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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真的是个废物


    那姑娘约莫二十岁, 瘦瘦小小的,面如金纸双眼无神,被雷茨提着衣领四肢挣扎, 好像马上就要厥过去的样子。


    “客官,你这是干什么!”老鸨急得直拍大腿, 生怕雷茨一不留神将人掐死了。


    雷茨熟视无睹,嘴唇轻启:“塞奥法诺在哪?”


    希腊语的吐音含糊不清,只有顾季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见到姑娘倔强道:“不知道。”


    雷茨掐住脖子是手紧了紧。


    老鸨连忙上前, 将姑娘夺了过去:“客官, 你有什么话好好说, 何苦为难她呢!”


    她转头骂道:“你又是怎么得罪这大人了?快道歉。”


    姑娘梗着脖子:“我不认识他。”


    娇嫩的脸庞转到阳光下, 顾季才看到少女高鼻深目,黑色的头发微微卷曲, 棕色的眼睛如小鹿般灵动。


    绝不是东方人。


    老鸨连忙摸摸她的脸,生怕雷茨一个不小心将脸刮花了。


    这种异域的面孔,可是店里的摇钱树。


    “她多少钱?我买走了。”雷茨直接扔给老鸨几串钱。


    被铜钱砸到,老鸨的表情从不可置信转到惊喜, 仅仅用了一瞬。她捧着雷茨的钱喜笑颜开:“这些足够,您直接带走就行!”


    姑娘瞪大眼睛, 不相信自己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卖了:“你可是说好的,我拉客的钱分你一半。我们是合作关系,怎么你还能卖我?”


    她的汉话不熟练,但是却会熟练的骂人:“王八蛋欺负人!”


    老鸨轻轻一笑, 从容不迫的拿出卖身契:“这可是你自己签字画押的。”


    “你欺负我不识字!”她舔了舔嘴唇,稚嫩的眼眸中闪过寒光, 两排獠牙隐隐若现:“我今天一定要吃了你——”


    老鸨笑话姑娘自不量力。这姑娘几个月前莫名其妙就出现在码头,漂亮的赏心悦目, 但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让她钱卖身契就乖乖签。还说什么挣的钱对半分?反正也不识数,拿点零钱打发打发就行。等到给店里赚一笔再地价卖出去,这种单纯的小姑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屑道:“就你还想吃了我?也不看看自己的胃口多大——”


    她转过脸去,却看到姑娘脸上已经爬满黑色的鳞片,滴血的獠牙轻叩嘴唇。


    “啊!”


    “你以为,为什么客人们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你猜猜他们进了谁的肚子?”姑娘磨牙的声音阴森森的。


    “你去哪?”


    正在老鸨马上要被吓尿裤子的时候,一声厉喝突然响起,破开愈发恐怖的氛围。


    她僵硬的转过头,看到王阿五正打算趁乱跑掉,却被叫住顿在原地,哆哆嗦嗦的连裤子都只穿了一半。出声的则是角落里衣着华贵的少年。他面对混乱的场景毫无惧色,好像人突然长鳞片都是理所应当一般。


    开玩笑,黑吃黑的戏码他看多了,更丑的海怪也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王阿五则内心震颤:他鼓足勇气想逃命就很不容易了,怎么顾季还想着抓他?更要命的是他抬头一看,正是一张半人半鱼的脸!


    他腿肚子一软,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姑娘扑过去吃老鸨,没想到却被中途打断,歪歪头思考要不要先把王阿五解决了。


    她的獠牙越来越长,面部好像融化掉般,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王阿五看着深不见底的眼镜,当真吓尿了裤子。


    屋里一团乱麻。好在顾季刚刚和王阿五争执起来时,其他人便躲了出去,因此没波及到更多人。


    顾季不耐烦的揣王阿五一脚:“跟我走。”


    他对非人类的事毫无兴趣,转头对雷茨道:“尽快上船。”


    雷茨点点头,王阿五感恩戴德的跟着顾季爬走了。


    直到码头,他还惊魂未定的喘着其,好像逃命般往阿尔伯特号上跑。


    “我让你上船了吗?”顾季拦住他。


    王阿五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您,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他本来还有从顾季手下逃走的打算,怎奈何突然被非人类贴脸,所有胆气都被磨没了。


    “大人,”阿四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赶来:“他确实嘴上不干不净的,但还是挺能干的,您就留他——”


    “两个选择。”顾季言辞冰冷:“要么你在一个时辰之内凑齐20贯,然后你从这里自己回圈住,与阿尔伯特号再无瓜葛。”


    王阿五充满希望的看着兄弟,差点给他跪下。他知道阿四比他富庶,说不定身上能凑起来20贯。


    阿四捂紧钱袋装死。他借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更何况他还盼着能被郎君赏识,这时候帮助阿五,岂不是给郎君留下不好的印象?


    “要么你上船干活,我可以在马六甲之前把你放下,你不用偿还20贯,但也不会有月钱。”顾季淡漠道。


    阿五只犹豫了几息,就忙不迭叩首:“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只要能活着回到泉州,让他做什么他都认了。


    顾季回到船上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雷茨拎着姑娘从海中跳上来。雷茨面色阴沉,姑娘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紧闭嘴巴直翻白眼。他们没说那老鸨到底去哪里了,顾季也懒得掺和这种黑饿势力的对决——诱骗姑娘的老鸨和食人鱼,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面色如常的回到甲板上,顾季命令阿尔伯特号启航。


    水手们各司其职拉起帆,目光却忍不住在王家兄弟身上徘徊。一向喜欢做老大的阿四看起来愁眉不展,王阿五则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直教人嫌弃。


    大家纷纷猜测顾季是从哪里把王阿五揪出来,又发生了什么。


    顾季自然不管这些小九九,等到阿尔伯特号离开港口平稳航行,就转身回到卧室。甘冈推门而入,便见到两条非人类生物正在对峙——说是对峙不太正确,主要是雷茨的单方面殴打。


    她被摁在舱壁,闪闪发光黑色的鱼尾巴不住扑腾。但尽管如戏,她还是咬牙看着雷茨:“有人类来了。”


    顾季和雷茨住一间卧室。雷茨回头看到是顾季,丝毫没有让顾季回避的意思:“塞奥法诺在哪?为什么你在这里?”


    她反驳:“我觉得外面有意思,就自己出来玩。难道我去哪还要带着他?”


    “索菲娅。”雷茨吐出她的名字,从她腰间拿过刺绣的袋子:“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塞奥法诺的钱袋在你身上?”


    “我离开前他送给我的。”索菲娅道。


    “上面有他半年前前的气味。”雷茨凝眸:“你们一个月前分开。”


    “你怎么知道?”索菲娅一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露馅,赶紧捂住嘴。


    她挣扎道:“你胡说!鱼怎么可能闻到气味,你难道长了个狗鼻子?”


    “他在哪?你什么时候和他分开的?”


    “我没见过他。”索菲娅伶牙俐齿:“不管你信不信。要么你就宰了我,但你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海妖是极其爱护同类的种族,如果有自相残杀的事情,那么这只鱼会被所有海妖摒弃和追杀。


    “我会把你关在船上。”雷茨好心提醒:“这艘船就是回家的船。”


    “你最好没有带他出来。但是如果你把他带出来,又半路把这个废物弄丢了······回去之后倒霉的是谁?反正不是我。”


    索菲娅左右张望。


    “别想着逃跑。”雷茨提着她的衣领,将她关在隔壁舱室:“告诉我塞奥法诺在哪。”


    索菲亚挣扎无果,被强行丢进空舱室。她不甘心的拍打着房门,深深感到后悔。


    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好不好!


    明明她没想离家出走的,都是塞奥法诺鼓动她去神秘的东方看看。没想到不仅弄丢了小伙伴,还一不小心骗进窑子,最终被雷茨抓回家里去。塞奥法诺弄丢了,她肯定要被妈妈打死。


    索菲娅深感鱼生无望。颓废的滑坐在地上,却听到寂静的角落中突然响起一声:“喵~”


    卧室。


    顾季希腊语的口语没学到这个份上,听不太懂两人充满弹舌的对话,只听到零星几个名字。他没忍住好奇道:“塞奥法诺是谁?”


    明明是个女名,为什么用到的词都是阳性的?


    雷茨顿了顿,满脸写着不高兴:“我弟弟。她大概带着我弟弟跑了。”


    “你弟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闪过几分迷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像父亲说,男孩子取女名好养活······”


    一人一鱼同时沉默了。


    奇怪的东方习俗,别出心裁出现在奇怪的地方。


    不过顾季想了想,却琢磨一些滋味出来。


    塞奥法诺虽然是个女名,但是却包含着父母的“爱”和“期盼”。而“Rex”这个名字虽然是国王的意思,但是却不能与凯撒、奥古斯都、瓦西琉斯相提并论,只是蛮族的语言和称呼。


    在转头看雷茨,鱼鱼正窝在椅子上,忧郁的蹙起眉毛。


    “你很担心他?”顾季走过去摸摸雷茨毛茸茸的脑瓜。弟弟走丢确实是令人担忧的事情。


    但是走丢一只海妖,真的不应该是岸上的人类担忧吗?


    “嗯。”雷茨委委屈屈道:“我才不喜欢他,不过他丢了我也要完蛋。”


    “为什么?”顾季觉得哪里违和。


    "因为他和我不一样。"雷茨缓缓坐起来,表情认真严肃不像开玩笑:“不是我侮辱他,但他真的是个废物。”


    世界上有几条蠢鱼


    顾季一头雾水。


    “为什么?”他灵魂发问。


    “因为我们继承了父母不同的特点, 但是差别比较大。”雷茨舔了舔嘴唇,思量着如何措辞。


    简单来说,雷茨和塞奥法诺走了基因的两级。


    如果雷茨继承了海妖的歌喉和恐怖实力, 又继承了鲛人的审美和艺术天赋······那么塞奥法诺就完全反过来:继承了海妖的性情暴虐反复无常,还有鲛人的战五渣实力。塞奥法诺虽然是生活在大海中的海妖, 但除了一条鱼尾巴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狩猎也做不到。


    简而言之,废物点心一个。


    顾季托腮沉思, 深感染色体随机结合的奇妙。


    “所以如果塞奥法诺走丢——”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雷茨心情低落的接话:“索菲娅和塞奥法诺同一年出生, 他们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塞奥法诺太废物了, 所以索菲娅从小就发过誓, 要永远保护他。正好塞奥法诺没实力,索菲娅没脑子, 两条鱼凑起来也能算一条。”


    “索菲亚不可能自己跑出来,肯定是和塞奥法诺走散了。如果幸运的话,他会被卖给人类展览。不幸运的话就已经没了。轻伤或者人类的疾病,都有可能杀了他。”


    顾季皱眉:“所以要赶紧找到他。”


    但是茫茫大海和陆地, 到哪里去找一条鱼呢?


    “如果找不到,那就趁还没到家把索菲娅解决。然后就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塞奥法诺失踪。”雷茨开始思考馊主意:“不过最好还是能把他找到。要不然父亲肯定要难过。”


    他轻轻垂下眼睫。


    顾季能清晰的感觉到, 雷茨对弟弟有担心和喜爱,但是不多。


    真是海妖界的兄友弟恭。


    为了寻找塞奥法诺,顾季干脆在船员中表示,自己最近正在寻找人身鱼尾的怪物, 攻击性很低,谁发现了奖励一百贯。


    船员们听闻消息两眼放光。


    一百贯!足足够他们买田建宅, 舒服一辈子!


    纵然有人怀疑人身鱼尾的怪物是否存在,但是这并不妨碍大家瞪起眼睛搜寻人鱼的踪影。一时间甲板上甚至有些繁忙。


    瓜达尔凑过来问:“郎君要找的人鱼是什么样子的?”


    凭借着雷茨的描述, 顾季道:“大概和你差不多高,东方人的长相,皮肤很白,紫色尾巴——”


    瓜达尔:“郎君不妨靠岸行驶,再架上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一人看海里,一人看岸上。”


    顾季点点头:“此言得之。”


    “人鱼是个稀罕东西。”瓜达尔分析的井井有条:“但是它要么在海里,要么在岸上。”


    “阿尔伯特号的视野毕竟有限,能在海里找到的几率不大。可是如果他不会捕猎,那么也很难在海里活下去,还是上岸的可能性更大;上岸后他也很难自己谋生,很有可能当做个稀罕物件抓起来。这件事会在当地引起轰动,那么我们就要着重注意特别热闹的地方。”


    顾季点点头:“去船长室拿个望远镜,时刻盯着。”


    瓜达尔呲牙笑:“郎君放心,大家恨不得吃睡都在桅杆上盯着呢。”


    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顾季突然抬头问:“我怎么觉得大家今天都这么闲呢?”


    往常这个时候有人清扫船只、有人捕鱼生火,远不是乱哄哄的景象。


    “哦,不都让那个王阿五干了?”


    顾季愣了。


    听瓜达尔所言,他才知道仅仅不过半个时辰,王阿五把他得罪的事情就已经传遍整个阿尔伯特号。虽然大家不知道王阿五到底做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清楚他已经被郎君嫌弃,而且要被赶下船啦!


    那当然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他。


    顾季哭笑不得,不过他也不想干涉船员们之间的生态,于是回卧室去安慰emo鱼鱼了。


    一楼,最边角的舱室。


    “哪里来的猫?”索菲娅一声惊叫,正对上贝斯特圆溜溜的眼睛。


    索菲娅既不如雷茨强大,也没有“夺夫之仇”,鱼对猫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她尖叫着向后退几步,贝斯特踩着猫步向前逼近,柔软的爪垫无声无息。


    “啊!”


    索菲娅实在忍不住了,提起贝斯特的后脖颈就把它扔出去。


    “嗷。”


    贝斯特摔在地板上,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他只不过是闻着索菲娅身上有鱼的气味,想凑过去闻闻罢了。怎么又被打了?


    索菲娅悄悄松一口气:原来这猫是个废物啊。


    她从地上站起来,露出灵巧璀璨的黑色鱼尾巴。轻轻抽着地板,慢慢向贝斯特逼近。


    “喵,饶了我,喵~”


    角色倒置,贝斯特双眼含泪被逼得节节败退。


    索菲娅毫无怜悯的将它提起来:“猫肉,好吃?”


    贝斯特疯狂摇头:“不好吃不好吃。”


    索菲娅目露凶光:“那告诉我,怎么,逃。”


    “你逃不掉的。”贝斯特弱弱道:“这艘船会法术,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主人发现。”


    “人类?”


    “就是那个长得最漂亮的。”贝斯特可怜巴巴。


    索菲娅不屑的舔舔嘴唇。虽然她不知道顾季是什么身份,不过想来也就是雷茨的俘虏?


    直接吃掉就好了,脆弱的人类不会反抗。


    “你可千万不要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贝斯特警觉提醒:“我差点被雷茨杀了。”


    索菲娅皱眉:“为了,顾季?”


    她模仿汉语的发音。


    贝斯特重重点头。


    索菲娅转念一想,觉得贝斯特所言在理。顾季看上去就很富有,雷茨把他打劫了,不知道能吃到多少猎物,有多少漂亮衣服穿。她要是雷茨,也肯定不会伤害长期饭票。


    “那好。”索菲娅冷冷道:“去拿纸,笔,我要写信。”


    贝斯特摇摇尾巴。


    “拿不到就偷。”索菲娅磨牙:“要不然我就扒了你的皮。”


    为了自己的皮着想,贝斯特趁着顾季不在船长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到纸笔。这一切都被阿尔伯特号看在眼里。不过顾季没着急阻拦他,而是让阿尔伯特号密切关注索菲娅的动向。


    阿尔伯特号:“放心,我一定会盯紧这只异端鱼的。”


    顾季扶额:“她可能是异教徒鱼。”


    阿尔伯特号:“那我更会盯紧她的!”


    日月轮转。


    瓜达尔站在桅杆上看了多久,阿尔伯特号就盯索菲娅盯了多久。可惜——一无所获。


    多么的不可置信,索菲娅要求贝斯特给她拿纸笔已经过去三天了,但根本没有只言片语从房间里传出来。如果不是知道索菲娅活的好好的,顾季都甚至怀疑这条鱼已经被养死了。


    无奈之下,他把贝斯特揪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贝斯特欲哭无泪,毛茸茸的尾巴蹭着他的小腿:“我不敢去,喵。”


    “有什么不敢的?”顾季鼓励它:"看看她写了什么而已。等你回来,我给你单独烤三条大鱼吃。"


    贝斯特严肃思考:“可是索菲娅已经饿了三天了。”


    自从索菲亚上船以来,雷茨就没给她吃过东西。众所周知,饥饿的海妖更可能吃掉猫猫。


    “没关系。”顾季轻轻撸猫:“要是有危险,雷茨去救你。”


    雷茨在旁边勉强点点头。


    贝斯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拖着尾巴苦大仇深的去了。


    顾季一边和阿尔伯特号聊天,一边等着贝斯特的消息。没过一会儿,贝斯特就踱着猫步慢悠悠走回来,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搞定了。”贝斯特舔舔嘴唇。


    “怎么回事?”顾季好奇道。


    贝斯特艰难开口:“她确实是想写信的,但是,她可能不太会拼写。”


    “虽然我看不懂她写的文字,但我能看懂她画的圈圈点点,还有方框。”


    顾季噎住。


    海妖的文化水平能不能提高一点?顾季想想当时看到雷茨的信纸,颇有两条鱼一丘之貉的愤慨。


    但雷茨不这么想:“我的拼写比她好多了。”


    顾季勉强接受:“那你是怎么办的?”


    贝斯特:“我让她把不会写的字画上画,或者用会写的同音代替。”


    摸摸油光水滑的贝斯特,顾季决定给他加鸡腿。


    贝斯特舔舔爪子:“她还说为了避免被发现,打算今晚子时把信扔进海里。让我按时将她喊起来,千万别睡过了。”


    再加一个鸡腿。


    夜。


    索菲娅轻轻推开窗户,探出脑袋。


    很好,船尾没有人。


    她轻轻唱起歌,很快便有鱼群在海面下跳跃,等待着送信。眼看时机成熟,索菲娅把信封从窗户里丢了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求求了,但愿塞奥法诺还在分别的地方,但愿他能看懂自己写的蚯蚓文,


    她真的很后悔跟着塞奥法诺离家。


    几个月前,雷茨送来一位名叫秋姬的东方女子,还带着个小男孩。自己和塞奥法诺负责将他们安顿好,直到一年之后有船来接他们离开。


    塞奥法诺每天去找秋姬聊天,对神秘的东方大陆越来越好奇。他临时决定要启程前往神秘的东方,寻找自己父亲的族人。索菲娅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塞奥法诺肯定不能自己去。但是塞奥法诺说,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大人,那么就再也不理她了。


    最终索菲娅做出最错误的决定:陪着塞奥法诺去。


    两条亚成年海妖就这样踏上东方寻亲路。


    她兢兢业业保护塞奥法诺,没想到刚转入南海,塞奥法诺就把她扔啦!


    索菲娅上岸找鱼,成功把自己卖了。


    现在回想起来,都怪雷茨!如果不是他把秋姬送来君士坦丁堡,她有怎么会离家出走?


    索菲娅磨磨牙,睁开眼睛看自己的信有没有平安降落。


    然后,他就看到穿睡袍的顾季,正在慵懒的靠在船舷上拆信。


    塞奥法诺出事了!


    遭了!


    索菲娅一瞬间忘记了雷茨给自己的禁足, 立刻决定跳上甲板把信抢过来。黑色的尾巴架上舷窗,正打算跳的前一刻,她突然顿住了。


    等等, 不应该暴露自己。


    顾季是个宋人,怎么可能看得懂她写的东西?


    索菲娅庆幸自己没有暴露, 又悄悄躲回窗户后面。


    果然,顾季对着信纸定睛看了一会儿,便皱眉摇摇头, 又把信封扔进大海。


    鱼群很快将信封拿走了。


    她长吁一口气, 把自己卷进被子睡觉去了。


    但愿塞奥法诺能收到信。


    另一边, 顾季面色沉沉回到卧室。


    “她写了什么?”雷茨从床上蹭过来, 揉开顾季蹙起的眉头。


    顾季倚在雷茨怀里:“他们是有预谋的,你想找到你弟弟难了。”


    鱼鱼:??


    眨了眨眼睛, 顾季跟随回忆背诵全文:“塞奥法诺,我是索菲娅。我碰上你哥哥了,他要吃了我,而且他正在找你。”


    “我应该去不了约定的地点。你还在我寄信的地方吗?希望你能收到信。赶紧回家, 我快被你玩死了。”


    顾季念完,沉默一瞬:“由于鬼画符实在太多, 可能有些字词不清晰。”


    “约定的地点。”雷茨碧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翳:“她并不是把塞奥法诺弄丢了,他们应该是有计划的。”


    “怪不得塞奥法诺找不到了,她看上去也不心急······”


    两人对视。


    “走。”


    索菲娅缩在被窝里,抱着自己的大尾巴轻轻叹气。这几天都把她饿瘦了, 鳞片失去璀璨的光彩,好像薄薄的铁片般。


    正在她要沉入梦乡的时候——


    “嘭。”


    瞬间塞奥法诺从床上弹起, 看到破门而入的是雷茨之时,又抱住自己的玩偶兔子瑟瑟发抖。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吃我?”她警惕失声。


    "塞奥法诺把你约在哪里?"雷茨厉声问。


    索菲娅不敢置信的看向顾季。顾季穿着轻飘飘的白色袍子, 甚至比索菲娅站起来还要矮些。东方少年如鬼魅般倚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太恐怖了!


    她身为一条几十岁的鱼,才勉强摆脱了文盲的状态。但是顾季作为宋国人,竟然能知道她在写什么?


    怪不得贝斯特让她别惹顾季。


    索菲娅的眼睛中充满绝望,又对上黑脸的雷茨:“他和你约定的地点在哪?”


    雷茨冷漠道:“如果你告诉我们,我可以带你过去,然后一起回家。”


    “我保证不会吃你,等回去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的?”索菲娅怀疑道。


    她之所以不愿意说出真相,就是怕雷茨怪罪她弄丢弟弟,兽性大发要那她当晚餐——毕竟雷茨虽然不吃人,但还是吃鱼的。


    不过转念一想,雷茨和塞奥法诺的关系不好,他这样说也正常。


    “其实······”索菲娅整理措辞,讲述她到底是怎么被骗到这里来的。


    “在见过秋姬之后,我们对东方的世界都有些好奇。但是当时我们没想到离家出走,就算离家出走也不会带上塞奥法诺。”索菲娅极力替自己辩解:“大概三个月前,他提出要去东方找父亲的族群。”


    “我当然不同意。但是他好说歹说,我最终决定和他一起去东方。计划是这样的:保护他找到鲛人,然后再原路返回地中海。”


    顾季眼前一黑:没想到当时不小心送过去的秋姬,竟然成为海妖离家出走的导火索。


    雷茨不意外的点点头。这种事确实像是他弟弟牵头:“那你们为什么约定地点?”


    “到达东方之后——我说的是这里再往南的位置。”索菲娅皱起眉头,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苦大仇深:“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鲛人,但是塞奥法诺说父亲向他讲述过,让我不要担心。果然没过几天,他就说已经发现了鲛人的踪迹。”


    “我当时特别兴奋。因为自从见过令尊之后······你知道的,所有海妖都想讨一条漂亮的鲛人做老婆。”


    “但是塞奥法诺却告诉我,我没有鲛人的血统,因此不能和他一起去。”回忆起是如何上当受骗的,索菲娅仍然怒火中烧:“我担心他的安全,他却说一周后到附近的港口找他;如果他不在,就去我们之前路过的海峡等着。”


    索菲娅记不清人类的地名,因此描述很模糊。顾季却灵敏反应过来:“马六甲?”


    “是这个名字。”索菲娅肯定:"于是我就按他说的做。没想到等我一周后到达港口,却只接到他的一封信,让我下周去另一个港口等他。"


    “我很确定是他的笔记,上面还有我们确认安全的密语。于是我又照做了。”


    “接下来又是一封信——”


    顾季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不会一直给你留信吧?”


    “是的。”索菲娅沉痛道:“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两个多月了。后面我也觉得不对劲,想去找他,还在码头上被骗去打工了。”


    想起索菲娅的悲惨遭遇,明明还是亚成年的人鱼却被骗进暗窑。顾季眸色一沉,轻拍索菲娅的肩:“没事,都过去了。”


    索菲娅忍不住抽噎:“来店里的男人真的好难吃。很柴,胸肉和腿肉勉强能烤一下,内脏我都吐掉了。yue——”


    她回想起难吃的味道,直犯恶心。


    顾季差点被她说吐,面色苍白:yue——


    雷茨:“闭上嘴。”


    索菲娅不敢说话了。


    虽然心里犯恶心,但是该问的话还要问:“那你给他往哪里写信?”


    索菲娅可怜巴巴:“他上一次留信的地方。已经过去六天了。”


    “大概他已经不在这里。”顾季摇摇头,索菲娅的信八成石沉大海:“每次你收到信的时候,都能确定是他刚刚留下的?会不会是别人写了信,按不同的时间给你?”


    “不会的。”索菲亚笃定:“我们离开之前就约定好一套暗号,他都有按顺序写。”


    顾季简直想敲她的小脑瓜:“当时就约定好一整套?这不是早就准备遛你了!”


    索菲娅不敢吱声。


    "他和你约定的下一个地方在哪?"


    “我不知道人类怎么叫,就是再往南——”


    为了方便索菲娅描述,顾季将她带到船长室。根据船长室里的地图,索菲娅将记忆中的几个港口连成线。几人定睛一看,塞奥法诺几乎到过东南亚所有的港口,按照顺序从南往北再从北往南,好像十个世纪之后的旅游团一样赶场。


    “他早就制定好计划了。”顾季低声道。


    “首先寻一个由头将索菲娅骗出来做保镖,然后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将她扔下。”顾季顺着他们的路线喃喃自语:“但是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通过留信的方式制作应急预案,一旦发生不测索菲娅能快速得到消息。如果不能将他救出来,那么还有最后的预案——从这片海域离开的船只都会走马六甲。如果他被绑架贩卖,可以让索菲娅在马六甲守株待兔。”


    “即使他被关在这里,索菲娅也能快速发现异常,回家求援。”


    雷茨点点头:确实是他那个不省心弟弟的行事风格。


    “那么,我们寻找塞奥法诺的联盟就正式成立。”顾季回头严肃道:“我们就暂时陪他玩这场游戏。”


    这条可恶的人鱼严重干扰了他的航行,不仅可能导致他接下来航线的偏移;如果抓不到,搭载雷茨的阿尔伯特号还有可能遭到牵连,承受海妖们的怒火。


    索菲娅重重点头,露出尖牙:“等逮住他,我说什么也要狠狠揍他一顿!”


    没想到,“寻找塞奥法诺”同盟的第一次危机,来的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按照索菲娅之前得到的消息,下一个地点在占婆国南部的宾童龙。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一天,阿尔伯特号纵然扬起风帆也飘不过去。但是两条鱼的速度却要快很多。


    于是决定让雷茨和索菲娅游过去,看看能不能活捉塞奥法诺。


    早上送别了两条鱼,顾季在船舱中惴惴不安。


    他们到哪了?


    没有鱼鱼陪在身边,怪不适应的。


    算起来,雷茨已经快一个月没和自己哔——


    他在想什么啊啊啊!


    顾季拍拍自己的脑袋,试图驱逐不健康的思想。


    夜里,顾季孤枕难眠时,听到鱼尾拍打船舷的声音。


    顾不得换衣梳头,他就急急忙忙冲到甲板上,上面正静静躺着简陋包装的信。


    雷茨来消息了!


    往水里扔几条小鱼安抚信使,又把趁机捞鱼的贝斯特撵走,顾季迫不及待读起来。


    雷茨说得没错,他的拼写确实比索菲娅好多了。


    信上用标准的语法和单词,写着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我们等了一天,但塞奥法诺没留任何消息。他可能出事了。速来。”


    群英荟萃,海盗开会


    当天夜里, 阿尔伯特号突然加速。


    颠簸的大海中,乘风破浪的船只摇晃飘荡,差点把船员们半夜活生生摇吐。顾季一般不晕船, 但是这种做过山车的体验,也确实让人舒服不起来。


    阿尔伯特号倒是很兴奋, 迎着大浪头就冲了过去:“抓稳,我们飞喽!”


    但纵然紧赶慢赶,也有两天路程。这两天中, 船员们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自动行驶——不管他们怎么拼命拉缆收帆, 试图降下航速, 阿尔伯特号都如失控般横冲直撞。大家刚刚从被摇吐的颠簸缓过来, 就面临小命不保的险境。


    阿四欲哭无泪:“顾大人,我们不想死啊!”


    瓜达尔意识到什么, 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顾季:“没事,你死不了。”


    顾季默默点头表示支持。


    在浪中横行几十个小时,终于到达宾童龙。


    与翟越不同,占婆国有更明显的印度教色彩, 能说汉话的夜更少。顾季从船上眺望过去,彩色的袍子和面纱、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语言、臭鱼烂虾升腾的味道充斥着大脑。不过好在少年船员们多少能听懂些, 瓜达尔走到顾季面前:“郎君,那个人让你去交税呢。”


    远远看过去,码头上站着华服男人,正冲他们招手。


    “宋国人?”那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顾季点点头:“是。来补给物资。”


    听闻顾季不是来做买卖的, 税务官颇有失望。他摇摇头:“不妨去城里看看,这几天卖不少新奇东西, 还有竞价卖什么······”


    “竞价?”


    “就是按次序出价,价高者得。”看到顾季来了些兴致, 税务官热切道:“就在明天,那边的空地上。宋国的商人可以免费参加的。”


    ,


    顾季点点头,微微一笑:“多谢大人。”


    若有所思的转身离开,顾季回到阿尔伯特号上环视四周,二楼舷窗中露出半条绿色的尾巴。


    雷茨回来了?


    顾季还没走进船舱,便听身后小声道:“大人,您看这——”


    差点忘了。顾季拍拍脑袋:“放假两天,自觉轮班,记得找鱼。”


    众人一声欢呼,瞬间就把海上的颠簸抛之脑后,快快乐乐冲下船。


    郎君之所以急急忙忙来这里,说不定就是因为这里能找到人鱼。只要找到人鱼,从此衣食无忧!


    顾季急匆匆向卧室走去,雷茨正坐在床边,将从舷窗中放出去的尾巴收回来;。


    索菲娅在饥饿中游泳几天,黑色的鳞片和眼睛都失去了光辉,直直的躺在地上,活像沉底的清道夫。


    “我们在当天凌晨就来了,但一整天都没有消息,之后的两三天也没有。”雷茨皱眉道:“我们语言不通,在码头问了问,也没人确切知道去向。”


    就在雷茨开始寻找塞奥法诺时,他失踪了。


    小废物鱼纵使万般谨慎,还是遭遇不测。


    顾季揉揉雷茨的脑袋,回忆着税务官的话:“明天好像有拍卖。”


    雷茨没听明白:“你要去进货?”


    顾季摇摇头。


    现代化拍卖在18、19世纪的西欧出现。顾季不记得在这之前,东亚有没有拍卖的早期形态。不过回忆起税务官犹豫的样子,这大概从未出现过。那么为什么东方大地上会突然出现拍卖?寻其根源,古希腊在公元前几百年就有对于拍卖的记载。


    但是谁会学习古希腊的历史呢?


    “你弟弟历史学的好吗?”顾季问道。


    雷茨点点头。


    破案了,这拍卖绝对和塞奥法诺有关系。


    “砰砰!”


    正要开口与雷茨说,顾季的房门就被敲响,瓜达尔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郎君,我可能知道您找的人鱼在哪!”


    顾季连忙把门打开,瓜达尔上期不接下气的跑进来:“我听说明天有什么竞价,到时候会出现半人半鱼、会说话的宠物。好多人多围在空地那里,但是卖东西的不给看,说是要等明天才揭晓。”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


    果然。


    十分大方的给了两贯赏钱,顾季拍拍他的肩:“明日你与我们一同人去做翻译。若是查实奖金翻一倍。”


    瓜达尔眼睛发亮:“要不要现在带郎君去看看?”


    顾季思量:确实提前了解下情况比较好。于是两人一鱼赶紧下船。


    刚刚来到码头,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


    几十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围成一圈,蒸腾的汗气、闪烁的刀光和异族的咒骂声让人不敢靠近。可怜的税务官被围在中间,码头上的水手们也都远远观望,面色担忧。


    税务官坚持:“你们来到这里,买货卖货,要交税的。”


    为首的汉子一痛叽里咕噜的鸟语。


    泛着寒光的刀锋差点逼近到税务官脸上。


    税务官什么都没听懂,向后躲:“你们是不是宋人?”


    又是一长串鸟语。


    是高丽人?


    顾季虽然不懂韩语,但是还是能简单分辨出来的。他向前走一步:“诸位仁兄,劳烦让我们过去。”、


    顾季毫不在意紧张的气氛,横插一句。


    高丽人不耐烦的回头要呵斥,但是发现自己只有雷茨胸口高,不得不悻悻退开。几十名壮汉之间分出一条路来,三人勉勉强强挤过去。


    税务官对顾季感激涕零。


    就在这时,终于有士兵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码头,税务官才算脱困。


    走出几十米,瓜达尔仍然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横啊?”


    在码头上轻点人员货物,进出□□税是航海重要部分。而古往今来偷税漏税早已有之,海商是逃税的重要团伙。但是不管贿赂码头、提前运货、小心遮掩······形式多种多样,都趁着税务部门不注意偷偷完成。


    哪有在码头上和收税的耍横?


    顾季不慎在意:“他们大概不是商人。”


    “那是什么?”雷茨问。


    “海盗啊。”顾季理所当然的回答。


    他刚刚观察过高丽人的船。纬度差异、海洋地形的原因,往往从高丽到这里的航线不多。大多数高丽的船只更适合北部海域航行,往来于朝鲜半岛、登州等地,并不会往南行驶。船的形制也与北方中国船相近,底平吃水浅。


    可是他们的船尖头,沉甸甸的吃水很深,又是难得的大船。


    “再加上他们不懂不与税务官冲突的规矩、横冲直撞的做派,大概是海盗。”顾季分析下来:“而且不是熟练的老手。大概一路向南抢了宋人的船,中间又劫了几艘。他们不是来卖货的,很可能只补给。所以既不想让税务官上船点货,也不想交税。”


    至于别打劫的倒霉船只,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瓜达尔想想自己刚刚从海盗中穿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雷茨却耐人寻味的回头看了几眼,颇有几分猎杀时刻的激动。


    顾季知道雷茨见海盗就宰的毛病,连忙阻拦:“先找到塞奥法诺,切勿生事。”


    鱼鱼不甘心的低下头,楚楚可怜。


    他们到达拍卖的空地。


    根本没有顾季想象中宽广的广场,这里真的只是市场中空置的地,连接几条街巷,周围围满了做买卖的小摊小贩。吵吵嚷嚷闹成一片,地面泥泞,热带的空气中布满腐烂鱼虾的臭味。


    只有在空地之中,立着能容纳几十人的简陋帐篷。现在帐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中年男人守着。


    看到有宋国人,他们十分热情的迎上来:“老板,明天开始。”


    接着他们用磕磕绊绊的汉话介绍规则。


    顾季凝神听,果然就是拍卖。他打断男人的话:“这里是不是能买到鲛人?”


    “人身蛇尾,很漂亮。”顾季装出猎奇奸商的样子,还让瓜达尔翻译。


    男人重重点头:“有的,上好的货色!还很聪明!而且任何人都能制服,不会反抗的。”


    顾季雷茨暗中对视。


    漂亮,聪明,废物,塞奥法诺没错。


    感受到身旁的雷茨身体紧绷,顾季轻轻摸摸以示安抚。


    "不要现在动手。"他悄悄嘱咐雷茨:“别着急。”


    这里离码头太远了。虽然他们有两只海妖,但是在日本和汴京的经历告诉他们,人类也有对付妖怪的术士。如果现在明抢,那么不一定能顺利上船,更别提顾季还是朝廷命官,随意抢劫会被赵祯剁了。


    雷茨听话的没有动手。


    “劳烦您。”顾季彬彬有礼:“我们明天一定来。”


    第二日清晨,顾季果然如约来到空地。


    他今日起晚了,生怕赶不上拍卖开始,随便套一件亮粉色的圆领袍,就急急忙忙赶来。玉树临风的汉人郎君,穿着耀眼的粉色,身旁还跟着异族的一男一女,实在过于引人注意。


    正是如此,顾季也被认定为富豪,早早地进了帐篷——进帐篷是有规矩的。平民百姓进不来,必须是外地的客商,或者本地的富庶者才有权参与。不过即便如此,好奇的百姓将周围绕的水泄不通。


    虽说是拍卖,但并不像顾季所想。


    帐篷中间是块空地,周围铺着十几张毯子。顾季一行人就被领到前排的毯子。


    临时搭建的帐篷不太走心,毯子下面就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地面。


    显然是第一次采用这种形式交易。


    正当他东张西望之时,昨日见过的几个高丽汉子掀帘进来,大摇大摆的坐在顾季左边。


    瓜达尔抓紧他的胳膊:“这群人也能来?”


    顾季摇摇头,不去看这群海盗,转而打量其他参与者。


    毕竟只要有钱,想来的渠道还是很多。


    果然,又有几个人进来。


    他们身着和服沉默寡言——等等。顾季的目光聚焦到和服背后的家徽。


    怎么这几片叶子这么熟呢?


    哦,是清和源氏的家徽。


    顾季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右边坐在。


    很好,现在他他左右都是海盗,成为了夹心饼干。


    “零元购”


    雷茨嫣红的舌头轻轻舔着嘴唇, 尖牙若隐若现。索菲亚凑上去:“你饿了?”


    向左右两边暗示,雷茨低声道:“他们都好吃的。”


    索菲娅两眼放光。


    夹在淡定的顾季,还有眼冒精光的两个异族中间, 可怜的瓜达尔更紧张了。


    幸好这种尴尬的情景没有持续很久。其他参与拍卖的商人陆续进来。除了有两三张宋国的面孔之外,更多是东南亚的海商。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本地豪商、甚至大食商人。他们浑身金饰步履缓慢, 随行还有披着面纱的妙龄女子服侍在侧,带来熏香和酒水。只是香气和臭泥混合,越发令人心生不适。


    在如此简陋的拍卖场馆里, 规则也同样简单。没有任何的保密原则或是高雅服务——先看货, 再竞价。谁想报价大声吼, 吼完没人和你争, 东西就是你的了。


    重申规则,拍卖正式开始。


    “汝窑出碗一件, 起价20贯。”


    “金佛一尊,起价100贯。”


    “琉璃手串,起价10贯。”


    ······


    前面的货没什么意思,除了给雷茨和索菲娅买了些首饰之外, 其他东西兴致缺缺。其他竞拍者也是在等后面的“大货”,一时间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随着最后一瓶瓷器被拍完, 男人用力拉来什么。


    奢侈的红色绸布罩在铁笼中,笼中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挣扎,小兽呜咽般的哭泣传入众人耳中。


    男人慷慨激昂的说了什么。霎时间,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甚至有人直接将凑上来的美貌侍女推到地上,女子衣冠凌乱的痛呼也无人在乎。


    纵然顾季听不懂, 也感受到众人的急切。


    “人鱼来了。”瓜达尔翻译:“他说,这是近几年来最好的货色, 听话又漂亮。”


    顾季皱眉,神经紧绷。


    男人向众人示意,然后大手一挥,将布揭开!


    笼中的人鱼拖着光彩夺目的紫色尾巴,在烛光下如同水晶般熠熠生辉。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白皙的鹅蛋脸有亚洲面孔的温柔,但是挺翘的鼻梁和绿色的眼睛,又有浓郁的异族气息。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要被卖出去,懒懒散散倚在笼边,魅惑的尾尖轻触柔软的小腹,惊艳的雌雄莫辨。


    昂贵的丝绸落在地上却无人在意,所有目光近乎痴迷,直勾勾地盯着笼子之中,口水差点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


    这是最美的人鱼。


    “塞奥法诺。”雷茨恨得磨牙。


    好像听到了什么。塞奥法诺的目光向他们看过来。瞬间,他眼中的冷漠平静就消失不见,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滑落:“哥哥——”


    雷茨冷漠:“活该。”


    明知道自己废物还乱跑,不仅将索菲娅骗出来遛狗,还让顾季和雷茨给他收拾烂摊子。


    塞奥法诺好像经受了巨大的打击,疯狂对口型:“我好难过,救我。”


    雷茨目光中充满不懈。


    塞奥法诺被绑架是有可能的,但是浑身上下白白胖胖,哪里有遭过罪的样子?难不成被虐待了,还出主意拍卖?


    只不过博同情罢了。


    但是吐槽归吐槽,该动手还是要动手。雷茨环顾四周思考如何救鱼,手腕却被顾季握住。


    “别冲动。”顾季轻轻在雷茨耳边道:“看外面。”


    从帐篷的缝隙看过去,外面围满带刀者,还有顾季不认识的神职人员。


    既然组织者有胆子拍卖,必然会料到有人来抢。因此这周围遍布物理防御和魔法防御——他们不能撞在枪口上。


    顾季皱眉思索。


    正在此时,有人上前摸塞奥法诺。


    他灵巧躲开,好像很惊恐地缩成一团,目光止不住的看雷茨。


    “这是条雄鱼啊。”那人不满的抱怨道。


    作为“宠物”来讲,雄鱼肯定比不上雌鱼,只能卖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


    “他可比雌鱼漂亮多了。”男人极力挽回:“他很聪明,会说话会写字。而且晚上关了灯——”


    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不都一个样。”


    顾季目光中充满嫌恶,可是在场的竞拍者却哄堂大笑。


    男人恐怕再生事端,急忙叫道:“好了,各位有想要的出价吧。”


    “三百贯!”


    “五百贯!”


    “八百贯!”


    转瞬间,塞奥法诺就被炒上一千贯。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竞价的开始,甚至还不到成交价的零头。


    瓜达尔急道:“那我们要不要买下来?”


    顾季淡定:“不着急。”


    两人说话间,价格已经来到三千贯。


    “郎君出价吧!”瓜达尔翻译着飞速跳动的数字,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他无权过问阿尔伯特号到底带了多少钱,但是货舱装了什么还是知道的。他心知肚明:阿尔伯特号最多带了五千贯。


    “再不出价就来不及了!”


    顾季笑着摆手:“谁告诉你我要买的?”


    “啊?”


    他神秘道:“知道什么叫零元购吗?”


    瓜达尔、雷茨、索菲娅一起凑到他旁边听。


    “你们看左右的人,他们谁出价了?”顾季低声道。


    大家这才发现,坐在左右的两伙海盗沉默的吓人。


    日本人只是在之前拍下两件小玩意,高丽人则自始至终都没出声。


    “他们都在等着看谁拍下来。这里聚集的不少都是海商。”顾季随口道:“不管谁最终拍下,只要把他抢了,鱼不就是自己的?这和成交价又何干?”


    “那我们——”


    “我们抢他们啊。”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


    “你好聪明!”索菲娅刚刚还在担心钱不够,听到此处豁然开朗。


    瓜达尔却浑身发冷:“可是这样···”


    顾季摸摸他的小脑瓜:“塞奥法诺是自愿被卖的吗?他们考虑过塞奥法诺会经历什么吗?买塞奥法诺的人,难道不清楚人鱼的痛苦吗?”


    “当他们已经打破了仁义与规则,那么你便也不必在束缚之中。”顾季低声道。


    瓜达尔愣一下,若有所思。


    他们窃窃私语之时,价格已经被炒上了骇人听闻的一万贯。


    雄性人鱼不会卖到这么贵,但是塞奥法诺实在是太特殊了。漂亮、干净、雌雄不辨的异族人鱼,值得王侯富商为之一掷千金。更别提塞奥法诺还能写会算,比起抵死不从的鲛人,他看上去也更加亲人活泼。


    “一万一千贯。”


    “一万一千五百贯。”


    "一万两千贯。"


    如今还在竞争的是三个海商。其中一个是宋人,剩下两人都说着顾季听不懂的语言,前者来自翟越,后者则是印度教徒。他们都拥有大船队,财大气粗分毫不让。


    顾季将自己的官印交给瓜达尔,悄悄对他嘱咐:“去找宋国人。”


    瓜达尔点点头离开。那送过商人看到顾季的官印,震惊的往这边看了两眼。他发现顾季自始至终都没有报过价,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一句话都不说了。


    场上只剩两个人。


    “一万三千贯。”翟越商人咬牙。


    “一万四。”


    “一万五!”翟越商人快哭出来。


    终于,没人和他争了。全场寂静。


    “一万五千贯?还有更高价吗?”男人反复问了几遍:“成了!”


    翟越商人拔得头筹,拿下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拖出去时,幽怨的眸子紧盯雷茨,好像失望伤心透了。


    翟越商人则沾沾自喜,赶忙和男人签合同,却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三伙人盯上。


    “都记住他的样子。”顾季道:“雷茨和索菲娅跟着他,找到他的船。”


    劫匪鱼一号、劫匪鱼二号纷纷表示领命。


    顾季看着塞奥法诺被拖走,本以为这次拍卖已经结束。正打算赶紧回到阿尔伯特号,却见男人笑道:“没买上的各位不要着急,这里还有其他货色。”


    其他货色?


    顾季一顿。


    按住焦躁不安的雷茨,他看见男人拖了巨大的笼子。这笼子并不像刚才那般精心装饰,锈迹斑斑的铁丝上盖着破麻布。笼中死寂无声。


    男人轻飘飘将抹布揭开。


    四五只成年人鱼缩成一团,各自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黑色的长发如乱麻,软绵绵的鱼尾好像折断似的耷拉在一边,蓝色的鳞片毫无光彩。不论是雄性还是雌性,娇嫩的肌肤上都没有鳞片保护,隐秘处布满血淋淋的划痕,又布满令人作呕的红印。任何人都能想到他们遭遇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他们比起雷茨瘦小许多,即使是雄性也不过和索菲娅差不多的身材。有两只已经倒在地上,生死未知。剩下的要么眼中充满愤恨,要么神情恍惚似乎绝望,只能用纤细的胳膊护住身体。


    纵然如此,他们强行被拽起,向所有人展示□□的身体。


    顾季深吸一口气,突然间明白了。


    这就是真正的鲛人。


    雷茨的父亲,大概就是被这么卖掉的。


    他赶紧摸摸给雷茨顺毛。


    雷茨和索菲娅同他一样震惊。这两只听着鲛人的传说长大,但如今却也是头遭见活的鲛人。


    “他们都得死。”


    顾季听见了阴森森磨牙的声音。


    海上围猎


    “冷静, 冷静。”顾季捋捋雷茨的毛。


    想抢走塞奥法诺有很大风险,带上几个行动不便的鲛人更是天方夜谭。


    有人皱眉挑剔:“这些货卖相也太差了吧?和上一个能比吗?怎么搞的半死不活的?”


    男人陪笑:“价钱也不能比。这是我从北边收的残次品。”


    顾季皱眉:这样看来,鲛人的买卖并不是小规模事件, 甚至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为什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低声将疑虑告诉雷茨。


    雷茨思索着开口:“鲛人的生态与我们完全不一样。”


    作为战五渣又浑身是宝的种族,鲛人有独特的谋生之道。简而言是就是躲。


    他们会在汪洋大海中找到最隐秘的地方, 并且在周围部下重重机关陷阱。千百年来无数奇人志士想要找到栖息地,但事到如今没人知道鲛人的老巢在哪——也许塞奥法诺知道,反正雷茨对此一无所知。


    有些灾祸是躲不掉的。总有鲛人要出海狩猎、交换物资····在这个过程中, 就极有可能撞见人类。


    渔船还好, 但是要撞见专门捕捞他们的海盗船, 就生还无望了。


    长得漂亮、性情温顺的鲛人会当做奇珍异宝;次者成为后宅小宠;再次者被囚禁成为鲛纱纺织机器。等到他们的鳞片不再闪亮, 被人类厌倦之时,就取其脂肉炼成油灯, 能燃烧千年。


    人类对鲛人的追捕越来越高明,鲛人躲藏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虽然每年都有鲛人不行被抓,但是他们纵然被折磨致死,也无人泄露栖息地的位置——大多数鲛人还是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再加上鲛人更快的繁衍速度, 种族才得以延续。


    果然是和海妖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顾季摇摇头,心中更添几分担忧。


    抬眼向前面看去, 男人正装模作样的叹息:"今日时间也不短了,他们我都打包拍卖,货物离手概不负责。想验货的现在赶紧来。"


    又几人上前,隔着笼子触摸鲛人。粗暴的掰开鲛人的牙齿、敲打他们的骨头、检查全身上下都情况。等到确认完健康状况之后, 再不经意间猥琐的在光滑皮肤上摸一把。


    一只鲛人目光呆滞,直接被摔在地上。身边的雌鲛奋力挣开人类的束缚, 将他抱在怀里。


    “倒都活着。”刚刚没有拍到塞奥法诺的商人显然心怀不满,骂道:“真是精明。”


    谁也知道到手还能活几天?重病的单卖没人要, 那就只能拆开卖了。


    话不多说,众人开始拍卖。


    顾季、两伙海盗没参与。宋国人本来想凑个热闹,但是看着顾季目光不善,也没胆子竞价。


    此次竞价冷清许多,最终翟越商人用四千贯,勉强拿下四只半死不活的鲛人。


    强盗三伙牢牢记住他的脸。


    索菲亚低语:“他也是我们要抢的。”


    顾季对举一反三十分满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壳。


    至此拍卖全部结束。


    男人邀请诸位共进午餐,但是顾季可没有吃饭的兴致,拿了自己拍到的东西就急急忙忙赶回阿尔伯特号。雷茨和索菲娅分头去盯搭载人鱼的两条船,一旦有动向随时报告给顾季。


    他又让瓜达尔组织船员盯着两伙海盗。


    接下来将物资备齐——


    还没忙活完,瓜达尔又急匆匆敲响房门:“郎君,那个商人给你递帖子,请你晚上去吃饭。”


    顾季从舷窗中望过去,宋国商人正恭恭敬敬站在码头。


    他沉思半晌:“行,告诉他,晚上我准时去。”


    夜。


    用不着顾季自己走,那商人早早便架着马车来接顾季。


    顾季换上大红色的官服。鲛纱所制的衣服在黑夜中泛着光亮,在皎洁的月光下暗纹流转,光彩照人。


    瓜达尔捧着个小盒子在后面跟着。


    他掀帘上车,那商人便殷勤道:“小人姓李名汇,广府人,这里见过大人了。”


    “我常年来占婆,大人有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定然效劳。”


    顾季笑着摆摆手:“不必,我名顾季,泉州人,也只不过是跑海路的。”


    李汇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顾季如此随和,更琢磨不透为什么远在宾童龙,会有大宋的官员,甚至还说自己是商人。


    “大人可真是谦虚。”


    顾季忍俊不禁。虽然没细说,但还是讲了讲自己的来历。


    坐在马车上,李汇边听边惊讶的合不拢嘴,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自己的儿子还比顾季大两岁,怎么就不能独自出海,两年挣下一番事业呢?怎么就赖在家里好吃懒睡?


    真是愁人。


    既然人在宾童龙,李汇就给顾季安排上了当地的特色菜:各式各样的糊糊。


    顾季的手顿住。


    很好,还没到印度,印度化就已经开始了。


    作为咖喱的起源地之一,占婆有着丰富的糊糊文明。黄色的物体粘稠,里面浸泡着肉块、豆子和若隐若现的蔬菜。所有食材不管高端与否,全部使用最复杂的烹调方式,让人看不出它们生前的面貌。顾季带着好奇和恐惧,面不改色的将咖喱咽下去——说实话还行。


    忽略外表,人们很难对充满刺激的香料说不。


    李汇小心翼翼问起:“大人,这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不让我——”


    顾季轻轻摇头:“你是什么时候从广州出发的?”


    “赶个早。”李汇笑道:“刚过年就出发了。”


    原来如此。


    顾季回头,从瓜达尔那里拿过盒子递给李汇。


    “这是——”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面黄色的旗帜。


    “把这个挂在桅杆上。”顾季随口道:“官家的旨意,所有港口的出海商船都有。只不过你出港早,消息还没传到广州。”


    “只要带着这个便不会受海怪侵扰。”


    “此言当真?”李汇双眼发亮,连忙收起来。


    虽然在航海的灾难中,遇到海怪的几率并不大。但是也听说过不少船只毁于其手:“这是为何?”


    顾季故弄玄虚道:“圣上亲自问询海神,求得旗帜。但是只要你船上沾了人鱼一滴血——”顾季目光凛凛,语气冰冷:“海怪会阴魂不散的缠上你,直到将你吞噬。”


    李汇打了个哆嗦。


    虽然他无法考证顾季所言真假,但是谁在海上不求个吉利?更何况回想起在拍卖会时,顾大人那如看死物的眼神——有点吓人。


    如果此事为假,那么顾大人怎么不亲自做人鱼的生意?怎么会在拍卖中拒不出价?


    心中千回百转,李汇对少年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教诲。”


    顾季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惊叹自己装神弄鬼竟到如此境界,颇有几分自得。


    很幸运,顾季想象的惨状并没有发生:他平安无事的活到天明,毫无腹泻的迹象。


    他悄悄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自己的肠胃比较适应香料,还是昨晚的餐饮卫生质量高。


    顾季刚刚从变身喷射战士的恐惧中缓过来,雷茨推门而入:“搭载塞奥法诺的船要起航了。”


    “索菲娅那边呢?”


    “没有。他们打算多停几天。”


    一切按顾季预想的发展。买走塞奥法诺的船怀璧其罪,必然被强盗盯上、被同行嫉妒。所以他们必须赶紧撤离回到本港,再将塞奥法诺脱手;而买到鲛人的船队则是接了个烂摊子。鲛人必须得到医治,封闭的海船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让索菲娅在这里盯着。”顾季当机立断:“我们去追塞奥法诺。”


    急切的传讯遍布全船,将许多还没起床的水手都叫了起来。他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得到马上起航的消息,难免骂声一片。


    虽然顾季说过放假两天,但大家还以为能多停些时日的。


    “是不是有人找到人鱼了?”


    “有可能。”


    “我看是人鱼跑了,才这么个追法。”有人嘟囔道。


    负责叫人起床的瓜达尔满头黑线,只好按照顾季的吩咐:“一炷香之内收拾好,每人赏钱百文。”


    一句话,大家的动作就快起来。


    在阿尔伯特号全船准备好时,搭载塞奥法诺的“阿娜达”号就忙不迭起航。


    “我们跟上去?”阿尔伯特号问道。


    “不。”顾季摇摇头:“再等半个时辰,别被他们看见。”


    阿尔伯特号应声。


    顾季站在甲板上,看着水手们忙忙碌碌起锚。旁边的大船却是一动不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们也太不上心了吧?”顾季不敢置信。


    怎么连做强盗的自觉都没有?猎物跑了也看不见?


    阿尔伯特号卡壳:“我刚刚问隔壁船,他们的船长昨晚喝多了,还睡着呢。”


    顾季叹服:果然到处都有蠢贼。


    不过阿尔伯特号话音刚落,就看见日本人的船从眼前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尔伯特号启航。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就这么混在海商之间溜走了。顾季心中充满忐忑。他上辈子是公认的好学生,这辈子也遵纪守法认真交税,绝对是海商中的一股清流。


    可是今天,他要开始打劫了。


    蔚蓝的大海上,季风吹拂着航船向南去。陆地在视野中消失,海天一色尽在眼前。“阿娜达”号也许还不知自己面临的危机,也许已经做足准备。但毋庸置疑,这片海域今天不会平静。


    雷茨纵深跳入水中,流光溢彩的尾巴若隐若现,好像离弦的箭。


    海水似乎混杂着人类的金钱、鲛人的骨血。烈烈的风响在耳边,飞速行驶的大船像是全副武装的鲨鱼。这里将成为海上的围猎场,辽阔的大海阻碍一切信息,猎物的哀鸣无人倾听。


    而阿尔伯特号,就是最好的猎手,也是人鱼的复仇者。


    连环抢劫


    顾季一声令下, 阿尔伯特号骤然提速。此时风向正好,帆船的航速提到最高,轻飘飘的阳光洒在白色的帆上, 好像透明的翅膀。


    “预计还有三十分钟。”阿尔伯特号毫无感情的播报:“现在已经离开陆地视野,宿主请放心行事。”


    “到他们的视野外停下, 不要冒进。”顾季道。


    由于阿尔伯特号装上了望远镜,视野要更辽远些。顾季出发前便已经做好周密的计划:首先到阿娜达号的视野之外,接着派出雷茨去水里唱歌, 将所有船员迷晕——他们便可以上船带塞奥法诺回来。


    在不必要的情况下, 顾季不想动武:人鱼贩子虽然可恶, 但是船上还有些普通船员, 不该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尔伯特号缓缓挺近,他远眺:“雷茨?准备出发了——不好!”


    视野中赫然出现第二条船!


    是源氏的船!


    乌黑的船身坚固稳定, 流线式的船头正直冲冲的向阿娜达号去!


    “他们想干什么?”阿尔伯特号急道。


    “肯定也是打劫。”顾季将望远镜一扔,从桅杆上跳下来。


    众人早就预料到今日会发生些不寻常的事,看到顾季严肃的双眸,不自觉在就甲板上排成一排。


    “诸位实不相瞒, 我们出航的任务之一,便是奉圣上之命找到失踪的人鱼。我之前也请诸君帮忙搜寻过, 但是无果而终。”顾季清了清嗓子:“但是我得知,人鱼已经被前面那条船劫走。他们不仅觊觎我大宋的财宝,甚至还开出一万五千贯的天价。”


    船员们的眼睛都直了,一万五千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此等贼人丧尽天良, 灭我国威!”顾季振臂高呼:“诸君若能找回人鱼,皆重重有赏。若不能, 我们以何颜面向圣上交差?”


    “欺人太甚!”


    “抢回来!”


    “把他抢回来!”


    不用顾季多说,海员们就群情激奋, 主动请缨参战。


    甚至有人热切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能用船上的炮?”


    “跟着瓜达尔去炮舱吧。”顾季淡淡道。


    阿尔伯特号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你要——"


    “告诉他们塞奥法诺是多么无辜,被绑架有多惨?他们不会在乎的。”顾季轻轻叹口气:“赵祯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过他们在乎的其实也不是赵祯。他们在乎赏金。只是赵祯的名号听上去很正义,给他们抢劫的底气罢了。”


    阿尔伯特号恍然大悟:“就像掳掠黑奴的时候不能说抢,只能说协调部落之间的矛盾,然后用金钱合法赎买。”


    顾季嘴角的笑容僵住:“真会举一反三。”


    不愧是前任西班牙皇家海军。


    阿尔伯特号权当顾季在夸奖自己,还忧心忡忡:“但是你怎么总是赏船员啊,不应该恩威并施么?”


    顾季摇摇头:“我也想,但是有难处。”


    船长和船员上下一心,才能让海船平安航行。但是顾季从泉州出发的太突然,根本都来不及熟悉彼此。他担心如果自己太强势,难免船上容易起矛盾。


    正说着话,阿娜达号终于清晰出现在地平线上,和日本船只“长平号”一起。


    在交战的状态。


    “他们打起来了!”瓜达尔叫道。


    “那些日本人是不是也想抢人鱼?”


    七嘴八舌中,顾季抓起望远镜凝神看去,心下恶寒。


    两船相接,鲜血染红海水,黑色的痕迹随波涛扩散。


    “天啊!杀人了!”


    有少年惊叫。


    对这等血腥的场面,经验丰富的船员比少年适应。他们不屑的笑了两声:"这算什么。"


    日本人比想象的凶残。


    顾季所料没错,这些人本不是来做海盗的,因此才会大大方方乘坐源氏的船,表示源氏的身份。


    是意外遇上人鱼,他们才决定打劫的。


    因此为了维护源氏的“名誉”,不可能放走任何活口,必然斩尽杀绝。


    即使隔着大海,哭声、惨叫声也幽幽的传过来响在耳边,鲜血无限蔓延,猎物已经被猎人抓住。


    顾季心中沉重: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


    “郎君?我们要不要去救他们呀!”瓜达尔抓住顾季的胳膊。


    顾季叹气摇摇头。如果阿尔伯特号出现,那么相当于大宋官船也参与了抢劫。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救?你小子想什么呢。”饱经风霜的船员笑道。


    “要不要现在趁热打铁把人鱼抢了?”


    “可是那就和海盗对上···”


    顾季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正午的阳光中,阿娜达号彻底被长平号吞噬。


    肥胖的商人、逃命的水手、人数稀少的侍卫根本无法抵挡训练有素的勇士。哭喊声随着尸体沉没,泛着白沫的海浪冲刷血迹。日本人毁尸灭迹,一把火烧毁阿米娜号。


    从此没人知道这片海域发生了什么。


    岸上人的人只会感叹,可怜的阿娜达号倒霉,刚刚花大价钱买了人鱼,就遇上海难沉没。


    眼看着装有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抬上长平号,顾季下令:“我们出发。”


    尖尖的船头破开海浪,得意洋洋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远处浮现出巨大的影子。


    阿尔伯特号的吨位是长平号的一倍,就像是巨人般。


    “什么人!”对面甲板上响起慌乱的日语吼声。


    雷茨的尾尖悄悄消失在水里。


    “把人鱼交出来。”顾季懒得废话:“你们刚刚抢的那条。”


    “我们哪里抢过鲛人?你这个宋人莫要纠缠——”


    顾季轻轻挥手。


    “嘭!”


    雷茨强劲有力的尾巴重重拍向船底!


    长平号颠簸一下,许多人跌倒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


    顾季心中却有几分迷茫。


    按照他们之前说好的,雷茨会直接将船劈成两半?怎么就震了一下?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


    长平号上,一位身着狩衣的老者跌跌撞撞跑向甲板:“鱼妖!鱼妖来了!”


    哔——!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心中同时飘过会被屏蔽的脏话。


    荒谬!


    他之前是给源公子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才让他们出海都带着阴阳师啊!


    顾季头次觉得如此离谱,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看着那老者仓皇奔走,目光坚毅:“快,结阵!”


    难不成带了一群阴阳师?


    着狩衣的几人从船舱中鱼贯而出,又有武士打算登船强攻:“他们船上的人不多,拿下这条船!”


    “郎君!”有人担忧惊叫。


    顾季摆摆手示意无妨。


    魔法攻击不奏效,还可以使用物理攻击。


    这就叫魔武双修。


    “阿尔伯特号,开炮。”


    船舱里的水手们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从未见过炮弹这种新奇的东西,从上船就抓心挠肝的好奇。今日有机会大展身手,连忙怀着兴奋的心情填膛。


    钱老爷子亲手打磨的炮弹进入炮管,随着几声巨响发射!


    “砰!”


    阿尔伯特号12发炮筒齐鸣。长平号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狠狠击中!


    巨大的声响贯彻云霄,碎裂的木片和硝烟弥漫在海面上。阴阳师们还没布阵,就全部摔倒。


    “转向!”长平号上响起嘶吼:“躲开他们!”


    这群人倒是比海盗聪明许多。顾季失笑,命令阿尔伯特号:“追着打。”


    小爷他现在可不缺炮弹!货舱里满满三大箱,想要多少有多少。


    “好嘞!”


    阿尔伯特号愉快的施展战船的天性,船舵一转便追了上去。


    “嘭!”


    “嘭!”


    虽然无法保证每次都中,但是阿尔伯特号也是命中率惊人。挨了几炮的长平号已经入废墟一般,中弹严重的船尾下沉,有人在挣扎间滑落水里,还有被炮弹击碎的尸块躺在甲板上,血流成河。


    “放过我们,”长平号的船长大吼:“我们给你鲛人!”


    如果他们想活,必须立刻撤离到小艇上等待救援。


    他们只是如往常一般杀人越货而已,怎么就碰上这样的瘟神?


    “真的?”顾季嘴角含笑:“那接舷吧。”


    听到顾季如此轻松的答应,那边人人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还是太嫩,他们心中不屑的想到:只要两船相接,顾季立刻就会被他们反手灭掉。


    这船上一定有不少好货,打劫后就把所有人杀了喂鱼·····


    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推上甲板。几个人通过两船之间的木板走来。


    为首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浑身柔软白嫩,就像小猫一样。


    长平号的船长冷笑着上前一步,腰间寒芒闪过。先把这几人解决掉,然后再——


    他刀未离手,狞笑就凝固在脸(n)上。


    “啊啊啊!”


    身边人的尖叫响彻云霄,几把刀直直落地。


    那个看上去干净腼腆的少年居然生出利爪,将船长的心掏出来!


    少年的猫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猩红的舌头轻轻舔舐心脏:“真难吃。”


    然后随手将心脏让在甲板上,在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摔成一摊烂泥。


    他嘴角还有血迹,棕色的眸子愈发深邃。两只尖尖的猫耳在头顶冒出,是死亡的黑色。


    “下一个是谁?”


    蠢贼分赃


    猛烈的炮火和贝斯特砍瓜切菜般的屠杀中, 长平号上很快就没了生息。跟在贝斯特后面的少年海员们都吓傻了——他们早就猜到,每天都被雷茨扔下船还能爬上来的贝斯特并非凡猫……


    可是他们真以为自己只是来搬鲛人的,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血腥行径。


    不过好歹都是在街面上混大的, 即使是胆小的瓜达尔也很快保持镇定,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鲛人会不会吓着了?”


    那么美那么小的一只, 在血液与脑浆齐飞的场面中,岂不吓破了胆?


    连忙向笼子中看去:塞奥法诺被溅一身血,但是表情却镇定自若, 甚至好奇的伸出舌尖舔了舔。


    下一秒发现有人看过来, 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轻启红唇泣不成声。


    瓜达尔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赶紧找几个人把塞奥法诺搬上阿尔伯特号。


    直到这时, 顾季才算是和塞奥法诺正式见面,笼子里的人鱼轻轻甩着紫色的尾巴,还有零星的鳞片被笼子刮下来。巴掌大的小脸雌雄莫辨,满脸的泪痕楚楚可怜, 小鸟依人的样子则令人心疼。


    瓜达尔将塞奥法诺从笼子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查看他有什么伤口, 就看到鱼娇娇弱弱的朝顾季扑了过去。


    “呜呜,”塞奥法诺低声啜泣:“我好害怕。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你受伤了吗?”顾季看着柔顺的脑袋轻轻埋在怀里,面无表情。


    “当然。”塞奥法诺拎起顾季的手,摸着自己的尾巴:“这里鳞片掉了, 很疼。还有这里——”


    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就像是孩子在寻求兄长的庇护, 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要是往其他方向想···也不是不行。


    “会死吗?”顾季冷冷道。


    “那倒不会。”塞奥法诺被问蒙了。


    "回去待着吧。"顾季反手就把塞奥法诺扔进笼子,重重的关上笼门。


    有其兄必有其弟, 别相信人鱼的眼泪。


    塞奥法诺不敢置信,但顾季却吝啬给他任何眼神。


    海面上的封烟生起又落下。两个时辰前,海面上的三艘大船只剩阿尔伯特号。幸好赶在长平号彻底沉没之前,顾季连忙组织船员抢救了不少银钱。统共算了算,怎么说也有小几千贯。


    顾季不得不承认,抢钱是要比赚钱快些的。


    雷茨跳上甲板抹了把脸上的水,抱怨道:“真可惜索菲娅不在。要不然海盗够她吃好几天,省喂鱼的钱了。”


    顾季失笑:“你弟弟在这儿呢。”


    雷茨和塞奥法诺对视。


    也许是几个月来头一次,塞奥法诺眼中浮起深深的恐惧。


    也许是命运女神奖励他救助鱼鱼,正当阿尔伯特号准备回撤的时候,第四条蠢贼姗姗来迟。


    酒足饭饱的高丽人一觉醒来,发现盯梢的鲛人已经出海。好不容易紧赶慢赶,成功撞上吃干抹净的阿尔伯特号。单纯的他们朝顾季大喊:“有没有看到阿娜达号?我们要去打劫,识相的指条路,要不然把你们全船都杀干净!”


    雷茨: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次没用上炮弹,鱼鱼发挥祖传异能,轻轻的唱起悠扬的歌,海盗们就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等他们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船已经被顾季占领,而海中还有半人半鱼的家伙兴奋的盯着他们。


    鲜血染红海面。


    顾季急匆匆来到“长安号”。这是一艘典型的中国船,显而易见来自海盗们的劫掠。顾季带人到货舱去清点,问阿尔伯特号:“这船是哪来的?”


    阿尔伯特号:“杭州出发的船。不过船上的货从各处抢的,大多数都是宋人。”


    顾季点点头。


    失主八成不在人世,事已至此他只能接管这条船。


    “这么多!”船员捞起箱子里的铜钱,双眼闪光。


    “这瓷瓶子就是好看。”


    “一箱绸子!”


    冲进货舱的船员好像着了般,将琳琅满目的货物翻得乱糟糟的。他们争先恐后的将铜钱揣进怀里,生怕晚了就被分完了。


    “都放回去。”顾季皱眉厉声道。


    他冷冰冰的眼睛里写满不容置疑。


    好像一盆凉水泼在头上,船员们的动作愣住。


    “这都是海盗的东西!”有人辩解:“又不是打家劫舍。我们为民除害,还不能拿他们点钱吗?”


    “就是!大人也说过要给我们赏赐的。”


    顾季越过人群向后看。现在大肆劫掠的都是新船员,从永安港跟着他上船的少年们则犹豫不定,目光中贪婪和挣扎交织。


    “海盗不也是抢商人的吗?”顾季的语气不容置疑:“说过赏赐就必然会赏,但是这不是抢钱的理由!这条船上的东西一同运去售卖,所获利润能找到失主的交给失主,找不到的充作国库。”


    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承认顾季说得有道理,但是谁也不想把自己拿在手里的东西放回去。


    倒是少年们见顾季生气了,赶紧溜回阿尔伯特号。


    气氛越来越凝重。大家紧紧攥着手中的铜钱,用无声的沉默和顾季对抗。


    航海这些天他们也看出来,顾季并非威严深重的船长,反而平和心善出手阔绰。


    反正他们也不会再拿,只要所有人都不把手里的交出去······


    左右不过是个年轻人,虽然能和神神鬼鬼打交道,但是真的能为了这个得罪所有人?法不责众!大家跟着他出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点钱怎么了?


    阿四看着顾季的脸色,所有为难。


    他悄悄向前两步,可是刚刚摸向怀里的东西,就被受到周围所有人的仇视。


    虽然他想讨好顾季,但要是交出去,岂不是打大家的脸吗?其他船员都会恨他的!


    咬了咬牙,阿四终于什么都没有做。


    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僵持。


    顾季心中发冷,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将所有箱子落锁,叹口气道:“大家自觉些,拿的东西全部交到船长室去。”


    随即转身离开。


    众人面上皆是沾沾自得:看吧?只要谁都不交出去,船长绝对会妥协的!


    顾季把自己扔在椅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打了个哈欠,满目忧愁。


    “我就说你这样不行。”阿尔伯特号嘲笑:“你对付船员的方法就有错误。当年爵士要是和你一般和蔼,等不到我沉船就要被造反。”


    顾季揉揉脸:“我知道。雷茨和塞奥法诺呢?”


    "正在进行一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育。"阿尔伯特号冷冷道:“别打岔,你打算怎么对付船员?他们可不是省油的灯。”


    被迫面对这个问题,顾季长叹一口气。


    阿尔伯特号这话却是没说错:在海上混的都是狠人。


    十一世纪的航海者,与现代人想的完全不同。什么勤劳肯干的水手、精明睿智的船长、遵纪守法的商人、侠肝义胆的海盗·····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实际情况:全员恶人。


    这是刀头舔血的生意,幸运的家财万贯,不幸运的尸骨无存。频繁的危机海难、渺茫的求生机会、复杂的利益纷争。敢于在生与死之间搏杀的航海者,手上沾几条人命很正常。像顾季这样稀里糊涂被系统搞来的乖宝宝,才是大海上的稀罕东西。


    因此难以服众。


    永安港跟随他上船的少年们社会经验少,将顾季当做他们的救命恩人,又算是依附于顾季的国际黑户,所以对顾季言听计从。但是泉州上船的船员们都是老手——他们更懂得海上血腥的规则。


    “你放心。”顾季面无表情:“我还玩不过他们?”


    阿尔伯特号嗤之以鼻。


    船在夕阳下满载而归,缓缓回航。


    顾季难过了没多久,就收拾收拾心情准备去吃晚饭。路过隔壁舱室的时候,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男孩的哭声。


    他摇摇头:算了,别人的家事少管为好。


    来到甲板下,众人正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喝酒。今日大家都得了赏,不少人还抢了一笔,纷纷喜笑颜开。


    只不过看到顾季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一瞬。


    毕竟谁都没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顾季坐下来自顾自斟一杯酒:“我在船长室,可是什么都没见到。”


    众人沉默。


    “这样吧。”顾季叹气:“我也理解大家航海的艰辛,所以拿走的钱就不追究了。可是大家一起出力,有人拿得多,有人拿得少,这不公平。”


    “所以每人把自己拿到的钱交回来,大家重新平均分。”


    顾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所有人心中泛起波澜!


    平均分?


    有人的眼睛亮了,有人神色不对。


    抢钱和抢钱是不一样的。先到的恨不得搬走价值百贯的货物,后到的顶多捞到两串铜板。更何况还有毛都没摸的少年们。他们之间本就存在嫉妒和矛盾,只是被顾季“全部上交”的要求掩盖,反而拧成一股绳。


    而平均分,就是将多拿者的钱分给少拿者。


    "拒不上交"同盟轰然碎裂,受益者和受害者瞬间对立。


    抢钱发家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根本没抢到多少。他们敲桌子激动的喊:“大人英明!”


    “就这么办!”


    “多谢大人赏赐!”


    然后纷纷把自己的几串铜板扔在桌上,表示对平均主义的赞同。


    顾季轻飘飘的看向多拿者,他们汗流浃背不敢言语。


    “你们觉得怎么样?”


    现在谁说不愿意,谁就得罪所有人。


    他们之间悄悄对视一眼,只得咬牙道:“大人,我们的细软都放在舱室里,这就去拿。”


    顾季点点头,看着他们灰溜溜的离开。


    众人坐在长桌两侧,美酒在欢声笑语中倾倒。顾季从不通情理者,摇身一变成了为民做主的善人,鲜花般的奉承在耳边萦绕。


    顾季的眼中波澜不惊。


    一炷香的时间,前去取细软的诸位就回来了。


    他们将怀里的小布包倒在桌上,铜板散落叮咚。


    “不可能!”有人叫起来:“你们绝对拿了不止这点!”


    但是你不顶用啊


    “我看着你拿的, 怀里都塞满了,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东西?”有人大吼起来。


    其实大多数人当时挤在后面,根本看不见前面人拿了多少。但是既然有人这样说, 大家便纷纷想到多拿者必然私藏。


    “交出来!”


    “郎君说的你听不见吗?”


    “没有!就是这些!”


    “胡说!你看阿四拿了多少!”


    这句话将所有人惊醒,目光集中在阿四面前的桌子上。比起其他人的零零星星, 阿四面前的丝绸和铜钱几乎堆成小山,半点都没藏私。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他慌忙对顾季表忠心:“大人, 我就拿了这些, 都在这里。”


    其实当顾季要求交回的时候, 他心中已经在犹豫。贪图钱财虽有短利, 但是要能得顾季的青眼飞黄腾达,不比今日这点钱重要多了?何苦为了这个惹顾季厌烦呢?


    更何况他一早看出来, 顾季对他们心有不满。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再藏私。


    “阿四还不是拿的最多,就有这好些东西·。”有人愤愤不平道:“其他人定然私藏了!”、


    多拿者没想到被阿四背刺。


    若是所有人都默契的隐瞒,也不至于露出端倪。但阿四显然不想和他们一伙。


    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滑落。


    “你们只拿了这些?”顾季随口问。


    几人对视一眼:“大人, 真的就这些啊。”


    “不可能。”


    “撒谎!”


    “搜他们的屋子!”


    见几人还嘴硬,其余人纷纷怒火中烧。明明大家一起俘获船只, 凭什么他们想着吃独食?


    “你们有什么资格搜舱室?”多拿者此时也慌了,大声对骂。


    他们眼疾手快拿到的,凭什么均分?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抢?


    原本喜气洋洋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两边人吐沫横飞你来我往, 几乎要打起来。十几个人一起拍桌子的声音在舱室中回想,几乎将阿尔伯特号快吵聋了。终于有人道:“郎君说说怎么办, 我们听郎君的。”


    众人的目光一起转向顾季。


    顾季悠闲的叹口气:“诸君说得都有道理。搜舱室确实不妥当。既伤了诸位之间的情分,也难以界定是否藏私。”


    毕竟就算被搜到, 还可以狡辩成启航时带上船的财产


    “此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但是我却想起来另一件事。”


    在众人或失望或庆幸的眼神中,顾季慢悠悠道:“我本打算带着长安号一同西行。但是仔细思量思量,我们的人手不够两条船,向西航行实在冒险。因此我决定选几个人登上长安号,回航广州。”


    “这五人的工钱和其他人等同。长安号上的货物直接交付广州市舶司处理。”


    他的话好像晴天霹雳,所有争执的人都愣住了。


    回广州?这是什么好事?


    愿意跟着顾季出海的,除了像阿四般盼着背靠大树搏个功名,大多数就是图高昂的工钱。


    现在能提前回广州,路途上的危险减少,工钱却照发,谁不想回去?


    说不定还能再路上偷点···


    和回家比起来,现在分钱也不是那么重要。


    “大人,那您打算让谁回去?”众人眼中闪烁期盼。


    顾季看似忧愁皱眉:“几个人操控一条船,着实不算容易。因此还是选经验老到的航海者。”


    “但是究竟选谁还想好。毕竟相处的时日不长,对诸位也算不上了·····要不然你们投票决定?投五个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着光。


    所谓经验老到,即排除了少年们。不过少年们自从经历过顾季的航海课程之后,对操纵船只这种事可以说是避之不及,十分默契的集体向后退两步。


    再除去已经被扔下船的王阿五,就是在二十九人中投五票。


    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是机会不多。


    那么会把谁投出来?肯定不是拿了钱不和大家分的。


    多拿者后悔不已:早知道自己贪图这一时之利,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干什么?现在肯定没人会投自己的票!


    气氛紧张不已,阿尔伯特号突然道:“宿主,索菲娅来信。”


    顾季默不作声点点头,轻轻拍手:“诸位今晚先想想,将这些钱分了就回去睡觉吧。明晚我们再投票。”


    在各异的目光中,顾季起身离开舱室。


    “她说什么了?”顾季急匆匆赶到二楼。雷茨正坐在床边读信。


    顾季凑过去:“她让我们在海上等一天?”


    “嗯。”雷茨指着索菲娅鬼画符般的字迹:“她说买走鲛人的船还没出海,就已经被抢了两次,但幸好都防住了。”


    “他们明日便出海,让阿尔伯特号在海上等着,直接劫走鲛人。”


    向阿尔伯特号下了命令,顾季好奇的问雷茨:“塞奥法诺呢?”


    那条可恶的人鱼折腾他半个月,顾季迫不及待的想去见一见。


    “就在隔壁。”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顾季来到隔壁舱室门前。


    “他现在看上去很平静耶。”全船监控阿尔伯特号道:“完全不像被打了的样子。”


    顾季好奇的将门推开。


    “吱呀——”


    塞奥法诺卷着尾巴坐在笼子里,手中正把玩着枚徽章。好像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他连忙将徽章藏在身后,警惕抬头。


    只用三秒钟的时间,塞奥法诺便成了可怜巴巴的样子,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救我。”他呜咽着。


    走进两步,顾季仔仔细细打量一圈,内心震惊。


    如果说在拍卖时见到的鱼是正常鱼;几个时辰前在甲板上见到的事萎靡鱼,现在就是战损鱼了。


    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被鞭打的血迹。清瘦的小脸惨兮兮的,头发凌乱,甚至有几缕被拽断了。


    翡翠色的眸子原本与雷茨八分像,但却如丧家之犬般毫无光彩。


    “雷茨干的?”顾季问。


    塞奥法诺抹着眼泪点头:“他打人又疼,又会治愈法术,呜呜···”


    真可怜。顾季嘴角抽搐:打完治伤,治完伤再打。


    “很疼吗?”


    塞奥法诺泣不成声。


    顾季扶着笼子,不太相信塞奥法诺的眼泪。


    塞奥法诺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抓着顾季的衣角:“求你救救我。”


    “怎么?放你走?”


    “你把我藏起来好不好?我绝对听话,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他眼巴巴看着顾季。


    “你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顾季随口道。


    瞬间,塞奥法诺的神情紧张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他装作无辜。


    “你不是最听话了?”顾季似笑非笑:“还是想让我直接告诉雷茨?”


    可恶的人类!


    塞奥法诺没想到顾季不动如山,他一双绿眸眨了眨:“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你可以看,但是不能摸,行吗?”


    顾季点点头。


    塞奥法诺摊开手掌心。


    由于只能看到正面,顾季并不能清晰判断这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枚徽章,也许是纽扣·····金制底座,紫色琉璃上浮雕着双头鹰。


    马其顿王朝皇室,紫衣贵胄们。


    顾季目光霎时间变冷。


    他总觉得塞奥法诺这次离家出走,目的不会单纯。没想到果然如此。


    塞奥法诺还在装无辜:“你都看了,可就不能再找雷茨告状。”


    顾季含笑摸摸塞奥法诺的脑袋:“放心。你好好睡吧。我给你找个小宠物进来陪着你,好不好?”


    塞奥法诺心下了然,原来顾季喜欢单纯弟弟的人设。


    他抹掉眼泪,微笑时露出两只小虎牙:“好。”


    然后就看着顾季走出去,从门外扔了一只沾着血腥气的猫进来。


    重重的把门关上。


    “啊啊啊啊!”


    什么人会把猫给鱼当宠物啊!


    贝斯特舔舔嘴唇,意外发现房间里竟然有只废物鱼。


    终于到了本猫得志的时候了,喵~


    顾季耍弄塞奥法诺一番,心情大好。


    他轻轻哼着小曲,回到卧室紧闭房门,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脱下外袍扎进雷茨怀里。


    最近真的好累。


    现在回想起来,在汴京每天无所事事,还有漂亮姐姐投喂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顾季心中颇有几分惆怅,当时的雷茨穿着争奇斗艳的小裙子,想尽办法勾他上床;现在的雷茨却已经脱离这种低级趣味。


    再也没有鱼鱼的小裙子看了。


    顾季突发奇想:“你给塞奥法诺做过女装嘛?”


    比起身材高大的鱼鱼,和顾季差不多高的塞奥法诺更具有少年感。单纯从审美的角度讲,穿小裙子更协调。


    雷茨瞬间警觉:“你想干什么?”


    顾季自说自话:“贝斯特的人形也很美吧,还有索菲亚。”


    雄性的警报疯狂响起,雷茨眼神中充满不敢置信:“你在说他们比我美?”


    难道是他最近不漂亮?


    一定是这样的,顾季只喜欢漂亮姐姐,自己太不注意形象了。


    顾季伸手摸摸雷茨惊艳的脸,又捏捏他的腹肌,轻声安慰:“还是比你弟弟漂亮的。”


    雷茨虚幻的尾巴翘起来。


    可是顾季意有所指摸向雷茨的小腹,神情无辜:“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你这里没用啊。”


    鱼鱼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伺候的满意不满意?


    刹那间, 雷茨眼中划过无数片段,最终定格在顾季即使掉进水里,也要顽强在他耳边说:“贝斯特是个废的。”


    在顾季心中, 他已经和贝斯特是同一物种了?


    顾季嘴角含笑逗弄雷茨,却没想到猛然便被雷茨翻身压住。


    鱼鱼的腕子纤长白皙, 压在他耳边让他动弹不得。顾季两只手一起搬,但雷茨丝毫不动。


    只有雷茨的眸子越来越深沉。


    糟糕。


    顾季觉得自己玩过了。


    雷茨丝毫不理会顾季小猫般的挣扎,轻轻哼唱起无名的调子。窗外的月光如薄纱般照进来, 顾季只觉得大脑越来越昏沉, 却有一种无名火从下腹燃起, 让他忍不住往雷茨身上贴。


    鱼鱼的指尖拨弄着他的唇瓣。


    “你想要, 是不是?”雷茨的声音如同鬼魅。


    不是,别瞎说。


    顾季开口想骂, 却不受控制的点头。


    好想要。


    雷茨轻笑一声。


    他勉强睁开迷茫的眼睛,脸颊烧的通红。他看着雷茨翡翠般含情的眸子,雷茨低头悄声道:“你都说了我不行,那你是不是要再主动些?说不定——”


    顾季恨得牙痒痒。


    雷茨垂下的发丝落在他身侧, 令人飘忽发痒。


    不知道怎么,身体就向雷茨贴了过去。在皎皎明月之下, 他被鸡蛋般剥了个干净,被鱼尾巴拨弄的意乱情迷,缩在雷茨身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滚····你放开我···”


    顾季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招惹这个怪物?真是自食恶果,嗯——


    “咚咚咚。”


    “顾大人?”


    顾季被鱼尾巴摆弄的几乎无法思考, 但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唤回一丝清醒:“放开!”


    他软软去抓雷茨的尾巴。


    雷茨似乎有心要玩弄他,将顾季缠的愈来愈紧。


    “你, 放开我···”顾季快被折腾哭了,听着门外的敲打愈发焦急, 但每句话说到最后都会变成甜腻的□□。


    “顾大人?”


    “怎么没有声音?”


    “顾大人睡了吗?”


    “现在时间还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们把门推开?”


    顾季无声的惊恐睁大眼睛。


    “吱呀——”


    刹那间,顾季眼疾手快的将雷茨按进被子里。


    阿尔伯特号作为盖伦船,并没有卡拉克船高大的船楼,二层仅仅有船长室、卧室,剩下一间不住人,被雷茨当做小黑屋。因此船员们平常不来二楼,再加上阿尔伯特号和雷茨两尊大神守着,顾季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终于在阴沟里翻了船。


    阿四还以为顾季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冲进舱室,却看到被子里好像裹着什么动来动去的东西,还有两缕黑发露在被子外面。单薄的顾季露出半片白皙的肩膀,脸上红云晕开。


    难道,他撞破了大人的好事?


    大人会不会记恨他?


    这船上哪来的女人啊!


    阿四越来越惊恐,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竟然在那里站住了。


    顾季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虚弱道:“何故深夜来?”


    “因为,问大人那个投票,”阿四磕磕绊绊,看向身后的同伴:“郎君说过投票的事——”


    同伴接过话来:“我们想问问投票到底是怎么个投法,大家都没见过。”


    他名叫周大,是阿四的同乡。


    周大虽然震惊,但是却没有避开顾季,反而颇有些玩味。


    黑暗中,顾季注意不到两人的表情:“闹起来了?”


    “大人怎么知道···”


    “告诉他们,匿名投票,没有人可以看到别人投了谁。所有人都有投票权。”顾季虚弱道。


    “是。”阿四略吃一惊。


    雷茨不安分的尾尖还在动来动去,顾季忍住身体的异样:“走吧。莫要再来。”


    阿四低下头便溜出去。周大在黑暗中愣了会儿,也被阿四拽着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雷茨才掀开被子。他撩了撩垂下的头发,笑容妩媚:“奴家侍候的怎么样?可还满意?”


    腰酸腿软的顾季并不想说话。


    “我突然觉得,”雷茨像抱着大号洋娃娃般,将顾季横在尾巴上:“如果只能遵循本能,在□□季到来的时候□□,岂不也是一种很低级的行为?


    他低头咬顾季的耳朵:“明晚也要,好不好?”


    顾季明亮的黑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比贝斯特还想受惊的小猫一般。


    这条食髓知味的鱼···不知恬耻!


    雷茨的手肆意揉捏着他,顾季刚刚想张嘴骂,却意识到如果不答应,说不定现在的他就要再被哔——


    “那我有个条件。”顾季眼珠转了转:“明天要有五个人离开阿尔伯特号,你猜中他们是谁,我就同意。”


    “我怎么可能猜中五个?”雷茨又不傻。


    顾季语噎。


    “这样吧。”雷茨目光潋滟,轻轻拨弄着顾季的口舌:“我猜中一个人,你就给我弄一次好不好?”


    思及雷茨对人类的了解程度,顾季颇为自信的点点头。


    天明,顾季是被吵吵嚷嚷声闹醒的。


    他下楼取吃早餐,除了还沉浸在“船上怎么会有女人”中的阿四和周大,其他人甚至没给顾季眼神。他们或者窃窃私语的交谈,或者大声密谋,或者已经慷慨激昂的吵起来。在诡异而热烈的空气中,争论的中心——长安号,反倒像鬼船一样跟在阿尔伯特号之后。


    顾季轻笑,边喝粥边听瓜达尔讲发生了什么。


    在顾季刚刚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投票是个稀奇玩意。怎么个投票法?在大家面前投票吗?能知道别人的选票吗?面对众说纷纭的问题,阿四上楼去找顾季。从顾季处得到答案后,奇妙的拉票环节就此开始。


    船上也愈发暗流涌动。


    首先,所有人都自发的将藏匿钱财的六个人排除在外。我们拿你当兄弟,你的钱不平均分却想偷偷藏?谁都不会给你们投票的!


    因此候选29人中,排除巴结顾季的4人,排除被排挤的6人,排除不想回家的2人,排除人缘不好的2人,只剩“返乡者同盟”15人。15人中选5人——叫上熟悉的朋友彼此投票,好像概率还挺大的。在这个阶段,大家之间的氛围还比较和睦。


    可惜好景不长,藏匿钱财的六人开始行动。


    比起钱财,他们更想回家。毕竟不能有命赚没命花不是?可惜没有后悔药吃,现在全船上下都嫌弃他们。


    那该怎么办?贿选啊。


    顾大人可没说,不准花钱买选票。


    首先被拉拢的是少年船员们。他们没有回航的机会,那么投给谁不是投?


    如果这笔钱我们均分,你只能拿到五贯。但是我给你十贯,投我一票怎么样?


    担心被别人看见?没关系,匿名投票。


    在这种攻势下,几乎所有少年瞬间沦陷


    但是少年们只有12人。即使所有少年都投票,也不一定能让自己出线。因此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又定在不想回航的船员上。这些人大多不在乎这点票,也被说服。


    瞬间形式倒转。藏匿钱财者靠贿选拿到不少选票,原本得意洋洋约定互相投票的,反而票数分散不定。


    第二阶段结束,藏匿钱财的人心满意足去睡觉,剩下的人反而睡不着了。


    凭什么好处全让他们占了?拿钱的也是他们,回家的也是他们?


    “返乡者同盟”焦急的聚在一起,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出对策。


    去上门游说拉票?自己一张嘴,怎么可能比得过别人的钱财?


    去找顾季告状?没人会承认贿选的。


    也贿选?但是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有人提出抱团:贿选者不可能同时笼络所有人。如果他们15人团结一致的投给某五人,说不定能把他们送回去。


    总比谁都走不了好。


    但是送谁离开?


    没谁能许诺什么好处。最终大家商量半天,决定将这五个名额留给命运。


    掷骰子,谁点大谁走。


    这种绝对公平大家都赞同,一致决定早上掷骰子。然后才各怀心事的睡去。


    瓜达尔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讲完,忧心忡忡的看向顾季。他指着右边:“他们正准备扔骰子呢。”


    好奇之下,顾季走过去瞧了瞧:“赌钱?”


    大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看谁点大。”


    顾季伸手:“我看看。”


    骰子被倒在顾季手上。


    阿尔伯特号惊叫一声:“呦呵,三个骰子,全是假的!”


    正在掷骰子的人紧张盯住顾季,生怕被发现。


    顾季看着这老千现场,差点笑出来:“是选五个人?”


    众人点头。


    他随手把骰子扔掉,神神秘秘道:“我教你们个好方法,比扔骰子快多了。”


    “剪刀石头布,五局三胜。”


    几分钟后,在“剪刀、石头、布——”的叫喊声中,顾季施施然离开。


    在大厅的角落,少年们正围在一起说话。看到顾季走过来,他们如惊弓之鸟般散开。


    好像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顾季笑道:“在说投票的事吗?”


    少年们目光闪烁。


    “我听说你们收了钱,已经决定要投谁了。”顾季不经意说。


    看着少年们变了脸色,他安慰道:“别紧张,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是好奇。”


    大家看着顾季确实不在乎,才松口气。


    “既然都决定了,为什么还要争论?”顾季问道。


    “因为···”瓜达尔胆怯开口,看到顾季鼓励的目光才继续道:“我们觉得把钱藏起来很坏,一点都不仗义,不想投他们的票了。”


    “但是他们收了钱耶。”阿尔伯特号小声。


    他气鼓鼓继续道:“反正钱都收了,不投票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顾季这次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


    解救鲛人


    顾季本来还想再搅混水, 但此时索菲娅的信终于来了。搭载鲛人的船只于半个时辰前启航。


    “诸位静一静。”顾季拍拍手:“各就各位准备开工。”


    争执的众人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阿尔伯特号飞速前进。


    日光倾斜,夕阳的余晖照在阿尔伯特号的甲板上。甲板擦洗的一干二净, 只是上面拜访的几个铁笼颇为煞风景。


    四只铁笼中装着四只鲛人。他们残破流血鳞片毁坏,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打量着众人。


    海员们也不知所措的看着鲛人。


    怪漂亮的, 但是是战损版?


    顾大人怎么总能搞来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次的功劳全在雷茨。鱼鱼一己之力将鲛人们救出,搬到阿尔伯特号。至于购买鲛人的商船,鱼鱼则大度的放他们一马, 没赠送“放火沉船打劫”三连击。只是当商人发现自己花大价钱买的鲛人失踪, 不知要作何表情。


    雷茨翘着尾巴, 好奇的打量同族们。


    顾季不欲再让海员们围观, 肃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开始投票,诸君勿忘。”


    众人面面相觑, 想起投票这种要紧事,连忙三三两两回到船舱去。


    顾季让雷茨把笼子都搬到船舱中。雷茨本想把他们和塞奥法诺放在一起,顾季却让他将鲛人送到卧室,自己又拿了些伤药才慢悠悠走上去。


    他到达的时候, 教人们谨小慎微的窝在角落里。


    这是顾季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种族。他们救出的鲛人共两雌两雄,显然正当壮年, 似乎都是在外出采集捕鱼时被抓的。


    两位雌性身材娇小容貌昳丽,但受到虐待,目光警惕凶狠,尾巴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她们虽然浑身紧绷, 但是却无大的伤口,精神状态还可以。雄性中高大者几乎和雷茨一般长, 是四条人鱼中尾鳞最漂亮的。他几乎没什么伤口,想来是被买去做吉祥物了。


    他仅仅护着最后一条雄性人鱼——也是最让顾季担心的那条。


    这条雄性人鱼约莫二十余岁, 是少见的紫尾巴,和塞奥法诺尾鳞的颜色相同。他皮肤苍白身形清瘦,尾部鲜血淋漓,伤口惨不忍睹。


    要命的事,人类对他有更过分的折磨。此时他目光呆滞,无神的墨色眼睛看向前方,身上布满鞭挞和虐待的痕迹。显然,他已经几乎被折磨疯了。


    顾季眉头紧蹙。


    鲛人们感到雷茨身上有同类的气息,但是却不明白这个同类为何如此暴虐,想凑到雷茨身边又不敢。


    叹口气,顾季将伤药扔给他们:“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如实回答,就可以走了。”


    鲛人们谨慎地目光看过来,颇为不信任的打量顾季。他们已经被太多人类伤害太多次了。


    “你们可以指定地点,船会送你们到那里。”顾季补充道:“先上药吧。”


    窸窸窣窣伴随着小声的啜泣,顾季看着他们将药丸服下去,才缓缓道:“你们认识塞奥法诺吗?紫色尾巴的异族人鱼。”


    鲛人们点头。


    “怎么遇到的?”


    雄性鲛人缓缓道:“一个月前,我们在族地遇见他。他来找族长——第二天我们出海捕猎被抓。之后再见到他就是拍卖会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被卖了。”


    “你们被卖之事和他相关吗?”顾季问。


    “不。我们去的海域很危险,时常有族人被抓走,和他没关系。”


    “他找族长有什么事?”


    塞奥法诺的出逃真是不简单。


    “不知道。”


    “但他是很聪明的鱼。”雄性鲛人想了想:“拍卖的注意就是他提出的,他还说要将我们四个一起售卖,还告诉人类怎么打扮自己能卖得高价。他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他还告诉过你什么?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雄鲛摇摇头:“他很神秘。”


    顾季沉思。


    按照时间推算,塞奥法诺留在鲛人身边的时间并不长。顾季也不认为塞奥法诺出卖鲛人们,但他仅仅是回乡探亲吗?


    “虽然是紫鲛,但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鱼。”雄鲛又补充。??


    雷茨猛然抬起头:“紫鲛是什么意思?”


    鲛人们面面相觑。


    雷茨和溜进来的索菲娅满脸迷茫。


    雄鲛犹豫半刻,捂住身旁紫尾鲛的耳朵:“我们的尾巴都是蓝绿色的,就是·····”


    他轻轻说完一席话。


    雷茨没忍住,和索菲娅嘲笑出声。


    原来如此。紫尾是鲛人之中的基因缺陷,这类鲛往往是体弱多病的废物,虽然好看但是没用。


    海妖们不知其中关节。她们看着雷茨两兄弟,便以为只要和鲛人结合,就有50%几率产出废物。


    其实只是塞奥法诺废物而已。


    阿尔伯特号的隔音算不上好。为了避免隔壁的塞奥法诺受到尊严上的打击,顾季制止了他们的嘲讽:“你可以走了,或者在船上养伤些时日。”


    雌鲛对视一眼:“我们现在就走。”


    她们生怕顾季反悔的样子,转瞬间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跃入海中不见。


    顾季目瞪口呆。


    从船上跳下去的声音好像将紫鲛吓了一跳,他紧紧抓住雄鲛的手臂:“兄长?”


    原来他们是兄弟。


    雄鲛将弟弟揽进怀里,左手温柔的摸着绸缎般的秀发,右手却覆上苍白脆弱的脖颈——


    “这是!”顾季震惊。


    “他活不下去。”雄鲛低声道:“我们治不了他的伤,而且他已经疯了。”


    “他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有人把他绑起来。”


    紫鲛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在窒息中无意识的轻轻挣扎,残破的鱼尾摆动。


    “回去等死也没什么意义,长痛不如短痛。”雄鲛的眼中闪过丝悲怆,下手却毫不放松。


    刹那间,顾季突然悟到鲛人并不是传说中柔弱善良的种族。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必然有生存的智慧。


    就像柔弱的食草动物。


    无法对抗天地,便只能东躲西藏心肠冷硬,对同伴的逝去习以为常甚至麻木。


    他们惊呆了。


    索菲娅尤其不可置信。在海妖族群,任何非正常死亡都会引来屠杀式的复仇。


    “等等。”顾季拦住雄鲛。


    雄鲛并未将顾季放在眼里。但是雷茨轻飘飘就将紫鲛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他满眼不敢置信。


    顾季将紫鲛拉到身后:“你走吧,我来把他救活。”


    鲛人治不好,但是他说不定能救紫鲛一命。


    虽然现在看上去状态不好····但是养养就又是活蹦乱跳一条鱼。


    最终在顾季的坚持下,雄鲛将弟弟留下,自己落寞的离开。


    顾季将旁边的卧室收拾出来,供紫鲛治疗用。他名叫明月,只有当被唤起名字时,才有依稀的意识,其他时候只会无助的缩在别人怀里。


    索菲娅干脆利落的将塞奥法诺的笼子拖出来,将明月安放在床上。


    塞奥法诺呆滞。


    他还以为是终于要把他放了···原来是要把房间让出去···


    顾季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等会儿找你。”


    塞奥法诺看着顾季的眸子,便知道事情不对。


    真是祸不单行。


    刚刚安顿好明月,又将塞奥法诺扔进船长室,瓜达尔便急匆匆跑上来:“郎君,大家等着你投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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