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不建马里亚纳海沟?
“何为飞剪船?”张长兴懵道。
顾季微微一笑, 从怀里掏出系统兑换的飞剪式帆船蓝图,在张长兴面前徐徐展开。幸好系统科技树中,点亮盖伦船之后即可直接点亮飞剪式, 否则顾季还真舍不得花他的宝贝积分。但仅仅如此,飞剪式帆船还花了足足300。
相当于在六个历史名人面前刷脸呢。
“飞剪船, 船底较平吃水浅,首位空而尖。”顾季指着蓝图向张长兴描述:“稳定性极强。”
1845年由美国传播设计师约翰-格里菲斯设计,之后又由唐纳-麦凯完善。以空心船首和惊人的6:1长宽闻名, 几乎贴水航行。这是帆船最后的辉煌时代, 在那之后, 帆船被新兴的蒸汽机船取代。
系统给顾季的图纸是飞剪式帆船的完善版, 仿1183年的“大共和国号”缩小版。
张长兴不愧是造船的老手,在顾季的解释下很快读懂蓝图:“这船倒是奇形怪状······不过要是在这个规模上, 恐怕不能比您的阿尔伯特号载重更多吧?”
“是。”顾季赞同张长兴的眼力,指着蓝图上远远宽于船体的大帆:“但是它足够快,而且能在浅海航行。乘风破浪,日行千里。”
张长发又对着图纸琢磨了许久。
“郎君高明。”他不可思议的赞叹, 眼中甚至燃起兴奋:“小郎君什么时候要这艘船?”
船的搭建显然有难度,但是张长兴有志于挑战这一次, 来洗脱自己身上的恶名。而且他敢笃定:只要这艘船能够造出来,那么不出十年,大宋的海港将全部被这种先进的船只占领——将开启扬帆起航的新时代。
“不着急。”顾季随口道:“张老板在两年内完成就好——时间再慢些也没关系,只是船一定要足够坚固。”
反正张长兴也不可能在这十几天里做出来, 他不管怎样两年后才能看到宝贝新船。
真令人扫兴。
张长兴肃然道:“小郎君放心。”
又与张长兴交代了一番,顾季才踩着夕阳往家走。今日辗转跑了不少地方, 虽然满身疲惫,但顾季却像是刚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回忆起雷茨是怎么肆无忌惮购物的, 顾季不得不承认······花钱确实很快乐。
“顾大人?”刚刚离开船坞,顾季便迎面碰上张长发和几个老朋友。
他们都没跟着顾季去汴京,而是回到泉州过年。比起愈发清瘦的顾季,他们几个无一例外都圆润不少,看起来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顾季拱手,张长发别扭问道:“怎么从船坞出来?阿尔伯特号没事吧?”
“没事。”顾季对朋友实话实说:“这不手里有些余钱,就打算再造个新船。”
每个船行都是这么一步步发展来的。张长发正要喝酒去,顾季婉拒了他的邀请。不过他们同路边走边聊:“那小郎君打算什么时候再启航,还能有哥几个的位置不?”
顾季笑着摇摇头:“位置多的是,不过恐怕你们都不愿去罢了。”
“此话怎讲?”
张长发几人本来都决定好了,顾季去哪他们便去哪。毕竟阿尔伯特号的强大性能有目共睹,而且王氏船行遭受重挫,还不知何时能再组起船队,更别提他与王氏闹过矛盾了。至于其他船行,大都已经订满了位置。
“我张长发跑商这么多年,难道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不管顾大人上刀山下火海——”
“我要奉圣命一路南下,向西走。”顾季假惺惺叹口气:“一去就是好几年。”
张长发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我也祝您一路平安。”
顾季没忍住笑了出来,众人也笑成一片。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往西走。毕竟这趟旅程成功了是暴利,不成功就直接见上帝。没人会愿意冒如此危险去探索未知的海域,惜命的商人们更不会。
恐怕只有重赏之下的海员们,以及一人一鱼而已。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旅程。
惨遭嘲笑的张长发愁道:“哪家船行还出海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王氏问问,可是他们现在搞赔偿,就快把账本子都掏空了。”
"他们还真赔偿了?"顾季奇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
“本来是没有的。”张长发忍住笑意:“可顾大人你当时承诺过赔偿,大家都想跟着你的船出海。王氏见到留不住客,于是也出了这么个主意——”
然后就真的海难了。
“好像一人赔五十贯?”张长发回忆道:“今儿上午符成他娘还去要钱呢。”
顾季心中暗叹:看来自己确实低估了符母,她不仅敢找自己闹,也敢找王氏闹。
“然后呢?”他对符成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纯粹好奇。
“王氏不赔那个龟孙子!”张长发拍手叫好:“王氏说符成既然获救,就不能再拿赔给逝者的钱。他娘当时就开始撒泼打滚,哭着说王氏船行也不赔,郎君也不赔,她该找谁要钱去?”
“王大少爷吼她:您就不能盼您儿子点好,干嘛非着急领抚恤金!”他活灵活现的模仿。
话正说着,就走到了顾宅门口。
顾季笑着与诸位道别,还没来得及让刘氏开门,却被张长发拽住袖子。
“小郎君别怪我多言。”他白胖的面上浮起几分尴尬:“我堂兄他老实半辈子,真不是故意要害郎君,当时水密舱之事实在是·····”
“我知道。”顾季回眸淡然一笑:“这不还等着张老板给我造新船呢。”
顾季回家看着顾母,最终犹豫一番,没说出自己建新宅子的事。不过他还是把这事提前告诉顾念,让她提前思考下想要什么样的小院。
顾念正跟着教材学建筑力学,高高兴兴跑回去画图了。
晚饭时,她才从房间里姗姗来迟,头发还乱糟糟的。
顾母上次被顾季劝过,从此分配伙食一视同仁,只不过每次看到顾念大快朵颐时,总会不耐烦地瞟她两眼。
注意到顾母的眼神,他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母亲碗里。灯光下少年的侧脸清秀俊逸:“我不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你们母女守着这偌大的宅子,终归不太安全。”
“你还要离家?”顾母的反应很灵敏。
顾季手一顿,含含糊糊道:“······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你都挣得这些钱,干嘛还非要出海呢?”顾母神色不悦,嘟嘟囔囔道:“就在乡下多买些地租佃出去,找个媳妇尽快生俩大胖孙子。你看隔壁这街坊邻居家,人家都笑话我个老太太守在家里,无依无靠——”
“别。”顾季被叨叨的耳朵疼。
顾母不敢触儿子的霉头,只好闭了嘴。
“等到我离家的时候,您们去刚叔家住着怎么样?我去与刚叔说,他家里还给孩子们设了私塾,正好阿念也能接着读书。”顾季试探顾母的意思。
“嗯!”顾念重重赞同。
其实在原主失踪的时候,顾刚就主动提出过。他们家是族中最富裕的,但是人丁寥落,已经空了不少房间出来。接纳顾念母女二人,也只不过是家中添两双筷子而已,顾念能来读读书,孩子们也能多个玩伴。再说顾母手中也算是小有余财,算不得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但当时顾母只想着和娘家亲近,就拒绝了。
“自己家好好地不住,干嘛非要去住别人家?”顾母依然不情不愿,两条柳眉轻蹙:“要是惦记着我们娘俩的安危,还不如你能留在家里别走。再者说住到你大姨家也不错,她家有两个壮小子。”
“那我才不去。”顾念毫不留情反驳:“她家抠抠搜搜的,日用钱还不如我零花钱多呢。”
自从半年前与三姨家闹了矛盾,顾母与娘家姐妹的关系就冷落许久。顾母起初还在家里哭了几场,但后来想着顾家过得比她们都富裕,她心中也就释然了。
阿尔伯特号再回航之后,谁都知顾家发了财,反而几个姐妹又来主动找顾母了。
顾母又和她们好得穿一条裤子般。
顾母脸色涨红:“你说什么呢?怎地如此无礼?”
她又反应过来,嗔责顾季:“阿季,你怎么给她这么多余钱?”
其实顾季非常公平,给顾母的钱要远远多于顾念。只不过顾母爱子心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全给顾季留下来;顾念则和雷茨一样败家,零花掐绝对到手没。这样算下来,顾念的零花钱都快赶得上一家人用度了。
顾季赶紧把饭扒进碗里,飞速溜回去将母女俩的争吵隔绝在门外。还是要先斩后奏,顾季下定决心,等顾母知道这宅子已经卖掉,也就不会阻拦他了。
第二天,顾季终于舒舒服服的睡了个懒觉。
因为雷茨忙着设计自己的人工湖,一整夜都没有来闹他。
“你说什么?(n)”顾季揉着睡眼惺忪的脸,从松松软软的被窝里钻出来,阳光肆意洒在他光滑如牛乳般的背上,有给睫毛染上淡淡的金色。
“看!”雷茨高高的举起图纸。
顾季接过来,看着图上人工湖的深度,惊讶的无话可说。
深1000英尺?他怎么不建马里亚纳海沟呢?
地主顾季
雷茨画的图是纵向的。
他希望在三百米深的水下, 建造十层以上的\"宫殿\"。不同水深中沿湖边搭建不同建筑,湖面上只有冒尖尖的小亭子。
冰山一角。
“不可能。”顾季仔细看了看图,墨色的长发随摇头的动作散下来滑落在半片消瘦的肩上。
“为什么?”雷茨还很委屈:“这都办不到吗?”
“你当所有人都是鱼吗?”顾季反问:“确实可以挖开人工湖, 但挖那么深,泉州城都要掏空了。而且怎么在湖底施工?施工完成后这些建筑在水流的冲刷下, 又如何维护?”
雷茨委屈的看着他。
顾季扶额,眨了眨无可奈何的眼睛:“最多三十英尺,水底可以建几间房, 但不能再多了。”
没想到自己的要求被缩水那么多,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如猫般瞪圆了。
“不是我欺负你, 建房子要讲物理。”顾季苦口婆心。他将建造原理、水流压强给雷茨细细讲一遍。
鱼鱼表示誓要与物理为敌。
不管雷茨有多么不情愿, 但是他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之下。好不容易将雷茨安抚好,顾季出门去拜访族叔顾刚。
“哎呀, 阿季来了!”仆妇刚刚拉开门环,顾季就看到婶婶李氏从院子里匆匆忙忙迎过来。
她拉住顾季的手,差点热泪盈眶:“半年不见,婶婶可真想你们兄妹两个。”
顾父在时两家的关系便好, 如今顾季又发了财,李氏对他就愈发热情。将从敦贺和汴京带来的礼交给李氏, 她欢欢喜喜的接下,直夸顾季有本事。可李氏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初现绿意的花园,却只将他领进了偏厅的堂屋, 也没见到顾刚。
“伯父不在?”顾季奇道。
“阿季可千万别生气。”李氏面色讪讪:“他可想着见你呢。只不过提举市舶司大人屈尊来家中,他总要在身边陪着······”
她面露愁云。身为婶婶, 他真心喜欢这个玉树临风、年少有为的侄儿。只不过人家刚刚会泉州便来拜会,自己家却实在失了礼节。
顾季却十分理解, 毕竟谁都要应付上司。
他应付赵祯费的心思可多了去了。
反正顾季前来也是为了后宅之事,倒不妨直接与婶婶说。两人闲话了些家常,顾季开口:“我今日来,倒是有事相求婶婶。”
“什么?”李氏惊讶。
“再过旬日我又要出海去,指不定两三年才回来。母亲与阿念待在家中,我实在是不放心。”顾季叹口气:“更何况我正准备建新宅子,就想着能不能在新宅建好之前,让她们先借宿在婶婶这里?”
李氏直接傻眼了。
一时间她甚至分不清,是顾季过十几天就要走,还是他要建新宅子这事更荒谬。
顾季眼神真诚:“实在叨扰,不知婶婶能否与与伯父讲?”
“能,能!”李氏连连答应:“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去与他说,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阿念可以和娟娘、春娘一起读书。”
家里的空房子那么多,多住些人反而多点人气。而且只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顾季肯定也不会亏待母女俩。
娟娘和春娘是顾季族兄的女儿,与顾念同龄。
“那就麻烦婶婶了。”顾季礼貌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李氏连连摆手,然后好像想起什么般,面露尴尬之色:“就是你母亲不嫌弃······”
之前好几次热脸贴冷屁股,李氏实在是不想在顾母那里受罪了。
顾季肃然道:“娘绝不会的,婶婶真是折煞我了。”
顾母虽然不喜顾刚家,但是却是个敢于认怂的人。只要她意识到自己除了顾刚家无处可去,必然就不会闹幺蛾子。
又亲亲热热的聊了几句,但依然没见着顾刚。顾季干脆与婶婶告辞,约定过几天去找顾刚喝酒。
李氏十分想打听打听顾季的新宅子,怎奈何顾季没有聊的意思,只好遗憾将他送别。
顾季则带上布吉,快马加鞭赶去找王诚。
一进门,便见到八仙桌旁坐着位儒者衣冠的年轻人。
“这便是孙少爷?”顾季谦虚的拱拱手。
“顾大人。”孙少爷连忙相拜。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本来听说购地之人是个年轻郎君,他还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听说顾季航海起家、被赐官身之后,又以为他是个表情坚毅眼神凶狠的年轻汉子······可今日一见,才发现顾念竟然是个书生气的少年,清秀俊逸半点不似闯荡江湖之人。
王诚急忙上前,向两位相互介绍之后便拿出契约:“顾大人,我已经与孙少爷谈好:您要是一次付就六千三百贯。”
他向顾季悄悄使了个眼色:“孙少爷愿意多让您些呢。”
王诚还真是个讲价好手。顾季没有提出异议:"那么便签契约吧,钱箱送到哪里?要金还是铜钱?"
“要铜钱。”孙少爷连忙道:“送到这里便好,不劳烦顾大人。”
顾季轻轻咂舌。在北宋中期之后,伴随着钱荒铜钱一直在贬值。不过孙少爷既然主动要铜钱,顾季也便让布吉到船上去取钱。一共几吨重的铜钱被装在实木箱中,如流水一般被送往王诚的铺子里,足足将他家后院都堆满了,才勉勉强强送完。三人签好契约,从此那块地就是顾季的了。
当地主的感觉真好。顾季在心里默默感叹。
给王诚付过牙钱,又拜托他去寻建筑的小工、卖掉顾家如今住的房子。完成这一切之后才慢悠悠回到家。
他看了顾母两眼,他最终也没说出换房子的事。
回家后便连轴转的顾季,终于落得些闲暇。
这两天的要紧事都已经办完,招募船员准备物资的事也都交给了布吉。王诚那边找到了包工的商人,已经开始拆除旧宅。顾季每天的日程,就是和雷茨出门逛吃逛喝、在家窝着睡大觉。
当然,他还去找了顾刚两次,但没想到提举市舶司大人······他就赖在顾刚家不走了?
只要顾季去拜访顾刚,要么大人在和伯父探讨公事,要么大人拉着顾刚去吃酒了;要么大人在家中喝茶。顾季也不知顾刚这样不起眼的小官,再过两年都要退休了,哪来这么频繁地被领导关注?
对于这个问题,顾刚比顾季还好奇。
夜。
“老婆子?”顾刚一身酒气推门而入。此时已经快到深夜,在稍微偏僻的顾宅之外,寂静的街道上知有微凉的春风。仆人连忙给他将外袍脱下,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扶着这位快到花甲之年的老人,跌跌撞撞走向正房里去。
“吱呀——”门被打开,李氏连忙将丈夫架进来。
“今日阿季又来了。”李氏给顾刚擦脸,低声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
顾刚摇摇头。
“我怕阿季是真的摊上事了。”顾刚猜测道:“莫非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提举市舶司大人纡尊降贵来拜访他,正好就赶上顾季来家那天。那天大人就频繁提起顾季,顾刚只以为自己的侄儿出息了,也没多想。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的像是陀螺般,哪个上司喝酒都要叫着他,还要在他面前疯狂提顾季。
可是当他忍不住问起的时候,大家却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了。
顾刚夜不能寐想了几天:顾季个跑商的年轻人,怎么会获得这么多大佬的关注?难不成他是惹上了什么人,同僚们看在他的面子上,提前给自己侄儿提醒?
这个可能性吓得他一激灵。
“那可得找阿季说说。”李氏低声嘟囔道:“明天要不然你就称病在家,我去把阿季叫来。”
她额角滑下两滴汗:“前两天阿季还跟我说,他娘和阿念接过来住。若是他惹上麻烦,不会牵连你吧?”
“说什么呢。”顾刚怒道:“睡觉,这些明天见了阿季再说。”
天明。
顾季不知道伯父的纠结,裹在被子里足足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被布吉的敲门声吵醒。
“郎君,郎君?”
勉强将眼睛睁开,把缠在身上的大尾巴挪走,顾季拖着酸软的腿套上衣袍将门打开。
天光大亮,布吉看到雷茨布满鳞片的光滑北部。
“嗷!”他惊叫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
顾季反手把门掩上:“你要是把他吵醒,就会变成他今天的开胃点心。”
布吉赶紧把嘴捂上。
两人到桌前吃了点东西,布吉才说起来意:“郎君,我在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招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顾季惊道。
他承认没人愿意跟他去西方:但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可是开出了十贯的月钱。
几乎是平时的十倍了!
“他们都不敢。”布吉哭丧着一张脸:“往往先问船长是谁,我就说是小郎君你;接着他们问我船副是谁,我就说是我。”
他气鼓鼓的:“他们就说这么个毛头小子当船副,简直是闹笑话。”
“接着就全走了。”
顾季脑壳痛。
对哦,布吉去招人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他拍拍布吉的肩膀:“没事,我去一趟吧。”
布吉点点头。顾季垂头丧气的去洗漱,换上在汴京做的官服。
朝阳的光辉洒在朱红色的官服上,衬得顾季越发肤如凝脂。他轻轻拍了拍袍子:“走了。”
布吉匆匆忙忙跟在后面。两人走在街上吸引不少目光。
“对了,”顾季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要再上船吗?”
把他杀了
“啊?”布吉心头一紧:“郎君, 你不带我走了?”
“你不是在追求柳二么?”顾季随口道:“这次出海时间长。”
现在她十五岁,等顾季再回到泉州,柳二说不定都已经嫁人了。
布吉意识到这一点, 垂头丧气,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嘴。
“你要是不跟着船走, 也可以在家里帮忙。”顾季慢慢道:“当然也不必单恋一枝花,说不定之后还会遇见喜欢的人。”
布吉抬眸问:“那郎君怎么想?”
顾季十分诚恳:“我觉得你放弃柳二吧。”
布吉明示暗示也许多次了,如果柳二有此心意, 早就应该回应。
他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我再想想。”
两人各怀心事的在街上走着。顾季思考怎么去招募海员, 布吉则为情所困暗自神伤。谁也没注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知道他们迎面撞上——
“阿季?”
“婶婶?”顾季看到李氏, 惊讶一瞬。
莫非顾刚真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婶婶这么着急忙慌的?
李氏心中的惊讶更甚。她本来就是寻顾季的,但走在街上却迎面撞到个当官的大老爷——居然是自己侄子?
打量着顾季身上的官服, 她咽了口唾沫:“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去码头呢。”顾季随口道:“婶婶到哪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啊,我是去寻你的······”李氏还在震惊中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伯父让我来的。”
来找自己?
顾季皱眉, 对布吉道:“去码头等我,我先和婶婶走一趟。”
招募海员的事不急于这两个时辰, 不过顾刚来找他却不多得,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被上司抓走了。
布吉点点头走了,他看到李氏的眼神惊讶中带着些敬畏,拍拍脑袋:“婶婶莫急, 我先回去更衣。”
好端端的穿着官服去拜访长辈,实在不像话。
“哦。”李氏不知道怎么想的, 竟然一路跟着顾季:“阿季,你怎么·····”
“在汴京的事。”顾季有几分尴尬。毕竟自己表面风风光光封官加爵, 其实全凭赵祯施舍他些俸禄罢了。
李氏也不好多问。两人慢慢走到顾刚的宅邸,脚步匆匆的李氏将他送到顾刚面前,忙不迭开口:“老头子,阿季他可是——”
“我与阿季说。”顾刚将妻子的话打断,表情严肃万分。
李氏已经被彻底绕晕,不知道究竟是顾季发了财,还是顾季惹了事。干脆一咬牙一跺脚离开这里,反正爷俩又什么话可以自己说。
脚步声隐去,门扉也被悄悄掩上。阳光透过窗棂和窗纸朦朦胧胧透过来,洒在两人面前,更添了几分不清晰的神秘感。顾季清楚的看到,伯父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阿季,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汴京得罪哪位大人了?”顾刚将茶杯重重一放。
“是。”顾季回想,他都记不清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难道顾刚被找上门了?不应该吧?
顾刚将这几天的异常说了一遍:“我就觉得你恐怕惹上事了。究竟惹上哪位大人?”
他能说吗?他至少骂了好几十个人?
顾季弱弱问:“来找您的是哪位?”
“方大人。”顾刚道:“提举市舶使,两年前从汴京来历练。平日里对人都很和善,与同僚们相处都不错。”
汴京来的?顾季心头一紧:“他是什么家世?”
“我哪知道?”顾刚瞟了他一眼。
他又缓缓道:“听说祖上有从龙之功,不过也不清楚。”
两人间陷入沉默。
顾季心中盘算:会不会是为了那个名单的事?他是不牵扯到名单上的人,来找自己报仇了?不过如果是汴京贵胄,为什么非要牵连紧泉州私运铜钱之事?
顾刚则想到:完蛋了,侄儿估计真是惹到人了。
“你老实跟我说,究竟在汴京干什么了?”顾刚严肃对顾季道:“你一介草民商贾,能惹出舍=什么事来?”
这事情当然说不清。顾季这时候突然意识到,顾刚好像还不知道赵祯给自己赐官的事。他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听李氏在门外敲了敲门:“方大人来了。”
叔侄俩对视一眼。顾刚敛衣出门迎接。
顾季严肃的思考到底要不要躲出去。
他慢悠悠的从侧门往外走,却正好看到一人直冲他走来,远远的只能看到朱红色的官袍。
顾季刚想躲到树后面去,没想到身形还没动,手就被人抓住:“别走呀?”
他抬眼看去,面前是个笑嘻嘻的年轻人。面白无须,却有几分贵气。
顾季无奈笑脸相迎。
“鄙人姓方。”年轻人介绍自己:“如果我没猜错,您便是顾大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本就是来找你的。”
顾季浑身紧绷:“我不过一介商贾罢了,大人寻我何事?”
“官家让我来的。”方大人环顾四周,肃色道:“来差铜钱外流之事。”
顾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眼神狐疑不敢确定。
方大人并不意外,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
拿过来刚刚想打开,顾季却被身边人一推,差点迎面撞在树上。
他回头还没来得及骂,就听方大人埋怨:“你看圣旨小心点嘛。”
“你不早说。”顾季将卷轴打开,悄悄看到确实是赵祯的笔记,才相信来人是友军。
他心中重重松一口气,要是真来有人寻仇他还担心母女俩有危险。
“前两天陛下传讯,让我全权负责此事。现在我手中只有你给圣上的那份名单,其他的都不知道——”
"方大人?"顾刚从后面急急忙忙跑来。
他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呆若木鸡。
事情的结局颇有几分惨烈。
方大人看到顾刚,编了个理由就溜走了,顺便约定下次再找顾季详谈。没想到这却害惨了顾季——顾刚这时候才知道,侄儿被官家亲自赐官,比他奋斗几十年还要高两级。
他还以为是侄儿惹了事,几天睡不着觉。没想到······原来是同僚在巴结自己侄儿。
简直拿他顾刚当傻子。
面对顾季,他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不管顾季怎么劝,都颇有些面对“不孝子”的愤慨。
顾季也不知道会是这个情况,含泪陪了半天好话才将顾刚说通。
不过也不算是全无收获——第二天,方大人十分殷勤的来找他,顾季就把招募船员之事扔给他。
想不想要日本的信息?想不想知道铜钱走私的细节?我想要三十个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海员,你看着办吧。
说什么?以公谋私敲诈勒索?不可能,一切都是为了大宋。
不愧是市舶司的一把手,两天后顾季就见到了随他出海的全部海员。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方大人抹抹额头上的汗,暗中骂顾季长得倒是单纯漂亮,没想到心肠那么黑。
两人站在码头上,面对着三十几个皮肤黝黑、肌肉流畅的汉子。这些人和布吉这种半大小子站在一起,越发显出风霜的痕迹。他们都是在方大人锲而不舍的劝说、顾季的重赏之下来到这里。
“月钱当真发十贯么?”红脸的汉子鼓起勇气,向前一步。
“上船前每人十贯留给家里,月钱按月发。若是三年后没回来,补偿给每家一百贯。”顾季财大气粗。
众人面面相觑:若是能平安归来,这些钱够他们安居乐业一辈子。
“我跟郎君上船。”
“我也去。”
“愿为郎君效忠。”
方大人得意的向顾季使了个眼色。
顾季没理他。
阿尔伯特号上原来14个船员,有12人都愿意留下来。布吉犹豫再三,选择留在家中追逐爱情。顾季掏出黄纸给海员们签契约。这契约签的如同生死契一般,每人都咬着牙签字画押。
最终招募到43位海员,约定5天后上船。
看着海员们赶紧回去安顿家中,顾季转头对方大人道,眼神冷冷: “在敦贺有一少年,清和源氏——”
方大人神情一紧:“借一步,去安全的地方说话。”
在泉州城里想了一圈,他也没想明白哪里最安全,最终决定去阿尔伯特号上。顾季本来想劝他没必要那么紧张,毕竟源公子对泉州鞭长莫及,而且即使有宋国人给源公子干活,也八成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构不成危险——
“不行。”方大人神经兮兮道:“出问题就晚了。”
于是他登上阿尔伯特号,还参观了顾季的卧室和一米八的柔软大床。
两人锁在卧室里,顾季的声音很低很快:“源公子手下有几百号人,十条船之上。他们既烧杀抢掠也做生意,尤其喜欢胁迫宋国商人。我的名单就是从他那里拿的,如果你能可以进一步和他接触,也许能拿到更多。但如果你对付不了他,仅凭现在的名单很难再往下挖。”
顾季将一枚御守交给他:“这是信物。”
方大人咽了口唾沫:“那我怎么可能对付他?”
“你最好在三个月内去见他。”顾季冷漠道:“因为我答应过。如果你不去,他就不会再信任我。”
方大人发现顾季果然心黑。
“没关系。”顾季拍拍他的肩:“这里也有支援。你去找橘氏的人,他们会想办法帮你。”
他又塞给方大人密封的红色御守:“当你去找橘公子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帮我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杀了。”顾季的脸色不像开玩笑。
再见泉州港!
“你真是高估我了。”方大人摇摇脑袋。
顾季失笑。赵祯无论如何不会派来一个废物, 所以他所言大概率是托辞。他随口道:“你不去也可以。海上风浪那么大,说不定他等不到我就觉得我死了。”
只不过如果半年后失信于源公子,这事就很难往下查下去了。顾季更相信源公子和宋国官员的关系是单线碎片化的, 而不是简简单单能揪住一串人。现在顾季拿到的名单,也只不过是些虾兵蟹将而已。
“我再想想。”方大人惆怅的捂住脸。
两人又详谈许久, 才离开阿尔伯特号。此时的阿尔伯特号已经沉浸在整装待发的兴奋中,它看着顾季将方大人送别,颇为忌惮的问:“你娘不会又要拦着你, 不让你走吧?”
上次顾母在阿尔伯特号身上一边哭一边吐, 给它幼小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顾季没说话。
“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阿尔伯特号崩溃。
“额, 没有。”顾季诚实回答。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她!!”
面对阿尔伯特号的崩溃, 顾季保持了完美的鸵鸟精神。回到家又躺了好几天,他也没能鼓起勇气来告诉顾母:您的好大儿马上又要扬帆远航啦。
于是他在家睡觉、带着雷茨出门逛街、设计新宅子, 偶尔去工地上督工。此时正是泉州港风和日丽的好时候,玩起来尤其令人心情舒畅。可是等到距离出航只有五天之时,顾季知道自己不得不直面恐惧了。
尤其是王诚告诉他,已经有人看上了他的宅子, 随时可以出手。
顾季晚上辗转难眠,心慌的想要抱着鱼鱼睡觉, 没想到鱼鱼却到海里游泳去了,让他孤枕难眠一整夜。
阳光明媚的早上,顾季只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敲响顾母的房门。
“怎么这么早来了?”
顾母笑意盈盈拉开门。虽然她现在不用自己干活,但是之前养成的习惯还在, 总要早起盯着整个宅子。
“这不有几件事要和母亲说。”顾季闪身进屋,将门掩上:“我前些天买了新宅子, 现在正在建,母亲想要个什么样的小院?”
“什么?”顾母直接懵了:“你怎么——”
顾季露出尴尬的笑容:“您慢慢想。过两天等我走了, 您和阿念就先搬到刚叔那里吧。”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
顾母足足愣了一分钟,木然道:“你要到哪去?”
“奉官家的命往西走。”顾季将赵祯拉出来当做挡箭牌,故作轻松:“快的话两年就回来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顾母咧了咧嘴,要哭。
“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她无声的痛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非要走呢。先是老子在海上没了,儿子也非要在海上漂,西边是什么蛮夷之地呀,我的儿遭了什么罪非要往那边走,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活,你要是出事了连个后都留不下来——”
“娘你别哭。”顾季一个头两个大:"我肯定会回来的。您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顾母死活抱住顾季就不撒手了,痛哭流涕让他不要走。
正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赶紧跑路的顾季突然被叫住:“阿季,你是不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不愿意回家了?”
“娘你在说什么啊——”
“你别骗娘。当时你在汴京的时候娘就听说了,船上有个女人还怀了你的孩子。”顾母对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看你这次回来没跟娘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你跟她断了······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要往西走的?”
这是哪跟哪呀?
顾季想明白了。肯定是阿尔伯特号回泉州的时候,顾母在船上听到了海员的议论,从而知道雷茨的事情。
怪不得当时顾母痛哭流涕,看来不仅难过儿子不回家过年,还难过儿子被外面的女人拐跑了。
顾季深吸一口气。反正瞒不住,干脆拿雷茨当替罪鱼:“是,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顾母乍听此言:“什么?”
顾季面无表情:“不是娘问的么?”
顾母一把将他拽住:“你别跟娘生气,这是你的孩子吗?她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在哪?娘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季:······
让他嘴欠。
"她是在海上漂泊的无家可归的少女,在风暴之夜被我救上船。"顾季硬着头皮,回忆起雷茨和自己的点点滴滴往下编:“她勤劳贤惠又能干,会织布绣花,还很漂亮······我们两情相悦。后来她就怀孕了,现在我给她找了个地方住着。”
渣男惯用套路。
顾母急道:“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别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有番人血统,被家里扔出来的。”顾季想着反正雷茨下海游泳去了,也不知道他瞎编乱造:“不会说汉话,就没让她见您。”
顾母的表情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说得怪好听,不就是个从家里干出来的蛮子吗?没钱没家世,仗着点姿色就缠上自己儿子。顾母现在简直后悔死了,为什么不早点给顾季多挑几家的姑娘?怎么就让儿子在外面找了这样的女人呢?
她小心翼翼问道:“你没摆酒拜天地吧?”
儿子越来越叛逆,她已经不知道顾季会干出什么了。
顾季摇头:“没有。”
“那就好。”顾母长呼一口气:“娶妻娶贤,她配不上你的。你听娘的,别跟她再上船,娘保准给你找个漂亮贤惠的媳妇。”
“那她怎么办?”顾季试探问道。
顾母随口道:“反正也没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赶走就是了。”
“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顾母又警惕道:“你现在有官身,可不能随便纳妾,最好能让她别乱说。”
看来自己还是天真了。
顾季揉了揉额角,想起曾经威胁雷茨,如果在顾母面前暴露身份,那么就要被拉去干活做完美儿媳——这些只不过是顾季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顾母根本不会容许雷茨在这个家待下去。他凝眉不说话。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过分,顾母又劝道:“她小小年纪出来漂泊,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
顾季气笑:“那我更要带着她出海了,干脆半路扔海里,这样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出乎意料的,顾母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他片刻,最终犹犹豫豫道:“孩子是你的骨肉,等她生完孩子再——”
“嘭!”
顾季摔门而出。
她哆哆嗦嗦的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说错了话。
顾念觉得家里的氛围变了。
之前几天哥哥紧张兮兮的,看向母亲的眼神都不自然,好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顾念对原因心知肚明。没想到今天角色互换过来,反而是母亲的神情不太对。
她想问为什么,就被母亲骂了一顿。
于是她又悄悄问顾季:“你和娘吵架了?”
顾季:“要是让你二选一,你是要娘还是要嫂子?”
顾念不假思索:“娘。”
“现在你娘想把你嫂子搞死扔出去。”顾季平淡道:“这事要是被你嫂子知道了,娘肯定活不了。”
顾念大骇:“哥,要不然你明天就出发吧,家里千万别打起来。”
不管顾念想不想让哥哥快些走,顾季都还是在五天后准时启航。不过幸亏雷茨趁着启航前在岸上多玩几天,几乎没怎么回家,也就杜绝了恐怖的家庭纷争。
顾母则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怨她没听出来那天儿子说的是气话。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改变不了儿子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准备离开,自己则可怜兮兮的搬进顾刚的家,好像被谁欺负了一般,惹得李氏暗暗白眼。不过顾念倒是很高兴。
除了硬塞给顾刚许多银钱之外,他还单独给了顾念一笔钱,让她用作零花。
此外,新的宅子和船都已经开始建造,旧宅子也已经准备出售。相关事宜委托给顾刚和顾念决定,顾母不得插手。
听闻此言,顾母又是悲伤许久。而且直到顾季临行前,她也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儿媳妇。
顾季选择在夜间起航。
月明星稀,码头上安安静静,只有送别的人群围在阿尔伯特号旁边。
往常这个时候都是热闹欢腾的,但是也许顾季这次的目的地实在太远,竟然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味道,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抹眼泪。
顾念:“哥哥保重,早日回来。”
顾母:“儿啊,我的儿啊——”
张长发:“兄弟,等你回来喝酒。”
布吉:“郎君,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顾季觉得自己不是去西洋,而是去西天。
他清了清嗓子:“夜凉风重,大家赶紧回去吧。”
顾刚上前一步,将他拉到旁边去:“贤侄唐突,我想问问阿念的婚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简直要崩溃了。自己妹妹才十一岁啊,这是默认他回不来了吗?
不过还是勉强答道:“伯父和阿念决定,别让我娘掺和。”
顾刚在泪水涟涟中给他一个睿智的眼神。
方大人也走上前,夜风将他的衣袖吹起:“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吉利,但若是顾兄一去不复返,我定然禀报圣上,抚恤你一家老小。”
顾季微笑的面具破碎:“不吉利的话可以不说。”
在众人依依不舍中,顾季终于登上甲板。阿尔伯特号在浓重的夜色里滑出泉州港,带着无尽的想念和期盼驶向大海,泉州城的万千灯火终于泯灭成小点,消失不见。
顾季扶着船舷,轻轻叹气。
又离家了。
“喵~”?哪里有猫叫?
绿茶妖怪的对决
顾季猛然回头, 确定船上确实有甜甜的猫叫声传来。一刹那他简直以为自己幻听,问旁边的海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那海员名叫阿四,是个黝黑健硕的汉子。他多少有些怕顾季, 被问得一激灵:“好像确实有。”
寻着声音摸过去,在黑黢黢的船舱中走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
一只小小的三花猫, 黑色的尾巴轻轻翘起,四只小爪子布满柔软的黑色毛发,好像踩在墨般的绸缎上。脚爪上的毛如雪般亮白, 光滑的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只有两只耳朵是黄色的, 灵巧的轻轻晃动。宝石似的眼眸在夜里发着光, 胡须轻颤。
“怎么还有猫上船?”顾季在风中凌乱。
“是它啊。”阿四倒是挑了挑眉。看到顾季好奇看过来的目光, 连忙解释道:“这猫在码头上住很久了,在我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见过。算起来它也有二十岁——我们常常说, 见到这个漂亮的老寿星就有好运呢。”
“不过它怎么跑到船上来了?”
顾季蹲下身,小猫自来熟的跳到顾季肩上。
第一次感受到小生命在自己怀中轻蹭,顾季简直浑身都僵住了,不自觉就去摸摸猫猫头。
柔软的舌尖舔过他掌心。
“这畜生倒是喜欢郎君, 平时它都不让别人碰。”阿四恭维道。
“有主人么?”
“没有,这野猫也就大家喂两口。”
顾季抱着小猫, 远眺几乎已经看不见踪影的泉州城。他猜测这猫大概是不小心跳到船上,结果却刚好碰上阿尔伯特号起航。
“你该怎么办?”顾季低声问小猫。
现在已经离开了泉州港两个时辰,想要再回航实在很难。而这只猫阴差阳错上了船,虽然不缺它的食水, 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上的小猫也容易害怕。
猫咪好像真的听懂了顾季所说似的,一头扎进顾季怀里, 只把圆圆的屁股留在外面。
“顾大人真是菩萨心肠。”阿四插嘴道:“猫各有命,这老猫指不定也活不久, 说不定就想给自己找个海上的归宿呢。”
“它真的二十多岁?”顾季摸着小猫光滑的皮毛,不敢置信。
“那可不。我十八岁第一次出海就在码头上见过它。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奇怪。
流浪猫的寿命到十年都不容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流浪二十年还如此油光水滑的?
猫咪轻轻甩了甩尾巴。
“那你就留在船上了?”
感到自己的手心被舔了舔,这是答应的意思。
这个时代还没有纸板,顾季只好找出个小木箱,又用几层棉絮来垫窝。刚把猫窝垫好,小猫就舒舒服服躺了进去蜷成一团。
“你从此就是我的猫啦。”顾季点点小猫的笔鼻头,被热情的舔了一口:“你叫什么呢?”
小猫喵喵两声。
“你就叫喵喵?”
小猫的眼神中显出几分不可置信。
“叫贝斯特。”阿尔伯特号建议:“它是公的母的?”
顾季强行扒开它的腿,发现这是个男孩子。不过他们都很喜欢“贝斯特”这个名字,所以一致认为性别也不重要。
“你就叫贝斯特了。”顾季点点小猫咪的头。
丝毫不了解埃及神系的贝斯特,思考了一下勉强接受这个名字。
安顿好小猫,顾季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本来是打算阿尔伯特号出港之后就去睡觉,没想到却因为意外出现的小猫而耽误时间。此时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跌跌撞撞回到卧室后简单洗漱,就褪去衣服躺在床上。
拥有宠物的兴奋还回荡在脑海中。他从小就想有自己的小动物,但是不是住孤儿院就住在宿舍,一直没有饲养的机会。果然上帝给他关上一扇门,下辈子就会给他送来一只猫。
从此他就是有猫的人了!虽然是一只老猫。但是顾季也有信心让他安享晚年。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蛋卷,顾季发觉身边空空荡荡:“雷茨还没回来吗?”
“没有啊。”阿尔伯特号道。
之前商量过雷茨会从海中上船,所以顾季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好奇——雷茨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自己的。
但好像最近几天,他睡觉的时候鱼鱼都不在身边。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怀疑。但是繁忙的今天实在是太困了,他迷迷糊糊就失去意识。在沉入梦乡的最后时刻,思绪中还是“在大海上要如何封窗才能阻止猫咪跳船”之类的怪问题。
黑甜的梦境涌入大脑。
顾季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中途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跳进怀里,还毛茸茸的。他顺势撸了两把把脸贴上去。
鱼鱼不在的被窝,又温暖了起来。
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洒在顾季的床上。
“嗯?”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醒来,感觉怀里空空荡荡的:“阿尔伯特号,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你是指,额——”阿尔伯特号犹犹豫豫。
顾季皱了皱眉,本能的反应过来阿尔伯特号有些不对劲。摸了摸身边冰凉的被褥,顾季疑惑道:“昨晚雷茨没回来?”
阿尔伯特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远处凄厉的一声:“喵——”
“喵,喵,喵——”喉咙撕裂般的凄惨声音从船尾传来。
顾季一震。
“贝斯特?”他翻身下床,穿着睡袍向船尾慌忙跑去。
发生了什么?
饿了、不开心?不应该听上去如此惨烈;难道是贝斯特掉进水里去,才会有如此凄凉的声响?但是贝斯特常年住在码头上,怎么会随随便便往水里跳?
难道,顾季心中划过一丝恐怖的想法,船上有人虐猫?
他敢确定之前的船员没有这样的习惯,但是自己刚刚从泉州招了新船员······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有人对贝斯特下此毒手。
他的心凉如冰窟,慌乱之间直接从二楼船长室的舷窗跳到船尾。
然后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船尾没有人类,只有雷茨和贝斯特。
雷茨好像刚刚从水中上来。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着水,苍白的脸颊上翡翠色眸子中却布满杀意。他倚在船舷旁边,单手提着贝斯特的尾巴,像转风火轮般拎着猫咪在空中打转。贝斯特四只僵直毛发倒竖,随着雷茨的甩动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好像下一刻就要魂归天国。
“你在干什么?”顾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茨若无其事的瞟了顾季一眼,抓起半死不活的猫咪往海里扔。
“雷茨!”顾季扑上去,重重的推了雷茨一下,将贝斯特抢到怀里。虚弱无力的小猫尾巴留着血,好像已经断掉了般。勉强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便滑落两滴泪水,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顾季的手背,舔到一半就丧失力气般,猫头耷拉下来。
“贝斯特?”顾季失声叫道,摸摸小猫还有心跳。
“你为了它打我?”雷茨差点被顾季推进海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顾季盯着他看了两秒,抱着贝斯特转头就走。
雷茨禁锢住顾季的肩膀,让他丝毫不能挣动:“把它从船上扔下去。”
“它就是一只老猫,你为什么要和它过不去?贝斯特会死的。”
“你抱着给它起名字,还抱着它睡觉。”雷茨强调自己的委屈:“还为了它打我骂我。”
“你疯了?”
顾季墨色的眸子中写满震惊和失望。
他知道绝不可能用现代人类的价值观来要求雷茨,对于大海里的怪物来说虐杀生灵只不过家常便饭。但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心灰意冷:贝斯特因为被自己喜欢,就要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雷茨直勾勾的看着顾季,却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冰冷。
顾季坚决没有把猫扔下去的意思。
雷茨的眼角积蓄泪水,转身跳入大海。
愣了下,顾季赶紧抱着贝斯特回到卧室。
万幸,贝斯特现在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但整只猫都瘫软在怀里站不起来。顾季丝毫不懂医学,只能给贝斯特出血的地方上药,然后抱着猫咪坐在床上。
“对不起。”顾季轻轻道。
他用手抚摸着贝斯特的毛发,心中却越来越酸涩。
知道雷茨会吃醋,但他真的没想到雷茨会吃一只小猫的醋。在他的印象中,雷茨是非常随和又好脾气的鱼,做事很有分寸,即使对什么不满意也会和他撒娇,而不是直接动手残害生命。
在感到陌生的同时,他又感到有些怪异。
雷茨为什么突然变了?
阿尔伯特号好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顾季惆怅低头看贝斯特,却见到贝斯特也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尾巴还在快乐的四处甩。
嗯?
顾季眨了眨眼睛,贝斯特又变成了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吧。
此时有海员叫顾季,他便又赶到甲板上。他们还不熟悉阿尔伯特号“自动航行”的功能:“大人,这船这怎么奇奇怪怪的呢?我没动船舵,它怎么自己就转了?”
顾季心不在焉的看着海面,勉强把风当做借口搪塞过去。
海员们有些不相信,尤其听说他们的主要工作就睡打扫卫生的时候,更感到几分离奇。
难道只要打扫卫生,船就会自己航行?
顾季对这些纷争不感兴趣,还惦念着贝斯特的情况,于是又急匆匆赶回卧室。
殊不知在海员们眼中,阿尔伯特号的神秘色彩又浓厚了一些。
“贝斯特?”顾季推门而入,看到猫咪还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喘气,才放下心来。
他走过去将它抱起,贝斯特却挣扎着不愿动弹。在猫咪的挣动中,顾季看到被子上竟然放着半条吃剩的咸鱼,贝斯特嘴边还有可疑残渣。
等等,他什么时候喂过咸鱼?
猫咪的蛋蛋
即使顾季从未养过宠物, 他也知道小猫小狗都不能吃咸的。为了防止腐烂,海员们储备的咸鱼却是最咸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给贝斯特吃。
拿起啃剩下的半个鱼头, 顾季脸色阴沉:“刚刚有人进来过吗?”
阿尔伯特号沉默:“没有。”
顾季狐疑的眼神转向贝斯特:“难道它出去过?”
贝斯特正可怜巴巴的看着顾季,喵喵叫。
阿尔伯特号不说话了。
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对劲, 顾季严肃道:“阿尔伯特号,说实话。”
像是权衡利弊一会儿,阿尔伯特号终于慢吞吞道:“它出去了。”
顾季的脸色冷下来:“你能走路了?”
怎么刚刚还是一副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样子?
贝斯特勉强在床上挪了挪, 又虚弱无力的倒下。它好像在很努力的向顾季证明, 自己就只能这样动。
顾季沉默。
这个速度能跑到货舱去吃一条鱼?怕不是拿他当傻子。
阿尔伯特号也干脆利索:“不是, 它健步如飞跳过去的。”
空气中的氛围沉默了。
顾季的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看着这只轻轻蹭自己手掌, 好像察觉到事情败露的猫,感到世界有一丝丝魔幻。
“这到底是什么物种?”顾季皱眉。
“我也不知道。”阿尔伯特号实话实说:“按照系统图鉴来看, 就是三花猫。”
顾季思考片刻,拎起贝斯特的后颈离开卧室。
拎着猫直到雷茨刚刚消失的地方,他在船舷上比划比划,像是在思考以什么角度扔下去最好。
“喵, 喵~”贝斯特双眸含泪泫然欲泣。
别扔,求求, 真的不会游泳喵。
就在顾季将要松手的一刹那,他看到船下有一道蓝绿色的身影。意识到要是把猫扔下去,雷茨恐怕真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了。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他又将猫转手扔回甲板上。
贝斯特也顾不得伪装, 轻盈落地飞一般跑走了。
看着一骑绝尘的背影,顾季心中油然而生起几分沧桑:自己居然被一只猫耍了。
不过这样也就可以说明, 雷茨为什么会性情大变突然和一只猫过不去。虽然不知贝斯特到底何方神圣,但是大概率已经被雷茨识破。鱼鱼想要将贝斯特除掉, 但没想到被顾季抓个正着,贝斯特成功卖惨,雷茨遗憾落水。
顾季倒是不害怕这些不明生物:毕竟还有雷茨守在船上。只不过心中颇有些无奈,自己怎么老招这些邪乎东西?
“雷茨上来吧。”他坐在船舷边,柔声劝道:"你早就发现它是装的是不是?"
面对渣男的道歉,鱼鱼(n)不屑的甩了甩尾巴。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推你。以后我不摸它也不抱它了。”顾季的声音分外诚恳:“快上来吧,水里那么冷。”
鱼鱼的尾巴若隐若现,似乎在思考。
“你想要怎么样?”顾季无奈道:“这家伙估计不会游泳,我总不能把它真丢下去吧。”
海里的鱼彻底消失了。
雷茨好像有了不死不休的精神,任凭顾季好劝歹劝也不为所动,认准了“只要贝斯特不跳海,鱼鱼就不上船。”
站在船舷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顾季差点把自己晒秃噜皮。他只好失望的离开船舷,希望雷茨晚上能改变主意回来。其实睡觉时没有大尾巴抱着,他还挺不习惯的。
回到船舱,阿四就积极凑上来:“顾大人,那只猫是怎么喂?您有什么吩咐没有?”
顾季还没从被骗的心烦中缓过来:“不用喂,饿几天再说。”
小猫小狗一般情况下,几天不吃饭是完全没问题的。更何况这还不知道是什么妖精——骗人骗鱼,活该挨饿。
阿四也不知这畜生如何得罪了顾季,赶紧离开了。不仅如此,他还禁止船上其他人喂,以免触顾季的霉头。
贝斯特发现自己竟然为了一条咸鱼失宠,追悔莫及,发出绝望地“喵喵”声。
一盏孤灯。
已经到了午夜,顾季躺在冰冷的大床上,也没能等到雷茨回来。
好像今天鱼鱼注定要抛弃他了。
轻轻叹口气,顾季吹熄蜡烛放弃等待。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睡在这里,雷茨就半夜偷偷摸到他床边。后来雷茨强抢他的卧室,还是自己靠出卖色相,才又获得回到这里的权利。
而如今雷茨却不在了。
越想越伤心。顾季想着如果他没有一味发脾气,雷茨就不会赌气跳海;如果自己能够早些识破贝斯特的真面目,也不至于被猫咪蒙骗。繁杂的心绪中,顾季隐约听见墙角传来声响。
“喵~”
好饿哦。
听说这条船上每天都有新鲜的烤鱼。为了潜伏上船,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喵。
毛茸茸的猫咪跳上床,轻轻蹭着顾季的手。
顾季毫不留情的将它扔下去。
天明,雷茨也没回到船上。
不过新上船的海员们倒是异常兴奋。他们本以为阿尔伯特号远航一定很艰苦,但没想到不仅有随便吃的鲜鱼和酒水,甚至晚上都不用盯着船帆。只要不打架斗殴损坏船体,摸鱼睡觉也没事。
甚至轻松的有些不适应。
顾季刚刚走上甲板,就看着海员们在地上坐了一排聊天。
“晒太阳呢?”他随口打招呼。
“哎哎,郎君。”阿四看到顾季来了,连忙一骨碌从甲板上站起来。现在轮到他们拉缆绳,不过实在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阿尔伯特号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干脆到船尾躲懒。
没想到被顾季抓个正着:“郎君,对不住。”
“没事。”顾季浑然不在意:“船头的阳光更好,你们去那里躺着吧。或者去捞捞鱼,中午做鱼汤喝。”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以为顾季在说反话,正打算受罚,却看见顾季真诚的眼神。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顾季真的建议他们去船头晒太阳。于是一溜小跑走了。
把船员们支走,顾季向海里看去,没发现自己想要找的踪迹。
他颇有些失望:“雷茨,你在吗?”
水面上涌起一朵浪花。雷茨从波涛中探出头,见顾季丝毫没有把猫扔下来的意思,又离开了。
鱼鱼的脾气很倔。
顾季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它是真的不会游泳,只要我们一上岸,就把它扔了好不好?”
水面上平静无波。
顾季想想换了思路,恶魔低语:“昨晚我摸到贝斯特的蛋蛋了。”
“哗啦!”
巨大的海浪拍打向阿尔伯特号,船倾斜起恐怖的角度,有人直接摔在地上。船下的雷茨拼命摇晃船体,好像要将阿尔伯特号拆掉,将这两个奸夫□□扔进海里一般
阿尔伯特号崩溃大叫:“顾季你管管他!”
它已经为了雷茨,把贝斯特得罪了。现在怎么雷茨还打它呢?
还有没有船理!
顾季勉强抓紧船舷:“你上来,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雷茨道:“你怎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顾季继续描述:“小小的一对,毛绒发热,手感特别······”
雷茨崩溃:“你就和它过吧,我要让你们一起喂鱼!”
他委屈的看向顾季,海浪却模糊了他晶莹的双眼。他早就听说人类喜欢有毛的动物,这种被称为狸奴的家伙最会讨人欢心。而像他这种只有鳞片的,则是被恐惧的对象。
他本以为顾季是个喜欢鳞片的异类,没想到是个坐享齐人之福的渣男。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雷茨赌气道,摆尾游去。
激将法适得其反,顾季在身后轻声道:“你真不上来?”
雷茨的眼神中充满幽怨。
下一秒——
“哗啦!”
顾季从船上跳进海里!
他从船舷上跌落,朝着雷茨跳去。
既然雷茨不愿意上船,那他就下海吧。顾季在海水中抹了把脸,冻得一哆嗦。
糟糕,有点冷。
如今是三月,水温虽然不再寒冷刺骨,但只有十度左右。
长时间的浸泡无疑会让人失温,而抽筋则是更恐怖的事情。
“宿主你不要想不开!”阿尔伯特号崩溃。
雷茨只听身后一声“扑通”,还以为是顾季终于把贝斯特扔了,但回过头却差点心脏骤停:
顾季正在水中挣扎。
几乎是瞬间的事,顾季就被一双臂膀托起。
很好,鱼鱼已经可以做海中巴士了。
顾季的脸被冻得发白,一双薄唇毫无血色。本来被宽大衣袍遮掩住的单薄身躯,在海水中纤毫毕现。
清瘦的不像话。
雷茨有点后悔了。
自己上船偷偷把贝斯特搞掉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让顾季跳下来。人类是很脆弱的,在这么冷的海水里面泡着,很容易死的。
就在他看着顾季虚弱的脸色,心中追悔莫及之时,顾季薄唇轻启:
“贝斯特的蛋蛋——”
雷茨手一抖,差点再把顾季扔回水里去。
连惊慌失措抛绳子的阿尔伯特号都两眼一黑:“宿主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顾季话说到一半,又冷的往雷茨怀里缩了缩。雷茨虽然生气,但还是拽过阿尔伯特号抛来的绳子,被慢慢从水里拉上去。
在踏上甲板的刹那,顾季终于把气喘匀了。他在雷茨耳边轻轻道:“贝斯特的蛋蛋是废的。”
杀猫诛心。
捉奸在床
刚刚说完这句话, 顾季就从僵硬的雷茨怀里滚到地上,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尔伯特号痛哭流涕:“宿主,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顾季:“我没事, 咳——”
都怪他死活想着皮一下,现在他冻得浑身发抖, 脚还抽筋了站不起来。自从不需要在日本的山间徒步之后,顾季就没再正经锻炼过:能坐车绝不骑马,能骑马绝不走路。
再加上有时候夙兴夜寐、夜夜笙歌······身体虚的像脱水的鱼一样。
雷茨手忙脚乱的把他捞起来, 直接打横抱回卧室去。
躲过海员们探究的目光, 紧紧关上卧室的门。雷茨赶紧把顾季的衣服褪下, 又拿出布巾来将浑身上下擦干, 然后像卷肉卷般卷进被子里。
他慢慢烘干顾季的头发。顾季在被褥里蹬蹬腿:“脚也麻了,帮我揉揉。”
头发差不多干透, 雷茨将尾巴盘在床上,伸手去摸顾季的小腿。突然间他想到什么目光警惕:“你怎么知道它蛋蛋是废的?”
“嗯?”顾季迷茫的轻哼一声。
“你试过了?它是不是上过这张床?”雷茨质问。
“你在想什么呀。”顾季充满惊讶:“所有雄性的三花猫都是天阉啊。”
雷茨双目瞪圆,翡翠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和幸灾乐祸。
没忍住还笑出声了。
“你不要笑话别人。”顾季纠正他的思想:“这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现在你还想把它扔下船吗?”
雷茨轻轻锤着顾季的小腿,柔软的鱼尾缠在顾季身上, 立刻变得宽容大度:“没必要了。”
顾季轻笑。
果然解决两个雄性争端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其中一人废掉。
雷茨又突然道:“那它知道吗?”
“也许吧。”顾季随口道。
自己有没有功能, 难道还会不知?
虽然顾季已经尽可能的避人耳目,但是船长掉进水里又被捞上来的消息,还是在阿尔伯特号上传开了。虽然大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还是纷纷对顾季表示慰问。
阿四检讨自己:“早知道应该在船尾安排人随时巡逻的。”
顾季嘴角抽了抽。
有人立刻提议:“最近在船上也没什么要紧事, 不然我们排班巡逻,每个时辰全船巡逻一次, 怎么样?”
“这个好!”
“(n)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众人纷纷发出赞叹。
顾季和少年们面面相觑。
在大部分商船上,日常巡逻还是很重要的内容。一者财务贵重人多口杂, 哪个主顾的东西丢了都担待不起;二者总有人不通水性,万一掉海里能及时救人。
但是阿尔伯特号却人员闲散稀少,再加上船本身就是智能灵敏监控,巡逻除了让大家睡不好觉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顾季眨眨眼睛:“······那你们自己商量着排班吧。”
既然有新人上船,阿尔伯特号的规矩也要改一改。
顾季发话,众人赶紧做了张排班表出来。他们早都听说顾季是朝廷命官,都巴不得多和顾季献殷勤,完全没有干活的劳累和不情愿,反而充满了兴致昂扬。
安排好巡逻,顾季掩上房门躲进被子里呼呼大睡。昨晚雷茨不在,没有鱼尾巴抱的他睡得极其不安稳,黑眼圈都重了几分。即使不太在意自己的容貌,顾季也要补个午觉。
鱼鱼任劳任怨的被他抱着,心不在焉道:“你是喜欢长毛的,还是带鳞片的?”
顾季迷迷糊糊:“长毛的?不,带鳞片的。”
雷茨很满意:“为什么?”
“长毛的抱着热。”顾季嘟囔道:“鳞片滑滑凉凉,抱着舒服。”
雷茨没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意思,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他觉得顾季好像变热了。
“醒醒?”他轻轻拍拍顾季的脸。
顾季用力眨了眨眼睛从被子里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好像能烫熟鸡蛋似的,浑身酸痛之下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愣了下:“我好像发烧了。”
摸摸雷茨的鱼尾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简直冰火两重天。
“你躺下。”雷茨立刻将尾巴抽走,强行摁着顾季卷进被子里:“我去给你倒水。”
在过去半年的陆上生活中,雷茨已经掌握了人类治疗的基本方法:卧床休息、多喝热水。
“我没事。”顾季从被子卷中探出头:“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又被海水冻了。”
雷茨倒了杯水加热,给顾季端过来。
顾季小口喝着水:“你给我唱歌好不好?”
鱼鱼——海上第一奶妈。
他抱住顾季,让他枕在自己的大尾巴上。放松下来的尾巴像是□□弹弹的果冻,枕在脑袋下高度正好。从顾季这个角度看去,纤长的睫毛下是晶莹的眸子,淡色的唇瓣中飘出悠扬的歌声,和柔顺的发丝一起摇曳。
顾季颇有种醉卧美人膝的荒谬感。
在雷茨的歌声中,顾季感到身体轻飘飘的,虽然还发热,但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弭。
顾季想逗弄一下他:“我听说人在发烧的时候,进去会特别舒服。”
“什么?”雷茨翡翠般的眸子中划过无辜。
顾季没想到雷茨如此纯情,轻轻舔了舔嘴唇:“就是那里面湿湿热热的,进去的感觉很特别······”
“不检点。”雷茨像是被唐突的小媳妇一样,修长的手指捏住顾季的下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被哔——果然男人都是好色的东西。”
“你就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吗?”
顾季委屈道:“我就是说说嘛。”
鱼鱼给他掖上被子,转头离开。
顾季这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恍惚间,他好像又在梦中见到雷茨。他们在大海上航行,鱼鱼求着他酿酿酱酱,把他折腾的爬不起来后甩尾巴无情离开。顾季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鱼鱼的纠缠,开开心心睡大觉,却从此再没见过雷茨。
终于他察觉出不对:“你不要我了吗?”
鱼鱼冷漠孤傲霸气狂狷:“我才不要和你们这种不能脱离低级趣味的生物打交道!”
“啊啊啊!”
顾季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同时被吓醒。
慌忙坐起身,自己已经出了许多汗。
什么垃圾的梦境——顾季心中吐槽,觉得自己真是烧疯了。他摸了摸脑袋,自己的烧已经退下去许多。
还好退烧了。
“阿尔伯特号,几点了?”顾季迷迷糊糊问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亥时。巡逻队在叫。”阿尔伯特号随口道:“可能见到什么虫子了?放心,没什么异常的。”
海船上有时确实会有大虫子——不过这些对于日常被海盗侵扰的顾季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好吧。”顾季蒙起被子打算继续睡。
月色沉沉,平静的海上笼罩着淡淡的薄雾,好像渺茫的轻纱一般。顾季正有些睡意合上双眼,就突然听到门被撞开,什么东西跳上他的床。
“雷茨?”顾季皱眉。
“宿主小心!”阿尔伯特号惊呼。
顾季也感受到不对,连忙起身。
他看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受惊的少年。
少年乳白色的身体□□着,像煮熟的虾般泛起红色。微微丰盈的躯体轻轻颤动,小巧的脸颊仰面看着顾季,琥珀色的眸子中盈满泪水。
还有一对黄色的耳朵,和黑色长长的尾巴。
大眼瞪小眼,顾季愣了好一会儿:“贝斯特?”
如果他没人错的话,这耳朵和尾巴的颜色刚好和贝斯特一样,而且船上也没有其他的美少年了······
“郎君。”贝斯特眼泪汪汪,用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蹭顾季的胸口:“对不起,我真的好饿,你救救我好不好?”
他的手轻轻摸在顾季的胸口。
顾季眼皮一跳,裹着小被子闪身躲开。
贝斯特发现自己被拒绝,愈发楚楚可怜。他跪在床上拉起顾季的手,摸在自己身上:“郎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很好摸的,他们都喜欢摸我,你摸摸我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季触碰到滑腻的皮肤,赶紧抽回手。
贝斯特两次被拒绝,怅然若失。
他真的很饿很饿,偷偷去货仓里找东西吃,却被巡逻队发现一路逃到这里。只要求得顾季的原谅,他就能吃饱肚子。
从前出卖色相让人随便摸,就会给他东西吃。但是顾季居然不想摸他?
猫咪绝望了,差点哭出来。
顾季也差点哭出来:大半夜的突然有个妖精跳上床,不穿衣服还让你摸他,是个人都吓死了 !
“穿件衣服吃饭去。”顾季被吵的头疼,指着衣柜让他去取衣袍。
贝斯特眼前一亮,跳下床打开衣柜——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顾季皱眉,下意识的让贝斯特赶紧躲起来。贝斯特则吓得尾巴倒竖,不用顾季吩咐就滚到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看着身边隆起的鼓包,直接傻眼。
推门而入的雷茨呆若木鸡。
他端着鱼片粥进来,是给顾季送晚饭的。可是见到此情此景,精心熬制的粥(n)摔在地上,雷茨双手颤抖。
“顾季?”
他一字一顿,双眼通红:“你屋里藏了人?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将被子掀开。
下一站,印度!
顾季觉得事情不妙。
他看到雷茨拎起贝斯特的后脖颈, 从床上重重摔在地上。
“挺会勾人的。”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晶莹剔透,虽然看不出情绪,但让人莫名其妙的胆寒。
“我不是——”贝斯特摔痛了, 可怜巴巴。
“你不是什么?”雷茨又将目光移到顾季身上,将他死死按在床上:“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顾季勉强吐息:“他就是来找吃的, 你别闹。”
贝斯特含泪点点头。
雷茨轻轻勾起嘴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还说什么贝斯特不行?没关系,顾季可以。
看来顾季早就想反攻,然后和这个妖精搅和到一起去。
“你一个废物。”雷茨把贝斯特拎起来, 毫无怜悯的揉搓着他的蛋蛋:“看到了吗, 废的。”
贝斯特不敢置信。
“都成这样了, 怎么就想着以色侍人呢?你能让他满意么?”雷茨一字一顿, 拎着贝斯特走到窗边。
那一瞬间啊·,贝斯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安危, 脑袋里面转圈圈:自己怎么能不行呢?以色侍人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不这样,谁愿意喂他这只小野猫呢?
"喵喵~"他试图博取雷茨最后一丝怜悯。
怎奈何雷茨杀心大起,非要让贝斯特喂鱼才罢休。他伸出胳膊到舷窗之外, 轻轻摇晃着瑟缩成一团的猫咪。
顾季犹豫半晌,还是劝道:“你别扔他!”
“不扔?”雷茨的薄唇绽开:“这可不行。以绝后患——”
他刚刚要撒手, 却听到“嘭”的一声!
“顾大人!”十几个人慌慌忙忙冲进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绳索和刀具,神情紧张:“我们刚刚在货舱巡逻的时候发现了意外,有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反正白花花的东西一闪而过, 就往您这里冲过去了——”
阿四抬头看见眼前的场景,下巴差点惊得掉下去。
顾季好端端坐在床上, 但是被褥却一团糟,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但是更让人惊奇的, 窗边居然站着长鱼尾巴的人!手里还提着个光溜溜的·····他提着一个人,那个人还在动!
他往前迈步,却刚好踩上雷茨弄撒的粥,差点当场给顾季磕一个。
雷茨愤恨的看了顾季一眼,誓不罢休的架势。
随即伴随贝斯特一声惨叫,两个妖怪一齐从窗边消失。
阿尔伯特号道:“别担心,我扔绳子缠住贝斯特了。”、
顾季这才松一口气:“你们看到什么东西?”
阿四直接磕到地板上,撞得下巴生疼。他刚刚想要提醒估顾季小心,站起来却看到面前的人影消失不见。
其他海员也一起摸摸眼睛——刚刚舷窗边的人好像幻影般。
“额,可能是我搞错了。”阿四仓皇无措,他又把在货舱中抓到不明生物的事重复一遍:“沿途我们也都搜过了。”
顾季漫不经心点点头,边咳嗽边道:“辛苦你们,不过这家伙不在这里。在吃那个船上到处找找吧。”
在货舱里偷吃的小猫咪现在还吊在绳子上,生死未卜呢。
看到顾季苍白的脸色,大家生怕打扰他休息,赶紧离开顾季的卧室。顾季这才松一口气,起身去船舷边看贝斯特怎么样。
贝斯特已经爬上甲板了。可怜的猫咪喵喵叫着,努力祈求雷茨的怜悯,求他给一口香喷喷的饭吃。
喵以后再也不乱变人了,喵真的饿了。
眼见着贝斯特叫的可怜,顾季终于看不下去,从窗口喊:“你就饶了他吧,等到上岸就把他放下后不好?”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懒散瞧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捞才了两条鱼上来,贝斯特终于吃上饭了。
顾季十分欣慰,想要开门下楼。
拔开门栓,才发现门被鱼鱼残忍的封上了。
贝斯特有鱼吃?那顾季就在屋里关着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顾季体验了玛丽苏小说中,引人入胜喜闻乐见的“小黑屋”剧情。
简而言之,雷茨把他囚禁了。
很难说是不是受到了父母爱情不好的影响。
幸运的是雷茨终究放过贝斯特——贝斯特能收获还算丰盛的一日三餐,以及在船上还算自由的行动。只不过每日的清晨,贝斯特被扔进海里的抱怨声都会准时将顾季唤醒。
在雷茨锲而不舍的报复之下,贝斯特成功在一周后学会了游泳。
看着贝斯特像快乐的鱼儿般在水中畅游了,顾季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也算是恐水生物的新技能了。
至于顾季自己,他本来还担心雷茨会不会谋财害命,或者干脆兽性大发吃了他。不过时间证明完全错误——顾季与其说被囚禁在屋子里,不如说被关在疗养院里治感冒。
雷茨每天按时送来三餐,还有满满的热水。生活作息规律健康,丝毫没有小说中动不动酿酿酱酱。
顾季甚至有点失望。
他问雷茨:“这几天你怎么不和我······”
雷茨皱眉:“因为□□季已经过去了啊。”
顾季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人类好像是一年四季都发情的动物呢。
鱼鱼还十分委屈:“□□季的时候你不和我□□,产卵季的时候不给我产卵。现在其他鱼都开始养小鱼了,你又想着搞这些?”
顾季卡壳:“那你们真的只在固定的季节□□吗?”
其他的时间都是性冷淡?
"是啊。"雷茨给跪在他身后,给顾季扎头发:“不过也不是不行。有些人类食髓知味,过了产卵季还欲求不满。如果他的伴侣不想把他吃了,就勉强满足一下呗。”
顾季默然。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错。至少雷茨不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让他下不来床。
他顾季从此就是自由身啦!
“那你们在不是□□季的时候,会不会对伴侣失去兴趣?”顾季好奇道:“就是反正也没有x生活了,有没有可能想看两厌?”
雷茨目光奇怪:“伴侣本来就是消耗品。”
“在□□季之后,海妖们会确定能不能产卵。如果成功产卵的话,那么一般会将伴侣吃掉或赶走——因为育儿将成为接下来一年的主要任务。”雷茨向顾季耐心的科普,后者听的一阵毛骨悚然。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卵。海妖的繁衍是很艰难的,每一个幼崽都会被精心呵护。”雷茨补充道:“没有卵的时候,人类伴侣的结局会更好些:不喜欢就送回岸上,喜欢的话就关起来留到明年。当然偶尔也有鱼因为没能成功产卵而恼羞成怒,还是把人类吃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雷茨露出两颗獠牙,舔舔薄唇。
顾季冷的缩了缩脖子,决定换个话题:“所以你母亲,会把你父亲关起来,就是因为这个?”
雷茨摇摇头:“不是。父亲和人类一样,没有产卵季的划分。所以他有时候把母亲赶走,有时候又求着母亲回来。”
顾季沉默。虽然好奇,但他觉得长辈的事不是他该问的。
怎料雷茨继续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有个倒霉弟弟。”
“你有弟弟?” 顾季好奇:“他和你一样吗?”
海妖可是纯女性种族,有雷茨一只雄性杂交鱼就很神奇了,居然还有第二只?
鱼鱼却罕见的沉默了,良久也没说出话来。
甚至还赌气发狠,拽了他头发一下。
虽然莫名其妙把鱼鱼惹生气了,但是雷茨还是答应顾季,去船长室将系统航海书拿给他。顾季抱过沉甸甸的大书坐在床上,干脆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原先他想的很简单:一路买一路卖,不管怎样都能挣到钱。
但是仔细想想,这种方式实在是智障。
从泉州启航的他满载丝绸和瓷器。这些东西越往西,就能卖出越高的价钱。他还要在中途购买香料卖到西部——也是越往西越挣钱。
这样算下来,他有什么必要中途停下呢?
只要在价格最低的时候收香料上船,接着一直往西走,走多远价格就能翻多少倍。中世纪可不是法治社会,他这一船都差不多赶得上小国国库了,越停下来越容易出问题。更何况如果中途停船次数减少,回航也能更快。
他要绕马六甲海峡直接到南亚次大陆,去印度。
作为香料的原产地,阿拉伯和东南亚的商人都会去那里进货。朱罗国还曾经给宋真宗进贡过,不算是头一回做买卖。再加之印度目前还比较乱,没有□□世界成体系的贸易,价格肯定也不会太高。
总而言之,阿尔伯特号的宗旨,就是让大宋和君士坦丁堡以西直接进行贸易,首先杜绝中间商赚差价,其次自己成为中间商赚差价。
顾季向奸商更进一步。
两天后,到达永安港。
这个地方顾季不是第一次来,更是许多船员的故乡。但是在之前的举手投票中,有人愿意留在泉州生活,有人愿意跟随顾季四处航海,但没有一愿回永安港。
这里不是混血少年们的家。
"有人想下船吗?"顾季终于被雷茨放出来,被养的气色都红润了。
“喵喵。”贝斯特哭泣猫猫头。
单手揽过猫咪,他看到少年们都纷纷摇头。见识了大宋的繁华之后,没人再愿意回到这个不欢迎他们的地方。新船员有人想上岸吃喝玩乐,不过出海不久风平浪静,谁也不敢给顾季留下酒囊饭袋的印象,于是都不说话。
他们心中揣测:顾大人都生病了,总得上岸休息休息?
“好的。”顾季拍拍手:“那就不进码头了。”
反正永安港的积分已经拿过了。
于是永安港码头上的人就眼睁睁看着,宋国的商船停下,又无情远离了他们。
早安,建昌路!
看着港口逐渐远离, 船上许多人都傻了眼。
“顾大人,那我们在哪里停船呀。”有人弱弱问。
不会就不停了吧?他们还想上岸玩玩呢!
顾季:“不停。”
他带着众人走进船长室,对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直接往南走爱州、演州, 然后到占城,每个港口停两三个时辰。”
随着他的手描下来, 是一条狭长的线。
“啊?”众人哀嚎:“那再往南,到占城停船?”
比起印度化的占城和其他东南亚地区,宋国的商人们往往更喜欢在汉化的翟越休息。
“不。”顾季摊手手:“只要补充些物资, 我们就直接到朱罗。”
众人眼前一黑。
朱罗, 谁去过哪里?比蓬莱听上去还虚无缥缈。
顾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做海员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买卖, 大家都尽可能在上岸的时候放纵一下。没想到顾季根本不想中途停船——这就不好办了。
他倚在扶手椅上, 捧着茶杯轻轻吹:“不过你们如果想上岸,可以在建昌路停。”
建昌路位于入海口附近, 是系统中港口之一。那里靠近龙城算得上繁华,停几天倒也可以。顾季虽然没有上岸的想法,但他知道总要尽可能满足多数船员,尽可能消弭阿尔伯特号上的内部矛盾。
众人欢呼。
建昌路。
先拿到150积分, 顾季命令海员们:阿尔伯特号停泊三天,每天至少有十人在船上轮班, 负责保卫货物和卫生清洁。
众人飞速的商定轮换日程,然后就涌进码头中玩去。建昌路的海商不多,听说顾季只补给不买卖之后,商人们也没了围着顾季打转的兴趣。顾季和雷茨从码头往里走, 在楼宇街市之间散步。
“为什么他们非要上岸?”雷茨万般不解。
“因为他们想从事一些不纯洁的活动。”
雷茨气鼓鼓:“你不准去——”
“当然不。”
建昌比起永安要更繁华些,虽然远远比不上泉州, 但也有些异国他乡的风味。顾季甚至可以用汉话和手势,勉强和当地人交流。雷茨看上了路边的发饰。虽然没有汴京的精致, 但是廉价的花花草草却别有一番风味。雷茨拿起一只钗:“这个好看不好看?”
铜簪上粘着红色的毛球,像是毛茸茸的灯笼般晃来晃去。
顾季努力措辞:“好看。不过你下海会不会有点像灯笼鱼?”
雷茨呆滞。
他最近对时尚有了些新想法,希腊、中原的衣着品味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虽然被顾季打击了,他还是犹犹豫豫不肯走,看着哪个都觉得好看,准备拿零花钱将整个摊子都端了。
“船上载重有限。”顾季威胁:“买多了自己背着游过去。”
雷茨的尾尖焦虑竖起来。
“到底买不买?”老板的声音在旁边炸开。
“不买,别,堵着!”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和颇为嫌弃的眼神:“别站在这里!”
这两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在摊子面前站好久,本以为能多惠顾生意,没想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挑来挑去还定不下买什么。不仅把路堵得死死的,而且女顾客都不敢来。
他看到雷茨还不走,便伸手向前驱赶。
雷茨皱着眉头躲开,翡翠色的眸子冷下来。
顾季正待上前说什么,就见一人拦在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推攘赶走客人?”身披绸缎的少年身量清瘦,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老板的气势瞬间就瘪了,嗫嚅着说了什么。没和少年讲两句,他就转过身来对顾季道歉:“对,不住。”
少年也转过身来,两人却在面对面的刹那愣住。
“拉姆?”
顾季充满惊讶。
少年带着惊喜重重点头。
对面正是拉姆。一年不见,拉姆已经不是那个衣衫褴褛、瘦的皮包骨头的可怜孩子。他长高了些,身形也更加挺拔流畅,蜜色的皮肤上披着彩色的袍子,衣冠整齐仪表堂堂,黑眼睛中笑意盈盈。
“郎君来跑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路过。”
拉姆硬要拉着他去叙旧,顺便把整个摊子都送给了他。
两人在街边的酒楼上坐下,拉姆点了桌好菜请顾季和雷茨尽兴。他拉住顾季千恩万谢,眼圈都快红了:“没有郎君,我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死了。郎君愿意带我上船,我感恩戴德一辈子。”
他似乎想提重宁公主,却不知如何开口。
顾季被拉姆骗过之后,虽然没什么好感,但是也没必要和半大孩子生气,更何况拉姆也没给他带来实际上的损失。他随口问道:“怎么不在永安港了?”
“这里住着舒服。”拉姆讲述了下船之后的事。
拉姆确实是混血,但他母家却有些渊源。比如,他就盼着关系和宫中有联络。
去年和重宁公主北逃,便是因为些不能说的宫闱私事。秋天到达泉州之后,两人辗转几个月往西绕,最终回到龙城。他靠这个拿了笔赏赐,够锦衣玉食一辈子。但拉姆还是更喜欢沿海而居,最终来到建昌路。这一条街上不少都是拉姆的产业。至于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都被接到身边,一家人终于过上了舒坦日子。
拉姆敛目:“是我对不起郎君。”
顾季轻抿一口酒,摇摇头,无意追究他话中的真假。
拉姆岔开话题:“郎君在这里待多久?您若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说得上话,定然全力相助。”
顾季十分客气的推辞:“我就在这里待几天,补充好物资就向西航行,就不必再添烦扰了。”
拉姆又劝了劝,但是顾季决定的航行时间不会变动。
他只好放弃让顾季多留几天,叹口气道:“若不是最近北方太乱,诸事纷杂,我定要请郎君去龙城看看。”
“北方的事?”
“啊,对郎君来说还是在南方。”拉姆笑道。
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在翟越人人皆知:侬存福之叛平定后,其子侬智高继承父业,再次在傥犹州扯起大旗,建立“大历国”。但是顾季身为宋人,不知道这些事也很正常,拉姆给顾季简单讲述:“有人说太子殿下要去平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拉姆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顾季如雷贯耳。
这些天想着往西走,竟然忘了翟越这边的事。
侬智高的事还是很关键的。
他急忙客套几句,又试探着问了些话。
两人聊到夜色浓重之时,才从酒楼上离开。顾季有意多打探些侬智高和李朝兵员之事,但是拉姆即使有心和他说,知道的也实在不多。顾季只好作罢。临别时拉姆大方的请顾季在街市上随便挑选,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带走。
雷茨听闻此言,尾巴兴奋的抽动起来。
顾季却微微一笑,当即替他回绝:“不必麻烦。”
雷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等(n)到与拉姆辞行,顾季才转向雷茨:“我们赶紧回船上去。”
灯火阑珊中,雷茨像撒娇耍赖的熊孩子,死活不挪动了:“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那叫挑东西吗?你那是搬东西。”
对雷茨的购物狂属性,顾季其实没什么意见,毕竟家大业大任由孩子败。
“但是这一趟船是满载的,”顾季提醒雷茨:“你要想好了,我们只有一间卧室能放你买的东西。你现在把卧室挤满了,等到去其他港口的时候可就什么都买不了。”
雷茨陷入纠结。
“或者你自己背着游回去。船上放太多东西可就沉了。”顾季毫不留情。
鱼鱼最终被顾季说服,不情不愿的上船。
外面是漆黑寂静的夜。阿尔伯特号随着波涛浮动,海浪声犹如催眠曲响在耳边。顾季点起一盏油灯,雷茨窝在巴洛克式的巨大扶手椅上,刺绣的绒布贴着他的脸颊,好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当然真正的猫咪早就被他拎着脖子扔出去了。
顾季先向阿尔伯特号确定:水手们都在甲板和一楼值班,二楼空空荡荡。他这才小心翼翼将门掩上,拿出信纸摊开。
雷茨眉头紧蹙,绿眸暗淡:“你怎么突然要写信?”
将钢笔沾上墨水,顾季在灯下转头问雷茨:“你能找到几条鱼来送信吗?”
他还记得雷茨是怎么往君士坦丁堡送信的。
鱼鱼舔舔嘴唇:“所以你不让我逛街,就是想找我送信对吧。”
顾季的真实意图被发现,抿抿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事态严峻嘛。”
“有可能。”雷茨勉为其难抬眸回答:“你要往泉州送?还是汴京?大概率还是能到的。”
顾季这才安心,钢笔摩挲着散发香气的信纸,寂静的夜里,落笔声沙沙作响。
即使忘带公文纸张,顾季依然在纸上写下:
臣顾季蒙泽圣恩西览诸国斗胆奏西南边防事即越太子李日尊并侬智高北侵
侬智高之乱
他原本对这方面的历史了解不多, 因此根本就没记得这回事。怎奈今日和拉姆一讲,反倒唤醒了顾季曾经课堂上沉睡的记忆,让他回忆起李日尊其人。
越南李朝是中古东南亚地区的强大王朝, 也几乎是唯一汉化的王朝。它的第二位皇帝,也就是当今翟越皇帝的李德显在全境内建立了较为完善的政治制度。
李德显子嗣不丰, 只有三女两子存活于世。之前遇见过的重宁公主,就是李日尊的妹妹。
十一年后,太子李日尊会毫无悬念的登基, 然后开始骚扰四邻疯狂侵略, 其中倒大霉的便是宋朝。
而在李日尊登基之前, 侬智高也曾北侵宋朝。
侬智高此人颇有反骨。在父亲侬存福叛乱被荡平之后, 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挑起反旗,在宋越边境的广西一带扯起虎皮立国。当然这次叛乱会在十一月被李日尊亲自平定, 侬智高回到龙城,李日尊亲自慰问。接着——放虎归山!
侬智高又快快乐乐北上,然后,又反啦!
这次侬智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单打独斗太过孤独,他决定成为宋朝的藩属国。为此他派遣使者两次北上汴京, 第二次还给宋仁宗带去了可爱的大象。但怎奈宋仁宗不想掺和西南边境的事,于是坚决拒绝侬智高的归附要求。
于是侬智高不负众望的反了宋朝。
一路北侵势如破竹。形势危急之下,宋仁宗派遣狄青前去平叛,成功把他揍没了。
少了侬智高这个夹心饼干, 接下来就是李日尊的北侵时代。但是此时却远非侬智高之乱如此简单。宋朝没有狄青能去西南边境平叛,身经百战的李日尊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从此大宋的西南边境就一直在无尽的骚扰之中, 困苦良多。
如此边疆大患,不得不防。
如今他是朝廷命官, 那么以大宋兴旺为己任,便是顾季应要做的。此次西去不知年月,如果他现在不给赵祯预警,那么等到他从西边回来,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去广西找狄青喝酒了。
“臣顾季于翟越国建昌路,得闻越将侬智高叛。愿陛下多加留意······”
顾季也想学习当代文豪们洋洋洒洒的写作方法,可惜自己的文笔只能勉强把事情说明白,再往上就无能为力了。好在对于现代人来说,钢笔终究比毛笔好用多了,所以顾季写的飞。
就是不知道,赵祯读奏折费不费眼睛。
他写的简明大意:臣在翟越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如果陛下不管不顾,那么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最终对大宋产生威胁。陛下您问臣是怎么推演出来的?反正您相信臣说得对就是了。
至于是否应该在西南练兵,是否答应侬智高称臣、如何对付李日尊等等,顾季并没有给赵祯任何建议。毕竟他对西南边境的历史只不过有依稀印象,而且在政治这件事上,顾季相信自己远没有赵祯懂行。
顾季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折叠放进信封,又多套了几层。滴下几滴火漆之后,顾季拿出自己的官印,在上面轻轻一敲。
明明是奏疏,写的却像情书般。
顾季带着奇怪的心情摇摇头,又重新将奏疏抄了两遍。毕竟用鱼传信的准确度不能保证,多发几封到达的可能性更大。带着一模一样的三封信,两人来到船尾。
月明星稀。
顾季小心向四周张望,夜深时分的渔民差不多都睡了,只有码头上的点点星火照着寂寥的夜。
如果奏疏提前被越南人捞到,他可就完蛋了。
雷茨轻轻吟唱着缥缈的歌,很快便有肥美的大鱼破水而出,豆豆眼中充满期待。
给亲爱的雷茨陛下送信,是它的荣耀!
雷茨舔了舔嘴角:“换一条鱼吧。”
鱼:??
雷茨:“你看上去真的很好吃,半路被捞走的几率太大了。”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是顾季还是觉得这条鱼很伤心,豆豆眼中失去了光彩,委委屈屈摆尾游走了。
等到下一条奇丑无比的鱼出现,顾季才放心把信交给它。
“它们会接力,直接将信送到汴河。不过究竟能不能送到赵祯手中就看造化了。”雷茨解释。
顾季哈切连天点点头,便去卷卷被子睡觉了。雷茨紧随其后。
鱼鱼已经发现,即使不打算对老婆做什么,也一定要抱着老婆睡觉:不然老婆就抱着别人睡觉了。
于是顾季如愿以偿的拥有了鱼鱼大抱枕。
之后的两天,顾季都百无聊赖窝在船上。
他本来就是个有点宅的人,更何况他不太想再建昌闹出太大动静。不过他的船员们也许不这么想——这两天除了被迫留在船上值班的,顾季几乎没看到任何一人回来。
全都去醉生梦死了。
毕竟对于船员们来说,下一次上岸渺茫无期。
三日后清晨,顾季翻出花名册到甲板上点名。
“瓜达尔?”
“在。”
“李达?”
“在。”
···
“王阿四?”
“在。”
“王阿五?”顾季之前没认真看过花名册,有时候对不上人脸和大名。今日一瞧,顾季饶有兴致道:“阿四,你还有个兄弟上船?”
阿四额头上冒出几滴汗:“是我族弟,大人。”
点了名却没人应声,顾季皱眉环顾四周:“王阿五在哪?他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他可能没起来,我去叫他。”阿四像是怕顾季生气,忙不迭道。
顾季问:“他在船舱?”
今日早上点名,船员们大多昨晚就已经回到船上,再不济半夜也回来了。
“不是。”阿四目光闪烁:“他还在岸上。”
还在岸上?顾季蹙起眉。离提前说的集合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怎么现在还有人在岸上?顾季甩甩袖子:“在哪里?我去找他。”
“不劳烦大人!”阿四想拦住顾季,但只看到顾季冷漠的眼睛。
他向后瑟缩一步,船长在海船上有绝对的权威。
顾季带着雷茨和阿四,重新踏上建昌路。
阿四虽然嘴上说着不确定兄弟在哪里,但是还是将顾季领到码头边的小屋子里。污水直流的地方,挂满五颜六色的衣袍,还有少儿不宜的尖叫声和笑声。
算不上秦楼楚馆,最便宜的寻快活的地方。
“好俊俏的小郎君,想不想陪姐姐玩玩?”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从身旁探过来,顾季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
抬眼看去,是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女子,香肩半露神情疲惫:“只要100枚铜板,就可以为所欲为哦~”
“啊,痛!”她突然惨叫。
雷茨差点把她的手折断。
女人没想到后面的异族人如此凶恶,捂着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两步。正打算仓皇离开,阿四扔给她几枚铜钱:“带路,去找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犹豫半晌,她带着几人向小巷深处走去。
这里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污水横流臭气连天,死鱼烂虾的味道越发颓废,路两边欢愉的呼叫声更添几分萎靡。雷茨好像卫道士一般挡在顾季前面,拒绝让他接触到任何污染思想的东西。
一行人走到狭隘的门前停下。女人抬手将门敲开,轻轻说了什么后里面才让他们进去。
并非小说中青楼的旖旎景象:小小的屋子里放了五六张床,用脏兮兮的纱帘隔开,还能看到交缠的人影。
顾季还没走进,就听到有汉话的骂声:"我才不要给那个姓顾的卖命。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他根本就不会航海,每天待在船长室躲懒,根本都不管船上的的事,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与他同床的女人不通汉话,只能点头应和。
“说什么奉旨?我早就看到船上有个异族男人,天天和他不清不楚的。就是一个兔儿爷,还想让我给他卖命——"
“老五!”王阿四青筋怒起,一声爆喝。
阿五猛的将帘子掀开,没想到正看到三人站在外面。
“王阿五,为什么没有按时回船上?”
“我不上船了。”王阿五心一横,反正自己说顾季坏话已经被听见了,无论如何顾季也饶不了他:“老子不上船了。”
“你怎么回事?”阿四过去提起他的领子,却被推开。
顾季却没像预料之中一样生气,反而点点头:“那么按照约定,第一月的月钱不必退还,上船前给付的20贯退一下吧。”
什么?
阿五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当时发的20贯还要退?
顾季冷冷道:“需要看你当时签下的契约吗?”
这事真不怪顾季。当时给的20贯是安顿家属的费用,不过如果在出航一个月内下船,是要退回的。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只不过阿五不识字而已。
阿五仔细回忆着,想起方大人给他们讲过一遍契约。但是他当时听说条件很优厚,就没仔细听。
“这钱都补给家里了……”他嗫嚅道。
“你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图便宜吧?也有妻儿老小要养吧?”顾季轻飘飘看着他:“如果你执意要下船,并且无法偿还20贯,那我可以在这里把你发卖。”
“你大概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此狠毒的话语,顾季却浑不在意的样子。
“大人饶命,我回去,我回船上干活去!”阿五慌忙提裤子。
“可是你刚刚非议我,我不想要这样的船员。”顾季丝毫不留情面。
阿五眼睛里慢慢涌现出绝望。可他还没说什么,众人却被另一边吸引了注意——
雷茨单手提着个女子,声音错愕:“你怎么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