷茨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他躲在厚厚的甲胄中,翠绿色的双眸写满委屈:“为什么?你居然让我和塞奥法诺住在一起,还有你?难道我——”
顾季目光灼灼,威胁的看着雷茨。
鱼鱼一秒切换希腊语,语调如伤心的妇人,缓慢而清晰:“难道我满足不了你,你两个都要吗?”!!
顾季满脸烧红。
他也不想有塞奥法诺这个灯泡····但是实在事出有因。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必须尽可能的减少房间数量,集中人员住宿。顾季实在不敢让两个人分出去住——万一被强盗歹徒盯上,语言不通的他们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他想手动让鱼鱼闭嘴,没想到鱼鱼眼疾手快的关上了铁面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绿眼睛。
水手们不太习惯船上“娇滴滴”的老板娘突然穿上铁甲,又向顾季撒娇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口的移开目光。
“咳。”顾季欲盖弥彰的咳嗽一声:“我们预计三天后启程。”
“大家注意不要乱吃东西。不管去干什么,身边至少要有人陪同。实在找不到同行人就带着猫。”
他正色道:“如果任何地方,看到脸部变形、皮肤异常、身上腐烂或出血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当顾季凝神时,那双墨色的眸子便升起不可冒犯的威严。水手们无不心神震慑。
他们抱紧胳膊,悄声问:“大人,是瘟疫么?”
顾季肃然道:“此病唤为麻风,无药可救。”
“依靠接触传播。感染者的病情会逐渐加重,最终失去人的相貌,在浑身溃烂中死去。”
无药可救。
四个大字让水手们听得浑身战栗,仿佛已经见到了客死他乡的悲惨图景。
顾季摸摸鼻子。
他感觉自己好像吓到了水手们:“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传染率不高,大部分强壮的人都不会感染。”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注意这几点,你们就可以在城中逛逛。”
“还有,别进清真寺,也别和士兵起冲突。”
倒不是他本人有宗教倾向,是由于顾季知识领域的关系,他对基督教的了解要远超□□教。
怕水手们不懂事,犯了忌讳。
他们面面相觑。
最终,阿四语重心长:“郎君,我们几个还是不出门了罢。”
顾季疑惑。
“这,这城有什么好?”瓜达尔忍不住道:“也不如泉州繁茂,更不如汴京气派。”
“景致虽然奇特,但这街上也不如汴京干净利落,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有可怕的疫病。”
他诚恳道。
嗯·····顾季不知为何,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不出门也好。”顾季笑道:“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
大家齐声应答,顾季按照惯例给每人发了几枚银币做零花钱。很快,众人便回去歇息了。
午间小歇过后,顾季从地板上爬起来。
——至于为什么是从地板上爬起来··
因为顾季觉得床上太脏。
他皱眉看过去,油乎乎的桌面,带着不知名污渍的柜子,十年没洗的挂毯,还有不知道睡过几十个人的被单····
听闻此言,鱼鱼殷勤的抢走了塞奥法诺的小毯子,铺在地上让顾季午睡。
并且让弟弟将屋子打扫干净。
因此在他们下午出发的时候,“灰鱼鱼” 塞奥法诺还在“任劳任怨”的打扫卫生。
两人径直去圣墓山。
雷茨脱下板甲,在锁子甲外套了层白色的袍子。如果时间晚一百年,再在白袍上画鲜红的十字——鱼鱼可以直接加入圣殿骑士团。
顾季则直接穿上轻便的白色圆领袍,倒也不显得扎眼。
在街上慢悠悠的闲逛,顾季看着灰扑扑的耶稣撒冷,又想起船员们的话。
其实在中古,拿任何城市与八荒辐辏的汴京相比,都有几分荒谬。
比如一个经典的比喻,北宋马车夫的生活质量,同时代西欧的国王高。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此时也是耶路撒冷最不繁荣的时候。
法蒂玛王朝的耶路撒冷虽为圣地,但实际上并不阔绰——要是对于刚刚被上一任哈里发端了老巢的基督教僧侣来说,甚至称得上赤贫。游记和诗歌中,将耶路撒冷的脏乱显露必至。在1099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攻陷耶路撒冷时,□□世界甚至都没有反击的兴趣。
等到百年后耶路撒冷王国鼎盛,才是历史中屡屡记载的繁荣时代。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今造成这种贫穷的,除了帝国边缘的偏远位置、法蒂玛王朝的宗教政策、还有1033年的地震····
还有哈基姆拆毁所有教堂的命令。
——气喘嘘嘘爬上圣墓山,面对圣墓大教堂废墟的顾季如是想。
教堂都拆干净了,他该怎么安葬席尔瓦爵士?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荒草丛生的圣墓山山顶, 顾季颓废的坐在残缺的石板上,半倚着鱼鱼冷硬的锁子甲。
旁边是犹太人的哭墙,对面是残破的教堂。
——不对, 说废墟不准确。
应该是施工工地。
自从二十年前,哈基姆哈里发半夜发疯, 骑驴跑入开罗的山间不见踪影之后,新任哈里发就恢复了宗教宽容政策,与拜占庭皇帝罗曼努斯三世定下合约, 重建圣墓大教堂。
虽然罗曼努斯三世死不瞑目, 但他的继任者米哈伊尔四世仍然遵守约定, 派遣工人进行重建工作。
直到1048年, 在君士坦丁九世治下,圣墓大教堂才算全部重建完毕。
顾季困惑的眨眨眼睛, 薅了根草绕在指尖,开始思考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案。
要不然去城外,随便挖个坑埋了?
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会伤心的。
双眼无神的看着天,鱼鱼也在身旁昏昏欲睡。就在顾季思考“给席尔瓦爵士修墓”的可能性时, 身穿罗马长袍、棕色眼睛暗皮肤的年轻人向顾季走来。
皮靴扬起尘土。
“两位兄弟,你们是来朝圣的吗?”
他善意道:“神会保佑你们的虔诚。”
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基督徒, 顾季没有辩解。
他眨眨眼,遗憾的笑了笑:“谢谢你,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鱼鱼被说话声吵醒,睁开迷茫的绿眼睛。
看到鱼鱼宝石般的眸子, 年轻人暗暗惊羡。
在耶路撒冷的生活确实有些寂寞。所以当他远远看到绿眸的罗马骑士,便过来聊天。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个人更特殊——有着温和清俊的面容, 奇怪的衣着,黑漆漆的发色和瞳孔。
“你们从哪里来?”他好奇道。
“遥远的东方。”雷茨答道。
“东方也有我们的兄弟吗?”年轻人陷入迷茫。
顾季想了想。
唐时传入中国的景教是基督教的分支, 不过恐怕读作“分支”,写作“异端”。他明智的选择闭嘴。
“我是来自宋国的航海者,奉宋国皇帝的使命前往君士坦丁堡。”顾季含糊其辞。
年轻人十分惊讶,饶有兴趣的扬起眉毛:“我是阿塔纳修斯,由皇帝陛下指派,是负责修建圣墓大教堂的几个人之一。”
这次倒是顾季吃惊。他没想到眼前的贵族青年,竟然是负责建造圣墓大教堂的人。
不过换个角度,其他人也不闲的没事在工地溜达。
他兴致勃勃的问起宋国,在得知宋国就是源源不断产出瓷器的东方神秘国家之后,对顾季的态度更严肃了几分。
“这里很危险。我明天可以将你们送往帝国境内。”他热心道。
顾季表示感谢:“但是我的任务不止于此。”
他绘声绘色的讲了席尔瓦爵士:“我认识一位虔诚的绅士·····不幸的是,前不久他的船在东方沉没。根据他的嘱托,我要把船上人的遗物送到耶路撒冷安葬。”
阿塔纳修斯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
“真可怜。”他叹口气:“愿他在耶路撒冷能得到安息——”
看这残破的教堂,恐怕安息有点难。
“耶路撒冷还有幸存的教堂么?”顾季问道。
阿塔纳修斯很想帮助他,但只得诚恳道:“没有。仅存的也被改成清真寺了。”
耶路撒冷大多数有名望的教堂,都是在十字军国家时期,或者之后建立。
顾季很失望。
他问:“有没有什么方式,能把遗物先放在这里,等教堂建好之后再保存起来?”
阿塔纳修斯愣了。
可以肯定是可以的,但是教堂中存放的东西本就有讲究,尤其是像圣墓大教堂这般····还不知道那席尔瓦爵士是什么人。
他有点犯难:“可能不太行·····”
顾季接着道:“我受朋友之托,实在难以辜负。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捐献给教堂和僧侣们100盎司黄金。”
阿塔纳修斯差点咬住舌头。
“——虽然此事困难,但我们将为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敞开大门。”
接下来的交谈就愉快了很多。
不怪阿塔纳修斯贪恋钱财,实在是顾季给的太多,当下的教堂和僧侣们又太穷了。
中世纪时期,由于许多信徒会把遗产无偿捐献给教堂,因此教会是十分富有的。不过这种好景只出现在遥远的欧洲大陆——在耶路撒冷,老巢刚刚被端干净,哪有什么钱?
虽说拜占庭皇帝和哈里发都会适当拨款,但搭建教堂也是极其奢侈的工作,最终僧侣们的生活仍然清贫。
若是此时有善人捐款·····
所有人都会虔诚的为他祈祷!
更何况,阿塔纳修斯说服自己:虽然不知席尔瓦爵士是何方神圣,但是他如此富有的朋友愿意为了教会慷慨解囊——他又怎么可能不是好人呢?
短短一小时内,阿塔纳修面对顾季的心态已经今非昔比。
按照顾季的自谦,他只是宋国“微不足道混吃等死”的小官员,家资“寒酸微薄”,承蒙“陛下青眼”才能让他担此重任,“略带薄礼”前来维系两国邦交,顺便“小小破费”给教堂捐款,来满足朋友的遗愿。
他已经不敢想宋国究竟有多富,他口中的“豪商巨富”又是怎样的人物了。
阿塔纳修斯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俊秀优雅的少年非常重要,必须让他平安到达君士坦丁堡。
他热情的邀请顾季去参观还没建好的教堂。
“看,这就是礼拜堂。”
顾季对着地基点点头。
"看,这个位置放十字架。"
顾季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点点头。
“看,这里就是我主出生的马厩。”
面对空荡荡的地板,顾季忍不住灵魂发问:“所以马厩呢?”
阿塔纳修斯顿了顿:“嗯,当年的已经不在了,但确实是这个位置,海伦娜皇太后亲自说的!”
顾季深奥的点点头。
可能阿塔纳修斯也觉得,现在的教堂实在是没什么好参观的,于是决定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倒不是顾季不想去——他还挺好奇中世纪工人和教士们的伙食。只不过他们之前答应过塞奥法诺,要回去一起吃饭的。
阿塔纳修斯问清原因,听说雷茨还有个弟弟,热情的邀请塞奥法诺一起来。
在这里,罗马老乡并不多见。
再说比起顾季的捐献,一顿粗糙的晚餐实在九牛一毛。
他召过来一名工人,让他带着顾季的东西去找塞奥法诺,随即就带领着顾季和雷茨去了餐厅。
一间高大狭长的石室,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木制的餐具整齐的摆放着。为了招待顾季和雷茨,阿塔纳修斯特地洗了几套银餐具出来,在昏暗的房间中闪闪发光。
现在时间还早,僧侣们都没落座。阿塔纳修斯还有事要忙,安顿两人坐下就匆匆离开了。
雷茨悄悄问顾季:“他有没有看出,我们不是基督徒?”
在中世纪,比起□□教,基督教在宗教宽容方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稍有不慎,你就是异端啦!
顾季摸摸鱼鱼的毛:"他当然知道。"
在刚刚参观教堂的时候,顾季对圣经典故一问三不知,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暴露了。
拜占庭对于异教的态度,比起后来的罗马公教会要好些。毕竟是从古罗马多神教时期走过来的,还日常和北边信仰多神教的基辅罗斯、东边的□□世界打交道。
而且身为东方人,如果顾季是虔诚的教徒,反而有几分古怪。
再者····都捐了这么多钱,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只不过他不会说。”顾季悄悄道。
雷茨充满好奇:“那他会向你传教吗?”
顾季表示:“不知道。”
鱼鱼必然不是基督徒,因为人鱼本身就是罗斯族多神教的产物。不过说到传教,顾季却想起了个笑话,讲给雷茨听。
在真正的大航海时代,许多教士乘坐帆船向海外土著传教。
他们告诉土著:如果你不信仰上帝,那么你死后会下地狱。
土著担心的问:但是,我的祖祖辈辈都从来没听说过上帝。现在他们都死了,他们会下地狱吗?
传教士想了想。如果说祖先们都下了地狱,土著怎么会愿意皈依?
于是他们解释道:因为祖先从未听说过上帝,所以无知者无罪,不会下地狱。
土著抓狂了:所以你为什么要把上帝的存在告诉我??
鱼鱼想笑,但是还没笑出来,就看到僧侣和工人们排着长队鱼贯而入,衣袍破旧神情肃穆。
他立刻也做出严肃的表情,垂手立在桌边。
僧侣和工人们依次落座。
桌上的蜡烛被点燃,黑烟飞上半空。天色渐暗,为了节约蜡烛却点的很少,面前的人都有些不清晰,只能看到桌子上孤零零的餐具。
塞奥法诺也来了,坐在顾季旁边。阿塔纳修斯接踵而至。
众人落座,厨房的菜还没上来。顾季正要和阿塔纳修斯打招呼,却见他看着塞奥法诺的脸呆住了。
神情犹豫怀疑。
“你们认识?”顾季问。
塞奥法诺摇摇头。
“嗯···”阿塔纳修斯有点尴尬:“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在哪?好像是去年,西西里岛。”
“不过可能是弄错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颇有犹豫。毕竟这般绿眼睛的漂亮少年,任谁见了都会印象深刻。
原来是乌龙。
顾季毫不在意的回过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沉。
等等。
1040年,西西里岛?
去!泡!澡!
顾季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塞奥法诺, 后者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绝对有鬼。
塞奥法诺的长相有鲜明的东方特点,只要见过就很难认错。
1040年的西西里岛,并不太平。
按照法理来讲, 西西里岛被认为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但是岛上的萨拉森人却长期霸占政权,并且屡屡侵袭意大利南部的国土。从巴西尔二世的时代起, 君士坦丁堡就有远征西西里岛的打算。巴西尔二十的去世阻断了这个过程。
等到十几年后的哈伊尔四世时期,适逢岛上的萨拉森人内乱四分五裂,拜占庭的大军才长驱直入。
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 以及更换主帅、军队内讧, 战争的结果不太光彩。
许多已经打下的地区又被吐了回去, 除了墨西拿城, 西西里岛再度落入萨拉森人手中。
那么,塞奥法诺去干什么了?
从君士坦丁堡往东走, 可不应该路过西西里呀?
顾季心绪流转,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好像只把这当做无足轻重的小乌龙。
很快,别开生面的晚餐开始了。
按照常态, 餐前祷告是用餐的第一个节目。
不管是僧侣还是工人们,全部神色虔敬的低下头。穿黑袍的老者拖着长长的胡子领读, 其余人则低声颂念。他们口中的声音极快极轻,混合着淡淡的蜡烛的烟2,如天国平静的祝祷般,给人以安宁的魔力。
顾季、雷茨、塞奥法诺也学着低下头滥竽充数。
好在餐前祷告很快结束。
两名僧侣开始给每个人发放食物。
慢慢的走到顾季面前, 他轻轻在胸前画个十字:“愿主保佑你。”
接着,在顾季的盘子中, 放下两片粗糙的面包。
第二人也来到顾季面前。
同样画了个十字,然后在顾季盘中放下块咸鱼。
顾季模仿周围人, 用不标准的希腊语表示真诚的感谢。
接着,翘首以盼第三道菜。
没见到影。
·····
晚餐就这么结束了。
顾季看着自己盘中的面包和咸鱼,着实呆住。
阿塔纳修斯尴尬的无话可说。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他习惯了清贫的生活,来耶路撒冷也只不过是想把教堂好好建起来而已。因此他从未拿为数不多的钱币去享受奢侈之物,连吃饭都是和僧侣们同甘共苦。
今日邀请顾季共进晚餐,只不过是察觉到顾季对教堂的好奇,才临时起意而已。他已经提前嘱咐做饭的兄弟,多准备些招待贵客。然后····顾季盘子里的鱼确实比别人大一些。
他嚼着干枯的鱼肉,食不下咽。
顾季从如此富庶的国家来,怎么能瞧得上这些?怕不是要觉得他招待不周。
悄悄扭头看过去,顾季正优雅的握着刀叉,将鱼肉一分为二。
感受到阿塔纳修斯的目光,还温和的笑了笑。
顾季虽然失望,但还没真觉得有什么。
毕竟第一次在教堂中吃饭,重要的是味觉吗?不,是体验!
再说阿塔纳修斯早就和他说过,这里很穷,只是一顿便饭罢了。
旁边的塞奥法诺也保持缄默,津津有味的品尝着全麦面包。
不过比起两人的好涵养,鱼鱼是最崩溃的那个。
他拿着叉子,百无聊赖的戳着咸鱼,一口都吃不下去。
“吃了。”顾季暗暗对雷茨道。
浪费可不礼貌。
鱼鱼不可置信的抬眼,晶莹澄澈的眸子中写满崩溃:你竟然让我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吃不下也装作吃了。”顾季警告:“别玩食物。”
雷茨咬着嘴唇,认同吃了一口面包。
平心而论,这顿饭的味道也不算差。虽然面包很粗糙,咸鱼还有隐约的臭味····但在贫瘠的中古,还能要求什么呢?
不比路上充饥的馕饼难吃。
更令顾季感到好奇的,是在雷茨泫然欲泣的同时,塞奥法诺吃得很开心。
——不是表面的礼貌,是发自内心的美味。
百无聊赖的鱼鱼凑上来:“他很喜欢吃面包的。”
顾季:??
“他和索菲娅,每天都要遮住鱼尾巴,上岸去领免费面包吃。”鱼鱼言之凿凿,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全部转移进了塞奥法诺的盘子,一滴不剩。
后者欣然接受,竟是少见的兄友弟恭。
阿塔纳修斯强行挽尊:“兄弟,尝尝我们的美酒吧。”
众人全部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净,两位僧侣又从门口出现。在月色和烛光中,他们捧着高脚杯,给每人倒上半杯葡萄酒。
这是晚餐的最后一个步骤。
在阿塔纳修斯期待的目光中,顾季轻轻抿了一口酒杯,顿一下,全部喝完。
口感微涩微苦,度数不高,几乎没有优点。
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向阿塔纳修斯夸赞酒的品质,露出满意的神情。
顺便逼着鱼鱼把酒喝干。
用完晚餐,阿塔纳修斯问顾季是否想参加他们的晚祷,遭到了礼貌的谢绝。于是他们约定明天再来见面,顾季和雷茨便回到了下塌处。还没踏入屋子,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等等····
雷茨环顾四周。
他们在吃什么?
烤羊肉串!
水手们正围在炉边,披着白色长袍,趁着月色吃得开心,没想到顾季和雷茨突然回来,颇有些尴尬。
空气中只有羊肉扑鼻的芳香。
他们不仅在吃烤羊肉串,还在吃肥美的烤羊腿,滋滋冒油的羊肉馅饼。这些都是旅店提供的美味。水手们加了些带来的香料,别提多诱人了。
“郎君吃了没?”瓜达尔热情道:“一起来!”
雷茨饿的眼睛都绿了。
他幽怨的看着顾季:他们在吃烤羊腿耶!
我吃得就这么素?
你忍心吗?
顾季被他盯得颇有愧疚感,又找旅店老板添了一只羊腿。看到鱼鱼坐在火炉边啃得开心,他才悄悄回到房间中。
塞奥法诺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门口堵他。
“有事吗?”顾季明知故问。
塞奥法诺摇摇头,轻轻进屋去了。
顾季走进黑暗的房间中,点燃几根蜡烛。经过打扫的屋子整洁了许多,至少地板上的油污消失不见,床上也更换了新的被套。顾季一边在屋子里溜达,一边关注着塞奥法诺的动向。果然,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好似浑然不觉,顾季拿出书倚在墙边翻看。等到鱼鱼吃饱后进来,顾季才慢慢伸了个懒腰,向雷茨轻轻招招手。
鱼鱼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飞快的蹭到顾季旁边。
“把塞奥法诺支出去。”顾季将身子倚在床上,香肩半露,宽大的衣袍下纤细的身体分外诱人。他在雷茨耳边轻轻吐气,扬起的尾音中像是带着钩子:“让他离远点。”
鱼鱼:!!
如果不是生理构造不允许,雷茨的鱼尾巴都要摇出一朵花来。
原来老婆想要和他——
雷茨毫不留情的拎起塞奥法诺出门,思考着要把烦人的弟弟放在哪个不碍事的地方。
塞奥法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痛骂哥哥见色忘义。
他找了间楼梯下的小黑屋,将塞奥法诺扔进去封上门,然后快快乐乐的回去找顾季。
推开门——
扯开的衣服穿好,凌乱的床单收拾整齐,连面上胭脂似的红色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季正襟危坐在桌前。他手中握着羽毛笔,回头皱眉问雷茨:“回来了?现在能联系上索菲娅么?”
鱼鱼懵了。
他翡翠般的眸子中泛起一层雾,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季:“我以为你要····”
“我没说过。”顾季摸摸鼻子否认。
纯情鱼鱼惨遭骗子。
雷茨把自己颓废的扔在床上,拒绝回答顾季的问题。
顾季去拽他的大尾巴:“这件事做了,我就同意。”
雷茨立刻爬起来:“很难,但也不是不行。”
“这里不靠海。如果你给她写信,我可以送去海边——但要一天一夜才能回来。”
顾季凝眸沉思:“好。”
雷茨趁机多讨要了些报偿,才趴在桌上问顾季:“为什么突然找索菲娅?”
“因为塞奥法诺绝对有猫腻。”顾季沉声道。
按照塞奥法诺的谨慎,在到达东南亚之前,他一定会尽可能的待在索菲娅身边。因此顾季推测,在西西里岛战火纷飞的情况下,如果塞奥法诺真的有所图谋,索菲娅必然略知一二。
与其和塞奥法诺这只老狐狸斗智斗勇,还不如去问单纯的索菲娅。
他抽出信纸,用尽可能简单的中文盘问了两条鱼在西西里岛的行踪,又小心翼翼的将信封密封住。
作为无辜的商人和使节,塞奥法诺的所作所为按理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处理好信件,又让鱼鱼肆无忌惮哔——了许久。等到将雷茨赶出去送信,顾季才拖着酸软的双腿,慢慢挪过去将塞奥法诺放出来。
刚出小黑屋的塞奥法诺很自觉,缩在地上的小毯子中:“我哥呢?”
顾季凌厉的一记眼刀。
塞奥法诺翻了个身。
不知是单纯的以为鱼鱼被踹下床,还是发现了什么猫腻。
两人相安无事到第二天中午。
顾季醒来时,高高的太阳已经悬在荒漠的中心,院子里散发出烤面包、羊肉、香料的迷人香气。
勉强爬起来洗漱换衣,等他出房门的时候,阿塔纳修斯竟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表。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啊?
阿塔纳修斯不好意思道:“我提前些过来了。”
顾季点点头:“那便一起用饭吧。”
看着面前的羊肉大餐,再想想昨天的干面包,阿塔纳修斯很想钻进地里去。
用力咬了口羊腿,他想到了投桃报李。
他道:“兄弟,今天我带你去澡堂看看!”
把我支开,为了和他去洗澡?
顾季差点被嘴里的羊肉噎着。
中世纪, 虽然大部分地区的卫生条件十分堪忧,从出生到死都洗不了一次澡,但总有些地方独树一帜。
比如继承了罗马“澡堂文化”的拜占庭。
君士坦丁堡内, 澡堂文化就十分发达。罗曼努斯三世,甚至就在泡澡的时候被暗杀。繁荣昌盛的澡堂子也影响到周边的一众国家。比如在基辅城中, 就照搬了君士坦丁堡的澡堂——百年前奥莉加大公夫人为夫报仇,就把仇人们直接煮死在了浴池。
耶路撒冷在罗马统治下几百年,自然也继承了此类优良传统。
“额···”顾季张嘴想说, 雷茨肯定不愿意。
要是让他知道, 顾季在澡堂中和别人坦诚相见, 雷茨会发疯的。
但是话到嘴边, 顾季又顿住。
鱼鱼不在耶!
昨晚上出门了,今天夜里才回来。
心中升起好奇和探究, 他当即改口:“好。”
顾季真的很好奇,传说中的澡堂是什么样子。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吃完午餐,顾季便带着阿塔纳修斯去看金子。
顾季此行共带了三车东西。其中一车是赵祯准备好的奇珍异宝,作为两国邦交的礼物。剩下两车中, 除了少量的行李之外,就是明灿灿的黄金。这些黄金明面上用来购买希腊火的配方, 实际上全部由顾季调控。
面对蒙着篷布的车,顾季一把揭开,如数给阿塔纳修斯将黄金拿出。
阿塔纳修斯的眼睛都直了。
身为贵族,阿塔纳修斯的家资肯定要比这个数多。但看到顾季这么爽快的将黄金取出来, 他咽下口水。
“齐全吗?”顾季随口道:“怎么给你运过去?”
他对自己的土豪行为浑然不觉。
赵祯可比他大方多了。
阿塔纳修斯:“等,等等·····”
人一溜烟的跑了。
顾季等了半个小时, 才见他气喘吁吁的回来。阿塔纳修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僧侣。他们特地换了干净的长袍, 头发胡子打理的一丝不苟,十字架悬挂在胸前。一人手中拿着十字架,另一人端着铺绒布的托盘,神情虔敬肃穆。
再后面跟着两个工人,手中拖着扁平的麻布口袋。
阿塔纳修斯不好意思道:“席尔瓦爵士的遗物在你哪?我不清楚具体的仪式,牧师一定会妥善照顾好的。”
顾季目瞪口呆:“那麻袋是用来····”
“来装金子的。”阿塔纳修斯干脆利落的回答:“现在不太平,只能把金子缠上裹尸布,伪装成尸体运过去了。”
要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冲出来,抢了金子跑路?
真是叹为观止。
顾季去拿出席尔瓦爵士的遗物。两名牧师念了一段长长的祷告词,才小心翼翼的将遗物转移到托盘上,打算慢悠悠的捧回去。
按照中原传统,顾季又拿出两匹丝绸交给牧师作为酬谢。
牧师们愣住。本来已经念完了祷告词,但他们硬是虔诚无比的多念了一段。不仅赦免了席尔瓦爵士的所有罪过,并祝福他能在末日审判中进入天堂。
另一边,阿塔纳修斯很快将所有金块打包完毕,几人偷摸摸的从后门抬出去。顾季跟着他们一同前往圣墓大教堂。他亲眼看到席尔瓦爵士的遗物被妥善安置,每天都会有僧侣为他祈祷。
顾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在这个时空中,席尔瓦爵士依然会踏上航海的征途····不知道当他来到耶路撒冷,看到自己的衣冠冢会作何感想。
想想,还挺恐怖的。
顾季站在席尔瓦爵士的遗物前发呆,阿塔纳修斯却怀疑顾季为了朋友的去世感到难过。他好心劝解了顾季一番,便带着顾季去澡堂排忧解难去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顾季与阿塔纳修斯骑马穿过街道,来到耶路撒冷的公共浴池。
进入高大的建筑物中,绕过走廊和墙壁。光溜溜的男性躯体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顾季强忍着尴尬,跟随谈笑风生的阿塔纳修斯向里走。转过最后一道长廊,浴池出现在面前。
黑黑的池底——不知是没刷干净的水渍,还是沉淀的污垢。
浑浊的水池——也许除了水分子外,还有其他不明液体。
隐隐的异味——混合着汗臭、脚臭、以及更不可名状的厕所味。
顾季向旁边看去,正有一位男士打算泡澡。看他肥肉褶皱中的灰尘,大概至少几个月来,肌肤和水都没有过亲密的接触。
至于中世纪人对臀部的卫生更不注意,甚至不怎么擦·····
哕——
顾季用尽毕生的涵养,才没有真正吐出来。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浴池,即使是每年洗一次澡的伊丽莎白一世,坚持用醋擦身,拒绝清洗臀部导致肛瘘的路易十四,都没有勇气走下去玷污他们高贵的身躯。
“呵呵。”阿塔纳修斯尴尬的笑了两声:“比之前脏了些呢。”
顾季面如菜色。
他想起自己读大学时,曾读过10世纪穆斯/林作家穆卡达西《对各地知识的最健全分析》。其中记载道:“你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在圣城更肮脏的浴池,洗澡的费用也比其他地方高。”
曾经还当成笑话读····回想起进门时缴纳的不菲费用,笑话竟是我自己。
阿塔纳修斯面不改色的跳下水去,并且招呼顾季:“来吧兄弟。”
“虽然脏了些,但钱都交了。我保证,君士坦丁堡的浴池要比这里干净许多。”他信誓旦旦。
在他盼望的目光中,顾季浑身僵硬的脱去外袍,只剩下薄薄的上衣和长裤。
然后站在浴池边不动了。
不行,他接受不了。
现在顾季心中就是万分后悔:为什么要背着鱼鱼出来寻刺激?为什么不老实在旅馆待着?
“怎么了?”阿塔纳修斯关切道。
顾季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借口:“在我们那边,不太适应大家一起洗澡。”
东方人,害羞。
阿塔纳修斯好奇道:“那你们怎么洗?”
顾季道:“当然是自己在家洗。”
此时,顾季心中浮现出泉州的温馨家园。浴桶中兑进温度刚刚好的热水,撒上香粉和花瓣,与鱼鱼一起胡作非为····
阿塔纳修斯却截然相反。他没经历过这样的洗浴体验,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每个宋国公民家中都有豪横的浴池——或者至少是精致的大理石浴缸?
太恐怖了。
阿塔纳修斯看向顾季的眼神,立刻从“大善人”变成了“大土豪”。
顾季完全没想到这般乌龙,只是在为阿塔纳修斯没有劝自己下水而庆幸。他在浴池边踱步,即不敢看白花花的躯体冒犯到别人,四处又脏兮兮的,没有地方歇脚。他如望夫石般向门口看去,却见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背影还挺像他家鱼鱼的?
穿锁子甲的人转过脸来。
等等——
那不就是他家鱼鱼吗!
雷茨回过头,正好看到顾季呆呆的站在池边。他穿着薄如蝉翼的里衣,几乎能看到胸前的两点嫣红。裤子稍短了些,纤细的脚踝好像只有盈盈一握。
在顾季身后,是十几个不着寸缕的男人。
鱼鱼的眸中好像凝结住了。、??
为什么雷茨回来的这么快啊!
顾季赶紧走过去,试图抢救一下:“我就是好奇来看看,没下水····特别后悔到这里来。”
雷茨好似弃妇,语气幽怨眸中含泪:“你不用解释。”
“不是···”顾季越说越说不清。
“你以为我不知道浴池是干什么的地方吗?”鱼鱼咬着嘴唇,眼睛发红。
干什么的地方?
顾季愣了一下,接着想到些关于impart的不祥传说。他义正言辞道:“不可能。这里是圣城,连妓院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雷茨好像还不太信。不过这时阿塔纳修斯也注意到了雷茨,热情的走过来邀请他也洗个澡。
雷茨走进,看到恐怖的水质···
很好,他信了。
顾季绝对什么都没做。
雷茨试图找理由:“我来找顾大人。甲胄穿脱不方便,现在就算了吧。”
阿塔纳修斯不知为何他们都有“交钱不洗澡”的爱好,但也就随他们去了。顾季低声问雷茨:“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雷茨耐人寻味:“有没有可能,耶路撒冷东方的湖泊就通向大海?”
顾季害羞。
地理没学好,忘了耶路撒冷东边也有水,不必向西远行去找大海。
雷茨继续发问,委委屈屈:“所以你把我□□么远,就是为了和他洗澡?”
这天聊不下去了。
顾季果断的选择更换聊天对象,他问阿塔纳修斯:“兄弟,我们去君士坦丁堡,走哪条路更方便?”
阿塔纳修斯抬头:“别担心,我找人带你们过去。”
顾季十分惊喜,又道:“我一路上还想多看看,有没有风光好的地方?”
“去罗马。”阿塔纳修斯建议:“亚历山大城、安条克。或者向北去基辅、诺夫哥罗德?”
他顿了顿:“只要别去西西里岛。那里还在打仗呢。”
战争?
顾季猛的睁大眼睛。
西西里岛的战争,不应该早就结束了吗?
早安,安纳托利亚!
顾季心绪流转, 愈发惊疑不定。他装出懵懂好奇:“在打仗?为什么?”
阿塔纳修斯简单讲了遍远征西西里的前因后果。
与顾季所知的历史毫无差别。
“那为什么打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阿塔纳修斯尴尬道:“去年到了西西里一趟,听说还在打仗,我就跑了。”
他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建筑师, 真不关心这些。
阿塔纳修斯没理由骗他。顾季心中微沉,却只是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他们共同用了晚餐,顾季便回到旅店。雷茨阴魂不散的跟在身后,眸中的委屈显现出, 他显然还没忘记“洗澡”的事。
顾季却一心扑在西西里岛, 丝毫没注意雷茨的情绪。
是什么扇动了蝴蝶的翅膀, 更改了历史的进程?
不会是他。他从未插足过……
难道还有其他穿越者?
顾季被惊出一身冷汗。
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如果真的还有人穿越, 怎么可能只闹出来这么点动静?
那么,难道是塞奥法诺?
可即使他不穿越, 塞奥法诺也真实存在。
等等。
顾季突然想到,他是干预过罗马帝国的——一年前,他从日本把秋姬送来了。
塞奥法诺东行,至少表面上的原因, 就在于“因见到秋姬而好奇东方世界”。
条条线索越捋越乱,顾季只得暂时放弃思考。他在床上打了个滚, 窗外冷清的月光肆无忌惮的洒进来,照亮床边雷茨幽怨的脸。
糟糕,忘了鱼鱼。
顾季伸手去拉他,声音软软的:“赶紧睡觉, 明天带你去集市上逛逛好不好?”
“你别装。”雷茨委屈:“这次和别人出去洗澡,下次是不是要和别人哔——?”
顾季:??
他麻了。
顾季深吸一口气:“我保证, 之后绝对不再与人类、类人生物坦诚相见,好不好?”
雷茨勉强满意。
他道:“那你过来。”
顾季不知所以的挪过去。
“嗷!”
瞬间, 顾季被雷茨死死压在床上,胸前的衣衫被扯开,看得一清二楚。他立刻挣扎起来,但不论四肢如何挣动,胸口都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他警惕道。
雷茨不言,拔下尾巴上最锋利的鳞片,尖角上还沾着隐隐的鲜血。他抬手,小心翼翼的在顾季胸口刺下去。
“嘶——”
微微的疼痛和麻痒感在胸口弥漫,鱼鱼就像是给他刺青般,在胸前细细密密的点画。
“雷!茨!”
顾季几乎被胸前的触感逼疯了,拼命地蹬着两腿踹他。就在他马上要受不住的时候,鱼鱼终于放开了胸口,抓住顾季的腿,如咸鱼翻身般将他翻了个面。??
顾季来不及思考,赶紧看雷茨的杰作:两只跳跃的暗红色小鱼,尾巴微微翘起。
顾季头脑一热,连忙将灯烛拿来,仔细观看雷茨的杰作。
却不想,正好身后被雷茨偷袭。
当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即使拼尽全力想把自己拯救出去,但雷茨的力量绝不是他能撼动的,他的身后被牢牢拿捏住了。
“住手——”顾季想到雷茨正在干什么,心中的羞耻就一阵一阵向上涌。他愈发猛烈的挣扎起来,可惜这些在雷茨眼中毫无威慑力。
直到鱼鱼全部刺完,才将他放开。
顾季恶狠狠的瞪了鱼鱼一眼,赶紧去找镜子。
身后左右都被纹上了鱼鳞,红色浓郁深沉。甚至还写着雷茨的签名:Rex。
宣誓主权。
没想到····大艺术家鱼鱼还会搞刺绣呢!
恨得牙根痒痒,顾季质问道:“这是什么?”
雷茨神秘道:“魔法。”
他趴在顾季耳边,带着羞涩恶名,恶魔低语:“只要你不露出来,不被别人看到,就会无事发生。”
“但是只要你脱了,别人看了、碰了····”雷茨咬着他的耳朵:“这些痕迹就会消失,我就会知道,你对我有多么不忠诚。”!!
这不就是守节的痣吗?
雷茨补充道:“别担心,适当的时候,我会把这些洗去的。”
顾季心中羞愤难当,恨不得再拿剑指着雷茨。但是他还没下床,就感受到臀尖上尚未消散的麻软,倒在床上。
垃圾鱼鱼!
雷茨扔掉鳞片,满意的将顾季揽在怀中,卷住被单:"好啦,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顾季浑身依然充满低气压。
不过经过整晚的思考,他倒是也想通了些。自己不过问雷茨直接去浴池,雷茨感到不安全也是很正常的。鱼鱼虽然给他纹了守节之物···但是自己只要不脱衣服,别人也看不见。
顾季说服自己:就这样吧。
和类人生物生活,总要多包涵的。
因此,虽然顾季周身弥漫着低气压,但还是根据承诺带鱼鱼去了市场。
耶路撒冷盛产葡萄干。嗜甜的雷茨好像找到了蜂巢的狗熊,要不是顾季阻拦,他能把一整车的葡萄干全部搬回去。
几人又在耶路撒冷修整一天,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耶路撒冷城门外,见到了阿塔纳修斯找来的引路人。
此人大概三十余岁,名叫彼得,是安纳托利亚人。他是修筑教堂的工人中,最熟悉地图的。
他身着白色长袍,棕色的眼睛和头发,脸庞被晒得微微发红。
与阿塔纳修斯道别,顾季踏上了往北的旅途。
一晃就是半个月,他们终于快穿过了广袤的安纳托利亚地区。
安纳托利亚虽然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但帝国的世纪控制权并不强,随着皇帝的政策而变化剧烈。安纳托利亚与中国存在的问题类似:在农业区中,地主豪强大规模的土地兼并日益挤压小农的生存空间。与日俱增的压迫引发民间的不满,并对拜占庭的公民兵造成巨大打击。
曾经君士坦丁堡对安纳托利亚的土地问题做出过严格的限制,但在天高皇帝远的情况下日渐松弛。巴西尔二世时期曾对安纳托利亚地区进行整顿,但随着君士坦丁八世执政,政策极大宽限,地主豪强们又重新富裕起来。
彼得给了顾季两个选项。要么选择尽可能多的走陆路,减少在海里挂掉的可能。要么在进入拜占庭国境之后,直接横穿陆地到达海岸线,在地中海上扬帆起航,直达希腊。
原本彼得很有信心,顾季必然会选择第一条路。
可顾季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条。
原因有二,首先他要尽可能快。毕竟现在都快十一月,米哈伊尔四世的生命已经陷入倒计时。
其次,他想尽早收到索菲娅的传信。
于是彼得带着他们来到海岸附近,借宿在一座庄园中。等待船只准备好,他们就可以扬帆起航。
庄园的主人,就是安纳托利亚的土财主。这些人急于讨好君士坦丁堡,听说顾季是贵客,忙不迭扫榻相迎。
顾季走进庄园到达房间,一路上惊讶的嘴巴就没合上过。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果然还是要打地主!
农庄里的贫穷和残破不必提,但是进入宅子之后····这也太金碧辉煌了吧!
干干净净的地板,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昂贵的挂毯和金银器装点着角落和墙壁,隐约散发出阵阵芳香。被单崭新整洁,房间宽敞明亮,甚至还配备了古罗马风格的浴缸。从窗户外看过去,廊柱、花丛、喷泉交相辉映,堪称芭比的梦幻城堡。
当顾季舒舒服服的泡在浴缸中,雷茨跪在旁边为他披上浴巾时·····
回想起耶路撒冷的脏乱差,简直恍如隔世。
这恐怕是在中世纪西方,最好的卫生条件之一了。
“下去吃饭。”塞奥法诺敲敲房门,打断顾季的思绪。
“就来。”顾季从浴缸中走出,踏在铺好的浴巾上。雷茨拿起银质的水壶,将顾季身上沾着的香料冲洗干净。
今日他们刚刚感到庄园,庄园的主人就表示要办一场宴会为他们接风洗尘。
楼下的厨房忙碌了整个下午,等贵客顾季来就能开宴。
顾季等待雷茨帮他擦干水珠,无聊的低头看向胸前。
鱼鱼留下的印记依然在,但好像····没那么红了?
顾季摸了摸。
没有掉色。
也许是记错了。反正他这些天风餐露宿,那片皮肤连露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将鱼鱼悄悄摸上来的爪子拍下去,顾季穿戴整齐,带着雷茨赴宴。
明亮宽敞的厅堂中,几张被鲜花绿叶装点的长桌围成圈。烤鸡、羊羔、乳猪散发出诱人的色泽与香气,塞满馅料的肚子鼓鼓的。顾季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被做成各种样式,散发隐约的甜味。不限量的美酒盛在金壶中,厨房中还在忙碌,许多美食蓄势待发,十几名侍女穿梭在侧。
——与耶路撒冷的干面包、咸鱼形成了鲜明儿惨烈的对比。
顾季在心中再次为阿塔纳修斯点蜡。
主人热情洋溢的邀请顾季坐在身旁。
顾季小声对雷茨道:“那你自己坐?”
鱼鱼不敢置信。
好似看出两人的纠结,主人大步走过来:“不妨事不妨事,请一起来。”
他高大肥胖的身躯如一堵小山,热络熟练的将顾季挽起,连同雷茨一起摁在身旁。
丝毫看不出一丝陌生和尴尬。
顾季靠带软垫的椅子上,和面前的烤猪眼对眼。
他还没动刀叉,主人就帮他切了最肥美的下来,还顺便斟满了酒。
顾季笑着道谢,同时心中疑惑。
他们只不过是过路的借宿者,主人为何如此友善?
不像是热情好客,倒像是····有求于他。
窗外的鱼鱼
果然, 顾季的鸡腿还没啃到一半,主人终于说话了。
他名叫莫里斯。
莫里斯道:“我的小儿子是个宦官,也在君士坦丁堡侍奉。”
雷茨惊讶的抬眼。
顾季和塞奥法诺却面色如常。
君士坦丁堡有许多宦官, 但他们与中国古代的太监却大不相同——虽然同样要净身,却不全是为了在后宫中侍奉。
他们许多人身居要职, 甚至领兵作战,是帝国的中流砥柱。儿子多的土豪与贵族,常常在儿子中选择一位成为宦官。
点点头, 顾季淡然道:“说不定还能和令郎相逢。”
莫里斯犹豫道:“他在约翰院长手下做事。”
顾季心下一沉, 面上却显得懵懂好奇。
于是, 莫里斯挑拣着讲了些拜占庭宫廷中, 关于约翰的故事。
约翰此人是宦官,任君士坦丁堡孤儿院院长, 因此大家将他称为约翰院长。他有更重要的身份——皇帝米哈伊尔四世的长兄。
同时,他还是精力旺盛的执政者,君士坦丁堡政局的弄潮儿。
如果在两年以前,任谁都会觉得约翰如日中天。但是现在, 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却在无声无息的变动。
米哈伊尔四世即将不久于人世。他之所以成为皇帝,因为他是佐伊女皇的丈夫。约翰受米哈伊尔的任命掌权。
可是——当皇帝死了呢?
年迈的佐伊当然不会和米哈伊尔育有孩子。那么, 下一任皇帝是谁?
亲弟弟的信任和袒护不是别人能比的,约翰的权力,已经陷入危机。
不过在莫里斯口中——自然捡着好的说。
顾季顺着恭维了两句:“那令郎必然前途光明。”
他嘴上敷衍,心中却飞快的盘算莫里斯的想法。他为什么和自己说起儿子?
莫里斯却愁眉苦脸, 连切割肉排的速度都慢了几分:“美言了。虽然有约翰院长提携,他却是一顶一的愚钝之辈。”
“哦?”顾季的笑容中有洞察。
他可不相信, 谁会把愚钝不堪的儿子送进宫廷做宦官。
莫里斯愁苦的面容停滞一瞬。
半晌,他放下高大的金脚杯, 轻轻拍了下桌子,强行演下去:“我也不年轻了,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我亲爱的儿子。他没什么本事,陪我度过晚年也是好的。”
顾季装傻:“那便将他唤回来。”
他大概猜到,莫里斯担心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动荡波及到儿子,想让孩子赶紧回家。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罢了。
“还得仰仗您。”莫里斯急忙道。
“与我何干?”
“您回来的时候还走这条路罢?我和他母亲日夜思念他,但连着去了好几封信,都说忙的回不来。”莫里斯拼命暗示:“若是他能随您的队伍……”
顾季明白了。
莫里斯想让儿子赶紧返乡,但不知为何儿子不愿从君士坦丁堡返回。身为远道而来的使臣和巨商,君士坦丁堡很可能派人随行,将顾季送离国境。
于是他想以此为由头,让儿子作为随性人援回来。
可惜,顾季不打算走这条路回来。
但他并未明说,只是道:“我恐怕难以置喙如此事宜。”
莫里斯道:“不要紧不要紧,您记着有他这么个人就行。”
顾季想了想,轻轻点头。
在君士坦丁堡的日子还长,叫人回来的由头也很多。不如先看情况再做决定。
见顾季没再拒绝,莫里斯兴致勃勃的给他添酒:“我儿名叫保罗,今年二十岁,棕色卷发,大鼻子绿眼睛。您准能找到他——他和他二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顺着莫里斯指着的方向看去,顾季见到席间坐着棕发绿眼的年轻人。他手中握着镶嵌红宝石的金饰弯刀,一刀两断的割肉吃。
看不出任何对弟弟的想念与担忧,反而充斥着暴躁野蛮的气质。
与顾季对视的瞬间,他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狠厉来,如苍鹰和狼般凶恶,令人不寒而战。
“咚!”
雷茨的弯刀狠狠的插在桌子上。
他翡翠色的眼眸如毒蛇,丝毫不惧的看过去,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恐吓。
敢凶他的老婆?滚。
年轻人和鱼鱼对视两秒,垂眼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莫里斯站起来打圆场:“我儿性子不好,您千万勿怪。”
他压着儿子,硬生生向顾季道歉。
顾季摇摇头,不在意此等小事。
只不过当他一眼扫去时,却突然注意到……莫里斯与二儿子都是棕发绿眸,但戴面纱夫人和大儿子,却是如出一辙的棕色瞳孔。
糟糕。
顾季突然觉得不该答应莫里斯的请求。
他们的家庭关系好像有些复杂。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季只好抛开苦恼,专注于眼前的美味菜肴。这些天为了方便赶路,吃的都是些烙饼咸肉。
面对新鲜蔬菜,顾季充满食欲。
席间的气氛重新缓和,莫里斯举起金壶,给顾季殷勤斟酒。
似乎为了凑近乎,他好奇的问起宋朝。
“我在祖辈的记载中看到过,好像曾经东方有超级大的国家,叫……唐?”
“哦哦哦原来宋朝承袭了唐朝。”
“那叫契丹的,是宋吗?就在唐之前的版图上,许多人的衣冠也相像,但好像也不太像……”
“不是啊。那宋在哪里?”
“我听说过有个地方叫长安,还有叫南京的……”
这天聊不下去了。
要不是知道西亚人不懂东方版图,顾季甚至怀疑莫里斯是谁派来的黑子。
如果这些话让赵祯听见……怕不是要当场气死抬下去,直接就能送皇陵埋。
看到顾季尴尬而勉强的神色,莫里斯也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
在1041年,对宋朝讲河西走廊与燕云十六州,就像对拜占庭讲耶路撒冷和开罗一样残忍。
“喝酒,喝酒。”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干杯!
顾季是挂在雷茨身上,被半抱半抬上去的。他口中呜呜咽咽,被毫不留情的扔在床上,无意识的抱住雷茨的尾巴。
其实顾季是没想喝那么多的。只不过他确实许久没碰酒,庄园里的葡萄酒又确实美味,再加上他知道自己从未有酒后胡言的习惯……
小馋猫变成了小醉猫。
甚至都没有听到莫里斯所说“给您弄些圣城找不到的乐子”。
清朗的月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大床上,顾季晕晕乎乎的翻了个身,小腿勾住雷茨。
“鱼鱼……”他湿漉漉的嘴唇蠕动,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雷茨欣赏着乍泄的春光,心满意足凑上去,听听顾季有什么甜言蜜语要说给他。
顾季含糊道:“去海边,索菲亚可能来信了……”
雷茨:……
他掀开被子,将顾季裹成卷,自己拦腰抱住顾季躺下。
“去找索菲娅。”醉酒的顾季不太清醒,软软的推雷茨。雷茨想要置之不理,但没想到他分外执着,好似只要雷茨不离开,就不会罢休。
鱼鱼磨牙。
最终他没拗过顾季。掀开顾季的衣襟,流水般的月光洒在鲜红的纹身上。
他轻轻落下一吻,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翻窗离去。
顾季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处在缥缈的梦中。
柔软的丝绸被缠绕着他的身躯,他像是要融化般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中,隐约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恍惚间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他好像看见雷茨在摸他,又看到鱼鱼从窗户离开。眨眼间,烤鸡和金杯变成了大海上的锚,又化作一封书信落在手中,里面好像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
他迫切的想拆开信,却好似一滴力气都没有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大人?”
两个打扮火热的妙龄女子推开门。她们都长袍半褪,露出白花花的胸口,棕色的头发如潮水般披散,红艳到糜烂的唇色分外夺目。
美丽的面容上,却带着几分娇羞。
顾季吓得赶紧把眼睛闭上。
他怎么会梦到这么奇奇怪怪的内容啊?
直到两人走近床边,香粉和汗气扑鼻而来,圆润的手指要碰到顾季肩膀……顾季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突然惊醒,向后挪了挪。
让两双手尴尬的停在原地。
顾季蒙了。
半晌,他才想起莫里斯散席时的话。
妓/女不太可能,八成还是田庄中漂亮的年轻女孩,头一次做这种事。
这其中必然莫里斯的手笔,但女孩们也许将其也当成了上升渠道。
“出去。”
顾季毫不犹豫:“谢谢你们,但我不需要,请你们出去。”
顺手捂住胸前的纹身。
要是让雷茨看到,他就彻底完蛋了。
如今顾季唯一的庆幸,就是他喝多了把雷茨支出去。
少女们没想到顾季如此绝情,越发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犹豫。
“就当做今晚的事没发生,不要和别人说。”顾季温声道:“很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这里离海边不远,被返回的雷茨看到可不好。
少女们犹豫半晌,最终小步挪走了。
顾季抱着被子长舒一口气。看到房门掩上,赶紧褪下衣衫,摸摸身后胸前的纹身。
幸好没什么变化。
殊不知,他慌乱的神情,被窗外阴郁的雷茨,门外躲着的男人……通通收入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