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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念小霸王


    那瞬间, 顾季心中五味杂陈。


    顾不上别的,他干脆对柳二道:“阿念在哪里?带我过去。”


    当他们赶到云裳阁的时候,战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以顾念为首的小分队表现异常勇猛, 带头的顾念勇敢冲锋,布吉在后方压阵。对面的姑娘则使出了“梨花带雨”的招式, 整躲在自己娘身后哭。


    没错,对面已经请家长了。


    “又是你这个丫头。”方夫人指着顾念,顾及这里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稍微收敛火气:“真是没人教的野丫头, 小小年纪就会抢人东西。”


    冤家路窄, 起冲突的方氏母女。


    “假清高。”顾念骂回去:“欺负小孩不要脸。”


    两队人马都穿的华丽漂亮, 一看便是官宦家眷。周围百姓不敢插嘴,但都好奇的围在旁边看热闹。


    听到自家夫人被骂, 身后的小丫鬟想动粗。但看看长得越来越壮实、怒气冲冲的布吉,最终悄悄往后退一步。


    “你买不起,还不让别人买?”顾念不屑道。


    “无耻——”


    “怎么回事?”方小姐还没骂完,就看到了顾季冷冰冰的眼神。她吓得一哆嗦, 剩下的话全吞进肚子里。


    “哥,他们欺负我。”顾念赶紧跑过来告状:“我看中了这成衣, 伙计正要卖给我,但她却说这裙子是她订下的,我不能买。”


    “就是我订的!”方小姐急道。


    “但你两次没付款了。”顾念针锋相对:“伙计告诉诉我了,十天前衣服做好, 你就该付钱。但是当时你付不起,让伙计宽限五天。”


    “五天过去, 你还是交不起钱。那伙计就有权卖给别人,你凭什么拦着我?”


    方小姐被当众说没钱付款, 脸红的差点哭出来:“你说的都是假的,你撒谎污蔑我!”


    “你才撒谎!你们全家都撒谎!”顾念受不了被冤枉的气,眼睛也红了。


    小孩子对于撒谎总是很敏感。此事,顾季相信妹妹没说假话——毕竟如果顾念横刀夺爱,伙计也不能把别人订做的卖给她。这样来说,顾念完全没问题。


    顾季悄悄看一眼,粉粉嫩嫩的衣裙确实很可爱,但直男如他也没看出哪里好看。


    顾季一点都不想听小姑娘们哭,更不想听她们对骂祖宗十八代:“都消消气,别吵了。”


    “你要它做什么?”顾季看着顾念,语重心长的劝道:“人家比你大几岁,这裙子你穿肯定长。不如就把这条让给她,你要是喜欢这个款式,就让——”


    他话锋一转:“让你嫂子做一条合适的。”


    他又看向蒙着面纱的方夫人:“这条裙子让给夫人,莫要伤了和气。”


    顾念转念想想,勉强接受这样的调解方案。雷茨做的肯定要更漂亮合身,还不需要动用自己的零花钱。虽然她一直搞不明白,哥哥要付给雷茨多少钱。


    她甚至觉得两人就像夫妻。


    没想到,方小姐不乐意了。


    “已经不合身了,我们不和令妹争。”方夫人冷脸,勉强甩下一句话便拉着女儿离开。


    顾季皱眉。


    这就有几分不尊重人。本来这是不是顾念的过错,怎么却表现的好像她欺负人一般?


    “两位——”


    顾季还没说话,伙计便把他们叫住:“您要是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正如顾小姐所说:之前找过您两次,但您都说暂时庄子里的收成没上来,要等等再付。可怎么延期两次,又变成衣裳不合身了?”


    “工期可是一个月赶出来的,您不信让小姐试试合不合身。”伙计争辩:“您这就有点强词夺理,这样我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云裳楼背后也有大员坐镇,不怕她们赖账。


    方小姐听这话,满脸羞愧的站在原地。扯住母亲的袖子便不动了。今日许多人看她的笑话,若是这事不解决好,她就真没脸见人了。


    “夫人,教育孩子不在一时。”顾季皱眉劝道。


    他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方小姐乱花零用钱,定了却没钱来取,才有如此闹剧。做家长的回家教育便好。


    当街搞得难看,伤了孩子的自尊。


    “你怎么这样讲话——”方夫人不耐烦的回头,面纱下的眼睛瞪着顾季:“我们本来是要的,但我们不和她争。”


    她伸手指了指顾念:“从泉州来一趟也不容易,看上别人挑剩下的衣服也是常事。”


    顾季的脸色冷下来。


    他不在乎小孩子间的拌嘴。但身为成年人,阴阳怪气他妹妹没见识、抢东西,他可忍不了。


    “夫人不必如此。此时原是令爱两次毁约,才导致伙计另售。”顾季保持君子风度,话语间的愤怒却积聚:“下次给小姑娘多发些零用钱就是了,何苦在这里另有所指。”


    “我们从泉州来,便不配在汴京买东西么?”


    店里看热闹的顾客们叽叽喳喳。


    “说的对。”


    “怎么还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自己不要,又不认账。”


    方氏母女听了顾季的话,满面通红好像受了什么侮辱。


    涨些零用钱?


    顾季轻飘飘一句话,深深戳中了的自尊心。


    她父亲拿到手的俸禄,再加上别人孝敬来的钱,确实不算少。但是这些钱要上下打点,要给兄弟们读书,要养活起两个姨娘和三四个姐妹……能分到她身上的有多少呢?


    甚至好不容易做的新衣服,也因为父亲要酬金救蒲姨夫,不能去取,只能一天一天的拖。


    而这些,只是顾念的零用钱罢了。


    方夫人也气急,但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道:“好,那就依顾大人的意思。”


    方小姐看着妥协的母亲,平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豪商。甚至拿到了衣裙,也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怎么能忍受顾念一个乡野村妇,比她还要风光富贵?


    顾念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她对顾季道:“那回去,你让嫂子给我也做一身,要比她的好看。”


    “你的残疾嫂子真不容易,大着肚子还要给你做衣服。”方小姐冷不丁道:“倒从来没见过,你给嫂子做过什么。”


    “你认识她吗?”顾念想起雷茨,内心冷笑。


    “……不认识。”她不在乎顾念所谓的嫂子,只是要找到论点,证明顾家兄妹恬不知耻而已。顾念不懂规矩的野孩子,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一定是拿了不义之财。


    “这是你该说的吗?”方夫人猛地回头骂道:“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天天嘴里都是这些?快给顾大人道歉!”


    方小姐争辩:“在香粉铺里,我亲口听他说的!”


    “你亲口听他说?”顾念立刻反驳:“当时还有谁听见了?谁能证明你听到的就是真的?不是你在胡编乱造冤枉我阿兄?”


    方小姐说不出话来,因为当时铺子里没别人……冷小娘子肯定听到了,但她怎么可能找到冷小娘子?别人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平白得罪顾季?


    “你看,所以根本没人听到。”顾念大声狡辩:“要是能空口白牙污蔑人,我还‘亲眼见到’你欠钱不还,‘亲眼见到’你欺负他人故作清高,说不定还能‘亲耳听说’你们家的丑事……”


    “顾念!”顾季喝止。


    他快要气笑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妹妹还懂得使用二重证据法,也算是十分严谨。


    方小姐快被气哭了。她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过市井出身的顾念:“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看热闹的几位客人,没有一人信她。仔细想想顾念说的有理,根本没人见过顾季的妻子,所有流言都是从方家传出来的。


    在母亲的逼迫下,方小姐泪眼婆娑的道歉,然后被母亲带走。


    她还想向母亲解释,但方夫人只希望把这件事压下去。女儿已经十三岁,再过几年到嫁人的年龄了。搬弄是非的名号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这个——”刚刚回到家,顾季就点着顾念的脑门,想骂却不知说什么。


    “我怎么了嘛?”顾念委屈:“我什么错事都没做。”


    “冤枉起人来挺有一套。”顾季都没想到,妹妹能倒打一耙。


    不过顾念确实没做错什么。顾季从不要求她成为淑女,品行端正不欺凌弱小就可以,没必要讲那些贤良淑德。


    “还不是你乱说话,要不然我怎么能冤枉她?”顾念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在宫宴上还欺负我呢。”


    她将宫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顾季开始听着有些气愤,但听到后面却又有些无语。他拍拍顾念的小脑壳:“不必再纠结这些了,准备去收拾包袱,我们五天后启程去登州……等到二月初,你就回泉州了。”


    就是你娘管着你了。


    顾念的表情如遭雷击:“这就要走嘛?”


    身为十岁的小姑娘,她也有一点想妈妈,但比起汴京的车水马龙来说,这点想念还算不上什么。


    “嗯。等到十五的时候,让大家去白樊楼聚一聚。”顾季转移话题:“你想吃什么都行。”


    “真的?”顾念眼睛里亮晶晶。


    白樊楼可是汴京七十二酒楼之首,几乎任何的汴京美食都能吃到。但这类正店不接待散客,顾念的零花钱也负担不起,因此只是眼馋过。


    她舔了舔嘴唇。


    如何从宋仁宗那里拿钱


    顾季请客十分排面。受邀人员包括顾氏兄妹、非常能吃的雷茨、西子、所有船员、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钱老爷子和他的助手们……


    林林总总算下来, 足足有四十余人。除此之外,和顾季有来往的官员们还要另请一桌。


    为了请客,顾季提前三天, 就搬了十几个钱箱到白樊楼去。豪气的行径震惊了汴京百姓,没想到海商豪奢至此, 贩货能赚得如此多钱。


    但实际上……


    顾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经商所得收入,也就只占他总收入的一半而已。


    荒谬,实在荒谬。


    不过想想雷茨是强抢源公子、钱老爷子的研发费用完全被官家报销、自己两次拿朝廷的赏, 这一切又顺理成章。


    总得算算, 来汴京后不亏反赚。目前他的总资产, 已经有12000贯了。


    想到再过几十年, 苏辙嫁女要9400贯的嫁妆。顾季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宋代是难得嫁妆比聘礼高的年代,他辛苦奋斗一整年, 终于能支付起顾念的嫁妆钱了……


    顾季决定不想这样丧气的事,他嘱咐布吉把钱箱送过去,叫酒楼早做准备。布吉前脚刚走,雷茨就飘飘然来到他身边。


    “我刚刚还要找你, ”顾季自然的窝在雷茨身上:“你是不是要穿女装去赴宴?”


    在汴京城中,雷茨一直以顾季义弟的形象示人。不过海员、商人都认为他是顾季的“妻子”。为了维护这个人设, 雷茨只能委屈一下。


    雷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我准备好漂亮裙子了。”


    顾季抿着嘴唇,突然反应过来:雷茨好像从来不认为穿女装,是屈辱、娘娘腔、缺乏雄壮男子气概之事……只是穿搭选择的一种而已。


    他很好奇, 于是对雷茨描述了这个问题:“往往人类男性都很抵触这种事,认为是丢人的。”


    雷茨沉默:“所以我每次穿女装, 你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顾季脸红了。


    “其实……我和父亲是族群里唯一穿衣服的鱼。对我们来说,纠结这个实在没必要。”雷茨皱眉道。


    “当我想起雌性, 会想到母亲暴揍年幼的我;漂亮的男人被拴在床上的哭喊;阿姨们把人撕碎的血腥;还有大家一起加餐吃鲨鱼。”


    “只有雌性的血腥暴力,怎么会觉得羞耻呢?”雷茨灵魂质问。


    顾季心下慨叹,纯雌性种族海妖,社会生态几乎也是人类的反面。他决定换一个话题:“所以你是不是要做个假肚子?”


    稍稍算算,从遇见源公子到现在,已经有足足5个月。他一时脑抽说雷茨怀孕了……五个月的肚子有多大?


    “不对。”雷茨纠正:“五个月已经生完了。”


    顾季震惊。


    “海妖的生殖周期与人类不同。”雷茨轻飘飘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就去大相国寺买几十条小鱼……就要灰色拇指大的那种,就说是你刚刚出生的儿子们。”


    “宴会结束还能炸了吃,很香的。”


    顾季深呼吸好几口,才忍住没怼鱼鱼。他严肃道:“不行,宁愿说你流产了——”


    “叩、叩。”


    敲门声适时打断顾季的话。他把雷茨推到一边去,转身开门。


    门外是个打扮低调的小太监。


    “顾小郎君?圣上宣你进宫。”他轻声说。


    这次进宫走的路线与上次不同。


    一路从偏门绕进去,顾季甚至叫不出每个门的名字,路上也只有行色匆匆的宫婢。从角门绕进一处暗室,小太监才停下。


    “陛下开恩,愿意见大人。”


    潜台词就是,陛下一般不见您这样的闲人。


    顾季轻拍朱红色的官袍,给小太监手中塞二两银子:“麻烦公公了。”


    赵祯从屋里听到顾季来了,轻轻偏头看外面的人影。大红的官服好像在发光,衬得少年郎艳独绝,清瘦的身姿更加挺拔,眉眼中也多了一份英气。


    一举一动不似寻常商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季乖乖行里。


    “爱卿起来吧。”赵祯淡淡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顾季十分好奇。这个刚刚弱冠的少年,是怎么从西洋搞到炮弹,又找到海神的?他听说过无数大船商……但顾季很特殊。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见顾季一面。


    君臣两人互贺新春,颇为虚伪的客套了五分钟。


    等到口水话差不多说干净了,顾季才缓缓道:“臣今日面见陛下,是有两事要奏。”


    赵祯一惊。他本以为顾季是来和他刷脸唠家常的……虽然如果顾季这么做,他就不会再见顾季第二次。


    听闻此言,他正襟危坐:“爱卿请讲。”


    顾季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赵祯神色凝重,接过一看:“爱卿不妨呈上来些,朕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画符?


    顾季再拜:“此事之特殊,使臣只敢在面圣时交由陛下。陛下莫忧,此乃一份用日本语写成的名单,其上皆是我大宋臣僚。”


    “什么意思?”赵祯压低声音。


    “请陛下赐纸笔。”


    小太监立刻奉上纸笔。顾季提笔蘸墨,一边将名单上的名字都翻译成中文,一边对赵祯解释:“陛下可知,大宋每年铜钱流向日本国之事?”


    赵祯点点头:“屡禁不止。”


    顾季将名单抄完,摆在赵祯面前:“这就是与日本人勾结,走私铜钱的泉州官员名单。但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人隐匿着。”


    他将源公子希望与他合作,但被他拒绝,有事怎么套到名单之事说了一遍。


    “泉州既有如此官员,臣不敢想象汴京又是何情况。以我一人之力实在不敢大意,又不敢轻易假托他人,因此呈给陛下定夺。”


    他凝眸看向赵祯。


    这事他真的管不了,就看仁宗朝细致到臃肿的国家机构会怎么处理。但不管怎样,把这事捅到找赵祯面前就算大功一件。


    赵祯目光沉沉,看着这名册:“爱卿又立大功一件。”


    虽然不算国本大事,但大宋的根基就是这样被蛀空的。他抬起头来:“爱卿说要奏两件事,还有什么?”


    顾季嘴角勾起微笑:“汉时曾有大秦使者访长安。臣离开汴京后,要去的正是大秦。臣这次去,是想从大秦寻得一物,希望陛下支持。”


    “何物?”赵祯面前奇道。


    “此物唤名希腊火。”顾季淡淡介绍道:“是两百余年前,大秦人发明的液体。将其倾倒在水中后再点燃,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火海……万千船舰一焚而净。”


    他接着将源公子是怎么欺负宋国海商的,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如今日本、高丽渔民,都有落草为寇打劫商船之事。”


    “臣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大秦有这利器。”顾季的语气充满诱惑:“此物虽然神奇,但并不像火炮制作困难,成本高昂。若我朝航船能配备此物,便再也不必受海盗纷扰。大宋将真正成为八荒辐凑、万国来朝之地。”


    赵祯有些向往。


    无他,顾季的饼实在画的太大太香了。


    “那能否取得这希腊火……”他皱眉问。


    顾季装模作样叹口气:“在大秦,他们那里的皇帝将其列为绝密之物,是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因为他们要用此物对付东方的大食人。”


    “我宋国与其相距甚远,又算来无仇无怨,若有通商往来之谊,说不定也能拿到配方。只不过臣一介商贾……”


    抬起一双星星眼,顾季觉得意图表达的很明显了。


    他要去拜占庭买希腊火的配方!他要宋仁宗给他立项报销!他才不要自己出钱呢!


    宋仁宗缓了缓,意识到自己被顾季套路了。


    但大宋的国库不是那么容易往外拿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国家,哪哪都要钱。他谨慎开口问道:“那依顾卿之见,该怎么做才好呢?”


    “邦交之道,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顾季再拜:“臣既然受封与朝廷,便可以在行商之时,也代表朝廷出使大秦。”


    “臣斗胆请陛下备选礼品,赠与大秦女皇。”顾季抬眸:“并准备金五百两,用作购买希腊火的军资。”


    赵祯松一口气,捋捋自己的胡子。


    只不过五千贯而已,大惊小怪的,他还以为要纠集群臣议事扯皮呢。他随口道:“去朕的私库里拿几件好东西,再拿一千金。”


    “谢圣上隆恩。”顾季忍不住嘴角上扬。


    赵祯又嘱咐:“若是买不到配方,能买些成品也行,送到汴京来研究。一切平安为上,朕等你回来。”


    希望带来火炮的顾季,能再给大宋带来些新东西。


    听说宋朝廷财大气粗,果然不假。他才不打算卖配方,毕竟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


    顾季声线坚定:“臣必不负君恩。若陛下见不到臣奉命而归,那么臣必然已葬身于波涛。”


    晚间顾季才从宫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太监,抬着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


    雷茨不可置信:“你是进宫化缘去了?”


    听说过富商给官家送钱的,没听说过薅官家羊毛的。


    顾季忍住笑意:“我这叫积极筹措航行经费。你准备好假肚子了吗?”


    雷茨拍拍小腹,那里垫着一块绣花枕头。在几层衣服的遮掩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虚假的痕迹。


    两天后。


    鱼鱼绑着小枕头,半挎在顾季的手臂上,弱柳扶风的出现在云樊楼之前。


    离京夜宴


    “你好沉啊。”顾季叹气。


    雷茨“柔柔弱弱”倚在他身上, 卷曲顺滑的发丝垂在他胸前,素白色的衣衫裁剪得当淡雅细致,高加索鱼种苍白的皮肤吹弹可破, 只有嫣红的嘴唇染上些媚色。


    很漂亮,但谁也架不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清瘦”美女, 像蛇一样往身上挂。


    穿越之前,顾季也是180的劲瘦帅哥,对自己的身高和身材十分自信。穿越之后, 原主175的身高在宋代也算的上高挑——


    但身高是靠比的。站在雷茨身边, 顾季只觉得自己像没成年一样。


    “自己走路。”顾季把委委屈屈的雷茨扔下, 迈步向白矾楼走去。


    白矾楼的西侧便是皇宫, 楼高五层,层层叠叠的木门上雕梁画栋, 彩绘与木雕上缠着丝绸,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楼上挂着青白色的酒气,食客推窗望去,便能总览汴京美景。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头戴方巾的小厮笑脸相迎, 看到雷茨时表情破裂了一瞬:“这位是……”


    “夫人。”顾季道。


    “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小厮立刻反应, 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大人真是好福气。咱就祝夫人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顾季听着渗人,连忙跟小厮往三楼包厢去了。


    雷茨跟在后面,悄悄对小厮道:“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但其实怀了108个。”


    小厮脸上的笑容僵的像铁。


    顾季连忙把雷茨扯走了。


    顾季订下的是三楼包厢。众人可以和相熟者一起坐,避免了照面不识的尴尬氛围。船员们坐一桌, 商人们坐了两桌……


    每个包厢之间相联通,隔着屏风能听到欢声笑语。


    “多谢顾郎君!”


    “恭喜啊, 顾大人!”


    “大人何时离京?真是一晃而过……”


    顾季从廊中走过,各位都向他拱手行礼祝贺连连。他依次回礼,众人的氛围喜气洋洋。


    船员们尤其高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洋溢着新奇和欢喜。这些从永安港长大的孩子们,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被瞧不起的人。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就好像做梦一般。


    虽然有人看着雷茨,感到十分惊讶,但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惑咽了下去。也许顾大人就是喜欢这样高高大大的妻子……他们强行说服自己。


    顾念挑了个临街的包厢坐下。钱老爷子、苏颂、布吉、崔二、雷茨、顾氏兄妹济济一堂,带着面纱的西子也来赴宴。他们这间包厢在最左端,却是风景最好的包厢,汴京城一览无余。


    过卖者殷勤上楼:“顾大人要点些什么?”


    顾季循礼请宾客过菜,还没等众人说话,雷茨的眼眸就暗了下去。


    他刚刚还“端正清白良家妇女”的样子,但现在忍不了了。他委委屈屈的挂在顾季身上,伸手揽过纤细的腰:“你说了让我点嘛。”


    对面的钱老爷子眼皮一跳。


    西子看着雷茨这张脸,感觉已经麻了。


    她已经不想思考海神是哪一位,雷茨又怎么变成女的了。反正她的“海神糕”卖得正好,累计营收千贯,钱都往顾家抬了好几箱。


    她柔声道:“合该……嫂嫂先点。”


    白矾楼早就将食材全备好,雷茨也就不客气:“排炽羊、入炉羊、麻饮小鸡头、鲜鹅鲊、清撺鹿肉、润熬獐肉炙……”


    “鱼多要一些。莲房鱼包、银鱼炒鳝、鱼头酱配饼、炙鳅、清汁鳗鳔。五味酒酱蟹、糟蟹、蟹鲊、炒螃蟹,螃蟹各两公两母。”他皱起眉头:“虾就算了,我不爱吃虾。”


    “再来三十个烙饼。”雷茨冲着过卖者甜甜一笑:“上两盆群鲜羹。”


    顾季皱眉:“别光吃肉,再上几盘时蔬。”


    过卖者眼前一晕。


    北宋可没有传菜机,甚至连纸笔都没有,全靠过卖者流畅的把菜背给后厨。因此他也一直为自己的记忆力所自豪,直到遇见雷茨。


    职业滑铁卢。


    小心翼翼的让雷茨重复一遍,他才晕晕乎乎的下楼。途中遇到酒保上楼,还颇为可怜的使了个眼色。


    不过好在这桌兼有妇孺,顾季的酒量也一般,因此酒点的并不多。


    众人谈天间,行菜者一手托着三个盘子,稳稳当当来上菜。量酒博士也过来送酒,宴会正式开始。


    钱老爷子率先举杯:“祝顾大人一帆风顺,早日在汴京相会。”


    “再见面,怎么也是两年之后了。”他笑道:“这一去不知归期。”


    正在说话间,隔壁包间里走进几个人。推拉椅子的声音和谈话声涌入耳朵,是中年男子独有的粗野嗓音。


    顾季隐隐听到有人抱怨:“这里暗的如鬼屋般,阳光根本没有隔壁好,没想到已经被人订下了。”


    “不知道是谁,真晦气。”


    隔壁声音有点大,以至于每人脸色都变了变。毕竟只隔着一道屏风,顾季提高声音:“我们提前几天便定下了位置,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隔壁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顾季能直接怼回去。


    片刻后,有人穿过屏风。他先看的顾季大红色的官袍,愣了一下:“对不住,原来是同僚。”


    接着,他看到顾季桌上的丰盛佳肴,明白了为什么店里好多菜都不能做。等到他看到顾季的脸时,眸光渐渐变冷。


    “您是——”顾季眯起眼睛,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


    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无意和同僚们搞坏关系:“鄙人顾季。”


    听到顾季名字的刹那,那人的脸就垮了下去。他恶狠狠的看着顾季,好像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但又不得不保持礼貌:“在下著作郎方凯。”


    ——这恐怕是方小姐的父亲。


    顾季心中这样想着,没再有理他的兴致。但他刚想回头,却清楚的看到方凯的视线如炬,死死盯着他身旁的顾念。


    他立刻将妹妹护在怀里:“大人还有什么事?”


    在座者也都目光不善。


    方凯的眼睛狠狠眨了下:“无妨,得罪。”


    他在看顾念的衣服。


    前两天大女儿从街上回来,明明家中余财不多,却还要花30贯买身破布似的衣裙。问了之后才知道,还和顾季的妹妹争吵一番,让人看了笑话。


    蒲满系狱后,他便花了不少银子出去。从那时他便提起顾季就烦,更别提听说顾念还欺辱他女儿。


    现在顾念身上穿的藕粉色衣裙,好像就是她女儿的升级版吧?他在心中暗骂:真是赔钱的东西,争都争个次品出来。


    方越冷哼一声,走入屏风之后。


    顾季也冷脸不理睬。


    虽然闹了小插曲,但终归宴席进行的一片祥和。雷茨给这桌点了几十盘菜,顾季也不好厚此薄彼,其他包厢也分外丰盛。


    雷茨还对手臂上托六个盘子的技术十分好奇,偏偏要自己实践一番。即使顾季万般劝阻,他还是给白樊楼赔了十几个碟子。


    雷茨才承认他没有传菜的能力。


    为了表示敬意,顾季和雷茨到每个包厢给大家敬酒。虽然顾季觉得莫名有种婚宴的感觉,但他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总不能他请客,但大家都见不到主人吧?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看雷茨的目光也越来越奇怪。


    汴京的风言风语传的快,谁没听说过顾季虐待妻子的事?不过大家对于这样风光齐月的小郎君,多少有些不相信。


    尤其当见过本鱼之后。


    为了维持人设,雷茨并没有变作人形,反而穿了条及地裙子,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鱼。


    众所周知,人鱼的身高是弹性的。他有多高,全看他依靠尾巴的哪一个部位立起来。穿女装的时候,理应把身高压矮些——但当鱼鱼开心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个事情。


    于是雷茨的身高忽上忽下,好像在裙子里随即做蹲起一般。不过最矮,也要比顾季高半个头。


    熟悉的海商海员笑而不语。那些在汴京认识顾季,受邀来参宴的朋友们,则恨不得洗洗眼睛再扇自己两巴掌,确定这不是做梦:


    腿脚不好,没错。怀孕,没错。


    但谁也没说,顾季的娘子是身高八尺、细腰乍背、一顿饭十张烙饼八条鱼一头小乳猪的胡姬呀!


    虽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顾季的小身板能干得过她?怕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被嘤嘤嘤榨干……


    众人的世界观都被洗刷一遍。


    但雷茨坚持认为,自己做到了翩翩淑女贤妻良母,一定是凭借优雅的身姿打败了流言。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了。


    他们傍晚时来到白樊楼,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桌上的菜肴皆吃的差不多,量酒博士又上了几遍酒,吵嚷之声绵延不绝。


    享用佳肴结束,便到了喝酒吹牛的时候。


    顾念哈气连天,西子和柳二便将她送回家睡觉,明天养足精神好赶路。除雷茨之外的女士们离席之后,大家喝酒就更起劲了。


    身为主人,顾季必然要和大家一起畅饮。没过多久就都喝得晕乎乎的,忘了雷茨贤妻良母的人设,放肆的倚在他身上。


    隔壁显然也喝大了。他们沉寂整晚之后,愤懑不平的声音传出来:“顾季算个什么东西,从事卑贱末流就敛如此巨富,简直是大宋的蛀虫!”


    鱼鱼原来没名分


    “说什么呢?”顾季提高声音, 不耐烦吼道。


    钱老爷子重重的踹了一下凳子。‘


    “嘭!”


    对面更是不甘示弱,一脚将屏风踹到。随着屏风轰然倒地,着紫衣的官员拍着2桌子:“就是我说的!顾季你这个小人!”


    酒过三巡, 积怨如潮水般爆发出来。


    赵祯确实说话算话,不仅严查蒲满, 更是跟在后面揪出了一整条线,共下狱四五人。赵祯替顾季出了这口气,但也积聚了不少人的怨气。


    比如那些好友同僚被下狱、自己牵连其中的。比如方越。


    这群人一肚子气, 越想越难受。本来今日在白樊楼订了酒席和菜肴, 聚在一起喝酒排解心中怨气。没想到——顾季在隔壁。


    造孽。


    他们越吃越不痛快, 喝高了便忍不住骂起来。方越不敢骂顾季, 但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敢——毕竟方越不过来凑个人数,席间是有四品大员的。


    骂顾季两句心里舒服, 也没人会寻不是,反正顾季明天就离京,还能一直在官家眼前晃不成?


    顾季今日请的朋友都是白身,面对此情此景敢怒不敢言。但他却不在乎这个, 也不甘示弱的一拍桌子:“我顾某如何算得上小人?比不上背后议论人短长之辈?”


    他本也想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多少威风些。可惜顾季刚刚喝的有点晕, 没站起来就又倒在雷茨身上。


    雷茨悄悄挪了挪腹部的小枕头,让顾季躺的更舒服些。


    那边看到顾季醉卧美人膝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士农工商,商贾本是末流。我等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从朝廷也拿不到几个钱的俸禄,家中清贫尚需接济;你身为商贾哄抬市价追逐末利, 短短几年——敛财怎么也有数千贯?”


    “这不劳而获之徒!蒙骗圣上沽名钓誉!你这倒买倒卖之间,害了多少生民生计?”


    “你错了。”


    顾季丝毫不惧。反正明天就要跑路, 不在乎得人:“鄙人在海跑商一年,获利万贯。诸位可把我想的太穷酸了——”


    “你还有脸说!”对面气的脸红都红了。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俸禄孝敬油水加起来,还不如毛头小子一年赚的多。


    顾季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雷茨怀里:“诸位急什么?你们可知,我一年前首次出海之时,船上有多少人?这一艘船能赚多少钱?”


    “一船几十只蛀虫,自然能运回几万贯。”有人不屑道。


    “错了。”顾季摇摇手指头:“这艘船遇见了海寇,一个铜板都没赚到。船上客商并且水手共103人,活下来了26人。”


    "平均每个人的赎金2000贯,大多数人都赎不起。"顾季淡淡道:“海寇会把没钱交赎金的人开膛破肚,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让鱼群啃食内脏。”


    有人脸白了。


    “诸君,我第二次出海时,同港的船队三艘大船接近三百人。触礁,最终活下来四五个,分文不剩。”


    “知道什么是海难吗?海水灌进船舱,小孩子扣着门缝在活生生淹死;小艇放下去就拍碎在礁石上,看不到人,只有红红白白的脑浆和一堆破布,说不定还有半个残破的脑袋。”


    方越看上去有点想吐。


    唯一服紫的大人姓李。他是兵部侍郎的姻亲,刚刚看着自己的同僚被刑部找上门。他打了个冷颤,不屑道:“危言耸听。”


    “不过是怕别人断了财路,编故事吓唬人罢了。”


    "嗤。"顾季没忍住笑出来,往上挪了挪,十分舒适的垫在雷茨的肚子上。布吉急忙忙想要提醒顾季,顾季却浑然不觉:“大人可知,从泉州出海要多少银钱?”


    “签下来生死状,再花5贯,你就能乘船去扶桑。”他轻笑道:“您要是想再多花50贯,就能买到两间货舱,用来运送您的货。”


    "要是成功回来,翻五倍十倍都不成问题。"


    “当真?”钱老爷子好奇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大海,更别提海商这一行当了。


    “当然。虽然也需要些资财,但寻常百姓也是付得起。”顾季淡淡看向李大人:“您想不想出海看看?坐着我的船,这份钱也不用您出。”


    “我们去大秦,幸运的话两年能回来,也可能您再也回不来了。”


    “此等末流之事。”李大人暗骂一句,却万万不敢答应顾季。如果出海的成本真的如此低廉,那为什么沿海的渔民不都去做生意?怕是有命挣钱没命花。


    他们齐齐向后退,生怕顾季把他们2抓到船上。


    顾季笑道:“大人们,若是没有我这等末业,您的一桌饭怕不是都凑不齐 。您难道想穿过南海,背两筐花椒回来给大家添菜?”


    “哈哈哈哈哈。”有人忍不住笑了。


    喧闹中,布吉十分崩溃,小声对顾季喊:"肚子,肚子!"


    顾季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但浑然不觉。


    雷茨听人类吵架也觉得有趣。今日一桌菜,大半都进了他的肚。顾季倚在他身上时,又把他的裙子弄乱,半抹香肩暴露在空气中。


    好不漂亮。


    这桌上的人毫不在乎,把吃瘪的李大人晾在原地,甚至兴致勃勃的问起顾季航海时的故事。七嘴八舌间,布吉主动起身去把屏风扶上。


    “等等。”方越突然拦住。


    他傲慢道:“顾大人至少欠我女儿个道歉。”


    “我怎么她了?”顾季疑惑,自己可没动方小姐一个手指头:“方大人慎言。”


    “我女儿说尊夫人有孕,没说错吧?尊夫人为你们家缝衣作服,没说错吧?”


    “没有。”顾季突然意识到什么,直起身子,双手在身后悄悄整理一下雷茨的小肚子。


    “那让有孕之人整日劳累,是否有些过分?”他冷笑道:“更何况我刚刚可是亲眼看到,您枕在夫人的肚子上。”


    布吉哀叹一声。


    雷茨皱眉:“你怎么管的那么宽?”


    方越没想到他好心给雷茨讲话,却被雷茨骂了。他忍住火气:“他当众污蔑我长女。你也是被他欺负的可怜人,怎么还……”


    雷茨撩着散乱的头发,咬着嘴唇。肩上的衣服又往下滑了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怪不得被相公看不起,男人说话也敢插嘴,打扮的还那么风尘。”


    “这夫妻俩都不知礼义廉耻……”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骂顾季的由头,也有人酸溜溜的添两句:“苦命的女人,说不定是楼子里赎出来的。”


    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自己没那么好命,能找个漂亮能干还怀孩子的番娘们。


    “他欺负我什么了?”雷茨不满道:“你女儿什么都没看到,编瞎话。更何况当天吵架的是顾念,小孩子争执也要在这里算账?”


    “你还敢插嘴?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婆娘——”


    “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耳边一阵冷光闪过。回过头去,看到匕首深深扎在墙壁上,泛着点点寒光。


    颤抖着摸摸耳朵,没出血,但破了皮。


    “你——”


    “咚。”


    雷茨从顾季腰间再抽出匕首,从他的右耳划过。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把玩刀鞘的雷茨,意识到只要他多说一句话,那么下一把匕首就会插在他的脑门上。


    “再废话?”雷茨不耐烦道。现在没人觉得,他嫣红的唇和半抹香肩过于风尘。甚至没人想看他。


    顾季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发现两把匕首都被扔了。


    败家鱼。


    有人想骂,但在生命的威胁之下,所有人瞬间醒酒,并且同时保持了理性和克制,全部摇身一变翩翩君子。


    谁能想得到,看上去柔弱的孕妇有这样的手劲……这真的是个可怜女子嘛?这能爆杀他们全场吧?


    终于有人弱弱道:“夫人慎重,此乃天子脚下,王法森严。”


    “既然知道王法森严,诸位更要谨言慎行。”顾季看着愤愤不平的人群,尤其是比他品阶高的几位,脸都憋成猪肝色。


    反正他就要离开汴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如果赵祯再查下去,说不定这些人也要下狱。毕竟蒲满杀他挺果决,也许他们已经暗中解决好几个了。


    “是,是。”有年轻官员先出来认错:“夫人息怒。您也是顾大人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来的,您自然有您的尊贵和风度。之前方兄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动了胎气。”


    雷茨的表情渐渐转向柔和……然后问顾季:“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是什么意思?”


    顾季麻了。


    他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就是大宋娶妻,要先给娘家下请帖,送许多聘礼;然后婚礼当天邀请宾客观礼,两人身着喜服拜天地。这样才算夫妻。”方越突然发现什么有意思的,阴阳怪气道。


    “那若是没有这么做呢?”


    “那便叫妾。妾是可以有许多个的,顾大人财大气粗,十几个放在后院也不嫌挤。”方越嘲弄道:“而且他还可以娶正妻,时时刻刻管着你。如果不想要了,还能把你卖出去。”


    “不过顾小郎君……满四十而无嗣?不太对吧?小心一起和他进大牢。”


    雷茨听着,眼神愈发的深不可测。包含着委屈、哀怨、愤怒,还有隐隐约约的磨牙声。


    顾季拼命使眼色。


    “夫人若是——”方越还想说话。


    “滚。”


    雷茨随便抄起茶盏扔过去,碎片差点将他割喉。几次惊吓之后,众人终于醒酒,或惊恐或气愤的匆匆忙忙离开。


    隔壁终于安静了。布吉将屏风重新架好,刚吵架就躲出去的苏颂也悄悄跑回来。但虽然场面平静,众人之间的气氛却又有些尴尬。


    雷茨不说话了。不论顾季怎么问,都固执的不看他。


    顾季举杯:“先向各位说,她就是我夫人,只不过匆忙之间没行那些礼而已,诸位勿怪。”


    大家松一口气。


    还以为顾季当真数骗感情的渣男呢。虽然不知是什么特殊情况,但不能不给主人家面子,于是众人都符合顾季。


    雷茨依然不说话。


    苏颂刚刚躲出去了,没看到雷茨是怎么扔飞刀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弱女子:“嫂嫂,想必是有苦衷……”


    “你婚配否?”雷茨问。


    苏颂点点头。


    “你举行婚宴了吗?”


    苏颂说不出话来了。他向顾季尴尬的使个眼色,顾季试探问:“娘子……”


    雷茨自闭:“我才不是你娘子。”


    悲伤的鱼鱼直到宴会结束,都没能原谅负心汉。他觉得不管表面是什么身份,心里都是以顾季伴侣自居的。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半个名分,顾季还和他哔——


    谁主动的?这个不重要。


    等到深夜,顾季才送别宾客。毕竟对于不少友人来说,想要再见到顾季就要等很久之后,或者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回家?”顾季支撑着微醺的身体上楼,抬眼问雷茨。


    雷茨没再闹脾气,很乖的跟着顾季乘车回家。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所以布吉先将租的马车退回去。两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马车渐渐远行。顾季刚刚想回头对雷茨说什么——


    刹那间,他眼前发黑,身体一轻,就被雷茨死死按在怀里,半声也叫不出来了。


    再见汴京!(汴京地图结束)


    “唔……唔······”


    顾季的眼前天旋地转, 想发出声来却只有可怜的呜咽声,好像垂死挣扎的小动物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没人注意, 可怜巴巴。


    感到身体一轻,他终于落到床上。蒙在头上的布被揭开。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看到了雷茨幽怨的翡翠色眸子。


    “你听我解释。”顾季觉得大事不妙,露出一副服软的神情来:“我们不是扮演吗,闹着玩的, 别在意这些——”


    顾季浑身发软, 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中好像有晶莹的光一般, 像单纯的小鹿。


    “扮演?”雷茨的声音很沉:“我不是你的伴侣吗?”


    “是吗?”顾季蒙了。


    “你在船上说的。”雷茨的目光中充满不可置信,心碎万分:“你在船上说我们是伴侣, 说我们会一生一世······


    顾季震惊。


    他说过?他怎么可能说过?


    顾季无辜可怜的表情给了雷茨答案。鱼鱼不敢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你还会娶妻子,还会和他们所说的般纳几个妾?把我丢到一边?”


    雷茨像是等待捕杀猎物的鲨鱼,一不留神就要将他撕碎。


    “不是,不可能。”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拿我当成什么?”雷茨修长的手指搭在顾季的脖颈上, 好像要掐下去的样子。


    顾季喘着气。


    他把雷茨当做什么?肯定是当做朋友的,但是朋友之上呢吗?情人?


    顾季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毫无疑问他对雷茨有感情,但是他分不清这种感情——只不过他不可能抛下雷茨,也不可能拒绝雷茨。


    于是便只好像鸵鸟一样,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如果他们答应雷茨, 他就从此放弃了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的建议。当然如果他不答应雷茨······可能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还没有厌倦我,我将永远作为伴侣陪在你身边。”


    “你是不是真心的?”雷茨狐疑:“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季摇摇头:“只是我们不能有婚宴······”


    他简单解释了宋国的风俗, 雷茨勉强表示理解,决定放顾季一马。他轻轻在顾季的耳朵上舔了一口:“你要是跑了, 我就把你全吃掉。”


    虽然他的语气像是撒娇一般,但顾季却不敢当成情话,毕竟雷茨想要在物理意义上吃掉他,也只不过忌口的事。


    “快去睡觉吧。”顾季轻轻吻雷茨光洁的额头,嫣红的嘴唇好像果冻般:“明早还要赶路。”


    赶紧让这混乱一夜过去吧。


    雷茨翡翠般的眸子盯着他,像傲娇的小猫一般,然后毫不留情的撕开了他的衣袍,将顾季抱在怀里滚进被子。


    天还没亮,布吉就敲响了他的门。


    “郎君起了吗?”


    顾季轻哼一声,看到雷茨已经离开了。


    只剩他浑身酸软的躺在床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宿醉之后又被折腾了整夜,总共算起来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浑身低气压的起床穿衣,心里直骂自己脑残。


    他怎么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才是那个可怜人好不好?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航海者,却被海里的妖怪抓住强行哔——浑身都被玩透了,还被恬不知耻的妖怪要求给他一个名分。明明他才是在下面的那个,而雷茨占了便宜,还偏偏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顾季沉着脸推门而出。此时夜色深沉,完全看不出半分朝阳的影子。一月的寒风让顾季瑟缩一下,他看着雷茨精神焕发的雷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雷茨正要和他说话,顾季转头就走开了。


    早知道他们要走,西子特别提前做好了果子,让他们在路上吃。依依不舍的与邻居们告别,卯时他们赶到城门处汇合。与他们同行的共有十几名水手,还有当时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往登州的船只。


    顾季坐在摇摇晃晃的行船上,抬眼眺望黎明时的汴京城。这座宏伟的城市还在沉睡着,但贩夫走卒们已经在城外游走叫卖,准备为一天的生计奔忙。


    汴京住了一个月余,在水面上航行的感觉恍如隔世。他们沿黄河而下,十天后到达登州码头。此时的登州也从年节的气氛中恢复过来,港口中停泊着整装待发的商船,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发出朝气蓬勃。从码头看过去,阿尔伯特号就是其中最亮的崽。


    "宿主!我好想你!"阿尔伯特号尖叫。


    “我也想你。”顾季敷衍。


    布吉领几个船员去准备船上的物资,剩下的船员们则忙忙碌碌在阿尔伯特号洒扫一遍。顾季则钻进船长室关上门,翻开系统书。


    加上在汴京拿到的,他现在共有8550积分。顾季先充了100积分的续航卡,然后看着那张永久续航卡垂涎欲滴。真没想到,在泉州觉得怎么都做不到的事,现在竟然已经完成了一半。更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后,竟然能像那些小说主角一样,当真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翻开人物界面。目前积累的金钱已经高达22000贯。当然这些中有不少是赵祯慷慨大方的资助,要用来购买希腊火。还有一部分是雷茨拿到的钱,顾季不打算将它算作自己的财产。


    “到了泉州之后,我们就要往西走了嘛?”阿尔伯特号兴致冲冲的问道。


    “是。”


    “我们能到卡斯蒂利亚吗?”阿尔伯特号期盼。


    “不能。”顾季冷酷拒绝:“太远了,不过之后有可能到。我们从泉州停十天左右,然后我们就再起航。”


    “这么短?”阿尔伯特号惊呼:“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再躺几个月呢。你这么来去匆匆的,你母亲岂不要疯了?”


    顾季脑壳一痛,躺在椅子上。


    他何尝不知道顾母必然哭哭啼啼,并且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有些崩溃:“我们现在还差三千多积分,只要我们一路往西,在每个港口都停下来刷分,然后走到小亚细亚·····这样积分就齐了。等买到永久续航卡,之后想回家躺多久就回家躺多久。”


    “更何况现在回去待得时间越长,母亲就会越舍不得我走。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变故来。”


    顾季轻叹。其实他穿越到原主身上之后,挺对不起顾母的。他虽然让顾家富裕了数十倍,但是他绝不是个孝顺的儿子,对于顾母也更多是基于原主的报答之情,没什么母子情分。


    “你别吵我。”顾季揉揉眼睛,决定先回去睡一觉:“这两天雷茨太过分了。”


    黄河浩荡的波涛声,总能掩盖顾季带着媚意的叫声,让他的脸都要烧起来。


    “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呀?”阿尔伯特号悄咪咪问道。


    “他是你嫂子。”顾季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尔伯特号懂了,雷茨原来是它姐夫。


    一天后,阿尔伯特号从登州港浩浩荡荡的启航。清晨当船离开码头时,还有不少登州的百姓挤到码头来看,向这艘停泊了许久的巨大帆船告别。


    顾季站在船头,下令杨帆启航。


    当人群、城市和陆地都逐渐缩小成一个点时,海天一色白云悠然。顾季感到一种久违的舒心,就好像在汪洋大海上才是他的家一般。雷茨好久没回大海,也到海里游泳去了,在泛着白沫的海浪中,可以隐约看见蓝绿色闪闪发亮的大尾巴。


    目光向下转移,顾季看见布吉几人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好不惬意。


    “起来。”顾季轻轻拍打布吉:“起来干活了。”


    “我们还有什么活没干吗?”布吉一脸迷茫。


    在阿尔伯特号的世界里,船员要干的活特别少。其主要包括:打扫卫生、做饭、给阿尔伯特号进行养护。至于操纵船只?太简单的事情了。每天早晚随便拉一拉缆绳,再将船舵估摸着转几圈······阿尔伯特号就能乘风破浪、平安航行。


    因此,所有船员都非常喜欢航海的日子,并且坚信自己是一等一的航海大师。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学习操纵船只。”顾季毫不留情道:“每天用完午膳开始学习,我亲自给你们开课,直到把所有东西背完才能结课。每五天一小考,没考过的负责全船卫生,第一名奖励三贯钱。”


    “什么?我们还有没学会的?”船员们一脸懵,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想学习的痛苦。


    午时。


    顾季的小课堂选在甲板下两层的货舱中。这里没有透光的舷窗,来上课的小怨种们只能手持一只蜡烛,对着顾季发下来的讲义打哈欠。


    看着眼前不爱学习的学生,顾季也叹一口气。


    他本来想永远隐瞒阿尔伯特号的秘密,毕竟船员们学会了驾船也没什么用,再好的航海技术也比不上真正的船。不过要是往西走,他船上这点人可不好使——哥伦布到达新大陆时,船上好歹还有几百个人呢。古代航海,有人就是有战斗力。离家万里之外,战斗力还是很重要的。


    因此到了泉州,他马上要招募新船员,而且是有能力有经验的船员。不过这些人要是发现,布吉他们除了打扫卫生之外,对航海一窍不通·····顾季会疯掉的。


    顾季走到船员中间,铺开一张白纸。他还没开口,就听到有人问:“郎君,考第一真的给一贯钱吗?”


    “考第一五贯。第二三贯。第三一贯。”顾季随口就把价格加上去。


    所有人眼睛一亮。


    要知道如果省吃俭用,一千枚铜板能足足花整月!而只要认真学习五天,说不定就能拿到!布吉甚至开始盘算,赎出柳二要多少钱······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讲船舵。”顾季挥笔描画,旁边是十四双聚精会神的眼睛。


    航海知识大卷王


    身为上辈子的“小镇做题家”, 顾季可太明白怎么进行教学,并且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了。一时间,整艘阿尔伯特号简直变成了学校, 背书声一刻不停。这群少年大多是第一次上学,尤其是还能拿钱的学校。明晃晃的铜钱好像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激励着每一位少年奋发上进。


    甚至顾念也要来凑热闹。


    顾季十分严肃道:“你可想清楚,你一起学,考倒数也是要打扫卫生的。”


    “没问题。”顾念一口答应。


    布吉听闻此言眼前一黑。顾念一个小豆丁, 八成要考倒数。但是娇滴滴的顾念怎么可能亲自干活?倒霉的还是他家丫鬟柳二。深吸一口气, 布吉已经做好了替柳二接受惩罚的准备。


    紧张刺激的五天终于过去。


    众人聚在狭小的船舱中, 举着两根蜡烛深呼吸。他们从来没考过试。有人干脆摆烂没学习, 把课听明白就算完。也有人根本没听明白,只能强行把教材背了。也有人看上去心有成竹, 好像马上就要把奖金收入囊中。


    顾季走到众人之间。考虑到不是所有人都会写字,考试只能变成一对一口试。


    “排成一队。按次序到旁边的舱室来。每个人的考题相同。”顾季带头从舱室中穿过:“第一个参加考试的加两分。”


    本来众人好像缩头鹌鹑般揣着手手,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顾季此言一出,大家立刻推攘争抢起来, 差点打成一锅粥。最终孔武有力的勇士获得了这个机会,趾高气昂的随着顾季离开。


    穿过两间幽暗的货舱, 顾季带他到极其狭小的舱室中坐下。抬头一看,对面人已是满面大汗。


    “别紧张。”顾季笑笑:“背教材第三章”


    他看向对面,船员也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能背多少背多少, 没关系的。”


    “郎君,”他嗫嚅着, 好像小鸡的声音:“我没背过······”


    “那听下一题:”顾季并不算意外,安慰道:“如果你在行驶中, 船迎面要撞上巨大的礁石。此时顺风。你会怎么做?”


    “我会,我会·····”他转转眼睛:“我会听船长的。要是没有船长,我就赶紧拜拜佛。”


    他简直要崩溃了。其实顾季讲的课他也没听明白,书也背不过······完蛋了,他恐怕要给全船人打扫卫生。早知道就不争先,不要两分还能多复习复习。


    顾季没忍住笑了,在纸上写下几笔:“行,到另一间房等着去吧。”


    他垂头丧气的走了。布吉下一个进来。


    “背教材第三章。”


    布吉对答如流。他早就听说学堂里考试就是背诵,再加上布吉基本识字,背东西比较快。因此虽然没完全弄明白顾季所讲,但背得却是非常熟。


    “很好。”顾季舒心些,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额······”布吉仔细沉思,然后胸有成竹的回答:“下令收帆,舵向左打满。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开礁石。”


    顾季在纸上写下:千万不要让布吉当船长,然后将布吉也和蔼的请了出去。


    布吉自我感觉良好,快乐的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顾念。


    “背第三章。”


    顾念理直气壮:“背不过,下一题。”


    顾季差点给她翻了个白眼,给她展示第二题。


    他本以为顾念答不出来,但没想到顾念托腮想了一会儿:“看距离。如果距离已经非常近,那么就收帆减速,尽量正面撞上礁石;如果距离还比较远,那就尽可能扬帆受风,同时向左满舵。”


    “你给的条件太模糊了,如果有具体条件可以进行计算。”


    顾季叹为观止,没想到妹妹是第一个答上来的:“恭喜你得分。”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考完试,相聚在甲板上公布成绩,每个人都紧张的好像要厥过去的样子——毕竟大部分都背不出第一题,答不上第二题。


    ,


    “第一名,瓜达尔。”顾季对着成绩单念:“满分。”


    腼腆的少年上来领奖,他平日里躲在船员中,好像隐形一般。


    “第二名······”


    “第三名,顾念和布吉并列。”顾季抽了抽嘴角。他也没想到两个只答一题的人,还能荣获第三名······他明明考得是航海,又不是奥数。


    布吉和顾念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无比的震惊。


    居然是她?


    所有人看着顾念这个小姑娘站上领奖台,都感到一丝羞愧。


    给前三名颁奖之后,顾季没有着急继续公布,反而先向大家把题讲了一遍:“船要撞上礁石,首先应该评估事态的紧急情况。如果有可能避开,就应该满舵拉帆躲避礁石。实在避不过去,也应该尽量减速并且让船头触礁。这样受损的只有船头水密舱。”


    布吉脸红了。剩下的人大多面色灰白,已经预料到自己就要倒数的命运。


    尤其是第一位考试的勇士。他想想自己回答“拜佛”,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求求了,希望有人连两分都考不到,别让我垫底······”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顾季在喊他的名字。


    “郎君?”他疑惑抬头。


    “第十名。”顾季看着他,轻笑道:“对于船员来说,如果在危难时刻想不到解决办法,那么无条件服从船长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拜佛就算了。”


    “多谢郎君!”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公布排名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唯一很快乐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商人们。毕竟海员们“呼天抢地”式的学习,给单调的航海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商人们纷纷鼓励海员不要气馁,毕竟五天之后还有一次考试,指不定能一雪前耻。


    海员们也愈来愈奋发图强。毕竟有人实实在在拿到奖金,也目睹着打扫卫生的小怨种有多么辛苦。


    学习的氛围是如此热火朝天,甚至当雷茨从海里捞鱼回来加餐,竟然没有人愿意帮他烤鱼。布吉难为情的对雷茨道:“夫人体谅一下吧,小郎君实在逼得太紧了。”


    莫名其妙的雷茨只好抓顾季做苦工,并且在晚上狠狠“惩罚”了顾季。


    又是五天。


    紧张的气氛在船上蔓延。顾季提前两天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考试,因为距离泉州已经不远。大考将近的氛围如同擂鼓一般……晚上在船舱中喝酒划拳的人都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朗朗背书声。


    当天中午,布吉带着几个人悄悄来找顾季:“郎君,什么时候开考呀?”


    五天前已经在考了。


    顾季不紧不慢道:“好好复习吧,今天夜里子时考试。”


    子时?


    所有人的眼睛中写满惊讶。布吉喃喃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这次要背的内容很多,郎君给我们时间多背一背。”


    顾季露出诡异的微笑。


    雷茨皱眉:“你晚上不陪我睡觉么?”


    他附耳在雷茨身边说了什么,鱼鱼眼睛一亮。


    好容易才挨到子时。没人想在这个夜晚睡觉,只有商人们快乐的呼噜声响彻在大海上。十四名小熊猫熬出了黑眼圈,站在甲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舷、右舷、主帆……”


    他们想的清楚。即使郎君的第二题不会答,但死记硬背的第一题总能背过吧?不至于变成最后一名吧?


    顾季悄悄从船长室推门而出。远处背书的人群后,雷茨流光溢彩的大尾巴悄悄滑进海里。


    “确定这里很安全吗?”他又不放心问了一遍。


    “未来两个时辰风平浪静,绝对没问题。”阿尔伯特号拍着胸脯承诺:“没有触礁和搁浅的风险,真有问题我也会解决的。”


    顾季点点头,向人群走去。


    “郎君,现在开始考核吗?”有人兴冲冲问道:“我可以给您被全本,一个字都不差。”


    “我能第一个背吗?”还有人苦着一张脸。再不背,他的瞬时记忆就要被忘干净了。


    “郎君,题不会太难吧?为什么非要半夜考啊?”


    在叽叽喳喳声中,顾季微微一笑:“很高兴大家有如此的学习热情,但我们今天不考背诵。”


    有人已经开始背了,听到顾季这句话直接傻眼。


    “所有人两两分组。”顾季敛笑沉声道:“一组一组进行考核,其余人全部回到船舱。”


    船员们互相对视,觉得有点不大对。但这次顾季没说先考有优惠,所以大家火速从甲板上撤离,只留下跑得慢的顾念和瓜达尔。


    顾季听到船舱里传来悔恨的声音:“完蛋,怎么把两个学明白的都扔了?”


    “嘭。”


    他把舱门关上。


    “现在我们处在危机四伏的海域。”顾季转过身,故作深沉对二人道:“我们要继续向南航行,但已知西南方十海里、东南五点钟方向有暗礁群。并且在航行过程中,有可能遭遇巨浪。”


    “请带领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否则我们将一起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强劲的浪便突然拍打船身,顾念没站稳就摔在甲板上。


    夜间考试


    泛白沫的海浪肆意拍打着船体, 顾念想站起来,又被一个浪头打得摔下去。海浪浸湿了她的衣裙。


    瓜达尔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颤抖着声音道:“郎君, 你说真的?”


    “再不采取行动,我们就要死了。”顾季淡漠的语气让瓜达尔寒战。


    顾念倒是非常的冷静, 拍拍身上的污泥:\"这样不公平。其他组都是两个青壮,我不如他们有力气。"


    “那么,你可以指挥我。”


    顾念毫不客气, 跌跌撞撞跑到船舵之前:“瓜达尔左缆, 我哥右缆, 我在掌舵。所有人听我指挥。”


    “左帆拉满——右边暂且不要动。抓稳。”她费劲的转动船舵。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身, 让大家站都站不稳。顾念丝毫不惧,在风的作用下阿尔伯特号轻飘飘的站上浪头, 又从浪上落下,海沫拍打着天他的脸:“现在右边也拉起来。”


    “你好厉害。”瓜达尔惊魂未定看向顾念,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如此敬佩:“要是没有你,我们就真的都完了。”


    “你信我哥?”顾念惊讶道:“他肯定玩我们呢。”


    顺着顾念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在缆绳(n)遍摸鱼的顾季被立刻抓到。


    看着顾季装模作样的拽了几下绳子,顾念轻哼一声:“你看这海面刚刚还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突然就起浪?肯定是我嫂子在下面捣乱,要不然怎可能——”


    “哗啦!”


    一个大浪头突然迎面打来,顾念被浇成落汤鸡。


    “——你看,我嫂子生气了吧。”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无奈道。


    瓜达尔无话可说。


    两人自然平安的完成了考试, 双双拿到满分。


    顾季递给妹妹一条大帕子,让她赶紧把身上擦干净。毕竟初春的海水还很冷, 这个时代感冒着凉,可没那么好恢复。


    拉过帕子盖在身上, 又披上两件厚厚的披肩。顾念浑身暖和了,抬起一双星星眼看着顾季:“哥,接下来让我考他们行吗?”


    “为什么?”顾季皱眉。


    “我就是想。”顾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哥哥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告诉船员······究竟是怎怎么回事。”


    顾念像小猫似的威胁他。


    顾季再次对妹妹感到头大。他和顾念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妥协道:“可以,但你要先把头发擦干,再换身衣服。”


    顾念飞速做完这一切,毫不留亲的把哥哥赶回船长室。顾季推开舷窗看向甲板。


    下一组考试的两位怨种已经来到甲板。他们惊恐的四下望过去,顾季居然已经消失,甲板上只有顾念一人。


    顾念刻意压低的童声响起:“目前我们处在非常危险的海域,周围礁石遍布海浪翻腾······”


    顾季轻笑,没想到顾念还挺是一回事的。


    可惜他刚刚高兴了没半分钟,就听到顾念沉痛道:“我刚刚考试失败,哥哥已经凄惨坠海葬身鱼腹······现在少年们,请向大海宣战,为船长复仇吧!”


    “啪”的一声,顾季把窗户关上。


    果然他的好妹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虽然不再看外面,但甲板上的声音依然能清晰的传入他耳中。间杂的哭丧声、尖叫声、大吼声轮换向在耳边,还有顾念冲浪般的笑声。甲板上的世界充满了紧张刺激,状况百出。


    说实话所有人都把教材背的很熟。再加上考试要求是两人合作,只要有一人能够冷静下来回忆书本上的内容,基本就能通过考试。


    大多数组别也都是有惊无险——除了实在是太晃了。


    顾季两(n)辈子上过无数艘船,第一次上这么晃的,他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胃都要吐出来了。


    “其实我也——呕——我也觉得有点晃。”阿尔伯特号沧桑。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战果过于惨烈,导致几乎每个人都吐了,谁也没心情在大半夜公布成绩,直接卷铺盖回屋睡觉去了。


    等到清晨众人才满血复活。


    顾季昨晚把胃都吐空了,虚弱的倒在床上却正碰上回来的雷茨。简直像是可怜的小羊羔被大灰狼叼在嘴里,被兴致勃勃的雷茨玩成了破碎的娃娃,呜呜咽咽一整晚好不可怜。


    刚刚下到船舱,便有商人凑上来:“顾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昨晚真是吓人。”


    顾季僵笑:“一点风浪,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商人叹口气,露出骄傲的表情:“我昨晚觉得颠簸,就想起郎君说过的:先穿上救生衣,然后把门栓拔掉时刻等待船长指令。等了好久船不晃了,我才敢睡觉。”


    顾季心中的愧疚尤甚。


    他本来把考试安排到夜里,就是希望轻微的颠簸不要影响乘客。没想到这颠簸一点都不轻微,简直要把人甩出去。


    内心沉重的走到甲板上,顾季看到船员们都在等着他。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好像丧家之犬般。


    “郎君?”有人惊喜的叫出来


    “郎君居然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没死,郎君没死!”


    欢欣雀跃的声音爆发出来,大家喜气洋洋的看着顾季,简直像是他刚刚从土里刨出来般。船员们从昨晚开始就在为顾季担心。有些人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如果顾季真的葬身鱼腹,怎么可能一声都不出?但也有人轻信顾念的鬼话,难过了好久。


    顾念躲在他们身后吐了吐舌头。


    “多谢诸位的关心,顾某还活着。”他叹口气把顾念拎出来:“此人假传消息,罚没奖金和三个月的零花钱。”


    顾念眼泪汪汪:“不要啊哥哥。”


    可惜顾季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径直拿起记录的名册。


    “胖头,为什么你在听题之后,把所有的帆都收了?”


    顾季一提成绩,众人立刻切换到垂头丧气的姿态,名叫胖头的小胖子畏畏缩缩走出来:“因为······因为这是上次考试的正确答案,我觉得这次可能也行。(n)”


    顾季被这话说得眼前一黑。他强忍悲怆看向下个人:“丁宝,你为什么在地上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名叫丁宝的腼腆出列:“虽然郎君说不能求神拜佛,不过我还是相信,佛祖会保佑阿尔伯特号的。”


    顾念恰到好处的扶住顾季,防止哥哥被气晕过去。


    顾季勉强定了定心神:“这个真的不必。阿尔伯特号是罗马公教会的信徒,你下次还是向上帝祷告吧。”


    阿尔伯特号严肃:“God with me。”


    勉强看向第三行,顾季皱眉环顾四周:“为什么布吉这组只有一个人操作?布吉怎么不在?”


    众人诡异的沉默了一瞬。


    最终顾念开口,游移不定:“是这样的。听说你坠海之后,布吉哥哥就义无反顾的跳下去救你了。但昨天的浪确实有点大······他转眼间就被浪头吞没。最后是嫂子把他扔上来的。现在他还在床上躺着呢,柳二照顾他。”


    顾季咬牙切齿的看着顾念,重重敲了她三个脑瓜崩。


    幸运的是,布吉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恢复健康。也许是年轻人火力壮,也许是雷茨捞人十分迅速······布吉很快变得生龙活虎。甚至在听说顾念恶作剧的真相之后,他都没有责怪顾念。毕竟如果不是他生病,怎么会有柳二轻声细语的照顾他?傻小子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可惜却苦了其他海员。毕竟按照规则布吉作为最后一名,是要打扫卫生的。可是如果布吉不能打扫,那么这个名额就会往后顺延······轮到的直呼倒霉。


    好在顾季为了安抚大家,在奖金外给每人发钱两贯以资鼓励。


    在真正上手之后,所有人的航海技术都得到了飞速提升。他们终于意识到阿尔伯特号航行的如此稳当,是一件多么神奇难得的事情。所以他们对顾季也更多了一分崇拜,感慨郎君的深不可测。


    四日后,到达泉州港。


    阿尔伯特号还没靠岸,顾季便将所有船员都叫到甲板上。船员们很少进见到顾季如此严肃,不仅紧张起来。


    “从泉州港停十几天就会再出发。到时候我们会一路往西行,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他叹口气道:“如今你们在船上也快一年,攒下来的月钱差不多也够成家立业。如果谁要是不想留在阿尔伯特号上,尽早告诉我。”


    “这世上有许多谋生的手段,航海则是最危险的一种。当然如果你们想会永安港,阿尔伯特号也会在永安港停泊。”


    船员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看上去很坚定,有人则面露犹豫之色。


    顾季不再管他们,看着阿尔伯特号渐渐停在码头。大船的归来让码头的挑夫聚在一起,码头上沸腾喧闹的声音逐渐传入耳朵,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景象。


    轻车熟路的跳上岸交税,然后和布吉把货运到市场——这次顾季不像之前那么单纯,熟知市价的他很快成交了货物。


    随即,兄妹两人离开市场,步伐沉重的往家里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见有人从远处急急忙忙跑来:“顾小郎君,你可算回来了!令慈病的厉害,快赶回去看看吧!”


    家宴


    瞬间, 顾念死死拉住哥哥的手。她失声道:“你说什么?”


    “念姐儿,你娘快不行了,赶紧回去吧!”那人跺跺脚, 对着顾念长叹离开。


    顾季白了脸色。他制止顾念拉住报信人的动作,立刻挥手招来马车。


    正要上车时, 他突然回头:“雷茨在哪?”


    在下船的时候,雷茨说要到岸上逛逛去······如果顾母真到了生命危急的时候,只有奶妈雷茨能救她。他要找到雷茨。


    “什么事?”雷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顾季一言不发, 将雷茨拉上马车。随着飞扬的尘土和吆喝声, 马车朝顾宅的方向快速驶去。


    “哥, 我害怕······”顾念小声啜泣起来, 把脸埋在顾季的袖子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跟着你乱跑去汴京的,娘明明不让我去······”


    顾季揉揉她的头发。阳光洒落在顾念墨色的发旋和苍白的嘴唇上, 女孩的眼睛里充满绝望。


    “会没事的。”顾季轻声道。


    每一秒都好像是煎熬,车轮的声音好像死亡的钟声般,响在他们的心上。好容易到了顾宅门口,顾季丢给车夫一串铜板, 顾念飞速冲到门前叩响门环:“娘,我和哥哥回来了!”


    “咚咚咚。”


    焦急的叩门声好像擂鼓。


    刘氏过来打开门, 没来得及阻拦,就看见兄妹两人带着奇怪的男人向东厢房冲过去,那男人眼睛碧绿头发卷曲,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哎, 郎君······”


    “娘?”顾念第一个冲进东厢房。


    她看见面色红润的顾母正坐在床边,捧着个瓷碗喝药, 看到她急匆匆的冲进来,甚至还愣了一下。


    “娘, 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顾念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起来。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偏心哥哥,自己只配只能享受次等的宠爱。但她还是相信母亲是爱她的,她最在意的人也是母亲。


    独自出门去汴京,已经是她最大的叛逆。


    顾母推了推顾念,嗔怪道:“死丫头野了两个月,还知道回来?”


    顾念刚刚想向母亲道歉、诉说航海的艰辛和快乐,就看到母亲直勾勾盯着门外:“怎么就你自己?你哥呢?”


    哭成小花猫的顾念迷茫抬头,却正撞上顾季和雷茨匆匆进屋。


    她再回头,却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敲脑门骂她的顾母,已经颤颤巍巍的躺了下去,虚弱的闭上眼睛:“儿啊,你还知道回来······你要是再晚一步,怕不是只能给我这个老婆子收尸了。”


    说罢,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娘?”进门半步就看到此情此景,再看着身边泪流满面的顾念,他的心脏都差点停跳:“您怎么样?有没有看过郎中?现在在吃什么药——”


    “她装的。”顾念站起来,淡淡道。


    “这丫头真气人——”顾母被女儿一句话惹得心头火气,睁开眼却正好看到站在床前的雷茨,顿时大骇:“是什么人?”


    雷茨正垂下头去看顾母,幽香的发丝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没错,她就是装的。”


    他转头向顾季解释道:“前两天可能得了风寒,但已经差不多好利索了。”


    顾念张嘴:“娘,他是我——””嫂子”(n)两字没说出来,就被顾季顶回去:“他是我认识的番人朋友,医术高超。”


    顾季又皱眉问:“您身体到底怎么样?”


    眼见着就要装不下,顾母咳嗦两声:“这不前两天染了风寒,眼见着就要熬不过去。我想着临死也没见到儿子,心里难受······你走这么远,真是要了我的命一般。”


    顾季笑道:“那您也别吓唬我们,这不回来了吗?”


    “对。”顾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是隔壁王姐儿来串门子,她说看见船到码头都不回家,怕不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娘。”


    “这才把我快气厥过去。”


    顾母略带懊恼的看了顾季一眼,但没看到顾季脸上的愧疚。不过有雷茨这个“外男”在场,顾母也没好意思多说别的。


    只不过原本还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人,半个时辰后就爬起来准备晚膳了。


    顾季佯装把雷茨送出门,实际上又悄悄溜回顾季的耳房里。雷茨满脸委屈,揪住顾季的袖子道:“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伴侣。”顾季叹口气:“但你确定要在我母亲面前这么说?”


    雷茨疑惑的眨眨眼。


    “首先,你要扮作女装。因为我母亲绝不会接受性别为男的媳妇。”顾季扳着手指头算:“其次,你要永远留在泉州港,每天都要按照要求干活,给全家人做饭,不能随便出去玩,不能买新衣服穿,还不能顶撞我母亲······”


    “总而言之,过得比顾念还惨。”


    “不不不。”雷茨听罢立刻摇头:“所以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做儿子有做儿子的难处。”顾季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中有几分落寞。


    今夜顾家家宴,比起顾季从泉州回来时丰盛了许多。除了两道大菜由顾母亲自操刀,其余的菜肴大多时酒楼厨子的手笔。正是月圆之时,清冷的月光放肆的撒在炽红的灯笼上,家宴丰盛的酒菜也在明明暗暗的交界中,升腾的热气好像凡间仙境般。


    顾念试图拉柳二坐下一起吃,但被顾母赶走了。


    时隔半年,三人又聚在一张饭桌上。


    “这鸭子你爱吃,娘特意卤过的。”顾母将最好的肉夹到顾季碗里:“自从你离家,娘每天都睡不踏实。尤其是前两个月,娘听说王家的那三艘大船全沉了。当时我特别害怕,赶过去看。几百人在码头上呼天抢地的哭,听上去特别惨。”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港口停的不就是你的船么?”她说到这里几乎哭出来:“我赶紧过去看,一个一个数下船的人。可是等到人走光了,也没见你下来。当时我就哭了。幸好有伙计从告诉我,你当时留在汴京。”


    顾母喃喃道:“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一遭。”


    “之前不是说过,要去趟汴京的么?”顾季柔声安慰:“以后不会了。家里都还好吗?”


    “都好的。你伯父时常照拂我们。”顾母简略道:“虽然有两个疯婆子时常来闹事·····不过都是不经常的事,不必管了。”


    顾季皱起眉头想要细问,但顾母显然不想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时候多言,顾季也顺口岔开话题:“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在汴京当官了呢。”


    “当官?”顾母大惊。


    顾季回房将官服拿出来。锦缎织成的大红色官服,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顾季笑道:“日后母亲可不用担心受欺负了,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五品官,泉州转运副使。”


    “呀,这······”顾母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你伯父能帮上忙吗?你明个就去寻你伯父一趟,让他教教你怎么上下打点;多备些礼,让伯父在大人面前多说你的好话·····”


    “娘。”顾念直接打断:“别说伯父自个了,他衙门里的大人也不如哥哥官大呀?”


    顾母下意识斥责:“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顾季丝毫没有反驳妹妹的话,才意识到顾念说得是真的。


    “天啊,我儿出息了!”顾母捏着顾季的官服,面上的惊喜掩盖不住。她激动的喘着气:“娘早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料子。”


    顾季苦笑:“母亲可折煞我了。儿子再读二十年也中不了进士。这不是考试考来的,是官家亲赐的。”


    他很难向顾母讲科举入仕和寄禄官的区别,干脆选择放弃,好在顾母也不纠结于这一点,确定儿子有官职在身后,差点激动的哭出来。


    “早知道娘就不那么着急给你挑拣了。”顾母面色红润。


    “挑拣什么?”顾季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挑拣姑娘呀!”顾母顺理成章的拉起顾季的手,语重心长:“你父亲走得早,只留下你一根独苗传宗接代。如今你也到弱冠之年,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要不然娘看着人家抱胖孙子,心里多急得慌。”


    顾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便又听顾母道:“我本来都相看好几个姑娘了。有商贾之家出来的女孩,会持家;也有书香门第出来的,模样一等一的标志——就是没想到我儿子突然有了官身,那她们就都配不上你了。”


    顾季在心中谢主隆恩,感谢赵祯帮他避免相亲之苦。


    顾母问到:“我儿喜欢哪样的姑娘呀?”


    他不假思索开口:“我喜欢比我高半个头,绿色眼睛的······”


    顾母的表情逐渐惊恐。


    “娘,这个找什么急呢?您就先别忙活这些了,这不前几天都累病了?”顾季连忙住嘴,试图祸水东引:“在汴京时我送阿念去上学,先生都夸阿念读书聪明。我们也在泉州找个女学,把阿念送过去?”


    没想到顾母丝毫不在乎:“她个丫头上不上学,哪有你的婚事要紧?”


    顾念状似不经意般道:“我学的挺有用。回程哥哥考我和船员,我都答第一名。就是在汴京有次下学之后,我不小心和同窗去书铺子玩,没想到走丢了。哥哥找了半夜才找到我,特别吓人。”


    顾母立刻责怪道:“下学还乱跑作甚?还要劳烦阿季这么晚去找。”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餐桌上的氛围有些沉寂。窗外仍有些寒意的风呼啸着,顾念轻轻拢了拢衣服。


    顾母也感到气氛的尴尬:“参汤好了,我去端过来。”


    她特地准备了几十年的人参,和老母鸡一起炖了给顾季补身子,热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顾季便觉得有几分头大:“娘,怎么还乱吃补品呢?”


    顾母嗔怪的看着顾季:“你不知,郎中说这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她舀起一大勺鸡肉和鸡汤,倒在顾季碗里。金黄色的鸡汤上泛着点点油星,但却并不如看上去那么油腻,反而带着香料的刺激和清香,令人食指大动。顾季拒绝无果,只好夸赞道:“母亲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碗里沉着整个大鸡腿,顾季轻咬一口:肉质滑嫩酥烂,参汤的涩味也被香料盖过。


    顾念在旁边馋的口水直流,一双星星眼看着顾母:“娘,你吃鸡腿吗?”


    顾母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吃这个做什么?”


    听闻此言,顾念立刻将第二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


    “啪嗒!”


    顾念的筷子被顾母打下来。


    “你个死丫头,抢什么抢!鸡腿是给你哥哥补身子的······”顾母怒道:“你自己跑去汴京我还没罚你,现在还敢抢你哥哥补身子的东西?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都快嫁不出去了。”


    “我又不是体虚,哪里需要补什么身子?”顾季急忙阻拦:“阿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都不胖。”


    顾季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顾念确实吃得多,但顶多稍微圆润些而已。


    顾母此言实在是夸大了。


    顾母眼看着顾季把鸡腿夹到顾念碗里,想阻拦但最终没做什么。


    只是对着顾念责怪道:“就怎么这么馋?知道吃。”


    “啪!”


    顾念狂风卷残云的把东西吃完,将碗一摔,起身离去。


    顾念走后,饭桌上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尴尬。顾母对着顾季叹气道;"你说阿念怎么就不听话呢?"


    “从她小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安生。其他小姑娘都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娘说什么做什么。”顾母的眉宇间有责怪也有担心:“就她不听话,说什么都要和我顶,看不到一点对娘的孝顺。”


    顾季劝道:“阿念怎么会不孝顺您呢?但是自打我们两个回来,您句句不离我。您关心阿念更少些,她自然心里有怨气。”


    “可哪家不是这样呀?”顾母嘴硬道:“像她这种自己跑出去的野孩子,还要人关照?”


    顾季觉得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顾母也岔开话题转而问起顾季来。她恨不得将顾季离家的每天都细细打听一遍,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应付个把时辰,把顾季的嗓子都说哑了,她才依依不舍的放顾季离开。


    刘氏将残羹剩菜都收拾走了,顾季回到卧室,倒在雷茨身上,黏黏糊糊道:“我好累呀。”


    雷茨轻轻按着顾季的肩膀。


    他被雷茨按得很舒服,就窝在雷茨怀里玩他的头发。淡淡的幽香安神宁静,他浑身都放松下来,舔了舔嘴唇。


    现在顾季已经放弃自己的直男属性了。


    但他仍然质疑自己是不是弯的:毕竟他在和一条鱼谈恋爱……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小小的影子立在门口。


    “阿念?”顾季将门打开。


    他吃惊的看向外面。顾念一直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但如今她小小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落寞,眼睛里亮晶晶的。


    “快进来。”他把顾念拽进来。


    雷茨看着顾念将哭未哭的样子,非常麻利的溜了。他可不想面对人类幼崽的眼泪。


    屋子里只剩兄妹俩两人。


    “和哥哥说,怎么了?”顾季让顾念坐下,好生劝解道。


    “我不想在家待了,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顾念的声音低低的:“我跟着你上船,布吉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


    “海上那么危险,岂是闹着玩的?”顾季皱眉:“我知道你是觉得娘偏心——”


    “哥,我觉得自从父亲走了之后,家里越来越难受。”顾念打断他。


    顾季也不知道顾父在时,家里是什么样子,只好听顾念继续往下说。


    “当时的你很蠢,爹不喜欢你。”顾念直言不讳:“爹最喜欢的是我。”


    顾季一愣。


    虽然妹妹没有明说,但顾季知道妹妹已经意识到,他不是原主了。他听顾念继续道:“你从小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不是我说的,是爹说的。”


    “所以你没几岁,娘就想生第二个儿子。但是我上面夭折了两个哥哥,我之后又夭折了一个妹妹。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直到爹离开前,娘还想再生个弟弟。”


    顾季没想到原主居然是这种处境。


    “可是爹走的太突然了。”顾念叹口气:“家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也只出账不进账。娘立刻就变了——她原来还挺疼我,但自从爹走后,我就变成了没什么用的死丫头。”


    顾季轻轻揉揉顾念的头发。


    家庭经济模式的巨变,确实会改变顾念的人生。让她从聪明伶俐的小女儿,一下子变成了家里的累赘。


    “你在我心里不是这样。”


    “哥,我真不想在家里待着。”顾念坚定道:“我宁愿去上学。”


    顾季简直哭笑不得,竟然把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逼成这样。他想了想,叹口气承诺道:“等我离家,我绝不让你和母亲独自待在家里。”


    顾念眼睛一亮。


    “哥哥真好!”她扑过来想抱住顾季的脖子——


    还没抱住,就被雷茨从窗户里丢出去了。


    建大房子!


    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扔出去, 顾季回头斥责雷茨:“怎么谁的醋你都吃呢?”


    轻轻的呼吸声响在耳边,雷茨翻身就把他压在床上,嫣红的舌头肆意勾勒出耳朵的形状, 翡翠般的眼眸中,顾季看到了自己无助的倒影。


    他轻轻推雷茨:“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没完没了?”


    虽然不想承认, 但顾季不得不说,他已经被雷茨玩弄虚了,每天腰都是软的。


    “明明现在是□□和产卵的季节。”雷茨反倒也很委屈, 好像被辜负的小媳妇似的:“你又不生小鱼崽, 那我们就只能一只做到······”


    多么邪恶的鱼!


    明明是他强抢无辜人类, 把他哔——的下不来床, 却还要用心险恶的将自己伪装成x求不满的可怜人,责怪顾季无能?


    顾季漠视他。


    无论雷茨怎么努力讨好顾季, 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雷茨委委屈屈的将头搁在顾季的肩膀上:“你在想什么嘛。”


    “嗯?”顾季回过神来:“我再想怎么安排现在的钱。”


    “赵祯赏我万贯,我们的存款直接翻倍。但我不想带着这些钱启航,在路上太容易遇到危险,而且进货也不需要如此多钱。剩下的钱放在哪里?总不能再搁在家里。”


    他倒不是觉得顾母会乱花, 但是他怕顾母上当受骗。而且家中藏着这么多钱财,可却只有妇孺在家, 实在危险。


    雷茨失望的移开视线,气成一只河豚。鱼才不会想怎么存钱,鱼只会肆无忌惮的花钱。


    他气鼓鼓道:“那你给我修个湖吧,别让我天天住在水缸里。”


    听闻此言, 顾季眼睛一亮:“你说的对。”


    雷茨:???


    “我本来是想多建几艘船,组建船队的。”顾季沉思:“我们可以将泉州作为据点, 三艘船为一个船队。有船队往返日本和高立波,有船队下南洋······甚至可以再建一个船队, 专门负责将货物向北运往汴京。之后我们在泉州的据点就可以改建为商行——全国最大的番货行,同时供给批发和零售,杜绝中间商赚差价。”


    “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这样有点太急迫了。且不论存钱够不够建设如此大的机构,我一去就是两年,连个盯着的人都没有。”顾季决定:“要是平安回航,肯定能大赚一笔······船队可以到时候再考虑,不如先建座大宅子。”


    顾季想到这里,眼睛亮晶晶的。


    说实话顾家三进的宅子,就已经比他前世撒手人寰时,刚刚交完首付的50平小户型气派多了。只是人永远也不满足。谁不想拥有一座大观园似的,姹紫嫣红的大宅子呢?甚至连装修风格都可以换许多种,在家里能玩捉迷藏,住在其中简直像是仙境。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可以给你建人工湖,在湖中心造小岛。没有桥能够通到湖中央,我只能划着小船去······”顾季畅想未来:“在小岛上建绣房。湖里可以养你喜欢吃的鱼。我的院子就建在湖边,结构复杂的中式别墅,曲折如迷宫一般,顶层的窗户刚好能眺望岛上。”


    雷茨舔了舔嘴唇:“然后我就可以看到你褪下衣服的······”


    “坏鱼——”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堵住:“唔。”


    天光大亮。初春的泉州港已经有了几分暖意。顾季褪下冬日的毛皮披风,白皙的脸庞被轻柔地春风吹拂着,扬起的衣摆划过纤细的手腕。只是少年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紧抿的嘴唇中还带着些怨气。


    顾母见儿子颇为虚弱,不禁纳闷为何顾季越补越弱,于是决定这几天定要好好喂顾季。


    毫不知情的顾季正打算出门:他要先去衙门转一圈,再去找找城里有没有要售的地,顺便为下一次航行做足准备。


    “顾家郎君,你得给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儿子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


    “顾小郎君别躲着,人命关天呀!”


    顾季刚到门口,便听到门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差点惊得他一个趔趄。


    有苍老女声的叫喊和年轻女声的啜泣夹杂在一起,好像顾季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害了她们全家一般,令人心神发颤。


    “你从后门走。”顾母连忙上来拽住衣袖:“又是这两个疯婆子!她们每两天都要来一次。”


    “报官都没用的,烦死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为谁来?”


    顾季回过神来,想起昨日晚间顾母就说过这两人。不过他再三回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也没对不起谁?难道是王家人?但是王家人也不知道是他杀了王二,更不可能让两名妇人在门口哭诉。


    “别提了。第一次我也是好声好气将她们请进来的。”顾母皱起眉头,气冲冲的回忆道:“可没想到,她们进来就说家里的男人死在你船上了,让我给她们赔偿。”


    “那时候阿念这个丫头刚刚跑了,我心里乱的要命,哪里知道你船上有什么人?娘还真担心是你惹上了事。没想到最终闹到衙门去——她们家男人根本就没跟着你出海!”


    正在此时,门外也哭得愈发激烈。


    苍老的女声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知道小郎君您回家了,我儿子上了您的船,怎么就不见踪影呢!”


    “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


    “哇——”甚至孩子的哭声。


    “那她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还来?”


    “谁知道呢,你别开门,让她们哭上几个时辰就走了。”顾母劝道。


    “吱呀——”


    “哎!”


    顾季摇摇头,伸手将家门拉开。


    这事实在诡异,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更何况等他离开之后,隔三差五的闹到家门口来也不安全。


    瞬间,外面的人愣住了。她们好像没想到有人开门,直直看向顾季。


    那是三个人。约莫五十岁的年老妇人,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少妇。两人皆哭得泪水涟涟——只不过少妇的眼睛里透着些胆怯,年老妇人却多少有些狠厉。


    “进来吧。”顾季撂下一句话,转头走进屋子。


    顾母站在一旁绞着手帕,看着两人跟顾季进屋。


    顾季让刘氏倒茶,温声问两人:“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他可是租了我的船舱?”


    “我一介深闺妇人,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老妇人颇有怨念的看着顾季:“但我听说他上了郎君的船。”


    “当时跟顾某上船的十几名商人,已经全部会回泉州了。您兴许是听错了?衙门不也说了,您儿子不在阿尔伯特号的名单中。”顾季摇摇头笑道:“您儿子叫什么?”


    “符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顾季稍愣一下才想起这是谁:“他在汴京下船了。”


    年轻妇人急道:“相公为什么会在汴京下船呢?”


    她其实是知道相公乘王氏的船队离开。因此当阿尔伯特号回航,带来王氏船队沉没的消息时,她几乎双腿一软便跪在码头上。符成是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财出海一搏······如果他走了,留下自己母女可怎么办?符母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和女儿一起赶出去的······


    没想到在家哭了几天,出门却遇见熟人——他和符成一起上了王氏的船队。


    那人告诉她,符成被顾季救上阿尔伯特号。但是两人不甚熟悉,自从在汴京出发后他就没见过符成了。


    “在到达汴京之前,他就已经重病不起。”顾季诚实叙述:“符兄要求留在登州,我们只好照办。”


    符娘子眼中的光熄灭了,刚刚有了些希望,却又遭到了莫大的打击:“多谢顾郎君。实在是叨扰,来日必将涌泉报答——”


    “顾郎君,那我儿子带的东西呢?”符母打断儿媳的话,并且悄悄拧了她的腿:“他可是带着家当走的!”


    “随王氏的船沉了。如果当时和王氏签的契约中有款项,那可以找王氏赔偿。”顾季轻轻摇头:“不过概率不大。”


    宋代一般没有这样的责任条例,全自认倒霉。


    “那你怎么不把货捞上来呢?你是不是要赔我们货钱?”符母当场翻脸:“人都能救上来,货怎么就捞不上来呢?更何况,我苦命的儿子重病在床生死未卜,你怎么赔我儿子?”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怎么没给我儿子请名医诊治?”


    “母亲——”符娘子劝阻。


    “你个扫把星,闭嘴!”


    顾季看的瞠目结舌。


    怪不得顾母说她们不讲道理,也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顾季简直要气笑了:“布吉,打出去。”


    没等布吉动手,符娘子就抱着孩子掩面离开。布吉则将骂骂咧咧的符母强行扔在门外。


    “我这把老骨头都碎了。”符母揉着腰高声叫嚷:“怎么乱打人呀——”


    顾季慢慢走过去:“如果有人在船上这么和我说话,他现在已经被扔下去了。不敢惹王氏敢惹我是吧?您胆子还挺大。”


    符母竟然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感到凌冽的寒意。她连忙将大门掩上,但打骂媳妇的哭叫声却响起。


    “胳膊肘往外拐的贱妇!带着你的丫头片子滚!”


    声音渐渐消失。


    刘氏看着顾季行云流水般的处理方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郎君出海一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季尴尬的舔舔嘴唇,感觉自己时常跟源公子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行事风格都变粗暴了。


    早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赶紧溜出门。


    他还要建他的大房子呢!


    飞剪船


    顾季先去自己名义上的衙门——泉州转运司转了一圈。诸位同僚们也都接到了任命, 知道他们要添个名义上的长官。


    接受顾季的厚礼之后,每个人都对顾季表现得热情随和。毕竟谁不爱钱多活少的长官呢?甚至在顾季告辞时,大家颇有几分依依惜别的意思。


    毕竟跑海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活计。说不定次日一别,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顾季了。


    被同僚们送别之后,顾季便兴致冲冲的去找牙商王诚。


    “哪阵风把小郎君吹来了?”王诚笑着从铺子里迎出来, 怪罪的拍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长记性的,该叫顾大人了。”


    顾季暗叹他消息的灵通,笑道:“城里可有谁家在售地?我要起一座新宅子。”


    新宅子?


    距离小郎君上次来找他买房, 不过也就半年······王诚在心中暗暗咂舌, 打定主意要和前途不可限量的顾季搞好关系。三步两步将他迎铺子, 王诚让店小二关门, 隔绝街上的吵闹喧哗。


    “大人想要什么位置的?几进的宅子?我保管给您找到。"他亲自给顾季斟茶。


    “我不要宅子。”顾季强调道:“我要一块地,不少于三百亩, 但位置可以稍偏。”


    “您,您说——”


    “具体怎么建还没想好,先把地签下来,之后还要劳烦您找做活的小工。”


    王诚惊讶的睁大眼睛, 愣了一会儿道:“······好。”


    天哪,他真的没听错吗?这差不多都和半个王府一般大了!


    看着顾季还在等着他回答, 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泉州城的地图来。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标识,是王城做牙商的习惯,所有代售的房屋地皮都一目了然。


    “这一片怎么样?”他指着城南的一块地:“正好和您要的一般大,位置也不错。宅子有两面临街, 离码头也近·····”


    顾季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不是空地吧?这么好的一块地,怎么就卖了呢?”


    王诚讪讪笑:“您还别说, 这里原先是王家要建新宅子的地方——地都盘下来了,没想到那边直接沉三条船, 二少爷也没了。”


    “大少爷资金周转不动,干脆就把这地皮又卖了。王少爷说,谁要是接手,建了半截的宅子白送给他。”王诚小心翼翼的看着顾季脸色,陪笑道:“小郎君千万别嫌风水不好,这宅子风水可是顶顶好。只不过海上万事叵测罢了。”


    在顾季不在泉州的几个月间,王家可谓天翻地覆。


    王二少爷扬帆起航后不久,老爷子就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离奇的两腿一蹬离开人世。有人怀疑是王大少爷趁弟弟不在,私下里做了猫腻。但老爷子早就立下的遗嘱,船行给二少爷。因此王大少爷只能“暂时”拿到了王氏船行,不仅每天寝食难安的等着弟弟回家,还要遭受弟弟手下对于他谋害老爷子的怀疑。


    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突然出现,王氏的船没按规定日期回航。


    不会他的倒霉弟弟死在海上了吧?王大少爷恨不得拍手称快,每天都要被笑醒。


    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从汴京回来的阿尔伯特号。王大少爷摒弃与顾季的前嫌,船还没停稳就冲上甲板,拽住布吉就问王氏船队的消息。


    布吉目瞪口呆:王氏船队全军覆没,很遗憾你老弟已经喂鱼啦!


    王大少爷听闻此言,悲痛的掩面而泣,痛哭的声音响彻泉州城。甚至为了感谢阿尔伯特号做出的努力,还亲自去拜谢了顾母。


    当然三条船的沉没也给王氏船行带来了巨大打击,王大少爷不得不卖掉正在建造的家宅。也正是因为沉船事故,大家纷纷怀疑宅子风水不好,纵然价格低廉也无人肯买。


    顾季听完王氏的顾季,简直差点笑出声。


    绝,真是太绝了。


    “所以,您······”王诚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可以考虑考虑,340亩地,才只要5000贯呢。”


    他之所以和顾季说,一者是觉得顾季不太信这些,二者则是顾季毕竟与王家是对头——偷对头的家,多爽。


    怎料顾季摇摇头:“算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段?”


    他倒不是在意风水什么的,主要王二就是他亲自砍死的,住在王二的房子里,晦气。


    王诚倒也不意外。他又在地图上仔细看了看:“这里还有一处。”


    “原是盐商孙老板的宅子,也不长住。”王诚细细解释:“不过去年他老人家搬去杭州,这宅子就准备出手——足足四百亩地,虽然位置偏些,但去码头乘车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块地下面有暗河,孙老板就在宅子中修了池塘,风雅清幽。”


    “这里现在是什么样?”顾季来了兴致。他又从地图上看了眼,这宅子周遭也都是些富贵人家的住宅,虽然偏些但也安全。


    王诚眼睛一亮:“现在这地上虽然还有房舍,但也已经破的没法住。现在就按地皮的价出,7000贯——不过您还有谈价的空间。”


    悄悄给顾季比了个手势:“大人要是无暇于这些琐事,交给我就行。我能给大人谈到这个数。”


    至少六千五百贯。


    顾季心中看了眼系统的“实时变动价格板”,果然是差不多的地价。他不动声色道:“正好午时,不如顾某请王老板用膳,然后一起去看看那宅子。”


    “哈哈哈,岂敢岂敢!”


    最终王诚万般推让,顾季成功白嫖一顿午饭。他和王诚相谈甚欢:毕竟他们都是商人,王诚不想错过顾季这样年少有为的大主顾,顾季也深知有交好的牙商,能在生意场上免去多大的麻烦。


    用完午膳,两人便乘车径直去了宅子。情况果然与王诚所言不差:宅子破旧而宽敞。


    反正顾季也要推翻重建,看下来后感到十分满意,当即决定签契约。


    “那您明天来?”王诚小心翼翼问道:“我今晚便去与孙公子商量商量。”


    顾季点点头:“行,明日我便带六千五百贯地钱,希望王兄不要让顾某失望。”


    带着浓重的敬佩之情,王诚拱拱手。弱冠之年全款买房,狠人。


    顾季则盘算着自己的存款。虽然7000贯确实是一笔大钱,但是他也周转的过来。


    之前买宅子时,为了照顾顾母恋旧的情绪,顾家两进的小院并没卖。不过这次要是再搬家,就可以将现在住的宅子卖掉,至少能回血一千贯。这样算下来,自己还剩一万多贯钱。往西走只要带些丝绸和瓷器就好,一路以货易货买进卖出,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卖上黄金的价。


    曾经的房奴社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金钱的价值。


    和王诚道别之后,顾季就径直去了张长兴的船厂。


    虽然现在不组建船队······但顾季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造新船的想法。


    哪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喜欢酷酷的大帆船呢!


    见到顾季慢悠悠的溜达过来,张长兴差点给他跪下。


    “小郎君,老夫死罪呀!”


    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男人哭爹喊娘,顾季眼中划过一丝尴尬。


    “小郎君莫怪罪,我真不知道王二那个黑心的小子,敢卖给我假的桐油!”张长兴简直像供奉祖宗般,将顾季迎进船坞里:“从他们那里进货也许多年了,谁想到能有这样的坏心肠,简直是要人命你的呀!他真是死了也活该,简直是现世报!”


    阿尔伯特号回航后,他兴致冲冲的去找堂弟张长发喝酒,却得知了王氏触礁、阿尔伯特号撞船、水密舱破裂的经过。


    当时他就晕了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回家,泼了几次凉水才醒来。


    幸好顾季将船补上了······要不然他就是一辈子的罪人,船上冤死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张长兴就脸色苍白,甚至浑身发抖。


    如今见了顾季,更是耗子看见猫一般。


    顾季却没追究,将张长兴扶起来:“其他船没出事吧?”


    此事张长兴并不知情,毕竟张长发还在船上。


    “没有。我自从知道这事,就把当时的船全返修一遍。”张长发满头大汗,连忙道:“当时加装水密舱的所有银钱,我五倍还给小郎君。小郎君千万别怪罪。”


    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他的船坞就彻底干不下去了。、


    “那倒不必。”顾季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只是我最近要建一艘新船,张老板能不能接这个活计?”


    张长兴愣住了。


    “能!保证给郎君建的又大又稳,一分钱都不收郎君的!”他激动道:“小郎君还愿意在我的船坞里造船,张某真是······荣幸之至。”


    他本是泉州港中造船的熟手,可是自从海难的事情传播出去,船坞里的生意已经惨淡了许多,甚至连骨肉张长发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我当然相信你的技术。”顾季安慰。


    他心知张长兴无辜,虽然有疏忽之罪,但没必要把王二针对他的这笔账,算在张长兴头上。


    “那么,小郎君想造什么船?与阿尔伯特号相同吗?”


    张长兴的观念里,又大又稳的阿尔伯特号便是海船顶峰了。


    “不相同。”顾季淡淡道。


    “我要造的新船,名为飞剪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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