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一盒,一次
色泽不够洁白光滑, 触感不够温润,连形状欠些圆润可人·····
面对商人充满期待的眼神,顾季还是收了五百斤。
虽然他看不上眼, 但汴京还是需要这东西的。带些回去总不会亏了本,也算是对赵祯有个交代。
只不过顾季的目光微微偏移, 总想往雷茨的方向看。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
可怜的鱼鱼左顾右盼,正吃着阿里带来的小鱼干,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等商议妥当, 已经是夜间。两方拿出黄纸, 写下不同文字的契约, 签名画押, 约定五日后在阿尔伯特号上交货。
顾季龙飞凤舞的写下大名,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闹得比较晚, 他困了。
商人们纷纷向顾季辞别,忙不迭的下船准备货源,看着人走的差不多,顾季正打算溜会卧室睡觉, 却被阿里叫住。
“顾大人,请留步。”
虽然困成小猫, 但顾季依然对翻译先生有几分耐心:“何事?”
阿里长鞠一躬:“陛下请您觐见。”
一句话,就将顾季的瞌睡赶跑了。
他惊讶的双目微微圆睁,将阿里领进舱室,使人奉上茶来:“先生请讲。”
听阿里道出原委, 顾季才知是怎么一回事。
监狱的烧毁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阿莱霍在监狱外指挥救火之时, 别天罚般的爆火吞噬四分五裂,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 确实是震惊了许多人。不管是物伤其类还是津津乐道,这则新闻很快传到拉真陀罗一世的耳朵里。地方大员的死本就容易造成动荡,更何况还是如此奇奇怪怪的死法——于是他决定亲自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朱罗虽然国土广阔,但这里离坦贾武尔不远,属于帝国统治的核心区,不过几日路程。
因此在阿里出发后不久,拉真陀罗也踏上旅程。顾季身为宋国的官员,虽然不算是使节,但也莫名其妙的差点葬身火场,拉真陀罗招来慰问一二实属正常。
阿里便先行通知顾季,等国王的仪仗到了,做好觐见的准备。
“多谢先生。”顾季命阿四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阿里下船。
回到船上,顾季疲乏的要就地躺倒,但还是强挺着将瓜达尔叫过来:“你去吧出发前,陛下准备的那些东西收拾出来,明早我挑些。再去——再去码头上说一声,千万别让人动两天送来的那笔钱。”
真令人头疼。
估计这么着急分赃,就是听到了国王亲临的风声。顾季担心有人借着此事给他泼脏水。
看着瓜达尔点头,急急忙忙去做活,顾季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二楼睡觉。
打开卧室门,就被鱼鱼扔到床上。
“离开。”顾季毫不留情:“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雷茨的表情有一丝失落,他将鱼尾环绕顾季的大腿,暧昧的向上摩挲,装作无辜的样子:“我做什么了?”
顾季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就在几个月之前,他还曾试图勾引贤者鱼,在非□□季和他酿酿酱酱。怎奈何时光转瞬即逝,□□季的秋天马上就到了。
这次鱼鱼学的很聪明。
他没有再试图使用半强制的手段,而是采用迂回曲折的方式。
每天晚上,雷茨都会把自己洗香香送上顾季的床,用或清澈或魅惑的眼神,以及撩人的大尾巴进行诱惑。顾季有时禁不住诱惑屈从,但也有时会对娇美的鱼鱼说“不”。
挽回无果,鱼鱼也不会继续纠缠,而是拖着尾巴失望离开,乖巧的让顾季怀疑养了条假鱼。但等夜深人静顾季睡熟之后····鱼鱼就会潜入顾季的房间,用美妙的歌声和馨香将他迷晕,接着为所欲为。
起初雷茨还知道克制,但是越玩越大,直到顾季连续两天起床时浑身无力腿脚酸软,不可言说处还有奇妙的感觉,他便猜到是某条鱼做了坏事。果然,第三天就被贝斯特抓现行。
被发现的鱼鱼梨花带雨。如静谧湖水般的眼眸中,三分惊讶三分心痛四分生无可恋,明明嘴上恳求顾季的原谅,那条柔软的尾巴却直往顾季身上贴,语气中隐约埋怨顾季太过绝情,才导致自己欲求不满。
顾季居然真的被他绕进去了。
他反思下自己的错误,昨晚昏天黑地醉生梦死。
——直接导致顾季今天困成狗,又被雷茨压在床上。
这次顾季很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雷茨满脑子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他毫不留情将雷茨推开:“我快困死了。今晚绝对不行——你要敢悄悄摸上来,我就打断你的腿,不,打断你的尾巴。”
雷茨丝毫不畏惧他小猫般的威胁,尾巴缠进顾季腿间:“你每次都说不要,但是到时候又不能停···”
顾季抵住雷茨的唇。
眼看着雷茨又红着眼眶卖可怜,顾季突然想到什么。
他麻利的翻身下床,从床头柜中翻找出个小盒子,递到雷茨手上。
那红木制成的盒子不过幼儿手掌大小,四周雕刻着仙鹤踏云的纹样,像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盒。
雷茨被顾季整懵,拿着不知所措。
顾季示意:“你每把这个盒子填满一次,就准许你一晚上随便玩。”
“一整夜?随便?”雷茨眼中闪烁贪婪的光。
顾季点点头。
“你要什么?”
“珍珠。”顾季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要你哭出来的,长的不行扁的不行,奇形怪状的也不行。”
“慢慢哭去吧。”
顾季温柔的将雷茨从卧室中推出去,然后紧紧关上了大门。
清晨。
没有粘人的鱼在身边,顾季头一次感受到神清气爽。
他优哉游哉洗漱穿戴洗漱。很快,一只光彩照人的小郎君从银镜中出现,踏着轻快的步伐下楼用早膳。
路过雷茨的房间时,他心中飘过恶劣的想法:鱼鱼已经哭红眼了吧?
没想到,正巧和推门而出的雷茨撞上。他一双桃花眼毫无哭过的痕迹,反而有些奇怪的看着顾季。
顾季只好拎着鱼下楼。
这样更好。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鱼鱼哭得慢点,他也能少受两天罪。
用完早膳,顾季就忙了起来。
不仅要将给商人许诺的货物全部核对一遍,确定没有缺少错漏之处;还要给朱罗国王陛下选一份礼物出来。顾季只不过是想来朱罗做笔生意,本来都没打算表明自己有官身,更别提承担使臣的任务了。赵祯更不知道他去朱罗之事。
不过好在赵祯给罗马皇帝们准备了礼物。而且礼单应顾季要求单列一份,没有和国书放在一起。现在他只要从这份礼物中挑选几个借花献佛,到了罗马再把礼单一改,就算万事大吉。
狭小闷热的船舱中,顾季说什么也放不下害羞和矜持,像当地人般打赤膊。
在满屋搬东西的赤膊壮汉中,只有他裹着里衣汗流浃背。
“这个如何?”瓜达尔捧起对玉镇纸,小心翼翼举起问顾季。
顾季抹了把头上的汗:“换个水头差点的,把那个玉牛加上。”
赵祯准备的礼物大多是瓷器玉器,毕竟金银在哪国也算不上稀罕。这大大方便了顾季的挑选:只要不犯忌讳,不管选什么,对朱罗人来说都是新奇名贵的玩意。
最终顾季选了套文房四宝,又选了对晶莹剔透的玉牛。浓郁的绿色正好在牛背和牛角上,两只牛形态各异,合在一起却又别有生趣。除此之外,再添上几匹上好的绸缎。
既有宋国的特色,也显出朱罗的特点。
将礼物整理好已经到了中午。顾季到了餐厅便食指大动。根据顾季的要求,船上的厨师在外观和内在上同时对印度菜进行了改良,因此顾季吃到的是寡淡且干净卫生的印度糊糊。
雷茨和索菲娅与他坐一桌。顾季抬眼:“怎么没见明月和塞奥法诺?”
索菲娅道:“塞奥法诺还没起床呢。不知道明月在哪。”
雷茨沉默不语。
顾季没深究。阿尔伯特号上的管理非常宽松,没有固定的作息要求。明月和塞奥法诺都是小鸟胃,时常胃口不好,不下来吃午餐也是常有的事。
反正雷茨和索菲娅会把所有饭菜打扫干净。
午膳后顾季又去找阿里,请教了些朱罗国的礼仪。等晚上回到船上,仍然没看见明月的影子,顾季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你们有谁看到明月了吗?”
在餐厅,顾季问船上的所有水手。
明月长得漂亮风姿绰约,性格又过于沉静自闭,所有人都对他有极其深刻的印象。但是这时候所有人都摇头。
今天没人看到过明月。
遭了。
要么明月跑下船去,要么他整整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门。
贝斯特叼起顾季的袍子,便往船舱深处走。
顾季神色严肃,连忙跟上。
它带着顾季来到甲板下的小舱室。这里是全船最潮湿黑暗之处,舱室只有三人转身的大小,只用来堆放杂物。
就在这间小舱室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顾季心头一惊。
“明月?你在里面吗?”
明月曾经遭受过太多不好的事,他最怕明月出岔子。
哭声停住了。
“嗯。”里面有人应答,顿了顿又道:“我没事。”
顾季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毕竟大多数时候越说自己没事,哭得越伤心、
他干脆直接将门打开——
“郎君!别进来——”
明月的话还没说完一半,顾季就已经将门推开。
然后他看到明月抱着尾巴缩在舱室里,流光溢彩的紫尾巴上正摆着昨晚给雷茨的小盒子。
手中还搓着刚哭出来的珍珠。
觐见国王
看清楚明月手中的东西, 顾季气得差点拿刀砍人。
“雷茨。”他阴森森的回过头,正好见到雷茨往楼上溜的身影。
这条丧尽天良的坏鱼!
顾季将明月从舱室里拽出来交到索菲娅手中,拿过匣子便去追雷茨。索菲娅赶紧把一脸懵的明月带走, 别让明月被发火的顾季吓到。看热闹的水手们这才急匆匆赶来,奈何全扑了个空, 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索菲娅躲在暗处,捧起明月的小脸:“雷茨是不是威胁你?”
明月惊慌失措的摇摇头。
顾季拿着哭了半匣子的珍珠,暗恨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他其实想到过明月也能哭珍珠, 但当时他潜意识中认为索菲娅与明月黏在一起, 断不会被雷茨欺负了去, 也就忘了自己勒令索菲娅“不准找明月玩”的事。
羊入虎口, 给了坏鱼可乘之机。
顾季踏上二楼,便看到卧室的门心虚的半掩着, 雷茨正在船上裹着小被子装睡。
“啪!”
顾季锁上门,坐在床边,将小匣子重重摔在桌子上。
雷茨的睫毛颤动。
顾季声音中暗含着怒气:“解释一下?”
把自己的活交给明月?投机取巧还在其次,怎么能欺凌孤苦无依的明月?还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鱼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宝石似的眸子飘忽不定:“我也没想到他为了哭都不吃饭····”
人赃俱获没有狡辩的可能,鱼鱼也懒得为自己开脱。
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忏悔, 只有没能布置的周密些的遗憾。
“啪!”顾季一拍桌子:“是不是你强迫的明月?”
“不是。”
雷茨干脆利落:"他同意了。而且作为交换,我答应帮他上岸买些玩意儿。"
“真的?”顾季不信。
他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心的鱼鱼压榨孤苦伶仃的鲛人。
“真的。”
雷茨言之凿凿。
他的本意是爬上顾季的床,又不是为了压榨明月。在鱼鱼单纯的想法中,他与明月分工合作, 他哭一半明月哭一半,爬床的机会就能翻倍。
谁想到的明月这孩子这么实诚, 为了攒珍珠连饭都不吃····
他甚至怀疑明月是饿哭的。
听了雷茨无比诚挚的心路历程,顾季理智回笼, 也更倾向于相信雷茨只是想投机取巧,而无欺凌弱小之嫌。毕竟雷茨和明月无冤无仇,鱼鱼也从来没有欺负别人的爱好。
正巧这时索菲娅带着明月在外面敲门。顾季将两条鱼放进来,同样问了明月一遍。
口供对得上,两人只是公平交易。
顾季心中稍缓,又涌起些愧疚来。之前总想着保证明月的安全,就从未想过明月安排明月上岸。
可是明月也是一只单纯的少年鱼,纵然被人类伤害过,但又怎么可能对岸上的世界完全不好奇?更何况现在应该重建明月对他人的信任。
明月被吓得脸色发白,怯生生的看向雷茨,生怕自己露馅后雷茨吃了它。
顾季警告的看了眼雷茨,宽慰明月道:“今后你若是想下船就来与我说,我寻几个人陪着你。”
明月轻轻点头,还有半滴刚刚干涸的泪珠挂在眼角,珍珠点缀的眼尾我见犹怜。
又看向雷茨,顾季道:“明月哭的所有珍珠都不算。”
雷茨料到这个结局,只是轻轻露出獠牙。
“还有····”
顾季不能把不守约定的雷茨轻松放过。他要再想出些惩罚的条件来。
不若让雷茨半个月不能上床?不不不,到时候倒霉的一定是他——
“让雷茨禁足!”索菲娅打断顾季的思绪,给他出馊主意:“我们俩换换,让他不能上岸!”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季决定:“从今往后雷茨不准上岸。索菲娅这几天表现良好,准许上岸,但不能惹事。”
索菲娅的欢呼声震动全船。
雷茨也表示赞同。鱼鱼多少有点宅,而且这几天已经在岸上玩够了,不上岸也无妨。
比起不让他上船的惩罚,这确实算不上什么。
顾季被这群鱼吵的头晕恶心,赶紧让他们跪安离开。
第三天清晨。
“郎君?”敲门声把迷迷糊糊的顾季吵起来:“那边来人了。”
顾季松开怀中冰冰凉的鱼尾巴,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又差点晕倒在床上。
眼前发黑,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
“雷茨,帮我穿衣。”
顾季虚弱的倚在床头,指挥雷茨把柜子里朱红的朝服拿出来。
看着雷茨整理衣服,顾季又像死鱼般瘫在床上。
自从前两天顾季头晕,身体就一直不爽利。不仅仅眼前发黑,更是恶心想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人也昏昏沉沉的。船上的几条鱼充作庸医进行了会诊,索菲娅认为顾季也许得了绝症,雷茨将索菲娅暴揍后突发奇想,坚定的认为顾季怀孕了,现在是孕初期的害喜。
顾季躺在床上听,没病死也要被气死。
最终还是塞奥法诺道出真相,和顾季猜测的差不多,他中暑了。
最近天气闷热,顾季又不肯脱下衣袍,在捂在狭小的船只中,身体虚弱的他倒下的顺理成章。
可惜这里没有现代的风扇、空调、冰镇绿豆汤,顶多躲个阴凉解暑。
所以从顾季倒下的那一天起,他就脱掉衣服躺在床上,抱着雷茨冰冰凉的鳞片缓解酷热。
奈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拉真陀罗二世到了!
顾季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厚厚的朝服去觐见。
这是顾季头一次恨大宋的官服。
为什么这么热!两三层!那么厚重的料子和刺绣!
雷茨慢吞吞的将腰带系好,担忧道:“你真的要去吗?不然算了吧。”
顾季摇摇头。
他就没有拒绝的道理,更别提临场反悔。
鱼鱼只好搀扶着孱弱的顾季来到甲板。
太阳还没升起,风凉飕飕的,倒是让顾季稍微舒服些。他抖了抖袖子,看到索菲娅换上了汉族侍女的装扮,蒙着头纱低眉顺眼,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心情。
——雷茨由于被禁足,不能与顾季同行,那么能见国王的幸运儿就变成了索菲娅。
正好索菲娅打扮成侍女的样子,看起来也比一米九容貌艳丽的鱼鱼更容易被人接受。
带着后悔和酸涩,雷茨将顾季交到索菲娅手上:“你照顾好他。”
索菲亚自信的点点头。
两人踏着熹微的晨光下船。
早已有轿子在船下等待,阿里也站在旁边。听说顾季身体不适,他特意令人将轿子抬得更稳些,避免顾季在路上吐出来。
对于他的好意,顾季报以虚弱的微笑。
一路摇摇晃晃停下。
顾季从轿子上下来,按照士兵的指引走去。此时太阳已经高升,但早上吵闹的熙熙攘攘声却好像消失般。顾季眺望四周,这里的景观他从未见过——看来他们已经抵达国王神秘的驻地。
士兵们沉默着,引领顾季一路向前。
在空旷大路的尽头,传来悠扬的嘶鸣!
是大象!
光明滚烫的太阳下,十几名战象排成一排。他们身上披着绫罗绸缎和闪闪发光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好似天神般。喂养战象的士兵正在伺候它们喝水,调皮的战象扬起鼻子,水珠便在朝阳下划过漂亮的弧线。
顾季震惊的甚至忘记了头晕恶心。
他早知朱罗鼎盛时有成千上万的战象,作为陆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朱罗王朝的扩张立下汗马功劳。但是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鲜活的战象····简直从画中走出来般。
可惜雷茨没看到。他有点遗憾。
索菲娅忘记自己矜持的人设:“好大只!”
她只见过鲸鱼有这么大——原来陆地上还有这么大块头的动物!
阿里介绍:“这是陛下的战象,它们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神勇无敌。这样的象还有几百头。”
顾季意识到,这象群是安排好在这里等他的,来展示朱罗强大的军事实力。
虽然向宋朝展示确实没用——朱罗不可能跨过德干高原、恒河平原、喜马拉雅山、青藏高原、川渝地区的山地去攻打宋朝,宋朝作为中古东亚夹心受气包,想分一杯羹的国家实在太多,也不差被朱罗惦记。
只不过面子上好看罢了。
索菲娅惊奇道:“大象可以骑吗?”
阿里惊奇的回头看,没想到汉族的侍女如此大胆。他道:“不然我们的士兵如何作战呢?”
索菲娅点点头,眼前一亮。
为了防止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顾季连忙拽着索菲娅离开。
又走了会儿,高升的太阳肆无忌惮的烤着大地,顾季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晕。幸亏终于进入室内,阿里将顾季带去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面点着浓郁的熏香,与纱织的幔帐共同造成烟雾缭绕的效果。
“大人稍等。”阿里退后两步。
顾季理解的点点头。外国使臣觐见,先等一等是正常的。往往等待的时间也与受重视的程度呈负相关,如果等的太久就是故意晾人。顾季倒不担心这个情况,他更担心自己吐阿里身上。
本来就热,室内虽然温度稍低,但是更闷热难耐。再加上浓郁刺鼻的熏香,顾季只能庆幸昨晚没吃什么东西。
他们看着太阳逐渐爬到天空顶端,在索菲娅聊胜于无的打扇中度过半个时辰,阿里终于来请他们过去。顾季整理官袍,即使面色苍白,但清俊的仪态仍然显得玉树临风。索菲娅被拦在外面,顾季跟着阿里穿过几条走廊,从描金门框和轻纱中穿过。
他见到了桌后神色威严的老人。
而在一旁的纱帘之后——是熟悉的影子。
中暑的倒霉小季
纵然只是瞬间, 也让顾季在暑热中全身发冷。
阿莱霍?
他不是死了吗?自己亲眼看到他被炸碎的半个脑袋。
坚定下自己的唯物主义信仰,顾季处变不惊将目光移开。他神色肃穆,向国王长鞠一躬, 行合十礼:“大宋泉州转运副使顾季,拜见陛下。”
同时献上礼物。
不管阿莱霍是不是死而复生——顾季更倾向于不是。毕竟在冷静下来之后,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分辨南亚人的面容本就容易混,更何况坐在旁边的那位和阿莱霍都身材矮胖、服饰相似,还隔着一层纱帘——他单独觐见时有另一人在场, 本就是不寻常的事。顾季忍着酷热与头晕, 勉强想到怕是与监牢起火之事相关。
不不不, 他又否定自己, 很可能牵扯到地窖里的财宝。
他心头一沉,今天的事不会简单结束。
曾东征西战的国王已经能到了垂垂暮年, 他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奠定了朱罗的庞大版图。此时坐在顾季面前的,是身材魁梧面容沧桑的老人,肤色略深,穿着织金的马甲, 长裤卷起。他没看礼单,目光却灼灼盯着顾季。
神情不怒自威, 眼中有几分阴沉的凌厉。
更是证实了顾季的预感。
半晌,拉真陀罗开腔问候道:“宋国皇帝身体如何?”
阿里作为翻译侍立一旁,自然感到气氛莫名的凝重。他擦了擦脸庞的汗,下定决心翻译:“自与□□上邦得通音讯, 于我如昭昭明日高悬。陛下日夜记挂宋国皇帝身体康健否?”
这可不像拉真陀罗的语气。
顾季礼貌回答:“陛下安好如常,在汴京也念着您。”
阿里翻译回去:“宋国皇帝大赞两国邦交, 时常感念陛下盛德。”
“自从十几年前征三佛齐,我们的商人便有不少去了宋国。我希望通商能更频繁, 不知宋国皇帝是否有意?”
拉真陀罗二世今日召见顾季,虽然有查清阿莱霍之死的意思,但两国邦交仍然是首要内容。即使顾季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但如果他能代表宋朝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拉真陀罗也可以放顾季一马。
毕竟两国的商路是重中之重。在1015年朝贡宋国之前,注辇国对宋国君臣来说就像是梦里的地方。朝贡后算是知道有这么个国家,但强大的朱罗却被认为是弹丸小国,在贸易等级中居于末位。
直到袭击三佛齐,朱罗商人才获得更广袤的商路。但他们还需要宋朝廷的认可。
他打量着顾季,神色莫定。
阿里面不改色:“自大胜三佛齐以来,我国商贾便有志于远洋东方,沟通□□上邦。不知宋国皇帝能否赏脸互通有无,多念两国邦交之仪,莫忘船舶往来之利,与陛下共襄盛举,开海路之太平昌盛?”
这是他这辈子翻译水准最高的时候了。
顾季朗声答道:“宋国海纳百川。待我还朝,必与陛下如实言注辇国繁荣风物,想必陛下也愿修好。”
阿里面不改色:“我朝海客频来、风物繁茂、国威昌盛。使臣见之满心向往,钦佩不已。他回航后必将此回报皇帝陛下,恭进两国邦交之仪,促成互通贸易之好,为我国畅通南部海路。”
“哈哈哈哈哈!”
拉真陀罗听闻此言,龙心大悦。狭小的窗让阳光撒入室内,地毯上漂浮的尘埃轻盈起舞。空气中原本沉闷的氛围好似一扫而空,终于多了几分鲜活。
顾季被熏香闷得头晕眼花,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微笑。
他合理怀疑阿里添油加醋,但找不到证据。
算了,不重要。
他又往旁边瞟了一眼。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额角处有一道疤,看上去和阿莱霍有八分相似,但更年轻些。
果然不是死而复生。
看到拉真陀罗笑了,阿里终于长舒一口气。但他没想到的,更大的磨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拉真陀罗道:“五日前的晚上,你也在监牢?”
阿里不知为何扯上这个,不再敢自作聪明,哆哆嗦嗦复述给顾季。
“是。”顾季答道。
关键之处来了。
“你为何在那里?”
“那日晚间我醉酒,被一伙兵匪绑去了。”
顾季面上做出隐忍不发的样子,实话实说。
拉真陀罗面色如常。
赌对了。
顾季此时头重脚轻,全靠着扶住身后的柱子才没倒下去。闷热的天气让他头重脚轻,恶心和眩晕感一阵阵涌上大脑,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和拉真陀罗对线。
面上委屈不已,顾季心中疯狂盘算拉真陀罗已知的信息。
当天晚上,虽然阿莱霍和身边亲信都被炸成了碎片,但是追捕顾季的士兵必然有人幸存——只要国王纠察到底,必然能找到当晚的证人,证明阿莱霍下令将顾季投入大牢,并且放火烧监牢。
那么除此之外呢?拉真陀罗必然质疑,为什么顾季莫名其妙的被抓进去?他是怎么在最后关头逃出来的?
顾季心绪流转。
第一个被审的必然不是他,而是····他的目光转向一侧。
阿莱霍亲戚和继承者。
“我也听说了。”拉真陀罗缓缓道:“是阿莱霍做错事。可是现在阿莱霍已经死于天罚,我应当还你一个公道。他为何绑走你?”
如雷贯耳。
最重要的问题终于来了。
他眨眨眼睛,勉强驱散一阵一阵的金星,镇定心绪。
这次觐见,就是对他的试探。
如果他当初与阿莱霍合谋,那么他看到帘后的人必然心慌。很幸运,他躲过了第一关。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旁边的那位。
拉真陀罗怀疑阿莱霍的死因。但是身为阿莱霍的继承者,旁边的老兄必然不会把打劫的事说出去,而是找个理由圆上。
但拉真陀罗不会相信,所以顾季的口供至关重要。在阿里还没到来之前,顾季与当地人语言不通,因此不可能提前串供。只要顾季对当晚的描述有所不同,那么便真相大白。
捋清思绪,顾季忍着难受和眩晕慢慢开口:“当天晚上,我被投入牢中之后——”
如果他说出真相,确实可以在拉真陀罗面前把自己摘清。但是顾季完全不了解朱罗朝内的情况,因此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含糊过去。
“噗。”
在气氛沉闷如铁般的时候,一声轻巧的响声吸引了大家的思绪。
臭气弥散。
拉真陀罗尴尬的起身离席,跑了。
在场人面面相觑。
额,也算可以理解。
人吃五谷杂粮,更何况是老年人呢。
看着拉真陀罗离开,他软倒在旁边的坐垫上。
闷热的空气,刺鼻的香料,还有难闻的臭气·····顾季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滚不停,干呕的感觉几乎从喉咙里滑出来。
好难受。
一旁的帘子后,桑贾伊比顾季还难受。
他是阿莱霍的弟弟。
在老哥突然逝世之后,他继承了阿莱霍的遗产,也猝不及防的继承了阿莱霍遗留下来的一堆官司。
他告诉国王,之所以当天夜里将顾季抓走,是因为····他亲爱的哥哥阿莱霍去抓盗贼,抓错人了!
拉真陀罗会信吗?不,他自己都不信!
当看到顾季进来时,他比顾季还要绝望。
沉浸酒色几十年的桑贾伊回想起幕僚的嘱托,勉强镇定心绪,按照计划行事。
感谢神让拉真陀罗闹肚子,给了他串供的机会。不管他编的理由多离谱,只要顾季统一口径,国王不信也得信!
他拿出一张小绢布,上面写着几个汉字:“夜,捕盗,失误”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研究出来的汉字。
桑贾伊环顾四周,豆大的眼睛里写满谨慎。如今几名侍女站在身旁,每一处风吹草动都会汇报给拉真陀罗·····他要找个谨慎的方法。
突然,他看到了旁边路过的御猫。
顾季倚着软垫苟延残喘,突然间,一只猫从侧面窜出来!
“嗖!”
正好撞在他身上。!
十斤的活物猛的撞向自己,顾季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
他拂袖将猫咪赶走,丝毫没看到猫咪脚上绑着的信条。
桑贾伊攥拳,从桌子上拿起果干,将猫咪引诱回来。
他怎么就看不到呢?
咬牙切齿的桑贾伊毫无办法,再次将猫咪扔了回去。
顾季被猫砸了第二次。
人和猫都晦气的很。
一次还能说是意外,两次就过分了。女仆连忙将猫抱到地上,怀疑的眼神看向桑贾伊。
桑贾伊知道,这招已经行不通了。
眼看着国王就要回来,他不理政事的大脑一转,想出了个馊主意:把错全推到顾季头上!
顾季不安好心,强行向他们索取财物!他的话不足为信!
听着缓慢渐进的脚步声,他鼓足勇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猛然站起,气势汹汹的向顾季走去。
为了彰显气势,他用力抓住顾季的肩膀摇晃:“你——”
顾季难受的晕晕乎乎,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身边人想拦都来不及。
可怜桑贾伊的指控只说了半句。
恶心反胃的顾季在坚持了整个上午之后,终于被摇吐了。早饭的鱼片粥少半贡献给自己的官袍,大半贡献给了桑贾伊的马甲。狼狈不堪的现场惹得众人惊呼,仆人连忙将他们拉开,脏污的地面和衣袍惨不忍睹。
没反应过来的桑贾伊还在抓狂的大叫,但头次受此等奇耻大辱的他连话都说不清楚。顾季根本听不懂他在鸟叫什么,充满歉意的抬起头。
看到了一脸错愕的国王陛下。
状况百出对口供
尴尬的万籁俱寂中, 仆人凑上前去,事无巨细的讲述了事情的缘由,即猫咪是怎么两次以离奇的角度扑上顾季, 桑贾伊又是如何发疯拽着顾季的领子摇晃。
阿里在一旁善意的补充,顾季几天前就在酷热的天气下躺倒, 今日拖着病躯来觐见国王。
拉真陀罗听闻原委沉思良久,也许觉得顾季确实倒霉,就没有计较顾季御前失仪, 也没有追究他弄脏了自己的地毯。
他挥挥手, 示意两人换好衣服再来回话。
顾季和桑贾伊就这么被抬了出去。
桑贾伊头次遭受奇耻大辱, 像骂人还不敢放肆, 只好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顾季,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顾季全然没注意到, 双眼紧闭装鸵鸟,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
他不要面子啦。
在眼阳光烤着的白墙之下,红色的地毯磨得有些毛边,索菲娅伸出绣鞋, 无聊的踢着上面的金线。
“啊——嚏!”
她被香料熏得捂住鼻子,抬眼向四周望去。
顾季怎么还不出来啊·······等等, 那是不是顾季?
索菲娅精神一震,定睛望去。面色苍白的顾季被几人搀扶着,气若游丝的慢慢挪出来,甚至已经紧紧闭上眼睛。
半死不活的。!!
怎么回事?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人就没了?
索菲娅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看着顾季的“尸体”被抬走,她愣是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直到一行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索菲娅才猛的拉开纱帘,想起来去找顾季。
“呜呜呜!”
索菲娅还没踏出一步, 就被宫殿的侍卫拦住了。他用警惕的眼神看向索菲娅,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索菲娅咬牙权衡一二,又退了回去。
她觉得顾季大概还活着——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这时候她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而应该赶紧去····
去找雷茨!
深吸几口气,索菲亚看向窗边。
给仆人们等待的房间,几乎没有人关注。索菲娅将目光悄悄转向窗外,又将自己隐藏在帘幕后的阴影中。如果自己隐身,从窗户中跳出去,绕过守卫直奔码头·····她在心中暗暗盘算。生死未知的顾季在她眼前划过,索菲娅终于下定决心。
谁都没注意到,一条鱼悄悄消失。
在索菲娅的畅想中,隐身的她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夺路狂奔冲向码头,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递到雷茨手上,至少算是不辜负雷茨“好好照顾顾季”的嘱托。
奈何幻想和现实并不相符····
索菲亚迷路了。
她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进来的地方站满手持长矛的士兵,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为了不引起侍卫的警觉,索菲娅只好更换路线。但可惜她的方向感实在不太好,很快在廊柱和房舍间绕晕。
“喵!——”
就在索菲娅濒临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了某个畜生熟悉的话语。
贝斯特?
她拎着脖子从地上抓起来一只猫。‘
贝斯特被吓得浑身炸毛,凭借气味才知面前的隐形人是索菲娅。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
贝斯特是来凑热闹的。
虽然公元11世纪没有“宠物不准入内”的说法,但顾季也不可能带着猫咪觐见。因此贝斯特要是想去见识见识国王陛下,就只能靠自己。好在没人会注意到灵巧的小猫咪,贝斯特如鬼魅般跟在顾季的轿子后面,怀着好奇宝宝的心态走进象群,差点被大象踩死。
捡回一条命的贝斯特刚溜出来,又被索菲娅抓到了。
猫咪还没讲完自己的故事,就被急匆匆的索菲娅打断:“顾季快不行了!”
“什么?”
听闻自己的长期饭票要没,小猫咪差点厥过去。他稳稳心神:“真的?”
“千真万确。”索菲娅肯定道:"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眼睛都闭上了。"
“我现在就去找雷茨。”
说罢,她扔下贝斯特就要走。
“等等!”贝斯特从后面叫住她:“你回去,弄明白到底什么情况,我去通知雷茨。”
索菲娅是作为顾季的侍女进去的,不能突然消失。猫咪在这时显然更隐秘,跑的也更快。
听闻此言,索菲娅深以为然。两人就此分道扬镳,索菲娅掉头转向来时的路。
“索姑娘?”
“在吗?”
女仆眼神中染上疑惑,费力的学着汉语的发音,轻轻撩开帘子。
帘后出现美人如花般的笑靥,索菲娅正带着礼貌与好奇望向她。
真是见了鬼了。
陛下不知为何要召见顾大人的女仆,她赶忙过来找人,却看到房间中空空荡荡,差点把她吓死。
没想到索姑娘在帘子后面躲着。
奇怪,刚刚帘后也不像有人呀?
甩甩脑袋,抛弃稀奇古怪的想法,她道:“陛下见你。”
见她?
索菲娅同样胆战心惊。她刚刚从窗户里爬回来,就见到有女仆在找她,差一点就露馅了。
手足无措的索菲娅跟上女仆的脚步。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索菲娅问道:“顾季怎么样了?”
女仆不懂汉话,迷茫的摇摇头。
索菲娅不知她是听不懂,还是顾季已经不行了,心中愈发焦躁。
很快,索菲娅来到拉真陀罗面前。
刚刚被顾季吐脏的地毯已经更换,小小的窗子推开,新鲜空气和阳光争先恐后的钻进屋子,却让拉真陀罗的面容在光下有几分不清晰。阿里示例在一侧,神色威严的看向索菲娅。
索菲亚既担心顾季,又怀疑他们把顾季弄死了,僵在原地,
还是阿里先开口解释:“顾大人刚刚身体不适,现下去更衣了。陛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不必慌,如实回答就好。”
顾季没事?
索菲娅心下稍缓,从善如流的跪下去。
阿里也暗自松一口气。他今日到了这里,才知顾季卷入监牢失火之事,还可能和阿莱霍之死相关,差点将他吓没。不过好在他急中生智,给拉真陀罗出了个主意。
他见顾季的女仆虽然打扮素淡,但衣料头面都是一顶一的好东西,举手投足也毫无畏缩之意。阿里瞬间想起东方人的传统,猜测索菲娅不仅仅是顾季的女仆,还有可能是顾季的情人。
那么索菲娅会不会知道什么?
反正顾季还在更衣,不如问问他的女仆,也许有其他收获。
拉真陀罗默许了他的想法,索菲娅便被召过来。
“索菲亚,监牢失火的当晚,阿莱霍大人为什么将顾季绑走?”阿里严肃提问。
“因为他要抢船上的货。”索菲娅脆生生答道。
阿里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如此直接的回答。
他愣住了。
索菲娅也不敢说话了。她牢记顾季讲过的:不要惹事。
说真话,怎么也算不上惹事吧?
“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阿里生怕把索菲娅吓得不敢说话,温声道:“阿莱霍大人的死疑点重重,这样才能洗脱顾大人的嫌疑。”
索菲娅简单思索,从食物中毒、打劫、起火、归还货物、贿赂顾季,再到顾季打算将财物交还给国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只是略去自己的丰功伟绩。
她一边说,心里还有点担心。
莫不是这些人查到了自己和塞奥法诺?但是他们怀疑顾季干什么?这可真不是顾季干的!
这话直把阿里听得一愣一愣,琢磨了半晌才翻译给拉真陀罗。
拉真陀罗显然也惊到了。
阿莱霍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到底是谁在编造谎话?
在拉真陀罗的示意下,阿里稳了稳心神:“这些都是顾季告诉你的?”
“是。”索菲娅诚实回答:“还有当晚我看到的。”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船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婀娜妩媚的少女垂手跪坐,眸光是如此的诚恳,让人生不起半分怀疑。
阿里在心中暗暗赞叹:顾季清风朗月,身边的人也气质不俗。
试问哪个女奴如索菲娅般,不仅容貌艳丽落落大方,还能逻辑清晰,面对国王的问询丝毫不惧?
真是不可多得!
索菲娅看着神色莫定的阿里,心中打鼓。
他到底有没有猜到自己是凶手?刚刚没露馅啊。
不会把她抓起来拷打吧?
那她就不得不杀了他,然后夺路而逃。
好在拉真陀罗开口:“将顾季和桑贾伊都叫进来。”
此时顾季和桑贾伊都更衣完毕。
脱去宽袍大袖,顾季身上之穿了件黄绸马甲,下身也换上轻薄的紫色绸裤,露出莲藕似的小腿。他更衣歇息一会儿,又喝了些凉水,头晕恶心的症状缓解许多。只是他身边的桑贾伊脸色却越发臭下去——不仅因为他被吐一身,还因为他突然想起串供的小布条还绑在猫咪脚上,猫咪却跑不见了。
要是猫咪被人发现,他可就完犊子了。
四处找猫的桑贾伊,与面容苍白的顾季并肩回来。
顾季看到索菲娅跪在那里,眼皮一跳。
拉真陀罗道:“你的女奴说,当晚是阿莱霍打劫船只杀人灭口,事后还试图贿赂你。此话当真?”
阿里还没翻译,桑贾伊就只哇乱叫起来。但在拉真陀罗严厉的目光中,他只能悻悻闭嘴。
“确实如此。”
顾季心中松口气。
索菲娅被提审,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只要她不胡编乱造,基本按实情讲述,就有的解释——毕竟隐去放火点炸药,他们确实挺无辜。
阿里询问顾季事情经过,果然得到和索菲娅相同的答案。他如实禀报拉真陀罗。
这个解释比桑贾伊的解释合理太多了,且人证物证具在。看着拉真陀罗怀疑的眼神淡去,顾季暗中朝索菲娅比了个手势。
你做的很棒。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索菲娅看到了顾季的信号,却咬紧嘴唇不敢回话。
现在洗脱嫌疑了没错。
但是她该怎么告诉顾季,她以为顾季命不久矣,于是把雷茨叫来了?
鱼鱼差点以为自己成了寡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桑贾伊瞠目欲裂,在地上膝行几步,亲吻着拉真陀罗的脚:“兄长绝对没做过这样的事, 这都是构陷!”
顾季敛目:“送来的东西还在码头仓库。”
“若是陛下有心,只要核对近些年的税务, 便知这些财物是否为不义之财。”
桑贾伊声嘶力竭:“他怎么能证明我贿赂他?他的船那么大,谁知道是不是他船上藏着赃物,或者走私了什么东西。”
顾季皱眉。
桑贾伊此言颇有些胡搅蛮缠。
太蠢了。
他怜悯的看桑贾伊一眼, 只得到气势冲冲的对视。
其实桑贾伊并没有走到绝路。
这世上的事, 本不是凭着是非对错就可以判断的。阿莱霍之案究竟作何处罚, 关键不在于律法和道德, 而在于阿莱霍的势力是否强大、与国王的私交够不够铁,还在于拉真陀罗对抢劫偷税的容忍程度, 以及当下的对外政策。
顾季铁证如山——在手眼通天的国王面前,桑贾伊很难给自己翻案。因此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当赶紧痛哭流涕、摇尾乞怜、割肉谢罪。如果拉真陀罗不在乎,那叩谢君恩就完事;如果拉真陀罗要纠缠到底, 就想想断臂求生。
可是桑贾伊偏偏选了条最离谱的路:往顾季身上泼脏水。
找人背黑锅是个思路,但这个人绝不能是顾季。
于理, 顾季身为外来客商,不可能真正参与到朱罗内部的贪腐和偷税;于情,有大宋使臣的身份护体,就算顾季真不干净, 拉真陀罗也会给他些面子,更何况是桑贾伊的诬陷。
归根究底, 顾季只不过是个卷入其中的证人。而桑贾伊却将他当成了对手。
果然,拉真陀罗大怒:“顾季船上的每一件货物, 都是有登记在册的。你倒是说说,他用于诬陷的财宝是从何处来?”
他猛的将金杯摔在地板上,酒水溅了桑贾伊一身。
桑贾伊傻眼了。
他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季:
还真有人乖乖交税啊?
顾季微微一笑。
原来这就是良心商人的福利。
他敛目四顾。自己作为使臣的任务圆满完成,桑贾伊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是不是可以回去躺着了?
好像应和了顾季的猜想,拉真陀罗与阿里附耳低语,阿里缓缓起身,打算送顾季离开。
可就在刹那间,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有怪物闯进来了!”
“保护陛下!”
几名士兵慌慌忙忙冲入,持刀护卫在拉真陀罗身侧,炸毛般紧张。
顾季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也感受到空气的凝重。又有无数人冲入没见过拉真陀罗团团围住,众星拱月般紧贴在他身边。刺绣细密的地毯被士兵的靴子踩得脏污不堪,浓重的熏香混合着士兵的汗臭味,越发增添恐慌,女仆们的惊叫响彻屋舍,桌椅和器皿打翻的叮当声让人耳膜生疼。
桑贾伊连滚带爬的撞进士兵的保护圈内,阿里也把顾季捞进来。
“有怪物闯进来。”阿里慌慌张张的解释:“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拦不住!”
顾季懵。
他环顾四周,突然看到索菲娅跪在地上,满脸心虚。
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声破空声从远方传来,是士兵们射箭的声音。
顾季看到有人影出现在门口。
雷茨!
雷茨提剑闯进来,鱼尾冷如刀锋,浑身杀气。
眼眶却红红的,就像是刚刚死了相公的小媳妇似的。
接着,他也看到了顾季——??
两人四目相对,大脑停止转动。
看着活蹦乱跳的顾季,雷茨心中的惊喜无以言表。
他向前迈步。
顾季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自从雷茨进来之后,好像大家没反应?
鱼鱼隐身了!
除了顾季之外,其他人只能看到被宝剑划过的地面,已经被风吹起的帘子。
电光火石间,顾季大脑飞速转动,压低声音用希腊语说了两个单词。
雷茨只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变成奇丑无比的巨大海怪暴起,巨大的触手肢体伸向拉真陀罗!
“救驾!”
伴随着惊呼,士兵们纷纷拔剑斩断触手。可是那触手灵活的吓人,竟然直直冲到拉真陀罗面前——
然后被一人飞扑拦住。
巨大的触手打在瘦弱的肩头,身躯单薄的少年晃了晃,就别触手拦腰卷走!
顾季!
救驾的是顾季!
瞬间,感念顾季舍身为国王的情怀,无数人围攻上来,要在海怪手中救下顾季。可是那怪物蠕动的飞快,刀剑几乎占不着边。士兵们又怕误伤没死绝的顾季,一时间束手束脚。
眼看着“行刺”拉真陀罗不成,那怪物竟然推翻人墙逃了出去!
士兵们人仰马翻,不知所措。
“追!”
拉真陀罗厉声道。
闻言,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出,向雷茨追去。
索菲娅也慌忙跟上。
另一边,雷茨拖着顾季在光天化日之下飞奔。他变身的海怪虽然丑陋,但好在触手非常多。
七条触手飞速奔跑,剩下一条卷着顾季,随奔跑的节奏随心所欲的飞舞。
“你知道,上一个摇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顾季幽幽道。
被软软的触手卷在空中,结实是结实,就是晃得他又想吐。
“什么下场?”雷茨恍然不觉。
“我吐了他一身。”
鱼鱼分出一只触手,两只触手如小床般将顾季拖住,又软又稳当。
“现在感觉好点了么?”他低声道:“索菲娅说你快死了,让我赶快来。”
顾季气得磨牙:“她倒是快死了。”
就算雷茨不说,顾季也差不多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起索菲娅躲闪的目光,顾季恨不得晃荡晃荡索菲娅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鱼鱼想起自己担惊受怕,差点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寡妇,也恨恨道:“她完蛋了。”
此时两人已经逃至庭院门口。由于雷茨刻意放慢速度,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已经越追越近,渐渐成合围之势。
“放我下去!”
顾季看着迂回包抄的士兵,咬紧嘴唇:“你能自己回去吗?”
“嗯。”
雷茨在士兵的包围圈中停下,神色不善。
他好像突然觉得用触手卷着顾季很有趣,不舍得把人放下去了。
“怪物!”
“小心,他会隐形!”
“保护陛下——”
周围嘈杂的声音尤甚,一拥而上的士兵和纷飞的黄土,在太阳炽热的温度下散发着灼人的气味。
汗珠滚滚而落。
“把我放下来!”
顾季低声叫道。
雷茨看准方向,两只触手高高抛起,顾季从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向人群中飞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顾季惊叫出声,他身上布满触手的粘液,衣襟散乱,勒出的红痕一目了然。如同坠落的飞鸟,他以不自然的姿势重重砸向地面。
士兵们赶紧上前接人,但终究晚了一步——
索菲亚一个飞扑,垫在顾季身下。
顾季坠地。
摔在她的鱼尾巴上。
海妖的鱼尾□□弹,索菲娅疼不疼他不知道,但顾季反正毫发无伤。只是他还是装作伤的严重,面色苍白虚弱无比,等士兵将自己搀扶起来。
当他抬眼看过去时,雷茨已经逃走了。
大多数士兵也继续追捕雷茨,只有几个人负责把顾季抬回去。
“顾大人,你还好吧?”
轿子悠悠往回走,阿里从后面惊慌失措的跑过来。
“我没事。”顾季虚弱的笑笑。
“多亏了忠仆护主·····”阿里深深感慨,看向跟在轿子后面的索菲娅。
幸亏她扑上去垫了一下,不然顾季就真完蛋了。
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索菲娅,阿里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训练精良的士兵,快跑死了也没能追上怪物;
穿着长裙面纱的小姑娘,是怎么脸不红气不喘,飞奔到最前面去救人的?
不合理呀!
顾季适时打断他的思绪:“陛下无大碍吧?”
“无事。”阿里感激道:“今日多亏顾大人救驾。”
两人赶回殿内,原先繁复雅致的摆设已经荡然无存,金饰和地毯被士兵们蹂躏过,乱糟糟的脏污成一团。几名御医正围着拉真陀罗诊治。见顾季平安归来,拉真陀罗先是大大褒扬他一番,接着让两名御医来替他诊治。
顾季本想推辞,但阿里道如今怪物未捕到,危机四伏,劝他略加歇息再离开。
于是他只好享受十一世纪的印度医疗服务。
两名医生在顾季身上东瞧西瞧,发现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被热着了,倒真没见到怪物造成的伤口。不过顾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怎么可能没有伤?诊断不出来,怕不是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
两人商议半天,最终诊断顾季伤及肺腑。
治疗方案是回家熬草药;当然更重要的,他们会求神庇佑顾季。
顾季的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全盘接受了医生们的意见。好不容易将医生送走,追赶雷茨的士兵们才终于回来。
他们满头大汗,进门便给拉真陀罗跪下:“陛下,奴无能,那怪物逃了。”
“怎么?”拉真陀罗震怒。
有人吓得惊叫。
“他····”士兵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冲入象群,强行骑上战象,逃了。”
再见,注辇国!(印度地图结束)
非常应景的, 窗外传来象群焦躁不安的嘶鸣。
顾季清晰的看到,拉真陀罗抹了把脸,颇有些怀疑人生。
“继续搜。”他道:“骑象能跑哪去?全城搜捕!”
“是。”
士兵忙不迭应声, 一溜烟跑走了。
可惜顾季从正午等到傍晚,都没等到抓住怪物的消息。被拐跑的战象在野外发现, 估计那怪物觉得没意思,就把象扔掉自己溜了。
顾季被拘了整整一天,成功获得与国王陛下共进晚餐的机会。
好在拉真陀罗听说了顾季水土不服, 纵然他只小鸡啄米般吃了两口, 也没有多加责难。
等到入夜, 怪物仍然不知所踪, 顾季又热的半死不活,拉真陀罗终于将他放走了。
临别时, 让阿里准备了十箱礼物呈送赵祯,是顾季带过来的几倍。
也许是为了彰显地主之谊,也许是为了给朱罗国不敢恭维的行政效率……强行挽尊。
顾季礼貌再拜,带着礼物辞别拉真陀罗, 踏着月光回到阿尔伯特号。
“我要散架了。”
顾季含糊的栽进床铺间,将脸埋在雷茨小腹冰冰凉的鳞片中, 抱着大尾巴叹口气。
真凉快。
被“追杀”的怪物早就走海路登上阿尔伯特号,此时正懒懒散散窝在床上。
雷茨的尾鳍贴心的缠上腰部,暧昧的摩挲着。
“进去会更凉快。”他恶魔低语。
顾季赶紧翻了个身:“做梦。”
鱼鱼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失望。不过今天顾季遭了大罪,他再禽兽也不能现在下手。他轻手轻脚的帮顾季将衣服褪下, 从床头拿来条小短裤。
最近顾季怕热的要命,已经放弃了睡袍, 只穿真丝小裤衩睡觉。
顾季抬脚去蹬雷茨,迷迷糊糊:“我还没去清点拉真陀罗的礼物。”
为了后续不引起麻烦, 他合该将所有礼物按照清单点一遍,再如数交给赵祯——当然,私吞些也不是不行。
雷茨道:“你睡吧,我去。”
他的鱼尾轻轻拍打着顾季的背,凉爽而酥麻的触感昂顾季渐渐放松,隐约的芬芳气息带他进入梦境。眼看着顾季睡熟了,雷茨才悄悄起身,给顾季半掩上被子。
他慢条斯理的来到楼下货舱。水手们刚刚把顾季带回来的东西放好,谁也不敢打开。
几条鱼也在旁边瞧热闹。
塞奥法诺看到雷茨过来,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长兄颇有些老板娘妩媚婀娜的气势。
雷茨道:“礼单何在?顾季让我来查货。”
水手们忙不迭将送来的礼单呈上,然后溜出去。
两国之间赠礼,丢了他们就完蛋了。
在昏暗阴沉的船舱中,四条鱼像见了财宝的海盗般围成一团。雷茨倨傲的将箱子打开,满眼金珠宝石便晃了他们的眼,连“老板娘”雷茨的眼眸中都闪过些惊疑。
果然真正的好东西是市场中买不到的,还得去皇宫大内找。
塞奥法诺拿起礼单:“红宝孔雀金冠一对?”
“这个。”
雷茨将一顶头面从箱子中捧起。红宝石点缀的孔雀头冠金光闪闪,高傲的孔雀歇息在发髻里,灵巧空妙,却不过分夺人眼球。金片做成的羽毛悄然垂下,闪闪发光。
雷茨三下两下将自己的头发盘起来,流光溢彩的孔雀歇息在发间,衬得鱼鱼愈发艳丽动人。
“好漂亮。”索菲娅流口水。
塞奥法诺正打算在清单上打钩,笔下一顿,将这项涂成黑蛋。
“下一个。绿松石项圈?”
雷茨从箱子中拿出点缀着绿松石和水晶的银白色项圈,四处看了看,将其套在明月的脖子上。
恬静的美人配晶莹剔透的水晶,如画卷般动人。
塞奥法诺又涂个黑蛋。
“下一个,象牙镶金浮雕梳一对。”
乳白色的梳子盘进索菲娅的发髻。
“镂空金莲花笔墨····”
没用雷茨动手,塞奥法诺就直接涂了个黑蛋。
好看,是他的了。
半个时辰,四只家贼多少带着些心虚,悄悄从货舱中溜出来。哪里有鱼鱼不爱美呢?不管是还要还是鲛人,都是在审美上登峰造极的种族。对着新奇美丽的几箱珠宝,哪只鱼鱼能不心动呢?
甚至贝斯特也沾光,带上了精致的金铃铛项圈。
不过虽说“清点”工作完成的颇有“瑕疵”,但鱼鱼从不撒谎,第二天一早就将涂满黑蛋的清单放在顾季床头。
顾季刚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这张令人哭笑不得的清单。
怎么说呢····
如果刚刚穿越来的顾季看到这东西,怕不是要吓得惊慌失措。不过经历过风吹雨打的他,回忆起几条鱼从前闯过的祸,觉得还真不算是什么。
毕竟拉真陀罗之所以送来这么多礼物,原因之一就是昨天顾季遭了大罪,算是赔礼道歉。
拿起礼单仔细看了看,名贵的金银摆件都没动过,鱼鱼只对时尚单品情有独钟。
“清点的很认真。”顾季耐人寻味:“但你让我怎么和赵祯解释?”
雷茨捧着匣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晶莹剔透的珍珠。这一匣马上就要哭满了。
“做张假礼单。”他理直气壮道。
顾季想去敲雷茨的脑瓜。
突然他心念一转,他披衣下床取来笔墨。
忽略掉塞奥法诺画的黑蛋,顾季提笔在礼单最后补上:
鲛珠一匣。
雷茨的手一顿,匣子就被顾季抽走。
他拍拍雷茨的头发:“你既然把赵祯的礼物拿了,就用小珍珠补上叭。”
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各位商人终于将货物都准备好,陆续搬上阿尔伯特号。顾季掐算着时间,等最后一箱货物全部搬完,就是启程的时候。听说顾季即将启程,阿里还专程来找顾季道别,顺便告诉他:桑贾伊已经下狱。
桑贾伊本来还想狡辩,但很快露馅。
当日他把布条绑在猫咪脚上,在慌乱中无人知道猫咪跑去哪里。可是到了晚上,照顾猫咪的女仆很快发现了布条,呈送给拉真陀罗。
所有的辩解苍白无力,桑贾伊当即下狱。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罪孽深重,还是拉真陀罗无法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
至于阿莱霍是怎么死的,则被轻飘飘揭过,算是默认了死于天火的说法。
其中暗藏的博弈,就不是顾季能知道的。
与顾季简单讲了讲近日之事,阿里饮下一杯茶,在告辞前试探道:“顾大人,不知当日跟着你的女仆····”
索菲娅?
顾季差点以为索菲娅露馅了,关切道:“何事?”
“此奴忠心护主,实在难得。”
从容貌到品行,阿里用词夸张的褒奖索菲娅一番,又意有所指:“这般妙人,顾大人有福气啊。”
杀人放火样样精通的优质女仆。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虽然心中清楚,阿里只是打听索菲娅是不是顾季的妾,他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扭曲一瞬。
顾季语气强硬:“她只是偶尔侍奉,平时还是在船上干活。”
阿里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看来顾大人手下皆强干之人。如此般的女仆,在这里可是买不到,不如——”
看出阿里想找他要人,顾季慌忙摆手,给索菲娅编身份:“她是发卖的罪臣之女,一辈子都要留在船上。”
开玩笑,要是阿里真把索菲娅带走,怕不是没两天就要被吃成骨架子。
听闻此言,阿里神情低落:“好吧。”
临走时还念念不忘,告诉顾季如果知道哪里能买到这么高素质的奴仆,别忘了告诉他。
阿里走后,顾季便被雷茨缠上。这鱼鱼好不容易攒满的珍珠全部报废,一次肉都没吃到,匣子却已经清空了两回。怨念深重的雷茨如影子般,每天跟在顾季身边,捧着小匣子无声的掉眼泪。
他哭得顾季于心不忍,虽然没让鱼鱼吃到肉,但好歹喝了肉汤。
终于等到启航的当天,鱼鱼新的珍珠已经攒了大半匣。
“郎君,货点完了,无错漏。”瓜达尔急急忙忙跑来,抹把头上的汗水:“缆者就位。现在启航吗?”
顾季点点头。
无数人聚集在码头上,送别这艘来自东方的神秘大船。阿里站在最前面,代表拉真陀罗祝他一路平安,希望他能顺利回航,将消息送到宋朝。
人群的嘈杂声慢慢隐去,在激荡的海浪中,高大的神庙渐渐化为黑色的小点,弥漫着香料味道的热带国度从眼前消失,融入海天一色。
阿尔伯特号再次扬帆起航,踏上征程。
顾季从甲板上离开,正好看到雷茨装珍珠的匣子。
圆润的珍珠好似泛着微光,好像大海的宝藏····已经悄悄的冒了个尖。
这么快就哭完了?明明昨晚还差几十个。
不敢置信的顾季突然双腿一软。
贝斯特踩着猫步,悄咪咪溜过来:“莫急,要不然我装作不小心,把它打翻——”
猫咪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茨提着后脖颈拎起来。
“把什么打翻?”雷茨浑身低气压,眸子深不见底。
贝斯特吓得毛都直了,被雷茨扔进海里的恐惧涌上心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顾季将匣子还给雷茨,不知为何有点后悔。
他总觉得,雷茨不会轻易放过今晚的机会。
上次令他浑身战栗的情事还是在海底,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
顾季悄悄问:“能不下水吗?”
雷茨颇有委屈:“你说过怎么都行的。”
完蛋。
顾季心中暗道失策,但看着眼神中充满期盼的鱼鱼,竟无话可说。
阿尔伯特号适时打断:“宿主?”
顾季急忙以规划航线的借口遁走,不敢看原地鱼鱼的眼神。奈何当他踏着急匆匆的步伐上楼,阿尔伯特号更让他头痛,给他抛出了世纪难题。
“你到底想没想好,”阿尔伯特号灵魂发问:“怎么建苏伊士运河?”
绕路
顾季的眼眸中失去光彩。
他整个人瘫软在巨大的扶手椅上, 看着渐渐西沉的红日巨轮,绝望的心情一点点弥漫。
“我还要再想想。”他捂住脸道。
行至此处,顾季终于遇上了航行中最大的难题:如何到达地中海?
身为穿越者, 顾季起初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毕竟学过初中地理的都是到,沿红海而上, 在非洲大陆和亚欧大陆中穿过,岂不能风平浪静的航行?
但顾季很快反应过来:
11世纪,哪来的苏伊士运河?
现在从埃及到阿拉伯半岛, 船是过不去的。
从泉州出发开始, 顾季就对此冥思苦想。但是直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 仍然没有定论。
“你有两条路可走。”阿尔伯特号善良提醒:
“第一条路, 绕过好望角,从非洲大陆的西侧迂回进入地中海, 抵达君士坦丁堡。预计航行时间一年半到两年。”
“第二条路,航行至红海尽头,登陆,然后把我扔下。”
顾季揉揉脑袋:“还有没有第三选项?”
阿尔伯特号冷笑一声。
按照顾季最初的构想, 他是想效仿古往今来的各位先贤,走达伽马曾经的路, 绕过非洲最南端,再向北抵达欧洲。这条路有好也有坏。好处在于可以沿途多去几个地方,并且绕过整个阿拉伯世界。
坏处一者在于时间长。二者在于非洲大陆上补给困难。
幸运的话他们和酋长做交易,不幸运的话, 就直接退化到采摘狩猎时代。
但经历了沿途的风风雨雨,顾季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不靠谱。
去过印度之后, 顾季才开始正事水土不服的问题。他都能被印度的菜肴搞得半死不活,也不得不考虑如果船只经过更加落后的非洲, 船员们能否适应当地的气候物产,甚至阿尔伯特号上会不会爆发传染病。
更重要的,他们的时间不够用。
在东南亚围猎海盗、寻找塞奥法诺花费不少时间,在印度的波折又耽搁些时日。按照顾季本来的想法,他希望在1041年冬,米海依尔四世驾崩之前到达拜占庭,并且能尽早离开,来躲避即将到来的乱局。
可是若绕过好望角再耽搁两年·····别说米海依尔四世,说不定他们能直接去佐伊女皇的葬礼上吃席。
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但是若将阿尔伯特号停泊,他们走陆路去希腊也行不通。
最大的问题是道路漫长,货物难以运输,安全更得不到保障。
顾季皱眉:“系统没有空间穿梭功能吗?”
他想要哆啦A梦的任意门。
阿尔伯特号嘲讽道:“哪来此等好事?”
拍拍自己的小脑瓜,顾季思索:“一定还能想出些办法。”
“如果阿尔伯特号太慢····能不能加速?”
“蒸汽机,内燃机?”
阿尔伯特号心生悲悯,深觉这孩子已经愁傻了。
晚上再被雷茨抓去哔——,恐怕就更傻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船船的轻视,顾季脑海中灵光一现:“我想到了。”
“鱼。”
“什么?”阿尔伯特号愣住。
“风力和人力太慢,又做不出蒸汽和电力···”顾季幽幽道:“但我们有鱼力。”
瞬间,阿尔伯特号就像被雷劈了。
它弱弱道:“你不是说让雷茨和索菲娅下海,推着船跑,对吧?”
顾季道:“正是此意。”
“我统计过雷茨的速度,最高能到二百码。索菲娅慢一些,也有一百八十码。”顾季兴致勃勃道:“船虽然不可能这么快,但是若是他们在后面推,提速几倍不成问题。”
“如果两条鱼轮班,甚至视线24小时续航。”
阿尔伯特号倒吸一口凉气。
初见时那个清雅质朴的学者,就这么蜕变成了奸商。
它颤抖着开口道:“但即使这样,等我们绕过好望角,也要好几个月。”
“确实如此。”顾季描画着墙壁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目光在一条条航路之间逡巡,犹豫不决:“那么,如果我们先走呢?”
他指着狭长的红海:“在埃及停船。我带着雷茨和部分货物下船,乘船越过地中海。”
“索菲亚随船迅速向南,在三个月内绕过好望角和我们汇合。”
阿尔伯特号沉思:“倒也是个办法。”
它已经无力吐槽所谓的“鱼动式”帆船了。
按照拜占庭律法,所有在君士坦丁堡贸易的外国商人,只要有确切的货物往来,均可住进舒适雅致的皇家招待所,并且在三个月内免食宿费用。若是赶上慷慨的佐伊女皇当政,待遇更会蹭蹭往上涨。
只要阿尔伯特号能在顾季到达的三月后到达,他们就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白票。
顾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先带走部分人和货,剩下的资源更充足,走的也更快。”
至于安全问题,只要人货不多,雷茨可以负责。
最重要的,可以将索菲娅丢在船上当发动机。
看着顾季闪闪发亮的眼眸,阿尔伯特号长叹口气:“那你要做的,就是说服雷茨和索菲娅同意。”
“雷茨还好,睡服就行了;但你要是让索菲娅听话,怕不是要大出血”
顾季提笔,将航线和所经港口描画出来,轻松潇洒的一甩袖子:“都交给我吧。”
当晚。
鱼鱼左手甩着钥匙,右手提着油灯,轻轻哼着诡异的歌谣,如幽灵般在船上游走。
他蓝绿色的大尾巴肆意拖行在地上,极光般绚丽的色彩引人注目。卷曲的黑色长发披散到后腰,浓密的发丝遮住苍白的脸庞。他随手将发丝撩到耳后,尖尖的耳朵上带着蓝宝石坠子。
湖水般的眸子中,荡漾着妩媚儿锋利的光芒,唇色红艳。
眼眶却有几分胭脂色,像哭多的样子。
瓜达尔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调子,悄悄问塞奥法诺:“夫人疯了么?”
“夫人”是少年船员们私下里对雷茨的称呼。虽然他们都知道雷茨既不是人,也不是女士。
塞奥法诺不屑的看过去,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今晚顾季要倒霉了。”
好像听到他们的交谈,雷茨踱步而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们有看到顾季吗?我正在找他。”
瓜达尔和塞奥法诺 ,两人如拨浪鼓般齐刷刷摇头。
鱼鱼也不见失望,又消失在黑夜里。
看着大尾巴隐入走廊,瓜达尔在惊恐中捂住心口,却仍觉得雷茨翡翠般的眸子在盯着他。
真是吓死人了。
船员们无一例外,都对雷茨又敬又怕。不过这种心态会随着时间变化——在刚刚知道雷茨是雄性的时候,所有人都坚信顾季给他们找了个非同寻常的“嫂子”。毕竟鱼鱼虽然强大,但却时常穿女装,魅惑胜于英俊。
只不过,最近却不太对劲。
难道顾季才是·····瓜达尔咬牙甩甩头,将恐怖的想法丢掉。
洞察的索菲娅轻轻嗤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便勾搭船上的帅小伙去了。
可怜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沦为发动机的命运。
油灯中微弱的光照亮了船只的每一个角落,如影随形的鱼鱼游荡一圈,也没发现顾季的踪迹。
“跑哪里去了呢?”
他轻轻哼着音节,撩开披肩的墨发,轻轻转动卧室的门。
“在这里吗?”
竟然真的在。
雷茨反而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顾季会惊慌失措的全船躲藏,还想吓唬吓唬他。
却没料到顾季已经将自己洗香香,躺在床上等他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顾季揉着眼睛坐起来,抱怨道:“我都快睡着了。”
他随意瞥雷茨:“穿一身黑做什么?扮鬼?”
“咣啷。”
鱼鱼把提灯往地上一扔,却被顾季反手捞了回来。
他单手挑起鱼鱼的下巴。今夜雷茨黑袍素簪,眼眶微微发红,一双眸子凝凝的看着他。
暖黄的油灯下,雷茨的高鼻深目隐去,眉眼中反倒有几分东方的柔美。
顾季的心脏漏跳一声。
灯下看美人,真是令人迷醉。
他将雷茨的下巴松开,神色倨傲:“上来吧。”
顾季想清楚了,自己一定要掌握主动权,才能不让事态脱离掌控。
可惜雷茨不上当:“跟我走。”
顾季以为自己听错了,知道雷茨将他领到隔壁的房间。
当鱼鱼推开门的时候,顾季便隐隐有大事不妙的预感。清冷的月光和暖黄的烛火交织,照亮这间无人居住的舱室。在顾季清澈的瞳孔中,倒影出·····
舱室正中间的笼子。
铁棍有手指粗,紧密的缠绕在笼子周围,颇有禁忌的色彩。
这间笼子本来是关塞奥法诺弟弟,也能装得下猛兽,或者别的什么人。
顾季后退一步,可惜已经晚了。
雷茨紧锁房门,轻缓又不容置疑的褪去顾季的衣服。他就这样站在月下的铁笼前,浑身因紧张和羞耻染上一层粉色。
“雷茨。”顾季轻唤。
他终于慌了,一双杏仁眼好似小鹿般无辜,隐隐蕴含对恐惧。
他不该两次拿走雷茨的珍珠。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小鹿已经彻底落入猎手掌中,猛兽要将他细细品尝玩弄,慢条斯理的拆吃入腹。
反抗如小动物的垂死挣扎,只能博期待已久的猎手一笑。
雷茨轻而易举的将他关进笼中,手中的钥匙轻旋,笼子彻底锁死。
维系着最后的理智,顾季打量这只运鲛人用的笼子,惊觉仅能容纳一人。
雷茨不会进来。
顾季突然觉得哪里不妙。
他眼睁睁看着雷茨抬起修长的腕子,拾起地上之物,走到舷窗边·····
所有的衣物沉入大海,还有笼子的钥匙
道歉
“咣!”
顾季猛的抓住笼子, 看着钥匙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一道银色闪过,如流星般坠入大海。
他的眼眸无声质问着雷茨。
雷茨坐在笼子边, 手指轻轻绕着顾季的头发:“别担心,我可以将笼子撕开。”
鱼鱼的手劲确实能掰弯铁棍, 但这也意味着,在雷茨放他离开之前,顾季绝无可能逃出去。
坏鱼!疯鱼!
雷茨颇有兴致的打量着笼中的顾季, 看着他紧张慌乱的咬紧嘴唇, 如蜷缩在笼中的幼兽。
很诱人。
顾季心中含恨。太久的相处, 让他忘记了雷茨出身于怎样血腥的种族, 忘记了他是随心所欲的海上霸主。
玩脱了。
窗外明亮的月光照拂着海面,海浪翻滚的声音笼罩在天地之间, 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长期待在船上,人有时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似乎世界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海,只有这条船是全部的世界。
此时, 房间仅仅闭着,似乎天地之间也仅仅只有此处一般。
雷茨没有着急享用美味的猎物, 而是先将舱室精心布置——四周挂着紫色的幔帐,深色的羊毛地毯厚厚的铺着,极其细密的毛尖软软的,绚丽的风景图样微微陷下去一点, 地毯上方软毛包裹住顾季的整个脚裸。
在舱室的四角,沉香缓缓点燃。轻飘飘的烟雾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升起, 苍白色如梦似幻的感觉 ,甜美的熏香气息逐渐扩散飘在他鼻尖。
微弱的油灯也立在墙壁两侧。灯光不算明亮, 影子颤动摇曳着,刚好看清他的身躯。
随着鱼鱼轻哼起歌,顾季焦虑恐慌的情绪却好像烟消云散。眼前渐渐模糊,熟悉的曲调充满海妖的魅惑,他在歌声中深深皱起眉头:“你又来……”
雷茨端着烛台站在一米之外,与顾季相比,优雅而整洁。
头晕一阵阵上涌,顾季好像走投无路的羔羊,手中紧紧攥着铁笼,脸颊的嫣红却愈发诱人。
他怎么还不·····?
看到好整以暇的雷茨,顾季咬住嘴唇。
顾季还没喘过气来,雷茨将他的下巴抬起,温柔而蛮横的吻上来。真正的攻城略地远远超乎顾季的想象,他被卡住后动弹不得,手脚软弱的挣扎只能让自己陷得更深。他看不到雷茨在对他做什么,只有猛烈的刺激让他眼前发晕,嫣红的唇不自觉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就像是被出售的小动物,逃跑到一半被拖回。逃也逃不掉,想要服输又为时太晚,只能崩溃的接受惩戒。到后来顾季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节,混沌的大脑丧失思考的能力,反反复复的昏过去又清醒。
直到天明。
傍晚,西沉的红日渐渐隐入海面,余晖透过狭小的舷窗洒在床上,给白色的幔帐染上一层金色,又映照到熟睡之人的侧脸。
顾季缩在被褥里,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夕阳下睁开眼睛。
“宿主?”阿尔伯特号小心翼翼。
顾季的眼睛中没没什么情绪,直勾勾的看着西沉的落日。金色的太阳洒落在海面上,层层波涛摇碎热烈的阳关。
他默不作声。
“你还好吗?”阿尔伯特号慌了:“顾季,听得见我说话吗?”
不会……阿尔伯特号急道:“你有没有发烧?是不是病了?”
虽然出于顾季的要求和道德,昨晚他屏蔽了那个房间中发生的事。但是为了保障宿主的安全,阿尔伯特号还是偷偷听了一段墙角。
很震撼。
顾季对阿尔伯特号的话置若罔闻。
就在阿尔伯特号濒临崩溃,打算玩个“过山船”,用晃动的甲板叫醒顾季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顾季的嗓子无比沙哑:“他呢?”
不用说,阿尔伯特号也知道顾季问的是谁。
它颤抖着答道:“太阳一出来就下海了,现在正在厨房。”
半晌,顾季才点了点头。
打开衣柜,目光略过雷茨准备好的成套衣物,顾季挑了几件最保守的换上,全然不顾现在炎热的天气。
他对着铜镜照了许久,确定任何的印子都看不见了,才肯罢休。
接着,顾季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对着蔚蓝的大海发呆。
眼睛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宿主!”
阿尔伯特号真的不知所措:“你可别想不开啊!”
它看着顾季这了无生趣的样子,怎么和要跳海似的?
阿尔伯特号魔音贯耳,顾季听着它声泪俱下的吼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摇摇头。
接着,他好像才回过神来般,不动声色的抽出重剑吗,转身下楼。
“咚。”
当顾季出现在厨房门口,重剑的剑尖砸在地上时,鱼鱼的第六感就已经告诉他大事不妙。
“你们都出去。”顾季哑着嗓子道。
做饭的海员们刚刚烹制好菜肴,他们在雷茨和顾季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又看了看顾季手中的重剑,然后忙不迭的端着晚餐去餐厅了。
两口子闹变扭。
说不定还会出人命,快跑。
很快,厨房中只剩下雷茨。
他回过头,锋利的剑刃闪着寒芒,直直停在他眼前!
剑刃后,是顾季神色复杂的双眸。
雷茨并不怕剑锋,反而迎上去两步,提起手中之物:“我特地给你抓了大虾,补身子。”
鱼鱼的眸光中充满无辜,甚至还有隐隐受伤之色。他发丝卷曲着,一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与平日里精巧打理过的发髻大不相同,更显得可怜兮兮的。
看着雷茨手中鲜红的大虾,顾季的剑锋颤了颤,寒光轻轻闪动又隐入晨光之中。
“手累不累?放下来吧。”
雷茨温声软语,与昨夜哄着他的声音那么相似:“十几斤,很沉的。”
骑士重剑确实不轻快。顾季本来手劲一般,又饿了整整一天,还真有些拿不住。
但是这话被雷茨说出来,顾季心中的无名火更是一阵阵涨上去。
这条坏鱼!
他当时把剑扔下去,拂袖离开。
身后传来雷茨慌乱的脚步声,接着顾季就被雷茨提来,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床上。
还没等顾季发火让雷茨滚出去,鱼鱼就十分自觉的跪在顾季脚下。
不像宣誓效忠般直挺挺的跪下去,雷茨跪下去的样子,像是全心全意侍奉主人的奴仆,鱼尾小心的蜷缩在地上,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顾季:“我知道错了。“
从醒来后积聚的情绪终于复苏,顾季甚至自己都没注意,他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他根本都不想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这是你情我愿,虽然雷茨并未违反事先的约定,但顾季却不可抑制的感到了愤怒。这种强烈的情绪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无暇思考为什么。
不管顾季怎么想,雷茨已经认定是顾季太过保守,无法接受自己。
鱼鱼心中也有几分委屈,毕竟在他成长的环境中,这尺度真算不上什么。
但看着顾季发红的眼圈,雷茨心中愈发心虚。
顾季从来不哭的。他真的很难过。
他抬手去抹顾季的脸,低声道:“是我错了。你还回来好不好?把我也关在笼子里好不好?”
“把我关几天几夜都行。”
顾季抬起头:“以后再也不准了。”
雷茨张嘴想要争辩,但看到顾季坚定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怕他现在多说一句,就要被顾季赶下船。
他不回答,顾季就直勾勾的盯着他。
迫于压力,雷茨含恨点点头。
顾季钻进被子,神情寥落:“出去。”
鱼鱼不知所措。
顾季不接受让他的道歉吗?他宝石般的眸子闪了闪,卷翘的睫毛微微有几分杂乱。发丝垂下来纠缠在一起,有多狼狈就有多可怜。
他失落的盯着顾季看了许久。他太了解顾季了,所以在顾季把他赶走之前一分钟,雷茨甩着尾巴带着失望走了出去。
甚至来好不容易做好的虾,也没能送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顾季都没和雷茨说话。
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每天按时检查货物情况、管理船上争端事务、吃一日三餐、到点起床睡觉。日升月落之间,他照常和船员们侃天说地,却当做船上从来没有雷茨这一条鱼一般。
在面对索菲娅和塞奥法诺时,也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异样。
唯独只要雷茨靠近,顾季就会消失。没有气恼和愤恨,只是将鱼鱼视作空气,表现出完全不想理会的消极态度。
鱼鱼就此失魂落魄。他几次想主动和顾季说话,但为了不惹得顾季更生气,还是默默闭上嘴。
索菲娅和塞奥法诺自然不触他的霉头,夹着尾巴躲得雷茨三丈远,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形单影只的雷茨转而投身于新的工作,给顾季做饭,然后让瓜达尔帮忙送过去。
因为鱼鱼发现,虽然顾季不想理他,但自己做好送来的菜肴,顾季都会吃。
虽然他知道,这大概只是因为顾季很注重节约粮食,从不浪费····但是鱼鱼找不到其他方法和顾季取得联系了。他每日都琢磨着今天换个什么新菜式,短短几日之间厨艺水平突飞猛进。
根据船上厨师赞扬,雷茨在做饭上天赋异禀,再练几个月就能去泉州的酒楼里做厨子。
海洋霸主雷茨,正式被培养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耕能织能渔能猎的中世纪全能型人才。
第四天晚上,顾季仍然待在船长室,没有下来吃饭的打算。
雷茨听到二楼没有声音,便猜测顾季恐怕胃口不太好。他犹豫半晌鼓起勇气,捧着食盒悄悄敲开了顾季的门。
“放下——”
顾季本以为是瓜达尔来送饭,回头却看到站在门边的雷茨。
鱼鱼把头发全系起来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轻轻垂下眼睛,身上还围着灶台边的围裙,灰扑扑的围裙被鱼鱼秀了两朵小花。
雷茨轻轻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从怀中掏出个小匣子,双手紧紧握着。
“什么?”顾季微微抬头。
老婆愿意搭理他了?鱼鱼的惊喜溢于言表,打开锁扣,他赶紧将匣子摆在顾季面前,竟然是哭出来的满满一盒珍珠。
珍珠亮亮的,没有粗制滥造的怪异形状。它们沉睡在木匣之中,在海上略微昏暗的晚霞中发出光来,好像遗落在深海中的珍宝。
顾季还没开口,雷茨就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想要多少珍珠,我都哭给你,你能不生气了吗?”
他的声音中甚至有一丝乞求,卷翘的长睫毛更低垂下去,看上去楚楚可怜。
他失宠了
翠绿的眸子凝凝看着他, 就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希望能被主人带回家。
顾季轻轻叹气,伸手在雷茨软软的头发上撸了一把。!!
他摸我了!
鱼鱼激动。
顾季将食盒打开:“一起吃吧。”
虽然鱼鱼早就吃过晚餐, 但他绝对不会放过和顾季相处的机会,于是搬着小凳子坐到顾季旁边, 先将桌子上的地图和笔墨收起,接着帮他布菜。
顾季捉住雷拿碗碟的手,诧异道:“我来。”
吧
大海的波涛声中, 暖黄的灯光下, 安宁祥和的氛围将顾季笼罩。他侧头看过去, 能看到鱼鱼在灯下的剪影, 睫毛轻轻颤动,正悄悄盯着他。
顾季吃得分外沉默, 把每一个鱼刺都挑出来,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食盒的盖子上。
雷茨本来并不饿,看着顾季眉目低垂心事重重的样子,更是食不下咽。
他原谅我了吗?
好像没有。
就在鱼鱼以为顾季今晚都不会说话的时候, 他终于慢悠悠的开口:“前两日的事,是我处理的欠妥当。”
“抱歉。”!
顾季竟然在向他道歉?
鱼鱼的筷(n)子当时就放下了。
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经验告诉他, 不要高兴地太早,此事必有猫腻。
转过头,看到雷茨神色慌张狐疑,顾季却没忍住笑了。
他道:“我说得是真的。”
在拒绝和雷茨交流的这几天, 顾季躲在船长室画地图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自己当天拿剑指着雷茨的画面。
他承认他在躲雷茨——但绝不是因为恨。
而是他认为, 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这一段关系。
最初的愤怒过后,顾季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甚至要提剑去砍雷茨?
真的因为自己太过保守, 接受不来荒唐的行为?
恐怕并非如此。顾季身为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在小黄pain里见过猪跑。与自己在现代听说的骇人听闻相比,雷茨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是因为自己受到屈辱,丧失了尊严?
如果在顾季刚刚穿越时有可能,但现在顾季又不是第一次被哔·····可能有这种原因,但绝对不是他真正愤怒之处。
那是雷茨把他弄疼了?更没有。
排除这几个可能性,当顾季拷问内心,才发现答案显而易见。
他害怕。
雷茨是海洋霸主,拥有海上的生杀大权。在他上船的第一天,这种对于绝对力量恐惧就如影随形。只是随着渐渐靠近,这种警惕和恐惧,逐渐化为亲密和依赖。
但是前两天雷茨无意识的所作所为,好像敲在他头上的一声警钟,唤回他所有对海洋霸主的恐惧。在阿尔伯特号上,虽然顾季身为船长,但真正的力量不如雷茨十一。
雷茨可以轻松的将他关进笼子,可以让他颜面尽失,甚至可以倾覆整艘阿尔伯特号·····但顾季和阿尔伯特号束手无策。
他相信雷茨爱他,会按照他们的约定做事,不会轻易伤害他。
但是如果有一天,雷茨不想再遵守约定呢?如果有一天,雷茨不爱他了呢?
顾季是个理性的人,从来都相信人心易变,鱼心也是一样。
所以他并非不能接受鱼鱼的行为,而是无法对抗自己的不安全感。
反过来看,鱼鱼明明是按照顾季的要求行事,却平白无故的被冷落好几天,是自己冤枉了鱼鱼。
在摇曳的烛光下,雷茨看着少年认真的神色,怔愣住。
顾季疲倦的叹口气,给雷茨倒上一杯茶:“是我言而无信,原谅我好吗?”
他这两日又清瘦了些,袖口中露出的手臂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早上起来没束发,发丝肆意的披散下来,勾勒出侧脸干净的轮廓。
“嗯。”雷茨忙不迭点头,低眸却看到顾季纤细的腰。
顾季不生他的气了。
鱼鱼才不在乎到底是谁错,他只想晚上抱着顾季睡觉。
心头的忧虑褪去,雷茨的关注点便转移:老婆太瘦了。
他想让顾季多吃两口东西,抬起筷子夹住鱼肉:“再用些——”
顾季没看到鱼鱼的动作,好似不经意般问道:“你想回到大海吗?”??
鱼鱼筷子里夹的肉差点掉下去。
不是不生气了么?
这是何意?怎么又要把他放生?
雷茨抬头,满脸的无辜和不可置信。
刚刚回到主人的怀抱,小狗又被抛弃了?
顾季道:“想不想?”
雷茨坚定摇头:“不想。”
好吧。
顾季没再多说,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他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恐惧,又该怎么看待和雷茨的关系。
如果雷茨愿意离开····确实问题就解决了。但是不出他所料,雷茨不愿意。
当然这个问题很愚蠢。顾季苦笑,因为当他扪心自问,他也不想离开雷茨。
似乎,他要调整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是却又无解。
摇摇脑袋,把复杂的思绪清空,顾季起身将食盒的东西收好,看向趴在桌子上的雷茨。
鱼鱼的眼睛中失去了光彩。
他又怕被顾季赶出去,又不敢逼迫顾季,只能尽可能的蜷缩在角落中,假装自己人畜无害。
顾季轻笑,拿起鱼鱼呈珍珠的盒子:“去睡觉吧。”
雷茨抬头。
手指把玩着珍珠,顾季道:“你不是又攒够一盒?来不来?”
灯光下,他墨色的眼眸流光溢彩,身上的红印还未消退,勾人的很。
但雷茨却敏锐的察觉到,顾季有心事。
看到雷茨的犹豫,顾季哑然失笑。
他向雷茨保证了许多次,自己说得是真心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鱼鱼最终没有经受住诱惑,牵着顾季的袖子便和他滚到了床上。
不过纵然给雷茨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放肆。
鱼鱼十分温柔的轻轻哼唱起歌,顾季很快软倒在他怀中。但是此刻,他的五感却异常清晰,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鱼鱼有多么小心翼翼。顾季甚至想让雷茨快点,但喉头却软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很快,他说不出来的词就变成了“不要”。
顾季如同珍贵的洋娃娃,被雷茨小心翼翼的摆弄了一个时辰,最终含着大尾巴,在鱼鱼怀里昏睡过去。
将怀中人擦洗干净,月光下顾季的睡颜单纯无辜。
“你是不是要把我丢了?”鱼鱼在顾季耳边吹气。
顾季早就睡着了,轻哼一声,柔软的发丝埋进鱼鱼胸口。
天不亮,鱼鱼就爬起来了。
给顾季掖好被子,他悄悄从窗户翻下去。此时天边只有隐隐约约的红色,水手们到了早晚班交替的时候,压低声音的吆喝声好像将太阳叫醒,又唤起船下的鱼群。
雷茨跳上船尾,尾巴勾住船舷,倒挂下去。
他先前不稀罕参与索菲娅“晾鱼干”的游戏,但是现在想起索菲娅说,这样能让所有的□□流向大脑,有利于思路敏捷····雷茨真香的把自己也挂了下去。
他昨晚怎么都睡不着。
顾季为什么要问他回不回大海?
他肯定还生着气,不想要自己了——
欸?
雷茨刚想把头发扎起来,没想到转过身····
塞奥法诺吊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愣了愣,塞奥法诺道:“你昨天不是陪顾季睡觉去了?怎么起的这么早?”
哪壶不开提哪壶。
雷茨准备把自己的弟弟放生。
就在雷茨要薅着塞奥法诺的领子,把他往下扔的时候,塞奥法诺道:“你到底怎么和顾季吵架的?”
鱼鱼扔他的手一顿。
无他,塞奥法诺直勾勾的看着雷茨,眼神中还带着些高傲,像是洞悉一切的情感大师。
雷茨不是没想过问问小伙伴们的意见。毕竟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
可惜船上的三条鱼——受过伤的明月、海王索菲娅、再加上和他不对付的塞奥法诺。
雷茨都不知道问谁。
看出兄长眼中的犹豫,塞奥法诺道:“你觉得他生气了?但是你不知道为什么?”
鱼鱼默不作声。
很好,猜对了。
塞奥法诺洞若观火。
在塞奥法诺的循循善诱之下,雷茨还是没忍住,把前因后果都与塞奥法诺说了一番。当然,略去了夜间行为的细节。他纡尊降贵的询问:“顾季说他不生气,但我总感觉他兴致不高,而且像是想把我赶走·····”
塞奥法诺顿了两秒。
他面上变化过无数种神采,好像经历了一番挣扎似的,他最终慢慢道:“雷茨,你不觉得你的关注点错了吗?”??鱼鱼疑惑。
“你看,”塞奥法诺数着手指给雷茨掰扯:“顾季心烦,和他想把你赶下去,根本就不是一件事。”
“索菲娅给顾季惹了多少麻烦?帮过顾季的忙吗?反过来,顾季给我们发了多少零花钱?”塞奥法诺痛心疾首:“要我是顾季,养几条只会花钱惹祸的鱼,我也想把他们赶走。”
雷茨想起自己花钱如流水般的高定时装,倒吸一口冷气。
见雷茨上勾,塞奥法诺点到即止:“至于他心烦的事,我也知道一二。”
“前两天顾季来找过我。他觉得如今的航速实在太慢,恐怕赶不及回君士坦丁堡。苦于缓慢的航速,最近他茶不思饭不想。”
塞奥法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要是能有两鱼在后面推船,会不会航速快很多呢?”
雷茨心中千回百转。
只要他认真思索,就能发现塞奥法诺话中的陷阱。但是现在鱼鱼的心思只被一件事占据:
顾季有烦心事,第一时间不和他分享,竟然去找塞奥法诺?
他失宠了。
——实际上,顾季想要雇佣索菲娅作为劳动力,但是为了保证更精准的沟通,他才找塞奥法诺帮忙谈条件。塞奥法诺收了钱,干脆买一送一,两条鱼打包下海,吃双倍回扣。
算盘珠子蹦到鱼鱼脸上,鱼鱼还沉浸在恋爱脑的痛苦之中。
人鱼界的诈骗犯
看着哥哥失魂落魄, 塞奥法诺露出久违的微笑,装模作样的叹气:“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挽回顾季的心吧。”
雷茨将塞奥法诺所说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喃喃低语:“我要是帮顾季, 他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孺子可教。
塞奥法诺很满意。
鱼鱼眼中又划过一丝狐疑:“你不是在骗我吧?”
从小到大的经验表明,塞奥法诺虽然聪明, 但出的主意全是坑他的。
精致的小人鱼捋捋发丝,在雷茨的压迫下丝毫不惧:“怎么会?反正顾季很快会起床。这事要是我编的,他发现了倒霉的还是我。”
雷茨凝眉沉思, 此言得之。
塞奥法诺又“善意”劝道:“我建议你尽快行动。你现在下去推船, 是主动帮顾季分忧, 他看到后肯定特别感动。”
“要是等顾季醒了, 你当着他的面去,那就是刻意表现给他看, 很心机的。”
如果雷茨先前还在犹豫,此时最后的踌躇也完全消散。
他才不要变成顾季眼中的心机鱼!
鱼鱼松开尾巴跌进海里,雪白的浪花转瞬即逝,他很快出现在阿尔伯特号后方, 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朝阳中若隐若现。
没想到雷茨下去的如此迅速,塞奥法诺都愣了。
看着水里雷茨的长发, 他弱弱道:“那个····”
“嗯?”雷茨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
鉴于弟弟给他出了主意,他此刻对塞奥法诺还算有耐心。
他突然想起什么,关心弟弟:“哎, 昨晚半夜还听见你在下面喝酒,怎么早上也挂在这里?”
明明塞奥法诺是最爱睡懒觉的。
昨夜挂在船舷上吹风, 尾巴麻了被困住,晾了一夜鱼干的塞奥法诺不想说话。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能把我提上去吗?”
·····
“嘭。”
在鱼鱼的嘲笑中, 一条紫鱼被毫无尊严的拎着尾巴甩上甲板。
三分钟后。
塞奥法诺从甲板上爬起来,拍拍自己尾巴上的鳞片,勉强整理好仪容,向船舱中一瘸一拐的走去。
迎面碰上索菲娅。
“你尾巴怎么啦?”
索菲娅刚刚吃完早餐,边啃着烙饼边溜达。看到塞奥法诺腿脚不便的样子,吓得差点被噎着。
“我没事。”塞奥法诺摆了摆僵硬的尾巴,突然灵光一现。
他看向索菲娅的目光渐渐变化,充满疑惑和担忧。
感受到塞奥法诺别样的目光,索菲亚摸摸自己:“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
他心中好像有千言万语,又踌躇着不知从何讲起。最终缓缓道:“你这是干嘛去?”
“去抓鱼啊。”
塞奥法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还有时间去抓鱼?”
“为什么没有?”
索菲娅一头雾水,最近她都很闲的。
塞奥法诺神秘兮兮的将索菲娅拉到一边,低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吗?顾季说,只有干活的鱼才能吃东西,不干活的全部赶走。”!!
索菲娅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没听说?
塞奥法诺将她带到船舷边,掰了口烙饼塞进嘴里,含糊道:“顾季和我说的,他也许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们?”
“别往外说——他不让我随便讲。”
望着塞奥法诺认真担忧的眼眸,索菲娅心中拔凉拔凉的,手上的饼都不香了。
她本来是想从阿尔伯特号逃走的,但后来发现在这里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岸,品味人类美食,拥有充足的零花钱——她才不想走。
索菲娅急忙点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难道雷茨也要·····
看出索菲娅的疑惑,塞奥法诺贴心的指着海里:“你看,雷茨早就开始干活了。”
“他要是不干活,也会被赶走的。”
索菲娅信了。
雷茨作为顾季的伴侣都要打工,她有什么资格不打工?
现在勤奋的工作,顾季肯定就不会把她赶走!
慌慌张张的将烙饼往塞奥法诺手中一塞,她撑着船舷就跳了下去。黑色的尾巴在大海中起起伏伏,很快适应了阿尔伯特号的节奏,航速再次提升。
又是一条优秀的打工鱼。
塞奥法诺看着两台鱼鱼辛勤工作的发动机,露出神秘的微笑。
朝阳照进窗棂,顾季慢悠悠的在船上醒来,伸手却在旁边捞了个空。
鱼鱼又不见了?
顾季愣愣的看着身边,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伤到了鱼鱼的心。
也不好说,也许鱼鱼下海游泳去了。
但很快,他察觉出来不对劲。
好像今天的阿尔伯特号格外晃?风特别强?
难道是天气问题····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顾季想到一种可能性。
“阿尔伯特号,”他斟酌着言辞:“我怎么觉得船变快了呢?”
阿尔伯特号在虚空中翻个白眼:“你不清楚么?”??
顾季疑惑。
“被鱼推着跑,几百年都没那么快过。”阿尔伯特号沧桑。
只愣了两秒钟,惊喜便涌上心头。
他的鱼鱼发动机成功了!
他麻利的翻身下床,拖着酸软的腿脚披衣到舷窗边,感受着强劲的海风迎面而来。大船在朝阳下飞驰,航速已经超过了风帆的极限,但还在向着蔚蓝的大海不断加速。
在大海中,甚至还能看到隐约的鱼尾浮动。
顾季的欣喜溢于言表,推门便往楼下去。
在船舱门口,看到了坐在桌边吃早饭的塞奥法诺。
“你与索菲娅谈妥了?”他端来一碗粥,在塞奥法诺身边坐下:“薪水是多少?”
顾季还不知道塞奥法诺是怎么坑人的,单纯的以为现在运行的,是索菲娅号发动机。
索菲娅汉话说的不好,顾季的希腊语讲的也十分一般。他担心两人沟通不明白,才让塞奥法诺代为传话,询问索菲娅需要的薪水。没想到居然一觉醒来,塞奥法诺直接将事情办成了。
“每月百贯。”塞奥法诺狮子大开口:“我的佣金也在里面。”
“索菲亚不要宋钱,你直接给我就好,我来兑换成金币给她。”
“好。”
顾季觉得这个价格还算正常,索菲娅作为罗马人鱼,只要金币也很合理。
他嘱咐塞奥法诺记得和瓜达尔去取钱。
塞奥法诺接着道:“我也说通雷茨了。”
顾季这才有些惊疑。
他本想亲自去找雷茨,只不过这两天啊闹变扭,才把这事耽搁:“你与他怎么说的?”
塞奥法诺扬起人畜无害的微笑,又失落的低下眼:“哥哥说,只要是你的事,他都会答应的。”
“但是他特别害怕被你抛弃。”
“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让他留在身边,他做什么都可以。”
顾季的心都要化了。
自己昨晚怎么说可怜的鱼鱼!真是作孽。
顾季压下心头的愧疚:“索菲娅有薪水,雷茨也要有。”
要不然鱼鱼知道他区别对待····顾季不想见到鱼鱼失望的眼神。
“别。”塞奥法诺拦住顾季:“哥哥就是想给你做事,你要是非要付给他薪水,分得那么清,岂不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他义正言辞道:“我把索菲娅的薪水偷偷给她,也别让她告诉雷茨,不就好了?”
顾季觉得没道理,但又有些道理。
塞奥法诺补充道:“你要是一视同仁,可以悄悄的帮雷茨把钱藏起来嘛。”
“雷茨的钱箱就在甲板下,左边第三个舱室底下的格子里。他肯定不会对你设锁的,你直接放进去就好。”
顾季道:“真的?”
左边的五个舱室都被顾季拨给了几条鱼,方便他们居住行动。至于哪间被当成钱箱仓库使用,顾季还真没问过。
“当然。但你可别告诉他。”塞奥法诺叮嘱。
顾季皱眉点点头。
他总觉得塞奥法诺的话有些不对劲,雷茨真的会……算了,下午去看看再说。
很快顾季吃完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塞奥法诺十分满意。
顾季猜对了一点,雷茨是零花钱最多的鱼,也是花钱最快的鱼。
由于他的零花钱全部到手没,雷茨在阿尔伯特号生活两年,甚至不知道船上还有存钱的地方。
所以左边舱室里的格子···当然是他塞奥法诺的啦!
海中。
两条鱼力发动机还不知道,自己被塞奥法诺连底裤都卖干净了。他们听到宂的脚步声正往船尾来,愈发你争我赶的较劲。
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
索菲娅本来是想划水的,但是她却发现,身边的雷茨是个卷王。
别说推船了,慢慢游都追不上雷茨。
这说明什么?索菲娅瞬间警觉:已经到了极其关键的时刻!连老板娘雷茨都要拼命干活,才能获得留下来的机会。
本来她和雷茨就没得比,若是工作都不如雷茨努力,必然没活路呀!
于是索菲娅当机立断,也卷起来。
哪想到另一边的鱼鱼,还沉浸在恋爱脑中。
他本来也没想多努力——毕竟船太快容易把人摇吐。但是他突然发现,怎么索菲娅也来了?
顾季没有把烦恼告诉自己。
却告诉了塞奥法诺。
大概还给索菲娅说过。
所以,自己是唯一不知道的?
是不是证明,他在顾季心里排最后一位?
原来,顾季不在乎他。
得出这个结论的鱼鱼五雷轰顶,差点淹没在悲伤的河流中。
雷茨于是奋发图强,希望让顾季原谅自己。
努力干活。
内卷从此开始。
两条鱼你卷我,我卷你,都把对方视为竞争对手。阿尔伯特号的航速就像坐上了火箭,连水手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惹到了海中的神明,想把他们加速送去见上帝。
刚刚走到船尾的顾季都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船舷。
从船尾往下看,他见到两条大尾巴。
鱼鱼原来也下去了,怪不得找不见人。
顾季撑着船舷:“雷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