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的塞奥法诺
顾季随瓜达尔向楼下走去。雷茨想起昨晚的约定, 也跟上两人的步伐。
餐厅中沸沸扬扬,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将自己的选票作为最高机密, 生怕被看见。有人凝神看着窗外的明月和波光粼粼的大海,却被船舱中的酒气俄争吵声拉回思绪。
月是故乡明。要是能顺利投选, 他们就能提前回家了。
当顾季出现在舱室门口时,餐厅中很奇妙的安静下来。
他在餐桌上首坐定,拿出几张纸笔招呼众人过来。海员们大多不识字, 投票这项活动还需他人记录。文化水平较高的瓜达尔负责这项工作, 贝斯特来监督。他们不参与竞选, 保证公平公正。
众人焦急不安的等着, 却没有同早上般聚群,倒像是各怀心事。除了贿选的六人之外, 坐在远处的几位也紧张的满头大汗。想必他们就是在“剪子包袱锤”中胜利的幸运儿。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们将拿到接近一半的票数。
可他们看上去却半点不轻松。
“那么开始选举。”顾季轻笑着解释:“诸君请在长桌边落座。瓜达尔会将每个人叫到其他舱室。告诉瓜达尔你所选五人的名字,就可以回到餐桌。每个人的决定都会永远保密,由我亲自统计票数。”
瓜达尔应声而出, 带着桌边第一人向旁边的小舱室走去。贝斯特摇着尾巴跟上。
紧张的呼吸声让安静的夜非比寻常。顾季把塞奥法诺也叫下来。
裹着小毯子的塞奥法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到如此奇特的场面, 十分不解。
“猜猜最终选举出的会是谁。”顾季在他耳边轻声道:“猜对两个就不用睡笼子,猜对四个雷茨就不打你。”
他又在雷茨耳边:“你要是比弟弟做得好,今晚让你为所欲为。”
两条鱼瞬间打足鸡血。
在顾季别有用心的话语中,鱼鱼智力竞赛开始。他们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每个人, 让水手们不寒而战。只是塞奥法诺紧紧盯着每个人的微表情,雷茨没过多久彻底傻眼。
他鬼画符般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鱼鱼指的几个人皆是年富力强的水手。他的思路很简单:所有人都会选举出强者吧?
顾季看着名单微微一笑:今晚自己的屁股保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
瓜达尔脚步轻盈, 端着木盘来到顾季身边。厚厚的一沓纸上写着每个人的选票。
雷茨给顾季准备好纸笔。在几十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中,顾季纤细的腕子缓缓移动, 墨迹在纸上蔓延开,在几十个名字之后画上正字。正字的多少牢牢抓住众人的目光,即使不识字也要伸长脖子。
统计所有数据之后,顾季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你想好了吗?”他将名单收起,侧头问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精致的小脸毫无伪装出来的单纯无辜,反而显出深不可测。他墨色的眸子深深,半晌指出其中五个人。
顾季愣住。
“谁猜的对?”雷茨凑过来。
“他全对,你,全错了。”顾季慢慢道。
鱼鱼惊恐不可置信。
塞奥法诺嘴角浮起微笑。
没理会风中凌乱的雷茨,顾季大声宣读名单:“大家投票选举的结果:李先、齐纳、钱八、陆博、王齐。”
“清回去准备下,明日便可登船。”
众人哗然,尖叫声和吵闹声几乎将阿尔伯特号掀翻!
“什么?”
“谁没投我?”
“不可嫩,不可能··”
“我中了,居然是我?”
贿选的六人无一在名单上,被运气推出来的五人中只有两人。最离谱的,倒是常常吵架斗殴的李先王齐,不讲卫生遭到全船嫌弃的钱八都在名单上。
怎么可能?之前说好的没有入选,反而是最讨厌的人入选?
绝对不可能!
有人不敢置信,冲上来要与顾季讨个公道。
顾季干脆把瓜达尔呈上来的选票拿给所有人看,证明计票并无错误。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顾季语气幽幽,在喧闹中问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给自己斟碗酒,蔑视雷茨:“很简单。”
“首先可以看出来,这几十个人可以简单分为四个团体。”
“皮肤黝黑的少年们大概有相似的出身,是一起上船的。他们虽然不参选,但是却和顾季更亲近。”塞奥法诺指着:“第二团体是富人。他们身上的钱袋鼓鼓囊囊。他们能抢到钱,精明、大胆、贪婪,而且未必受人喜欢;第三团体我称之为无关者。这些人根本不想离开阿尔伯特号,因此不紧张也不兴奋——其中有些是真的不想离开,其余的遭到排挤根本没有希望。”
“第四团体人数最多,他们并不富裕和特殊,但是都想离开。”
仅仅半个时辰,塞奥法诺就看得如此准?
顾季心头一凛。
塞奥法诺继续道:“富人必然贿选,目标便是没有选举权的少年。但是他们不喜欢富人,又身为顾季的亲信有恃无恐,大概率收钱不办事。但是他们总要投票的。把船当做家的少年们,会默契的让不和谐因素离开:即遭人讨厌的船员。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是无关者——既然自己要留在船上,那就让讨厌的人离开。”
“当然这些人不过半:如果其他人团结一心,他们的意见就会被忽略。”
“可是富人本身约定互相投票。”塞奥法诺低语:“第四团体知道富人贿选会觉得离开无望,很有可能通过抽签来选出五个人对抗富人。坐在左边的五个人很紧张,大概就是他们。”
“但是当这五个人选出之后,落选者则会有其他心思。他们可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被选上,也可能和中选者有恩怨。总之他们不可能按照约定投中选者。”
“五名中选者中,有两名眼神飘忽紧张不安,说明他们预料到别人未必投自己。剩下三人从和人交往的情态看,他们和大家处的不错,因此比较自信。所以我在这三人中猜两人。”
“其实这样看来,你船上的团体之争还挺厉害。”他咬着纤细的手指分析:“大家之所以对回家如此热衷,症结就在于你没有足够的诱饵吊着船员,又没有时间树立个人的权威。不过你让他们选举真的很聪明。”
“既能赶走想回家的刺头,还顺便把船员重新洗牌一遍。现在富人已经别贿选掏空家底,匿名投票又让其他船员互相猜忌·····而你则树立了公平公正、为民做主的形象,只要再加上绝对的暴力,很快所有人都会服服帖帖。”
“谢谢你的建议。”顾季失笑。
与他想的不谋而合。
如果现在不是十一世纪,顾季都怀疑塞奥法诺熟读《君主论》
弟弟一席话结束,雷茨已经听蒙了。
鱼鱼最大的能力,就是能看出混血少年们长得比较黑而已。
再多一(n)点点都是挑战鱼鱼的认知。
顾季怜爱摸摸雷茨的头:“没事,你不傻。”
其实鱼鱼只是关注点不同而已。身为海洋霸主的雷茨没有察言观色的习惯,更不会注意船员间的勾心斗角。
塞奥法诺扬起甜甜的笑容,得寸进尺:“顾,你看我都做的这么棒,可以上床睡觉了嘛?”
“不。”顾季冷漠:“我更要和你聊聊。”
塞奥法诺精致的眸子悲伤低垂,感慨鱼生充满磨难。
不过顾季还是讲了些人道,在一楼的角落里找了间舱室,铺上厚厚的被褥给塞奥法诺住。虽然算不上豪华精美,但好歹干净舒适,比笼子住起来舒服多了。
塞奥法诺料到糊弄不了顾季,该交代的都老实交代——当然他也隐瞒了些内容,比如那枚双头鹰的徽章是哪来的。顾季也无异探听塞奥法诺的隐私,干脆就放他一马。
事已至此,顾季才拼凑出塞奥法诺离家出走的全貌。
几个月前,塞奥法诺带着怨种索菲娅向东游,在到达东南亚后将索菲娅甩开,只用每周一次的通讯来保证安全。接着他找到教人、在沿途所有国家上岸。具体干什么塞奥法诺不肯说。
作为柔弱的鱼,塞奥法诺也知道危险。终于他在宾童龙栽在人类手里,还碰巧遇见也被捕的鲛人。
塞奥法诺立刻表现出无辜柔弱,换取人类的善待。同时提出拍卖这种形式——把事情闹大引来索菲娅的注意。如果幸运的话,还能让同在东方的哥哥雷茨来救他。塞奥法诺也提出将鲛人合并售卖:表面上防止卖不出去,实际则是方便救援。
当然塞奥法诺还做第二手准备:他身上时刻带着毒药,如果没人在拍卖会上救他,他就会趁机毒杀买家逃走。
根据塞奥法诺所说,他给卖家的香薰下过毒。那群人拍卖会结束几个时辰就会暴毙,现在可能已经埋了。
顾季满怀心事上楼,深感海妖们都不简单。
“郎君,他们想今夜就走。”瓜达尔突然叫住他。
船员们对选举结果不能接受。幸运儿怕早上醒来身首异处,背着包袱就想溜。
“好···等等。”顾季想起什么:“让他们半个时辰后再走。”
瓜达尔摸不清顾季的心思,点点头回去通知。
顾季快步向卧室走去。
在长安号返航前,他还要安排些事情。
“雷茨?”
顾季将卧室的门推开,却着实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眼神幽怨的雷茨盘着尾巴坐在床上,黑发如瀑布般垂下。在他身旁·····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摆满被褥,在月色下闪着或明或暗的光。
海中——
顾季眼中震惊不已, 连连后退,时刻准备溜走。
颇有怨念的眼神盯上他,雷茨犹如被抛弃的小媳妇般双眼含泪。
还带着一丝邪恶。
“你把这些肮脏东西都收起来。”顾季义正言辞:“晚上怎么睡觉?”
“怎么不能睡?”雷茨快速从床上滑下, 扼住顾季的手腕将他拖过去:“你在这里睡觉就好呀。”
顾季被死死压在床上,抬眼间看到许多雷茨从各处搜集来的, 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他感到大事不妙,张牙舞爪的挣扎起来,将袍子踢得乱成一团堆在床上:“你都输给塞奥法诺了, 不准耍赖皮。”
“我又不做什么。”雷茨嘴上赌气, 慢条斯理的将顾季双手绑住, 在他耳边轻轻吐息:“我什么都不做, 你安心睡吧。”
谁想被绑着睡觉啊!
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颇有怨气的人鱼和满床不忍直视的小玩具, 再加上一个昏睡的自己···
鬼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顾季灵巧的向旁边滚:“不不不。有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在长安号上——”
雷茨失望,声音中满是对负心汉的愤恨:“我明白了。原来不是来陪我睡觉,是让我干活的。要用我的时候就随便把我当成……不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
“你哪里学的这些脏话?”顾季咬牙切齿, 无可奈何的低声道:“你把长安号安排好,我就同意让你弄一次——但是可就一次, 不准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鱼鱼双眸发亮。
半个时辰后,在大家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中,五位幸运儿登上长安号启航。
他们身姿轻盈的背着包裹,在长安号上兴奋地向众人挥手。
“我们要回家啦!”
送别的船员们一副如丧考妣的脸, 根本不想殷殷话别。只有阿四给了几分面子:“一路平安。”
那边忙不迭挥挥手,拉起帆。
现在的风向并不利于向北行驶, 但是船员们却管不了那么多。
哪怕是划,他们也要划回广州。
看着大船在视野中越走越远, 众人失望的回到船舱。
回家的梦已经碎了。
贿选者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船只久久不能释怀。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抢来的钱也没了,回家的机会也没了。
他们凌厉如刀般的目光向瓜达尔看去。
等着吧!
瓜达尔也毫不在乎的瞪回去:谁怕谁?
颇有火药味的目光交汇,最终消失在阿尔伯特号熄灭的灯烛间。只是灯光虽熄,船上却没人能安稳的睡下去。
尤其是顾季。
他蹑手蹑脚的推开卧室的门,心中祈祷雷茨已经睡着了。
床上没人——
“啊!”
顾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前一黑便被蒙住头。他被掳掠着从窗户中翻下,从二楼直直向下坠去!
是谁?
肾上腺素飙升。可顾季还来不及思考,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为什么还没落地?从二楼跃下的高度很低·····
“扑通!”
水流涌入耳朵和口鼻,顾季挣扎着踩水,脸上覆盖的黑布被摘下。
是雷茨。
“你疯了?”顾季恨不得踹他两脚,但是今夜的风浪太大,他刚刚松开雷茨,就被海浪送到几米之外!
这个天气人要是被冲走,必死无疑!
好在雷茨摆摆尾巴追上来:“我决定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
顾季混沌的大脑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被雷茨拦腰抱住,向远处拖去。海妖的速度不可想象,仅仅几息之间,阿尔伯特号就变成芝麻似的小黑点。顾季好像被漆黑的夜色与海水淹没,在浮浮沉沉中不知所措。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睡袍被雷茨褪下。顾季毫无遮拦的浮在海水里。!!
热带的海水冲刷着隐秘处,好像要涌进去。
雷茨颇为欣赏他慌张的表情,嫣红的唇亲吻他耳垂:“抱紧我。”
顾季刚刚想说才不,雷茨就松开环住腰的手。他立刻紧紧抱住雷茨。
如果不抓紧雷茨,他就真的被海浪冲走了!
坏鱼!
雷茨低头吻上。
这是顾季经历过最疯狂的事。雷茨在海中没有给他任何支撑,一言一行肆无忌惮。明明他已经喵喵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逃离,想回到安宁平稳的船上,但他越是浑身无力,为了保持平衡双手紧紧抱住雷茨。
风浪颠簸,翻滚的海潮中,雷茨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顾季环住尽力把头仰在水面之上,保持呼吸。
突然感觉到小腿痒痒的,他迷茫低下头去,看到鱼群正贴着他的腿游过,有些还在好奇亲吻他的小腿。
竟然游来一群鱼……!!
虽然海里有鱼很正常,但顾季还是感到莫名的羞耻。
“它们只是路过而已。”雷茨轻声道。
顾季不安的挣扎,却好似勾起了鱼群的兴趣。
鱼群啄着顾季的小腿。
看着顾季快哭出来,雷茨才发发善心将鱼群驱散:“没关系,他们只有三秒钟的记忆。”
但在三秒钟看见了船长哭泣的样子。
与此同时,长安号。
船员们怀着无与伦比的兴奋登船,可是回家的欢乐还没消散,迎面便遇上风暴。
“把帆收起来!”
“稳住船!”
“回舱室里!”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阿尔伯特号如此的平稳安全。先前航海的恐惧涌上心头,五个人片刻不敢休息,生怕一个浪头就让自己葬身鱼腹。
几个时辰后,风浪才渐渐平息。
此时已天光乍现。
“钱老八。”李先紧张兮兮:“等这次回去,我再也不想出海了。”
“我也是。”
“你不是有豪情壮志。”李先满头大汗:“要在海上跑十年,泉州挣出套宅子?”
钱八贼眉鼠眼,向长安号的货舱指了指。
“可是顾大人说过,不让我们动一分一毫——”
“我们拿了再封好,谁会管?”钱老八不屑:“又不是全拿空,咱们能动多少。”
说罢,他就径直向货舱去了。
李先想跟上钱八,但又总觉得顾季警告他们不要进货仓,是有些道理在里面的。故而犹犹豫豫不敢动——万一被抓住当成小偷(n)怎么办?自己一辈子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更何况这长安号上可都是死人剩下来的钱,拿了要遭天谴的。
他是水手中为数不多的老好人,凭借人缘和运气上了长安号。
可是只要装上一个包裹,这辈子就吃穿不愁······
“啊啊啊啊!”
“有怪物!”
李先猛的抬起头,看见钱八仓皇逃命,而身后竟然有羊脸鱼身的怪物穷追不舍!
最可怕的是,那怪物的脸被烫过泛着红肉,有一半还是烂的!
地狱中的鬼怪。
尖叫声在船上此起彼伏。
等到他们发现,羊鱼只驱逐进入货舱之人时,已经吓得汗流浃背。
中午。
悠悠转醒的顾季不清楚自己怎么回到船上,但他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把雷茨从床上踹下去。
可恶的鱼,受死吧!
雷茨自知理亏,摔下去了也不敢吱声,灰溜溜跑了。
顾季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阿尔伯特号担心的问他是不是被哔——坏了,顾季才慢悠悠的爬下床。
披衣打开门,正看到瓜达尔在门前。
“吓死我了。”瓜达尔长叹一口气:“郎君早上没下来用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顾季尴尬笑笑。
虽然长安号已经离开,但是这件事的余波没有结束。船员们还处在互相仇视的状态,彼此不能释怀。
为了发泄他们的怨气·····顾季决定举办一场比武大赛!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在甲板上摔跤。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胜者奖金败者打扫卫生,挑事的贝斯特伺候。
船员们第一次见到贝斯特时,还在想哪里冒出这娇滴滴的小少年。
等看到贝斯特的爪子——
夭寿啦,这不就是把海盗的心挖出来的那位?
所有人立刻老老实实。
自从这项决定实施以来,阿尔伯特号的尚武精神就浓厚许多。不过船员们之间的怨气反而随着时间消弭,毕竟有什么不满意的,打一架就是。
在这活蹦乱跳的氛围中,阿尔伯特号犹如雁过拔毛般途径每个港口,穿过马六甲海峡向西。
时间也悄然来到公元1041年的初秋。
“真是好久都没见过陆地了。”索菲娅百无聊赖的将自己倒挂在船舷上,远看好像风干的鱼干。
当然不止她一条——塞奥法诺和明月挂在旁边。
三条咸鱼整整齐齐。
“再下次登陆,我们就回家了。”塞奥法诺低语。
顾季做出了大胆的决定:他拒绝沿着海岸线走,反而横穿大海直达南亚次大陆的最南端。如果水手们知道有多远,绝对会试图推翻顾季的统治——可惜他们不知道,就只能稀里糊涂海上漂。
不过千篇一律的海景确实致郁。
索菲亚甚至发明了倒挂船舷来解闷。
“我不想上岸。”明月小声。
雷茨和索菲娅虽然治好了明月的伤口,不过心灵的伤害恐怕要很久才能抹平。他几乎乖得让人心疼——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意愿,甚至连吃饭都不敢多吃两口。
还是塞奥法诺每天陪着他,明月才开朗了许多。
“没事,”索菲娅道:“你留在我们族群——”
索菲亚话说到一半,就看雷茨从船舱中走出,左右手提着索菲亚和塞奥法诺的尾巴,把两条咸鱼干脆利落扔下去。
“扑通、扑通。”
两朵大水花。
索菲亚将湿漉漉的头发甩开,在海里冲着雷茨吐口水。
“略略略。”
“顾季让你们把尾巴藏起来。”雷茨倚在船舷上百无聊赖:“明天上岸,我们到印度了。”
早安,南印度!
“印度”这个词是顾季特有的称呼, 雷茨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叫。根据顾季所说,这是在渺茫虚幻中的名字,承载神秘的魅力和奇特的内涵。他拎着三条鱼来到船长室, 顾季正对着地图细细斟酌。
通过几个月持之不懈的雁过拔毛,顾季的积分已经来到了8150分。只要再拿不到两千分, 就能获得永久续航卡,在大海上荣誉收工。如果万事顺利,说不定这次回航就差不多了。
顾季露出满意的微笑。
听到三条鱼被拎进来的声音, 顾季正襟危坐:“我们马上到朱罗。你们要不要上岸?”
自从船上多了几条鱼之后, 顾季便意识到人鱼是要严肃处理的问题——毕竟雷茨就在敦贺和汴京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再多几只的情况不容乐观。
索菲娅像小美人鱼般向往陆地, 忙不迭点点头。
塞奥法诺沉思半晌,表示他也去。
顾季看向明月, 明月犹豫再三,还是含泪摇摇头。
小可怜被人类吓怕了。顾季在心中轻轻叹气。他敛容道:“想上岸的全部伪装成人类。想要什么东西用零花钱买,不准使用法术也不准抢劫吃人。谁要是露馅,就把谁片成鱼生当晚餐——听懂了吗?”
鱼鱼们点头。
顾季又道:“明月自己留在船上我不放心。雷茨和索菲娅, 轮流回到船上保护明月。”
“索菲娅先来。”雷茨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当仁不让的将索菲娅推进坑里。
索菲娅不敢挑战雷茨的权威, 只好咬牙点头。
算了,能和明月美人过二人世界,也是值的。
明月听着安排,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阿尔伯特号进港那天, 所有的鱼鱼打扮一新。
雷茨不再像汴京时般往少年的方向打扮,只穿了一身罗马长袍, 黑色卷曲的头发直垂到肩,绿眼睛熠熠生辉。他给自己捏了一双漂亮劲瘦的长腿, 在袍子下若隐若现。塞奥法诺的新皮肤在顾季监督下制成——以免雷茨偷偷使坏。他的面容比起雷茨柔美许多,稍矮的身高更显出少年感。
为了防止万一,明月也预备了一套人类的装扮。清雅的东方少年,眉宇间却含着淡淡的忧愁。
着大红官袍的顾季站在船首,眺望那嘎帕悌那的港口。
一切与东方不同。
古铜色皮肤的人群在码头上干活,汗水流淌在□□的上身,远航的船只整齐停在港口。远处尖尖的神庙和石柱高耸,几乎可以闻到寺庙中祭祀的气息,着锦衣的贵人们在更远处闲谈,威严的神像浮雕令人望而生畏······几乎是梦中的印度神话世界。
阿尔伯特号缓缓停在码头,像是打碎了这神话中的图景。
码头上的工人好奇的聚拢,冒出一串鸟语。
遭了。
顾季尴尬裂开。
他完全不懂泰米尔语。
系统中确实有泰米尔语的语音包,但是售价要500积分,还仅限他个人使用。顾季犹豫半天也没舍得,只好在码头上对着工人们大眼瞪小眼。等到阿尔伯特号顺利抛锚,顾季试图让瓜达尔使用印尼语沟通:“城市的官员在哪里?有没有人管税务和贸易?”
码头上又是叽里咕噜一阵鸟语,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喧闹声叽叽喳喳。
不过好在作为商港,工人们明白顾季来做生意,赶紧回去喊人。他在船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远处一顶绫罗绸缎的小轿,上面坐着个黑皮肤的中年贵族男人。轿子落地,他不紧不慢走出来,看到阿尔伯特号愣住。
朱罗王朝有着强大的海军,但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
顾季充满希望的看着他:“讲汉话吗?”
贵族讲出一串鸟语。
他的希望彻底破灭。
朱罗国不是和宋朝通商的吗?连个能说汉语的也没有咩?
也对,首都肯定是有的,但这里只不过是个港口城市。
身旁的鱼鱼早就厌倦了在船上,已经悄悄溜下去快乐玩耍。水手们则抓心挠肝的陪顾季一起着急,在甲板上如同火烤的蚂蚁走来走去。顾季深吸一口气,决定使用人类最原始的交流方式。
他指了指身后的船,让水手搬来一箱丝绸,再搬吃剩的半箱香料。
然后将两者交换位置。
顾季在两人中间指了几个来回:
我们做生意,用丝绸换香料,懂?
贵族若有所思的看了会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顾季非常欣慰。
没一会儿,贵族招招手抬来几个轿子。他向顾季比了比吃饭喝酒的动作,又闭上眼睛装作睡觉。
“他是要给我们接风洗尘?阿四不确定猜测。”阿四不确定猜测。
顾季心想也许如此,他指了指阿尔伯特号,做出吃饭喝水的动作。
麻烦把这艘船也补给下,谢谢!
贵族重重点头。
一切就这么清晰明白的交代完了。顾季心中感慨人类语言的神奇,带着几只鱼下船。在登上轿子的时候还着重对贵族道:“宋国。能不能找到会说宋话的人?”
贵族也不知听懂没听懂,笑呵呵的点头。
顾季头一次坐轿子新奇的要命。他将头探向窗外打量着那嘎帕悌那,来来往往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异域服饰,有些妇女穿着金灿灿的鼻环,在头上蒙着的刺绣下若隐若现。更多贫穷者打赤膊,身上的包裹鼓鼓囊囊。高耸的神庙在眼前略过,湿婆神的塑像凝望着世间万物。
延续千年的朱罗王朝并非弹丸小国,而是盘踞南印度的庞然大物。
这里有着几千万的人口,强大的军队,还有神秘的文明。只是后世文献的记载不那么清晰,顾季对其了解甚少。
轿子晃晃悠悠的停下来。顾季被领着进入高大的屋子,馨香的气息混合着热带的汗臭味涌入鼻腔,墙壁绘着神祇的浮雕上消失殆尽。在层层香料气息的夹击之间,他进到空旷的房中。
屋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气味奇奇怪怪的香薰冒着烟,气味散在盆栽植物里,织金的厚重毯子放在床上,墙壁上的花纹典雅古朴。
这想必就是给他安排的房间了。
“喵~”贝斯特从顾季的衣领中探出头来。
猫猫可闻不得这么冲的气味!
雷茨和塞奥法诺被当做顾季的随从领到隔壁。又年轻貌美的侍女对他们双手合十,表示请他们先好好歇息,船上的人=水手也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随即她们点燃另一种香薰,将顾季留在房间里。
贝斯特喵喵叫着跳下来,到柔软舒适的床上打了个滚。顾季去摸摸毯子,便知这种昂贵沉重的东西八成不干净。不过在中古要求干净卫生就是天方夜谭,他早就做好了和衣而睡的准备。
雷茨跑过来凑热闹。他发现自己的房间不如顾季奢华,于是当机立断把在被子里打滚的贝斯特丢出去,自己和顾季住一屋。
“还没见过这样的纹饰。”雷茨满眼好奇的看着厚重窗帘的纹饰,打算薅一块带走,给自己的制衣花样添砖加瓦。
顾季赶紧制止他雁过拔毛:“塞奥法诺怎么没来?”
“他从上岸就很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雷茨随口道:“他的心思猜不透。”
顾季皱眉。
“其实我——”他手中揉着刺金的毯子,说到一半顿住。
他终归是有些疑虑的。这绝对是招待贵客的居所。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仅仅凭借着肢体交流就将他们奉为上宾?他们是否明白自己来自宋国,来经商贸易?来朱罗国经商的宋朝商船虽然少,但顾季绝对不是第一个。其他船只也是这么交流的?
“叩叩。”
有敲门声响起,雷茨打开门,貌美侍女端着巨大的金托盘来送晚膳。
形态各异的糊糊,里面漂浮着隐隐约约的蔬菜痕迹,还有坨状的点心。
她像是没想到雷茨也在,连忙又送来一份,跪在地上对着顾季连连道歉。
顾季温声道谢:“你们之前遣送宋国的使者,能找到他吗?”
“宋国,使者。”他强调。
侍女抿唇微笑,先指着远方,做了个小人赶路的手势,又向顾季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顾季接过自己的晚餐,礼貌和侍女道别。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朱罗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懂汉化的翻译马上就到。那么他为何待遇这么好,就很好说明了。
天知道朱罗王朝为了与宋朝通商,有多努力!
朱罗王朝凭借着出色的航海技术,两次不远万里向宋朝朝贡。但是由于位置偏远,却被宋朝认为成依附于东南亚强国三佛齐的弹丸之地,只当做此等的国家予以往来。
公元1025年,朱罗王朝大规模发动海军突袭三佛齐,激烈的海战甚至严重影响东南亚的商路,让赵祯对东南亚贸易的减弱百思不得其解。此战重重挫败了三佛齐在海上贸易中的地位,朱罗王朝正式拥有了对宋贸易的一席之地。
虽然战争的具体原因尚待考证,但其中一种说法就是为了争夺对宋的贸易权。
不管怎么说,朱罗王朝想与宋国贸易的赤诚之心昭然可见。
而宋朝来朱罗的船又如此少,以贵宾之礼对待也是理所当然。想到这里,顾季便欣然接受好意,端着奇奇怪怪的糊糊和雷茨共同享用。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侍女的眼中闪过几丝恐慌。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们享用着新奇的菜肴和美酒,同样也没有察觉到阴沉的浓云在慢慢逼近。
猝不及防的下狱
“味道不错。”顾季揪着饼沾完最后的糊糊, 吃得津津有味:“果然重口味吃起来香。”
印度菜虽然以其分子料理式的魔幻而闻名,但其实吃起来并不那么难以接受——只要你敢于塞进嘴里。丰富的香料调味和柔软的口感肆无忌惮的刺激着味蕾,给人前所未有的味觉享受。
鱼鱼不可置信。
这一盘都没几块肉!
雷茨将自己的晚餐分成两部分, 平等的扔给顾季和塞奥法诺解决。
喜欢吃草的两位欣然接受——
一个时辰后付出了代价。
“咕噜噜。”
顾季捂着小腹双眼含泪,忙不迭的弯腰往茅房跑去, 还和蹲茅坑许久的塞奥法诺隔空打了个招呼。
刚才他们俩吃得有多开心,现在厕所里的难兄难弟就有多无助。
好在他们的房间还是有单独的茅坑。两个土坑被分隔开,悬挂着的彩色布匹间点燃袅袅的熏香, 混合着陈年的粪便蒸腾出迷人的香气, 只让人泪流满面。
蹲在此处, 顾季便会不可抑制的怀念大宋先进的排水系统。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写满震惊, 倚在旁边给他递纸:“人类的肠胃这么脆弱吗?”
“说了让你别吃,你还非要吃。”
顾季流泪猫猫头。
隔壁的塞奥法诺:“哥你别说了, 哕——”
“好吧,两个废物”
雷茨目光凝凝,孤单的影子在厕所门口徘徊。隔着一堵墙,虽然顾季看不到鱼鱼的表情, 但还是尴尬的汗毛倒竖,将雷茨支开:“你去问问有没有止泻的草药好嘛?”
虽然知道人吃五谷杂粮, 总有些不光彩的事。
但是他不想让男朋友在外面听啊!
听见雷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季才长吁一口气,又感到肚子难受几分。
在宾童龙吃过一次印度菜之后,顾季便丧失了几分警惕, 认为这种闻风丧胆的菜肴也不过如此。没想到立刻就栽在了朱罗,上吐下泻几乎浑身虚脱。
顾季倒没觉得是蓄意毒害。毕竟中古的饮食卫生水平不能强求, 要是真的整洁无菌才见鬼。再加上水土不服,自己的肠胃不适应浓重的香料, 晚餐又吃得多了些,闹肚子实属正常。
总的来说,怪他自己不知节制。
顾季的思绪飘向远方:不知道船上的水手们是不是也出现了肠胃问题?
还是要小心一些,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严重的腹泻也会死人的。
好不容易将肠胃完全排空,一滴酸水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顾季才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来,和塞奥法诺一起搀扶着倒在床上。
雷茨推门而入,便看到顾季和塞奥法诺衣襟散落,在床上好像平摊大饼。
“找他们要过草药,但不知道能不能听明白。”雷茨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银质的酒壶:“刚刚有人来送酒,我就顺便拿过来了。”
雷茨纤长的腕子端起酒杯,给顾季斟满:“喝些?”
顾季虚弱的点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有点脱水,着实要赶紧补一补。况且中古条件受限,酿造的酒往往度数不会太高,还比生水要更卫生些。
“要么?”他举杯问塞奥法诺。
“我不喝酒。”塞奥法诺神色怏怏,给自己倒了杯水。
雷茨看着顾季饮下酒水钻进毯子里,苍白的脸色越发脆弱。他脱下顾季的靴子,将毯子掖好,便按照顾季的意思去提醒船员们注意饮食,不要像憨憨船长般踩坑。
雷茨的影子从门缝间消失,顾季疲惫的闭上眼睛。
没想到自己的肠胃如此脆弱,顾季心疼的捂住小肚子,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要是如此水土不服,不知道往后几天该怎么饮食?真是麻烦,希望拉真陀罗一世能尽早接到消息,让懂宋话的翻译能赶紧从坦贾武尔过来,把香料运上阿尔伯特号运上继续西行。虽说时间并不急,但是顾季还是希望早日抵达君士坦丁堡的。
不仅仅是为了赶紧回航,更是等春天到来米哈伊尔四世驾崩,东罗马就要乱起来了·····
无数的人名和地名在顾季脑海中混做一团,他突然想到还没嘱咐阿尔伯特号,千万别让当地人上船。
要是发现了索菲娅和明月就不好了。
顾季努力眨了眨眼,想叫贝斯特去与索菲娅说一声。但天昏地转的眩晕却让他眼前一黑,还没爬起来就跌倒在床上。
嗯?
他只以为是自己头晕,撑着手臂借力,却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
顾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见到塞奥法诺正惊恐地看着他,双手紧紧捧着顾季的脸庞,大声呼叫他的名字。
“顾季!顾大人!”
“喵,喵!喵!”
贝斯特也跳上床来,焦急的舔着顾季。
塞奥法诺目光灼灼。
少年嘴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却和猫咪的嘶吼坠入无声的世界。顾季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绝对种中招了。
是什么的问题?不应该是食物,塞奥法诺和他吃得一样多。那么是酒?对,塞奥法诺没碰过酒·····
去叫雷茨!
顾季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贝斯特好像意识到什么,喵了一声就拔腿向外跑去。
可是他还没跑到门口,就看到门突然被撞开!
“嘭!”
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在夜色中长驱直入,直冲着顾季而来!
“贝斯特!”
塞奥法诺惊叫一声,贝斯特在刹那间变成少年,回身飞扑,手中的指甲化为利爪抓穿为首两人的胸膛!
血肉四溅。
“什么东西?人不对!”
来人没明白为什么屋中高大的异族青年变成了猫耳朵的少年,愣神间就被贝斯特一爪子挠在脸上。
“啊!”
他惊叫着捂住脸,长长的血痕之上,已经掉出一只眼珠。
还好塞奥法诺在场,他指挥着贝斯特将闯入者击退,心中却与顾季不谋而合的思考着:为什么会有人袭击?
这群袭击者能轻轻松松闯入这里,又是刀刀下死手,必然不是平常的盗贼劫匪之流。
作为宋国来的客商,朱罗朝廷有什么理由要袭击他们?为了船上的货物?可是朱罗王朝应该明白,从朱罗平安返回宋国的商船越多,商人们才会相信这是有利可图之地,往来贸易才能更加繁荣。若是今日截杀顾季一行,与杀鸡取卵何异?
朱罗国不可能做违背自己利益之事。一定有什么不对····
顾季凝眸沉思。
好在贝斯特着实不好对付,这十几人折损了大半也没能进顾季的卧室。僵持许久之后,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说了什么,身后跟着几十名赤膊的壮汉。
援军来了。
“阿尔伯特号!”顾季在心中低声呼唤,却许久都没有音信。
“···宿主。”阿尔伯特号终于回话:“船上的情况不妙。雷茨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喝醉了。他离开后有人冲进来抢东西,水手全无抵抗之力。不过索菲娅在,要不然船上这几十个人已经去见上帝了。”
阿尔伯特号惊魂未定:“这些朱罗人是疯子吗?”
顾季没回答。
阿尔伯特号突然感到大事不妙:“宿主,你还好吧?”
顾季眼睁睁看着几十人一拥而上将贝斯特按在地上,自己和塞奥法诺被迎面而来的人粗暴拉起,分别塞进麻袋。挣扎的躯体被麻布笼罩,壮汉们打个结扛在肩上,便轻轻松拎起。
心脏狂跳的顾季差点吐出来:“我···不太好。”
在麻袋口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贝斯特变成一只猫从窗口跳了出去。
“嘭。”
“嘭。”
顾季和塞奥法诺被重重摔在地上。阴冷潮湿的地面上满是淤泥,即使隔着麻袋也可以闻见腐烂和血腥的臭气。
塞奥法诺自己从麻袋里钻出来,又将顾季的袋子解开。
直到现在,顾季的手脚才能勉强活动。他原先怀疑自己中毒,不过现在看来喝的只不过是加麻药的烈酒,劲缓过来就好。
“我们这是被扔牢里了。”顾季揉着酸痛的手腕低声道。
塞奥法诺表示赞同。
真是太荒谬了。
自从顾季踏上航海的旅途,还没经历过如此精彩的一天。白天还在快乐划船,下午登陆陌生的城市被当成座上宾,晚上腹泻脱水,夜里被关进大牢。现在顾季的脑袋还是蒙的,没想明白朱罗人为什么撕破脸,自己又是怎么栽在他们手上的。
不过既然没有当场格杀,反而直接关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还有价值。
现在就看贝斯特能不能迅速找到雷茨,让鱼鱼将他们救走。
顾季透过狭小的窗格,望着天上的明月,目光沉沉。
神庙。
月光明朗,身披绸缎的男人虔诚跪在神像前,在烟雾中神像的金饰闪闪发光。悠扬的乐声中他虔诚祈祷着,但尽管如此也掩盖不了嘴边的笑意。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跪下。
好像察觉到什么,男人挪动肥胖的身躯站起,悠悠然离开神庙。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白日里迎接顾季的贵族。
“一共多少?”他不住欣喜。
“主人,可能出了些差错。”跪在地上的人小声道:“他们反抗的很激烈。那船上的人千变万化,一个少年突然就变成猫了,西方来的女人身上还长鳞,都是一群怪物。”
贵族眉间的笑意收敛:“我就说他们不是宋国人!宋国的船不长这样子,船上更没有黑皮肤的水手和罗马人。”
“可是···”
“怎么?只要不是宋国人,我吃掉国王不会管的。”贵族冷笑道:“别废话,快说到底如何?”
“货全抢到了——”跪在地上的人硬着头皮。
贵族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又是一条大鱼。
“——但是我发现他们确实是宋国人。我们找到了宋国的官印。”
“咣当”一声,他手中的金饰猝然坠地。
鱼鱼的奇妙救援
“你确定?”他抓住身边人的肩膀, 用力摇晃。
“是的。”那人拿出手中捧着的官印:“在他抽屉里发现的,就是这几个字,去宋国的时候见过。”
顾季的官印可怜巴巴躺在他手中, 上面写着“泉州市舶司”的字样。朱罗国人就不认识几个汉字,但是他们到过泉州和市舶司打交道, 这几个字还是熟识。
“神啊。”他低骂一声。
阿莱霍与国王是拐着弯的亲戚,是一名高贵的刹帝利。住在港口的颇有名望,靠着各地贡品和抢劫商船过日子。
可惜今天踢到铁板了。
若是国王知道他把宋国官员的船抢了, 虽然不一定要他的命, 但好日子肯定没了。
他焦急的搓着手, 眼神飘忽:“不行, 我要去找他,这不是我的本意·····”
“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放了啊!”
他手舞足蹈, 指着侍从的鼻子。
“可是那位大人,恐怕——”侍从的话说到一半停住。
好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阿莱霍瞬间清醒。
他能解释什么能?对不起,我们不是想打劫你的, 我们只打劫其他人?
顾季真的能饶过他?无论谁莫名其妙被安眠药放倒、从卧室扔进大牢、整艘船洗劫一空,还能微笑着原谅他?
若是顾季心中有怨气, 告诉其他海商这里有人打劫,影响海上的贸易·····消息传回来他也要完蛋。
“不如干脆了结了。”侍从悄悄建议:“就是他身旁跟着的几个怪物比较麻烦。”
阿莱霍刚想答应,转念又扇了侍从一巴掌:“废物!”
首先能不能将他们杀光是个问题,其次就算能斩草除根伪装成海难, 但是今夜的行动太频繁,恐怕不少人都隐约见到了什么。这样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很有可能出问题。
"我去与他谈谈。"阿莱霍撩起袍子离开,走到一半又急匆匆回头, 肥胖的脸扭曲:“你们在监牢周围准备好干草和油,如果事情不对,就将那几个怪物都抓了投入牢里去,直接将他们烧死!”
“谨遵您的命令。”
牢里。
顾季看着小窗外的月亮,在心中暗数贝斯特的速度和距离。
雷茨应当是在从码头回来的路上,贝斯特夜里跑得飞快,赶上他之后凭气味就能赶来监狱····为什么现在还没来?难道他们路上遇到意外?
塞奥法诺的面色同样凝重。
顾季安慰:“别怕,雷茨和索菲娅会来救我们的。”
塞奥法诺抬眼:“但凡换两条鱼救,我还能放心些。”
顾季竟然无言以对。
阿尔伯特号适时插嘴:“你别指望雷茨了。他还在船上,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顾季脑海中浮现大大的问号:“船不都被抢空了——”
“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顾季看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徐徐打开,有火把的微光照进来。尽管听不懂在喊什么,但顾季敏锐的意识到,是有人来提审他们!
“阿尔伯特号,噤声。”顾季目光灼灼盯着走廊尽头。
阿莱霍小跑着,烛光让他的脸不甚清晰。
阿尔伯特号一边听着顾季那边,一边关注着船上正在争吵的几条鱼。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阿尔伯特号拼命把舱门开了又关。终于吵闹的关门声让索菲娅失去耐心,直接将门锁上,还回头踹了两脚。
它绝望了。
自己不会折在这吧?
与顾季所经历的无二,阿尔伯特号上页同样发生了魔幻的事情。
黄昏时分,有人给船上的水手送来晚餐。这些人没有顾季“糊糊全席”的待遇,肠胃也比顾季更坚强,大部分人接受良好,并没有出现腹泻的症状。但是当有人送酒来的时候,船员们也毫无防备的喝了,很快醉的不省人事。
所以当雷茨按照顾季所说,到船上提醒大家注意肠胃健康时,所有人烂醉如泥。
鱼鱼当然也没能发现异常,和索菲娅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雷茨离开一盏茶的时间,上船抢劫开始。
索菲娅发现状况不对,第一时间就把明月藏起来,然后去甲板上查探情况。身为被顾季委任留守船上的鱼,索菲娅认为自己有责任保证船员们的人身安全,因此她及时的将所有船员转移到安全的舱室中——然后看着工人上船搬东西。除了在有人动刀被索菲娅反杀,她几乎没对抢劫起到任何阻拦作用。
她甚至没想明白:顾季这么快就把货全部卖出去了?人才!
只有阿尔伯特号孤单的一只船做无谓抵抗。
不过一条鱼是傻的,另一条总要聪明些。雷茨刚刚离开码头,就察觉有不少人往码头跑。黑灯瞎火的为什么都赶去码头?鱼鱼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回阿尔伯特号。
上船一看,好家伙,全搬空了!
鱼鱼立刻回身阻拦,当场就撕碎了两个打劫者。索菲娅终于明白这是遭贼了,立刻加入到反击的行列,可惜为时已晚。
此时的货都抢的差不多,强盗们也都退下去了。看到船上终于有人反抗,码头上的人干脆点火烧船,打算将他们全部烧死!
阿尔伯特号终于忍不下五,起锚跑了。
在被烧到的最后一秒,大船离开了港口,隔着几十米漂在海上。
阿尔伯特号离岸的一瞬间,寻着雷茨气味的贝斯特冲上码头,强行刹车停住。
“喵喵喵喵!”
悲愤的叫声响彻夜空。
眼看着烧船计划莫名其妙的失败,强盗们聚起来商量新的对策。一旦阿尔伯特号离港,想要毁尸灭迹可就太难了。毕竟他们的船只跑不过阿尔伯特号,想要再登陆更是不现实。、
几十人讨论不出个结果,最终决定先将抢到的东西收好,然后请示主人定夺。
反正顾季都被困住,这船也未必会抛弃船长逃跑。
码头渐渐趋于寂静,连火把的光也渐渐衰微。皎皎的明月和暖洋洋的夜风中,只有贝斯特一只喵凄凉的背影。
我是来搬救兵的呀!怎么救兵跑了呀!
大海这么深,小猫咪可怎么游过去啊!
他仰起脖子喵了几嗓子,可惜声音的穿透力太差,阿尔伯特号毫无动静。
贝斯特试着把一只小脚丫放进水里——
喵,救命,他的毛发湿了!
阿尔伯特号。
雷茨虽然没能感受到船的绝望,但还是隐约察觉到不对。
“此处既然受袭,那顾季恐怕也会遇到危险。”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充满暴躁:“他还在生病,我要回去找他。”
“可是东西不都抢走了么?还难为顾季做什么?”索菲亚傻乎乎问。
雷茨不耐烦起身:“不会这么简单。”
索菲娅若有所思:“但是你自己能行吗?岸上的人那么多,你要是被几十个人夹击怎么办?”
按照刚刚来打劫的架势,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虽然几十个人对雷茨构不成威胁,但是考虑到还要救出生病的顾季和塞奥法诺,胜算就不大。
索菲娅坚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真的好好奇岸上的事!
“顾季说过让你保护明月——”雷茨冷冷的眸色中不欲多言。
“我才不!”
“喵,喵~”
正在雷茨摆脱索菲娅的纠缠,离开舱室的瞬间,两只小猫爪搭上窗户。
贝斯特?
意识到它是顾季派来的,雷茨赶忙打开窗户将湿漉漉的贝斯特提进来。
猫咪慌乱的挣动着四脚,以滑稽的姿势落在地上,抹了把脸。
小猫咪耗尽毕生的勇气才游了几十米,差点被海水冲走,太吓猫了喵!
贝斯特变成人形趴在地上,糯糯的声音中惊魂未定,简单讲了顾季的处境。
雷茨和索菲娅对视一眼。
“快走!”
索菲娅将手放在贝斯特肩上:“这里就靠你了,保护好明月!”
贝斯特一脸懵。
雷茨算是默许了索菲娅的跟随,毕竟从防守森严的大牢中救两名病号绝非易事。听了监牢的大致位置正准备出发,却被索菲娅拉住。
“我觉得我们应该整点武器。”她严肃道:“人类都有武器嘛,有备无患。”
她的表情分外真诚。
阿莱霍首先将顾季单独请出去,没去刑讯逼供的地方,反而来到还算温馨整洁的房间,请顾季坐在地毯上。
接着,他双手合十,向顾季深深鞠躬。
虽然世界各地语言不同,但总有相似的肢体语言。
顾季暗暗猜测:这是在道歉?
果然,阿莱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涕泪横流的向顾季告饶,还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
尊贵的宋国官员,原谅我的冒犯。
顾季正襟危坐,丝毫不输气度。
他比划下装货的箱子,又指了指码头的位置。
抢我们的东西呢?
痛哭流涕的阿霍莱急忙摇头,双手连连向前送。
全还给你。
顾季轻轻点头。又指了指船,比划个小人。
船上的水手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阿莱霍仔细回忆侍从的话,确定船只没有半点损伤。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摊摊手表示一切都好。
接着,又让随从抬来一小箱金银,殷勤的摆在顾季面前。
收礼物,别生气了呗。
顾季敛容。
他到现在也差不多猜中是怎么回事,八成是抢人抢错了,又回头给他道歉。他点点头收下金银,起身欲走却被阿莱霍拦住。
阿莱霍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甚至显现出点无辜,他用手比划着顾季完全看不懂的姿势,好像在拼命解释打劫顾季的缘由,甚至恭敬万分的学宋国人作揖,但却不让顾季离开。
明白了,劫错人要封口。
顾季心中冷笑。
瞬间,他心中浮现出许多脱困的手段、谋求最大利益的计策,以及以牙还牙的报复。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两条鱼已经到了监牢门口。
惊魂一夜
监牢外。
虽然已经是夜深人静之时, 炽烈的太阳早已从天空中落幕,但是这片热带的大地上仍然如火炉般——举着火的士兵尤其如此。他们已经将这个一层建筑的四周都铺满干草,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将建筑为好, 在深夜中汗流浃背。
只等阿莱霍出来,如果谈成了就悄悄撤走;谈不成就将这里一把火烧掉, 监狱里面的人一起陪葬。
身负如此重任,打赤膊的士兵们越发紧张。热腾腾的火燃烧在身边,泼了油的稻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热汗从黝黑的皮肤上滚滚而下, 但他们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
以及徘徊在不远处的两个怪人。
他们也太奇怪了吧?
长长的黑色兜帽笼罩全身, 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只见到两双猫眼似的眼珠子闪着骇人的光。他们身高惊人——连矮的那个都比他们高了一头, 但纤细婀娜的身段却犹如女子。
更不可思议的,她手中还提着两个半人高的大箱子, 看上去死沉。
这两人远远的站着,半天也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士兵们想把他们驱赶走,但是却有守在这里的任务,又多少有些害怕这两只巨人, 只好试图用威胁的目光让两人离开。
索菲娅打了个喷嚏。
“他们是不是在看我?”她惊讶道:“我们被发现了。”
雷茨无言以对。
他们来到监牢附近,才发现这里的防守竟然如此严密, 简直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硬闯并非良策,好在雷茨发现了塞奥法诺囚室的小窗,和弟弟搭上话。
“顾季被带走了,他现在很安全, 稍安勿躁····”索菲娅轻轻读着塞奥法诺的手语:“他都让我们稍安勿躁很久了,顾季要是真的不测, 把他杀了片成片吃都吃完——”
“闭嘴。”雷茨翡翠色的眸子幽幽。
索菲娅意识到说错话,心虚的捂住鼻子。
不过雷茨心中也几番犹豫。顾季到底为什么被带走?按照塞奥法诺所说, 他已经消失快半个时辰了,雷茨实在放心不下····
“要不然我们攻进去吧。”索菲娅小声提议:“不是还带着武器来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箱子。
黑色的皮箱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里面还有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如果顾季在这里,他绝对会一口老血喷出来——
亲爱的索菲娅,将阿尔伯特号上的炮弹搬来了!
从两条鱼选择武器的时候,事情就颇有几分不受控制。雷茨立刻去拿卧室里的骑士重剑,顾季曾用它在日本海上当场斩杀王二;但是当雷茨提着剑来到甲板,索菲娅也兴致冲冲的提着两箱炮弹赶来。
她道:“几发就能击沉一条船,这个应该很厉害。”
雷茨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少一物不如多一物,两条鱼便提着重剑与炮弹出发了。
索菲娅趁夜色将炮弹箱子打开。里面不仅整整齐齐码放了几十枚炮弹,还有盛放火药的密封罐子,以及填补火药的小勺。
“这玩意儿怎么用?”索菲娅好奇。
雷茨也不清楚,不过还是凭借依稀的记忆:“大部分是实心弹,就是当做大石头砸人。剩下的是□□,点燃了扔出去会炸。”
索菲娅若有所思:“那这些大概就是实心弹?我把它们扔出去砸守卫,他们肯定都会被我吸引到。这时候你悄悄溜进去,把塞奥法诺和顾季救出来。等你出来了发个信号,我们一起回船上。”
雷茨觉得这个计划还算缜密:“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索菲娅的眼睛闪闪发光。
与雷茨不同,她没有那么在意顾季的死活,只是很久没打架手痒痒,又很想体验下“炮弹”新奇的威力。
雷茨沉默不语。
虽然让他心中急切,但是看到塞奥法诺仍然在发“稍安勿躁”的信号,本能让他在“相信塞奥法诺”和“相信索菲娅”之间选择了前者。压下躁动不安的心情,雷茨最终作出决定:“别着急。若事情有变再行动。”
两只海妖身边,压抑的气场好像将明月都遮蔽几分。装炮弹的箱子静静躺在两人身后,给寂静的夜增添几分不安。
等着砸人的索菲娅不知道:实心弹的箱子,是不会装配火药罐的。
监牢中。
顾季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阿莱霍,轻笑一声。
对于码头官员监守自盗、打劫船只他并不意外。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其位不要谋其政的蛀虫也多了去。如果不是打劫到他身上,他也懒得管这么多是非。
可是不长眼撞上枪口,顾季可不肯善罢甘休。
他将阿莱霍轻轻扶起,摇摇头。
阿莱霍心间一沉。
顾季比划了个写字的姿势。
虽然不知道闹哪出,但很快有人奉上纸笔。
他提起笔指了指箱子,写了个“5”。
接着指了指旁边放金银财宝的箱子。
语言虽然不通,但是阿拉伯数字大家都认识呀!
阿莱霍秒懂,一箱不够,要五箱。
这个不是问题。他经营港口数十年,难道连几箱金银都拿不出来吗?一箱只是试探下而已,宋国人财大气粗很正常。
顾季满意点头。
阿莱霍的目光中仍有警惕:如果顾季拿了钱离开,回到宋国又禀报给宋国皇帝怎么办?
好似看穿阿莱霍的担心,顾季又提笔在纸上写了个“1/2”。
为了防止阿莱霍看不明白,他提笔写下阿尔伯特号要交的税,画了个箭头,在箭头后面改成税额的一半。
不仅现在要钱,以后来要减免一半税款。
阿莱霍忙不迭点头。
减免税款?没关系!
他又不指望对宋国人征税发家致富,这点钱算得上什么?更何况顾季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就意味着他打算之后还来做生意——自然就不会揭发他。
看着阿莱霍欣喜的表情,顾季将笔扔下。
剩下的账出去再算。
他向门口指了指,示意阿莱霍赶紧带他出去。阿莱霍忙不迭应允,一拍脑袋却想起外面还埋伏着几十个人,打算烧顾季呢!
看向不耐烦的顾季,阿莱霍拼命向亲随使眼色:快让所有人撤下!
阿莱霍万万没想到顾季还算好说话,竟然交涉的如此顺利。但任何好脾气的人也经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若顾季走出监牢,看到稻草也摆好了,油也烧好了,就差把他烤熟······
那就全完蛋了。
眼睁睁看着亲随飞奔过去布置,阿莱霍压下心中的焦急,用最大的耐心说出一串一串车轱辘好话,试图多争取些时间。
“出事了!”
两条鱼敏锐的察觉到事情生变,紧接着就看到有人飞奔而出,嘴里还大叫着什么。
那人光着膀子跑出来,急切的吼声好像冲破云霄。士兵们听了他的话也纷纷躁动起来,不安的夜里充满踏动的脚步和骂人的话语,所有人神色紧张慌忙。
接着所有人都动起来,将火把放下,不知从地上捡起什么。
两人的视角根本看不见士兵背后的干草,生活在大海中的鱼更不知道油是何物。
影影绰绰中,两人盯着士兵们的动作。异国他乡的夜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不知意图的抢劫和士兵、身陷牢狱的同伴·····一切都让人神经紧绷,几乎失去理性。
雷茨大脑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里面必然发生了不寻常之事,他要进去救顾季。
幻化的人类躯体消失,黑色罩袍被撕碎。蓝绿色的尾巴在夜里璀璨夺目,好像夺命的鬼魅。
他刚刚接近门口,就看到索菲娅用力扔了什么。
事后,雷茨曾经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中毒、抢劫、牢狱·····当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以为这难熬的一夜即将过去的时候,真正的混乱和灾难才刚刚开始。
甚至在这混沌几秒钟发生了什么,也是顾季事后推演才知道:
索菲娅按照计划,将炮弹当做大石头扔出去。
炮弹精准的砸中了门口的士兵。铁疙瘩的威力不容小觑,士兵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干草上,甚至不知道是谁偷袭了自己。身边的同伴也许发现异样,抹了把汗伸手欲将他扶起——
可惜已经太晚了。
倒下的士兵手中的火把坠落,引燃身旁浇油的干草。
干草引燃砸过去的炮弹。
那不是一颗实心弹,而是一颗□□。
“嘭!”
在炽烈的温度中,炮弹里的火药猛然炸开。士兵刚刚扶起倒下的同伴,想问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就被身下的□□炸成了碎片。
燃烧的铁片崩开几米,许多正在收拾干草的士兵被击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于何物。
随着他们倒下,手中的火把坠落,干草越烧越旺!
传令者只听得一声巨响,火就烧了起来。他急忙回头查探。但此时后面的人没接到撤离的消息,看到火光反而以为是点火的命令。
无数只火把坠落。
索菲娅躲在阴影中。
一切出乎她的意料,甚至没人在混乱中注意到她。从第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聚拢的干草。瞬间她明白过来,这群人是早准备要烧死顾季!
可是那声响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她扔过去就烧起来了?
她提起手中的第二个炮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的爆炸声,因为它?
但不是实心的吗?索菲娅欲哭无泪。
在她的眸子中,雷茨已经冲进火场。索菲娅咬咬牙,冒着变成烤鱼的风险,摆摆尾巴也冲进去。
现在进去,大不了在火场里被烤熟;现在不进去,自己注定被雷茨烤熟。
再说她发过誓要保护塞奥法诺的。
她义无反顾离开,将开封的两箱炮弹留在原地。
烈火哀鸣
半刻钟前。
虽然顾季不知阿莱霍为何好像中了咒般, 拼命拖延不让他离开,但他却明白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耐心听阿莱霍念长篇大论。
他面露微笑, 眼神叵测。
阿莱霍瞧了瞧顾季的面色,果断让随从又抬了几箱金银上来。
别急, 别急,收点钱嘛。
亮闪闪的钱币摆在顾季眼前,即使这里火光幽暗, 也能隐约看到金钱的光辉。顾季伸手捻起一块舶来的金币, 心中却渐渐升起几丝疑惑。
这几箱金银, 是直接从楼下抬上来的。如果买搞错的话, 这里是港口的监牢。地上一层,地下挖两层, 关的都是些犯人。关押犯人的所在,为什么会存放着随时取用的金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随手拨弄着箱中的东西。
除了些写着阿拉伯文和希腊文的钱币之外,不少是金质的烛台、摆件等小玩意。看上去都不像本地产的。
所以它们是···抢的?
顾季心中有隐隐约约的猜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只是笑着和阿莱霍敷衍。又过一会儿, 阿莱霍估摸着外面收拾的差不多了,才请顾季往外走。
阿莱霍刚刚推开门——
“嘭!”
一声巨响!
这声音不是雷声, 却比雷声更加可怖。
但是位于监牢中心的他们,还远远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阿莱霍抹了把油光满面的脸,不满的大声嚷嚷:“谁弄出的鬼声音?出去查!”
他又赶紧满脸堆笑的对顾季赔罪,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真是抱歉·····”
被阿莱霍请做到丝绒软垫的椅子上休息, 顾季拿起身旁的茶杯,却发觉哪里不对。
巨响, 隐约的硝烟味道,还有为什么有些热?
等等···
顾季透过小窗看向外面的天色。不知为何, 他觉得好像比刚才亮堂了些。可是现在还远远没到天亮的时候。
那么——
炮弹!
顾季心中狂跳,一切得到解释。是炮弹在牢狱门□□炸,才会有巨响!而且现在很可能已经引发了火灾!
他霎时间站起来,几乎没有思考就推门出去。
“啊,等等——”阿莱霍拉住他的袖子:“不要急,不要急,这点小事让他们处理。”
顾季当机立断将自己的袖子扯下。
“哎,哎。”阿莱霍不知顾季为什么如此心急,连忙追着顾季走出门外。可是他第一眼看过去,便浑身血冷。
全都烧起来了!
他们在封闭的房间中毫无察觉,但是房间外已是另一个世界。从门口燃起的火向里蔓延,地上脏污的粪便,人们长长的衣袍,没有燃尽的香料,都是火势蔓延的最好燃料。更何况外墙处干草和油燃起的熊熊大火已经将门口封住,有人到了门前却碍于火势踌躇不前。
“这是地狱么?”阿莱霍失声惊叫。他还没迈开一步,就被身旁略过的人撞到在地。
“你怎么敢撞我?”阿莱霍柔软的丝绸袍子沾上泥点和粪便,白白胖胖的脸满是污泥。他愤怒的对路过者大吼,可是平日里卑躬屈膝的人们早就自顾自逃命去,没人管他的死活。
他的眼眸中渐渐充满恐惧。
抬眼看去,顾季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顾季在走廊中狂奔。
他要去救塞奥法诺。塞奥法诺还被关在低下。
深吸几口气,顾季尽可能冷静的分析事态。他不知火势到什么程度,但是如果大火将整个一层吞噬,那么地下的塞奥法诺必死无疑。他必须把塞奥法诺救出来。
虽然顾季是被套麻袋进来的,认不清出去的路,但是往下走的路还是认得清。他顶着火势弯腰冲下楼梯,在烟雾中不断呛咳。晚上吃坏了东西,被下麻药后又一夜没睡,顾季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直接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被高大的男人接住。
雷茨!
谢天谢地,这条鱼终于来了。顾季提起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还没等顾季开口,雷茨便道:“索菲亚去救塞奥法诺了,我们出去。”
顾季点点头。
雷茨迅速将虚弱的他背起,两人向外逃生。此时四面八方都燃烧着,脏污的牢房中充满犯人绝望的惨叫声。顾季压下心头的不安,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看到倒在地上的人。
顾季尽量将口鼻捂住,不吸入过多的浓烟。
“怎么出去?”
“跟着人流走吧。”顾季忐忑不安。他并不知道建筑的构造,但是这里的人应当清楚。随着拥挤的人流,雷茨不知在浓烟中穿过多少条走廊,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这不是自己进来的那扇门。雷茨瞬间反应。
人群在门前凝固住。
“锁了!这门被锁上了!”
“开门!”
“求求了放我们出去!”
“神啊·····”
虽然听不懂话中的含义,但嘈杂悲切的哭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却让顾季心头发凉。
在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后门的守卫以为是阿莱霍传令放火,于是紧锁大门。
隔绝了所有人的生路。
顾季心中沉重。他回望身后,有狱卒打开门让犯人逃生,因此一楼的人越聚越多,却误以为这里是逃生出口,仓皇间所有人都挤过来,前面的人想回头却动不了。
凄凄惶惶好似炼狱。
他墨色的瞳孔深邃,眼眸间绝望越来越浓。半认真半玩笑的,他在雷茨耳边轻轻道:“待会儿要是逃不出去,你把我放下,自己离开好不好?”
顾季的话语被哭喊声掩盖。
地下。
塞奥法诺仅仅捂住嘴巴,尽可能将身子放低,精致的小脸上沾满污泥。
地下空气流通很差,污浊的空中满是粪便和泥水的腐臭。当烈火到达的时候,为数不多的空气又燃烧殆尽。
缺氧造成的头晕让他眼冒金星。
火还有多远烧过来?好像只有几米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外面,只见到隔壁牢房中出现了一个“火人”,还在嘶声惨叫着。
这也是他的宿命吗?
当看到索菲亚往门口扔东西时,塞奥法诺便觉得大事不妙。鱼生的经历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索菲娅在危机时的行动,更不要指望她急中生智。
这条蠢鱼只会“急中变傻”。
果然没错。塞奥法诺看着炮弹炸开,看着火势一点点烧起来,再看着生的希望被吞噬。
他握紧手中的紫色徽章,对着上面的双头鹰沉默不语。
她想不到自己会折在这里吧?真是荒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看向自己流光溢彩的紫尾巴。
也许鱼生的宿命如此。
“塞奥法诺!”
他悲春伤秋还没完,便被尖锐的呼唤叫回思绪。猛的把头转过去,索菲娅出现在转角处!
这条蠢鱼来救他了!
索菲娅摸索着过来,盘起的头发散乱,整条鱼因缺水而分外苍白。
她颤抖着扑倒牢门前,用双手去拉烧红的铁条。
烧焦皮肉的气味弥散。
索菲娅心中默念着烤鱼的悲惨遭遇,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直到将双手烫的血肉模糊,塞奥法诺才在被火烧到的前一刻,从牢房中钻出来。
索菲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却弄了一脸血:“快走!”
她牵着塞奥法诺飞奔。
与顾季跟着人流的逃生方式不同,地下所有的犯人都逃不出去,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惨叫声扩散。索菲娅被火追着跑,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能走的楼梯,便背着塞奥法诺狂奔上去。
到了一层,才见到哭喊的人潮。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索菲娅问。
他们面前的正是阿莱霍。
阿莱霍在火场中独自挣扎,就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赶来救他的侍从。他们抬着阿莱霍一路狂奔寻找出口。巧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出口——后门和侧门被错误的锁上了,但是事发的前门没有。只因为前门是最先起火的地方,大多数人都下意识逃离前门,反而丧失逃生的机会。
塞奥法诺并不知道其中曲折,但是坚决对索菲娅道:“跟上他们!”
在这场大火里,不管谁死了,阿莱霍都会是那个活下去的人。
跟着他准没错!
索菲娅立刻跟上去。
绕过一条走廊,前门已经别烧垮了。几人眼看着门外的光明,却被燃烧的房梁挡住畏缩不前。
索菲娅皱眉,打算率先趟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虚弱不堪的阿莱霍突然间精神焕发,将前面的人直接踹进火里!
伴随着哭天抢地的惨叫声,那人倒下去压灭火苗。阿莱霍利索的从他身上踏过。身后的人连忙跟上,很快地上哭叫的人在践踏之下没了生息。索菲亚随着人流,从门口小心翼翼的蹦过去,避免踩到尸体。
逃出生天的人们激动的哭出来,涕泗横流的向神庙祈祷。还有人虽然逃出,但已经吸入了过多的浓烟····明明已经看到生的曙光,却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死神的降临。寂静的夜里只有火光照亮大地。
索菲娅找了个空旷之处放下塞奥法诺,反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塞奥法诺只咳了几声,目光就紧紧锁定不远处的阿莱霍。
阿莱霍坐在箱子似的什么上,指手画脚的对左右说些什么。
他面容狰狞的指着火场的方向:“什么都没拿出来?怎么那么废物!”
这些年抢船积攒下来的钱,都埋在下面啊!!
他的钱!
左右面面相觑。
“快点,回去拿!”阿莱霍嘶吼着:“被发现就完蛋了,快回去拿啊!”
良久的沉默后,火光中有两人重新冲进燃烧的建筑。
他们抱着必死的信心离开,但是却不知道,这是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阿莱霍之死
火场中。
人与人的拥挤渐渐松散。烈火已经焚至人群, 浓烟也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在火光和凄厉的惨叫声中,有反应过来的士兵想打开后门,但是木门已经完全燃烧着, 无法让任何人近身。
哀嚎遍地。
顾季掩着口鼻咳嗽:“这里绝对出不去。换一条路。”
要是想由此离开,就要等火把门完全烧穿后才有可能。但是阿莱霍虽然贪腐, 建的门却很厚实,怕是等到地老天荒也没机会。
留下来只能等死。
好在现在走廊间空旷了些,雷茨踩着尸体带顾季离开, 沿路寻找其他出口。监牢里的走廊本来很狭窄, 可是当这条路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尸体时, 却有几分空旷和悲凉。
火光、浓烟···顾季尽量屏住呼吸, 可灼人的温度也让他睁不开眼睛。
“宿主,要不要启用系统?”阿尔伯特号焦急道。
系统中可以用积分兑换生命值。但就是贵的吓人, 顾季要是被烧成重伤,之前的所有码头就白跑了。
顾季沉默不语。
系统就算治得了他,也治不了雷茨。
听到顾季许久没声音,雷茨慌张的转头确认生命体征。
看到老婆被烟熏的在眨眼, 鱼鱼长舒一口气。
幸好还活着。
这里的可燃物烧的才差不多了,冲天的火光不见, 氧气也同样稀薄。顾季抹了把脸保持清醒:“我们不认识这里的路,很容易绕晕。你和索菲娅有没有约定什么暗号?能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雷茨心虚。
还暗号呢,他都不敢说是索菲亚点的火。
看到雷茨沉默,顾季就知道完蛋。
“等等。”雷茨突然道。
好似梦幻般, 远处传来渺茫的歌声。在远离故乡的南亚,在惨烈的火场中, 这调子好像明月与清风吹拂海洋,歌唱着东方的宁静与悠远, 却又如仙乐般虚幻。顾季好像听到什么,又怀疑是踏入天堂之前的幻觉。
雷茨显然听力更好:“是塞奥法诺的声音。”
“父亲教我们唱过这首歌。不同的旋律是不同的方向,让我们能在大海里找到彼此。”雷茨在歌声里低声道:“塞奥法诺说·····出口在刚刚来的那边?”
顾季顺着雷茨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火烧起来的方向。”
两人迅速向塞奥法诺指引激动方向前进。雷茨在心中暗暗感谢弟弟还算靠谱,不像索菲娅般没脑子。雷茨正要在走廊尽头转弯,却听到顾季一声惊呼:“躲开!”
说时迟那时快,被烧断的立柱直冲冲向他们砸过来!
雷茨飞扑进角落!
只差十厘米的距离,两人就要葬身柱下。
“房子要塌了。”顾季的声音中有几分颤抖。
不仅仅是立柱,有些不牢固的墙壁也在坠落。虽然建筑只有一层,但谁预料得到地板会不会陷下去?
“嘭!”
又是块倒塌的墙壁砸在顾季身边!
顾季往后躲,手触碰到墙时被烫的发抖,却好像按到了什么能动的东西。??他心绪流转,猛然回身。
“这后面有暗门!”顾季低声道。
监牢外。
“他们真的能听到吗?”索菲娅忧心忡忡。
不是她看不起塞奥法诺,但是他唱歌的声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
索菲娅觉得还是自己的女高音穿透力更强。
塞奥法诺磨牙:“你还是想想怎么向顾季解释爆炸吧。”
瞬间,光鲜亮丽的美人鱼就失去了活力。
“我也不是故意的,”索菲娅咬着手绢解释:“相信顾季不会怪我的,哎他怎么还没出来?”
火越烧越旺,建筑在人们眼前坍塌。
“嘭!"
大门倒下去,可却全然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塞奥法诺眉头紧锁。
索菲亚小声道:“他们不会是没了·····”
不行,不可能。
虽然索菲娅不喜欢雷茨,但是火是她放的,她宁愿被雷茨做成烤鱼,也不希望雷茨死在里面。
“你把剩下的炮弹放哪了?”塞奥法诺突然道。
索菲娅转过头,看到他眸中冷冷的光,不禁打了个寒战:“在那边——”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开封的一箱炮弹正散落在地,没开封的那箱则还规规矩矩躺着·····被阿莱霍当做凳子垫在了屁股底下。黑暗的夜里,他颇为大义凛然的样子,正坐在上面指挥士兵们救火,几个仆人跪在旁边端着甜汤,还有人为他擦净脸上的灰尘。
监牢内。
眼看着火即将烧过来,雷茨拿着重剑用力把身后的墙壁顶开。随着“吱呀”一声,墙壁缓缓转动,露出一道暗门。
果然如此。暗藏玄机。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到这片墙壁的颜色与其他墙有些许不同,又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这面墙是石头磊的。只是在里外都涂上了土,装作是土墙的样子。但也正因为此,火并没能将墙壁烧穿,打开俺们后看不到任何火光。
顾季的大脑飞速运转:石门的磨面很光滑,说明是经常用的,里面大概有空气。
火没烧到里面,说明这里和外界不互通···也许会安全,甚至是一条逃生通道!
“进去。”
顾季果断道,雷茨带着他一闪身就钻进石门,又迅速的把门合上。
“嘭。”
在石门关上的瞬间,顾季觉得好像与世界隔绝。门外的火光和叫声都变得不真切,听在耳朵里好像隔了一层雾般。石门背后是一列楼梯,向地下通去。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
就像是奇幻小说中的场景。
顾季背靠墙壁大口喘着气。长时间的缺氧让他头脑发晕,连思维都不清晰了。
他伸手摸向雷茨的尾巴。人鱼并不能承受高温,雷茨皮肤泛红,鳞片已经烫的吓人。
“要是这底下还找不到出口,你就自己冲出去离开。”顾季声音低沉,又不容置疑。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可能死。”
“雷茨——”顾季不想和他争:“带着我你走不快的。我是脆弱的人类,死在你前面很正常的。”
鱼鱼咬着嘴唇,全当没听见。
顾季踮脚揉揉鱼鱼的头发:“我要是先于你死,替我复仇就好了。”
雷茨湖水般的眸子中,倒映着顾季灰扑扑的脸颊。他认真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像奥莉加一样替你复仇。”
“但是你不会死。”
说完,他不管不顾的拽着顾季向下。顾季差点被他拉了个趔趄,违抗不了这条执拗的鱼,顾季只好跟着他跌跌撞撞向下走去。好在楼梯下没有被火灾波及,反倒越来越潮湿——倒像是离开了监牢的主体建筑。顾季随手拔下墙上插着的火把,提醒道:“下面可能有人。”
雷茨绕过石梯转角——!!
“咣!”
“啊啊啊啊!”
刹那间,顾季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到既然墙上有火把,说明不久之前有人来过。但他没料到下面竟然有两人持刀等他们!
可是瞬间,雷茨抽出重剑将两人逼到墙角。冷峻的刀光化作哭爹喊娘的叫喊,两人在雷茨剑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逃出去而已吗,放过我们吧·····”
纵然语言不通,这哀嚎都让雷茨犹豫。他本不是刀下留人的鱼,但看面前两位哭得这么惨,愣是没能刺下去。
“什么人?”顾季凑近一瞧,却愣住了。
这不是阿莱霍身边的人么?
两人显然也认出顾季,对着顾季更是一顿歇斯底里的哭。
环顾四周小小一间屋子,台阶下面便是四面土墙,其中杂乱堆放着几个巨大的箱子。顾季将箱子盖揭开,其中竟然满是金灿灿的财宝,给自己装的那几小箱,估计就取自其中。
看到这一切,再听听两人来喊带比划的“描述”,顾季差不多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们实在是倒霉。
阿莱霍让人去拿他埋在地下的财物,这两位本来也是不想去的。谁愿意冒这个险呀?之所以他们挺身而出,并不是因为忠心耿耿,而因为他们是种姓低贱的奴隶,被迫来的。
本以为要是命大,来了把东西拿出去就算了。但是到达暗室后——
什么鬼东西啊!
就两个人,怎么可能把五六个大箱子搬出火场?
做梦。
那时房子即将烧塌了,两人合计合计,反正出去也活不了,还不如在这里躲着。
接着,顾季和雷茨就意外闯进来。
顾季看着瑟瑟发抖的二人若有所思。
如果这样讲,下面肯定是没有出口了。但是如果火烧了这么久也没烧过来,是不是能在这里躲着?
反正火总会灭的。
顾季扫视这些箱子,嘴角扬起冷冷的弧度。
监牢外。
阿莱霍心中愈发沉重。
从逃出来的第一秒,他身体的每个细胞就都在叫嚣着赶紧回家,别在这个倒霉地方耽搁。
但是他不敢。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两个问题:顾季在哪?他不知道顾季有没有在他前面逃出去,但如果顾季死在火场里,要出大麻烦;
此外,藏在地下的钱能不能拿出来?阿莱霍很快意识到两人肯定搬不出。但是火势猛烈也进不去人,还不如借着灭火的由头留下,等烧完后趁没人注意掩盖密室。
他越想心头越烦,将跪在面前的仆人一脚踢开:“滚!别在这里挡路!”
本以为今日能捕到大鱼,没想到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
“大人!您看······”仆人却并未滚开,而是颇为畏惧的看着他身后。
阿莱霍猛地回过头。
容貌昳丽的少年如鬼魂般,手中火把的光却没有给他的脸增添一丝血色,晶莹的眸子闪着寒光。
火光与夜色交织,阿莱霍看不清他的相貌。
是谁?
他想看到更清晰些,却看到少年手中的火把突然坠落,整个人凭空消失。
“怎么让他过来的?还不快清理——”
“嘭!嘭!嘭!——”
巨大的火光暴起,在燃烧的烈火和飞溅的碎片中,阿莱霍永远都说不完后半句了。
劫后余生
“嘭!”
巨大的爆炸声将整座城市惊醒。不管是侥幸逃生者, 还是忙于救火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爆炸声响起的方向。
这不是···阿莱霍的位置?
可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阿莱霍和他的仆从们已经变成了一滩碎肉。即使有几人还留有全尸, 浑身也插满弹片,微弱的惨叫声在流满鲜血的地面上蔓延。不过好在阿莱霍的仆从把他围得够严实, 所以弹片没有波及到旁边的无辜者。
“他们怎么····”
“天火!”
“是神的怒火!”
众人看着阿莱霍被炸飞的半个脑袋,头一次感受到深渊般的恐惧。他们不知火药为何物,更不知今夜的内情, 只是认为阿莱霍丧尽天良打家劫舍, 今日最终遭了报应。
变成软烂的血肉死不瞑目。
哭喊声在火光中蔓延。
顾季缩在密室的墙角, 眼皮不住的向下沉。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开始时, 剑拔弩张的氛围尚未消歇。顾季担心两人来偷袭他们,那两人也担心雷茨暴起送他们下地狱。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对着一屋子的金银财宝不知所措。
但是没过多久,顾季就困了。
这里的优点是很难被火灾波及到,缺点则是别人也找不到他们。想被救援基本痴人说梦,最靠谱的逃生方案就是等火灾结束原路返回。想明白这一点, 顾季颇感无奈,但同时高度紧绷的精神也在逐渐松懈。他虚弱的身体已经一夜没睡, 又在火场中奔波许久,实在是顶不住了。
剩下两人也精神萎靡。他们意识到雷茨不会要他们狗命,也倚靠着缩进另一个墙角。
鱼鱼拍拍自己的尾巴,示意顾季枕着睡一会儿。
顾季嘴硬:“我靠着墙就好。”
雷茨想起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满心愧疚,强行将顾季按在自己的尾巴上。
鱼鱼的大尾巴□□弹弹柔软舒适, 鳞片还有些温热,会随着鱼鱼的呼吸起伏。顾季虽然即使努力抵抗困意, 但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思绪也越来越凝滞····
“嘭!”
就在他要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晦气。
雷茨立刻捂住顾季的耳朵,但怀里的人还是瞬间惊醒。
“什么声音?”顾季躺在雷茨怀里,将鱼鱼捂住耳朵的手拨开细细聆听。在巨响消失之后,剩下的是各种鬼哭狼嚎。
无数的回忆在脑海中交汇,巨响犹然在耳畔,顾季脑海中猛然一震。
之前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顾季直视雷茨,灵魂发问。
雷茨咬住嘴唇。
顾季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拿炮弹了?”
鱼鱼闭上眼睛装鸵鸟:“和我没关系,是阿莱霍烧的!”
“雷!茨!”顾季咬牙切齿,从鱼鱼怀里坐起来。
阿莱霍明明已经和他商量好,为什么还要放火烧监牢?是阿莱霍脑子不好使,还是雷茨拿他当傻子骗?
眼见事情败露,雷茨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当机立断就把索菲娅卖了:“索菲娅干的,你别冤枉我。”
他想假装出高傲冷漠的眼神,却多少有几分心虚。
好的,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雷茨不是主动挑事的性格,主谋不会是他,大概就是缺心眼的索菲娅。但是雷茨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就不好说了。
“这事回去再讲。”顾季恶狠狠道。
雷茨还想再争辩什么,却见到旁边的两人悄悄起身,正在向门口摸过去。
看到顾季鹰般的目光,他们又双腿抖动着停在原地。
“可能烧完了。”他们指着外面畏畏缩缩。
顾季将黏住他的雷茨闪开,率先登上台阶。贴在石门上听了一会儿,燃烧和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反而更多的是寻找幸存者的呼喊。在坍圮残垣的火场中,伴随着哭声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许他们该出去了。
两人神色慌张,连忙将顾季往外请。
看着地上的箱子,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顾季和雷茨的闯入是意外——这些金银财宝本不该被他们看见,阿莱霍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巢被顾季找着了,不仅来搬东西的两人活不了,顾季也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所以最好顾季装作不知情先行离开,他们等阿莱霍派人来救。
顾季扫视两人,点点头带着雷茨走。
阿莱霍的账之后再算,现在还是先回到安全的地方要紧。
可是两人还没爬到楼梯顶端,石门又被推开——
“索菲娅?”
顾季惊道。
来人正是索菲娅。她身后还跟着灰头土脸的塞奥法诺。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顾季出来,又不肯相信顾季已死,在火势稍小之后就重新回来找顾季。两人在火场中转悠一圈,还是塞奥法诺找到了暗门。
索菲亚不可思议的抬头,随手就把提着的球扔了出去。球咕噜咕噜滚到他们脚下——是阿莱霍剩下的半个脑袋。
“啊啊啊啊啊!”
顾季还没说什么,后面的两人就大叫起来。脸上黝黑的褶皱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只哇乱叫着跑了出去。
索菲娅被撞了一个趔趄,但也丝毫不敢还手。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她的眼神中就写满了惭愧和恐惧。
顾季看着眼前的三条鱼,又看着地上的尸体,深深叹口气。
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处理。阿莱霍的身后事怎么办?今晚的火灾到底怎么解释?现在多少人知道真相?阿尔伯特号有没有蒙受损失?
顾季满身疲惫,抛开这些烦扰的思绪。
“回去吧。”
天明。
索菲娅咬着手绢坐在笼子里。她被烧伤的手掌还缠着绷带,像两个球乱捶。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脸庞划过。
“没用的,哭也哭不出珍珠来。”雷茨不留情面的嘲讽。
“反正顾季肯定会罚你。”塞奥法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现在把你关起来,认罪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宽限些。”
贝斯特不屑的舔舔爪子,只给她猫屁股。
明月是唯一有良心的,给索菲娅拿来毯子:“垫着吧,还不一定关多久呢。”
索菲亚看着四只冷漠的妖精,欲哭无泪。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因为好奇心,再带着炮弹下船!她知道错了!
索菲娅泪眼朦胧的望向卧室:“所以顾季什么时候才起床?”
寂静无声。
昨夜谁也不想再上岸,干脆大家一起回到船上。顾季来不及清点货物,得知船员们都平安之后,洗去灰尘就钻进被子里睡觉。除了雷茨可以暖床之外,谁吵醒他就把谁做成烤鱼。
就这样,疲惫的顾季一觉睡到中午。
艳阳高照。
顾季揉着眼睛悠悠转醒。鱼鱼抱枕已经起床了,只有床头边一碗温热的鱼片粥蒸腾着香气。他揉揉睡得发懵的脑袋,坐起来捧起粥碗,就看到卧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一个笼子被推进来。
顾季差点把粥喷到索菲娅头上。
索菲娅听从了雷茨的建议,不仅关在笼子里,还把自己的手锁上了,主打的就是一个自觉。
“对不起。”她诚挚道歉:“我不是故意放火的。”
顾季耐人寻味的笑了,想起昨晚差点被烧死的心情。
索菲娅觉得大事不妙。
好在顾季不是不通情理之辈。他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一遍,确认昨晚确实是个乌龙。
然后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贝斯特勇敢护主,及时传递消息,赏一百个小鱼干。
塞奥法诺无辜躺枪,利落报仇,赏一百条柠檬烤鱼,零花钱翻倍、
雷茨虽然没能及时组织索菲娅,但是雷茨把他救出来,还给他尾巴枕着睡,于情于理都不该罚鱼鱼。
其他人都拿到了赏罚,只有索菲娅忐忑不安。
“索菲娅——”顾季顿了顿:“无意放火酿成大错。但考虑你之后英勇救人给予减刑,不必关笼子,罚你不准下船,在船上干三个月的活,所有零花钱没收,也不许找明月玩。”
他咬着嘴唇恶狠狠道。
顾季可谓杀人诛心,直接切掉了索菲娅逛街、购物、逗明月三大快乐源泉。
索菲娅麻利的将手铐掰下,从笼子里爬出来,还想争辩一二:“为什么连零花钱都要扣?”
雷茨冷冷道:“你知道你霍霍的炮弹有多贵吗?”
每一枚都是汴京巧匠手工打造!
索菲娅被怼的哑口无言,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却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郎君起了吗?”
“外面来了个人,好像是昨天那个人派来的,他比比划划的要见郎君。”
昨天?阿莱霍不是死了?
顾季仔细思索,恍然大悟。
是为了地下那些“赃东西”的事吧?
还不如雷茨哭出来的好看
半个时辰后, 顾季看着甲板上两大箱子似曾相识的金银珠宝陷入沉思。向码头看去,远处还有几人快速遁走的背影,像是生怕顾季追上他们。
顾季看着这份“大礼”哭笑不得, 让水手从码头上找间仓库放起来。
真是意外之财。
昨夜来搬财宝的两人乍听阿莱霍的死讯,吓得拍拍屁股就往回跑, 赶紧将这个消息通知阿莱霍的家人。
顾季对朱罗的政治体制和贵族构成不太熟悉。但阿莱霍藏匿金银之事,不可能只有他一人知道。在阿莱霍身亡后,顾季撞破藏匿地必然会通知给其他话事人。很快他们一致作出决定——给顾季分赃。
金银之事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千万不能让顾季抖搂出去。最简单的方式是杀人灭口, 但阿莱霍都没敢做的事, 他死后更没人想去做。更何况身为大宋远道而来的使节和商人, 顾季昨晚怎么狼狈的从火场逃出去,不少人都看在眼里。顾季出现在监牢就很奇怪了, 若是再遇到什么“突发危险”,任谁都知道有鬼。
所以既然不能灭口,那就把钱分出去!
拿了我们的钱,就别告我们的状啦。
因此在今日一早, 就有人强行将金银财宝抬上阿尔伯特号,知会顾季一声便溜了。
只留下睡蒙圈的顾季呆在原地。
“对了。”他又叫住搬东西的阿四:“千万找个靠谱的地方, 不拘钱多钱少,就说是我存的。”
阿四点点头,叫上几个人搬箱子下船了。
收下这些钱倒没什么——反正钱都是抢来的,他不要也不过便宜了强盗而已。但此事再往深里想, 却能察觉出几分不对来。
语言不同的顾季要是想向住朱罗的朝廷告状,实在不简单。比起知会朝廷, 顾季更有可能离开后告知其他海商,这里有打劫往来船只的事, 影响阿莱霍本人和港口的声誉。
可是大海何其广泛,等兜兜转转传回朱罗朝廷,能追责到谁还真不好说。
所以他们如此急匆匆的将钱送过来,倒像是近期要出什么大事。顾季也就顺势将钱放在岸上——如果有人想拿这笔钱做文章,他就表明根本没有带走钱的打算:反正钱不在船上。要是没人追责,顾季就在启航之后将钱分一分,能找到失主的就交回去。若是失主已经不在人间,那就捐给沿路的教会接济穷人。
这钱上不知沾着多少血,“良心商人”顾季是不会拿到。
当然系统不这么算。
“叮咚~恭喜获得铜钱6000贯。”
“叮咚~恭喜宿主达成成就,累计获得铜线20000贯。获得积分奖励*200.”
伴随着阿尔伯特号的兴奋欢呼,顾季沉默一瞬:“等把钱全捐了,成就会消失吗?”
“不会。”阿尔伯特号美滋滋:“你还会获得‘乐善好施’的荣誉,再得100积分。”
顾季的心情瞬间明媚。
他打开积分面板,对着自己的8500分欣赏不已。
续航卡指日可待!
一边算着接下来的积分,顾季一边去清点阿尔伯特号上的货物。幸亏阿莱霍下令的早,阿尔伯特号昨晚被抢的东西已经全部如数归还。只是船员们垂头丧气的站成两排,低眉搭眼的看着顾季。
在从泉州出发的时候,顾季就点名要“身强体壮”的船员,来应对路途中的各类“突发情况”。但没想到突发情况第一次到来,他们所有人就全被放倒,不仅没能保护顾季和货物,还是被陌生的“小姑娘”拖回船舱,才免得刀下亡魂的命运。
要说称职,没一个人是称职的。
于是只好站出来和顾季请罪。
顾季挥挥手,无意为难他们:“大家都平安就好,回去歇着吧。”
毕竟他昨晚也被放倒,谁也不比谁强。
水手们本来料定会被处罚,没想到顾季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去,高兴地差点抱着顾季转两圈。
两日转瞬即逝。
当天晚上的事闹得太大,城中众说纷纭。不过顾季干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躺了两天——反正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这两天中岁月静好,除了有不少商人堵在阿尔伯特号门口和顾季做生意。
顾季一律不见。历史的经验告诉他,在翻译到来准确沟通之前,他会保持沉默。
第三天,翻译终于从坦贾武尔赶来。
他是个身材瘦小眼冒精光的老年男人。也许是为了和顾季多几分亲近,还特意穿了件宋国的圆领袍,只是黝黑的皮肤、高耸的鼻梁和颧骨却显得有几分滑稽。他顾不得风餐露宿的劳累,当晚便带了十几名商人来见顾季。
在阿尔伯特号的餐厅中,灯光把这里照的如同白昼。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和风声,身缠绫罗绸缎的商人济济一堂,但却不敢在顾季面前喧哗。
毕竟来做生意的宋国人不多见····尤其这位还差点被烧死。
翻译名叫阿里。他向顾季抱拳,细小的眉眼皱成一团,诉说他们的需求:“他们愿意用最优秀的价格,来换取两百箱丝绸,一百箱瓷器。”
顾季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这是想把阿尔伯特号掏空啊。
可惜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君士坦丁堡,这里只是顺路来一趟:“可以贸易丝绸和瓷器,但是没有这么多货。丝绸最多100箱,瓷器20箱。”
顾季示意阿四把货物抬上来。
商人们的眉眼间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但也算不上意外。
后世人总以为中世纪是所谓的黑暗时代,连带着认为此时的贸易也不甚发达。但实际上中古时期,从波斯湾到东海,已经建立起庞大的香料贸易体系,往来的船只冒着巨大的风险,运送着黄金的等值物,赚取丰厚的利润。
广袤的热带地区都是香料的产地:蒂汶的檀香木、婆罗洲的樟脑、朱罗的乳香象牙、爪哇的黑胡椒、肉豆蔻····这些产自不同地区的香料有着庞大的国际市场,也形成了几个贸易中心。比如顾季去过的占城、马六甲,还有他现在所在的卡瓦利普帕坦。
这里汇聚了大量南亚和阿拉伯群岛产的香料。
而且离原产地越近,香料就越便宜。当这些香料被送到马六甲,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同样的,来自宋国的丝绸离岸越远,价格也就越贵。
所以为了谋求最大利益,顾季本来想和阿拉伯人做生意。不过他还记得,自己不仅要经商,还带着购买希腊火配方的使命。所以为了在罗马皇帝们面前显示诚挚之心····他只好遗憾放弃在□□国家经停的想法。
顾季打算在卡瓦利普帕坦出手不到一半的货物,剩下的运去罗马比对价格。等回来的时候换一条路,直接去马六甲买爪哇的香料,然后运回宋国香料集散地广州卖掉。
谈话间,阿四已经将船上的货挑了几箱搬过来,让商人们检验。顾季带来的丝绸皆为上乘,商人们不会在明面上夸赞,但眼底无不流露出贪婪之色。
阿里道:“请您开个价吧。”
顾季不太了解丝绸的具体行情。但他心算:一箱丝绸的进价100贯,自己远渡重洋运过来,卖五百贯,折算五十金,不过分吧?
吸取以往经验,顾季没着急说话:“我对这里的行情不了解。”
这就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商人们看着顾季处变不惊的脸色,愈发对这个宋国来的少年捉摸不透。他们牢记阿里讲过的,顾季是宋国的官员,这场生意不能一味压价,更要让顾季觉得有利可图,才能吸引更多宋国商人来贸易。
众人不敢随意说话,又生怕错失先机。
终于,有商人伸出一根手指····
顾季神情严肃。只出十金?怎么可能这么低价?这分明就是欺辱他——
“一百金?”商人颤抖着开价。
他看着顾季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再加些,一百一十。”
他们去马六甲进货,丝绸差不多卖到六十金。加上税务和人力,成本差不多在七十金。但是丝绸的成色花样要差些,远洋的贸易也充满风险,搞不好就人财两空。
因此一百一十金,他们还足足有得赚。
听了阿里的翻译,顾季把涌上心头的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东南亚的中间商原来能赚这么多?
文科生顾季在瞬间体会到了拒绝差价的好处。
虽然内心被金钱冲击的(n)惊涛骇浪,但顾季面上不动声色,矜持点点头。
这个价位差不多了。
阿里大喜过望。他曾经跟随使团去汴京朝贡,但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他的汉话都差不多忘干净了。他还担心万一吵起来怎么办,没想到生意这么轻松就谈成了。
感谢神明。
进货对顾季来说则简单许多。
之前阿四去打探过港口的物价,所以不存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情况。只是商人们都希望顾季多选购些自己的货品,互相竞价热闹的好像市场般——顾季选取了以乳香为主,多到叫不出来名字的香药、檀香木、丁香·····有商人希望他买些象牙,但顾季作为现代人不太接受,只好婉拒了他的美意。
还有人带来了珍珠。
珍珠,在这时候写作“真珠”,是朱罗国的特产。1015年国王茶罗乍遣使对宋朝贡,光是珍珠就有两万一千一百两,更别提珍珠制成的种种奇珍异宝。
顾季带着满心好奇打开面前的匣子,大小不一的珍珠从指缝间流淌。真珠通体圆润光泽照人,顾季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还不如雷茨哭出来的好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