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小霸王
那瞬间, 顾季心中五味杂陈。
顾不上别的,他干脆对柳二道:“阿念在哪里?带我过去。”
当他们赶到云裳阁的时候,战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以顾念为首的小分队表现异常勇猛, 带头的顾念勇敢冲锋,布吉在后方压阵。对面的姑娘则使出了“梨花带雨”的招式, 整躲在自己娘身后哭。
没错,对面已经请家长了。
“又是你这个丫头。”方夫人指着顾念,顾及这里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稍微收敛火气:“真是没人教的野丫头, 小小年纪就会抢人东西。”
冤家路窄, 起冲突的方氏母女。
“假清高。”顾念骂回去:“欺负小孩不要脸。”
两队人马都穿的华丽漂亮, 一看便是官宦家眷。周围百姓不敢插嘴,但都好奇的围在旁边看热闹。
听到自家夫人被骂, 身后的小丫鬟想动粗。但看看长得越来越壮实、怒气冲冲的布吉,最终悄悄往后退一步。
“你买不起,还不让别人买?”顾念不屑道。
“无耻——”
“怎么回事?”方小姐还没骂完,就看到了顾季冷冰冰的眼神。她吓得一哆嗦, 剩下的话全吞进肚子里。
“哥,他们欺负我。”顾念赶紧跑过来告状:“我看中了这成衣, 伙计正要卖给我,但她却说这裙子是她订下的,我不能买。”
“就是我订的!”方小姐急道。
“但你两次没付款了。”顾念针锋相对:“伙计告诉诉我了,十天前衣服做好, 你就该付钱。但是当时你付不起,让伙计宽限五天。”
“五天过去, 你还是交不起钱。那伙计就有权卖给别人,你凭什么拦着我?”
方小姐被当众说没钱付款, 脸红的差点哭出来:“你说的都是假的,你撒谎污蔑我!”
“你才撒谎!你们全家都撒谎!”顾念受不了被冤枉的气,眼睛也红了。
小孩子对于撒谎总是很敏感。此事,顾季相信妹妹没说假话——毕竟如果顾念横刀夺爱,伙计也不能把别人订做的卖给她。这样来说,顾念完全没问题。
顾季悄悄看一眼,粉粉嫩嫩的衣裙确实很可爱,但直男如他也没看出哪里好看。
顾季一点都不想听小姑娘们哭,更不想听她们对骂祖宗十八代:“都消消气,别吵了。”
“你要它做什么?”顾季看着顾念,语重心长的劝道:“人家比你大几岁,这裙子你穿肯定长。不如就把这条让给她,你要是喜欢这个款式,就让——”
他话锋一转:“让你嫂子做一条合适的。”
他又看向蒙着面纱的方夫人:“这条裙子让给夫人,莫要伤了和气。”
顾念转念想想,勉强接受这样的调解方案。雷茨做的肯定要更漂亮合身,还不需要动用自己的零花钱。虽然她一直搞不明白,哥哥要付给雷茨多少钱。
她甚至觉得两人就像夫妻。
没想到,方小姐不乐意了。
“已经不合身了,我们不和令妹争。”方夫人冷脸,勉强甩下一句话便拉着女儿离开。
顾季皱眉。
这就有几分不尊重人。本来这是不是顾念的过错,怎么却表现的好像她欺负人一般?
“两位——”
顾季还没说话,伙计便把他们叫住:“您要是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正如顾小姐所说:之前找过您两次,但您都说暂时庄子里的收成没上来,要等等再付。可怎么延期两次,又变成衣裳不合身了?”
“工期可是一个月赶出来的,您不信让小姐试试合不合身。”伙计争辩:“您这就有点强词夺理,这样我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云裳楼背后也有大员坐镇,不怕她们赖账。
方小姐听这话,满脸羞愧的站在原地。扯住母亲的袖子便不动了。今日许多人看她的笑话,若是这事不解决好,她就真没脸见人了。
“夫人,教育孩子不在一时。”顾季皱眉劝道。
他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方小姐乱花零用钱,定了却没钱来取,才有如此闹剧。做家长的回家教育便好。
当街搞得难看,伤了孩子的自尊。
“你怎么这样讲话——”方夫人不耐烦的回头,面纱下的眼睛瞪着顾季:“我们本来是要的,但我们不和她争。”
她伸手指了指顾念:“从泉州来一趟也不容易,看上别人挑剩下的衣服也是常事。”
顾季的脸色冷下来。
他不在乎小孩子间的拌嘴。但身为成年人,阴阳怪气他妹妹没见识、抢东西,他可忍不了。
“夫人不必如此。此时原是令爱两次毁约,才导致伙计另售。”顾季保持君子风度,话语间的愤怒却积聚:“下次给小姑娘多发些零用钱就是了,何苦在这里另有所指。”
“我们从泉州来,便不配在汴京买东西么?”
店里看热闹的顾客们叽叽喳喳。
“说的对。”
“怎么还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自己不要,又不认账。”
方氏母女听了顾季的话,满面通红好像受了什么侮辱。
涨些零用钱?
顾季轻飘飘一句话,深深戳中了的自尊心。
她父亲拿到手的俸禄,再加上别人孝敬来的钱,确实不算少。但是这些钱要上下打点,要给兄弟们读书,要养活起两个姨娘和三四个姐妹……能分到她身上的有多少呢?
甚至好不容易做的新衣服,也因为父亲要酬金救蒲姨夫,不能去取,只能一天一天的拖。
而这些,只是顾念的零用钱罢了。
方夫人也气急,但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道:“好,那就依顾大人的意思。”
方小姐看着妥协的母亲,平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豪商。甚至拿到了衣裙,也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怎么能忍受顾念一个乡野村妇,比她还要风光富贵?
顾念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她对顾季道:“那回去,你让嫂子给我也做一身,要比她的好看。”
“你的残疾嫂子真不容易,大着肚子还要给你做衣服。”方小姐冷不丁道:“倒从来没见过,你给嫂子做过什么。”
“你认识她吗?”顾念想起雷茨,内心冷笑。
“……不认识。”她不在乎顾念所谓的嫂子,只是要找到论点,证明顾家兄妹恬不知耻而已。顾念不懂规矩的野孩子,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一定是拿了不义之财。
“这是你该说的吗?”方夫人猛地回头骂道:“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天天嘴里都是这些?快给顾大人道歉!”
方小姐争辩:“在香粉铺里,我亲口听他说的!”
“你亲口听他说?”顾念立刻反驳:“当时还有谁听见了?谁能证明你听到的就是真的?不是你在胡编乱造冤枉我阿兄?”
方小姐说不出话来,因为当时铺子里没别人……冷小娘子肯定听到了,但她怎么可能找到冷小娘子?别人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平白得罪顾季?
“你看,所以根本没人听到。”顾念大声狡辩:“要是能空口白牙污蔑人,我还‘亲眼见到’你欠钱不还,‘亲眼见到’你欺负他人故作清高,说不定还能‘亲耳听说’你们家的丑事……”
“顾念!”顾季喝止。
他快要气笑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妹妹还懂得使用二重证据法,也算是十分严谨。
方小姐快被气哭了。她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过市井出身的顾念:“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看热闹的几位客人,没有一人信她。仔细想想顾念说的有理,根本没人见过顾季的妻子,所有流言都是从方家传出来的。
在母亲的逼迫下,方小姐泪眼婆娑的道歉,然后被母亲带走。
她还想向母亲解释,但方夫人只希望把这件事压下去。女儿已经十三岁,再过几年到嫁人的年龄了。搬弄是非的名号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这个——”刚刚回到家,顾季就点着顾念的脑门,想骂却不知说什么。
“我怎么了嘛?”顾念委屈:“我什么错事都没做。”
“冤枉起人来挺有一套。”顾季都没想到,妹妹能倒打一耙。
不过顾念确实没做错什么。顾季从不要求她成为淑女,品行端正不欺凌弱小就可以,没必要讲那些贤良淑德。
“还不是你乱说话,要不然我怎么能冤枉她?”顾念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在宫宴上还欺负我呢。”
她将宫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顾季开始听着有些气愤,但听到后面却又有些无语。他拍拍顾念的小脑壳:“不必再纠结这些了,准备去收拾包袱,我们五天后启程去登州……等到二月初,你就回泉州了。”
就是你娘管着你了。
顾念的表情如遭雷击:“这就要走嘛?”
身为十岁的小姑娘,她也有一点想妈妈,但比起汴京的车水马龙来说,这点想念还算不上什么。
“嗯。等到十五的时候,让大家去白樊楼聚一聚。”顾季转移话题:“你想吃什么都行。”
“真的?”顾念眼睛里亮晶晶。
白樊楼可是汴京七十二酒楼之首,几乎任何的汴京美食都能吃到。但这类正店不接待散客,顾念的零花钱也负担不起,因此只是眼馋过。
她舔了舔嘴唇。
如何从宋仁宗那里拿钱
顾季请客十分排面。受邀人员包括顾氏兄妹、非常能吃的雷茨、西子、所有船员、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钱老爷子和他的助手们……
林林总总算下来, 足足有四十余人。除此之外,和顾季有来往的官员们还要另请一桌。
为了请客,顾季提前三天, 就搬了十几个钱箱到白樊楼去。豪气的行径震惊了汴京百姓,没想到海商豪奢至此, 贩货能赚得如此多钱。
但实际上……
顾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经商所得收入,也就只占他总收入的一半而已。
荒谬,实在荒谬。
不过想想雷茨是强抢源公子、钱老爷子的研发费用完全被官家报销、自己两次拿朝廷的赏, 这一切又顺理成章。
总得算算, 来汴京后不亏反赚。目前他的总资产, 已经有12000贯了。
想到再过几十年, 苏辙嫁女要9400贯的嫁妆。顾季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宋代是难得嫁妆比聘礼高的年代,他辛苦奋斗一整年, 终于能支付起顾念的嫁妆钱了……
顾季决定不想这样丧气的事,他嘱咐布吉把钱箱送过去,叫酒楼早做准备。布吉前脚刚走,雷茨就飘飘然来到他身边。
“我刚刚还要找你, ”顾季自然的窝在雷茨身上:“你是不是要穿女装去赴宴?”
在汴京城中,雷茨一直以顾季义弟的形象示人。不过海员、商人都认为他是顾季的“妻子”。为了维护这个人设, 雷茨只能委屈一下。
雷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我准备好漂亮裙子了。”
顾季抿着嘴唇,突然反应过来:雷茨好像从来不认为穿女装,是屈辱、娘娘腔、缺乏雄壮男子气概之事……只是穿搭选择的一种而已。
他很好奇, 于是对雷茨描述了这个问题:“往往人类男性都很抵触这种事,认为是丢人的。”
雷茨沉默:“所以我每次穿女装, 你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顾季脸红了。
“其实……我和父亲是族群里唯一穿衣服的鱼。对我们来说,纠结这个实在没必要。”雷茨皱眉道。
“当我想起雌性, 会想到母亲暴揍年幼的我;漂亮的男人被拴在床上的哭喊;阿姨们把人撕碎的血腥;还有大家一起加餐吃鲨鱼。”
“只有雌性的血腥暴力,怎么会觉得羞耻呢?”雷茨灵魂质问。
顾季心下慨叹,纯雌性种族海妖,社会生态几乎也是人类的反面。他决定换一个话题:“所以你是不是要做个假肚子?”
稍稍算算,从遇见源公子到现在,已经有足足5个月。他一时脑抽说雷茨怀孕了……五个月的肚子有多大?
“不对。”雷茨纠正:“五个月已经生完了。”
顾季震惊。
“海妖的生殖周期与人类不同。”雷茨轻飘飘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就去大相国寺买几十条小鱼……就要灰色拇指大的那种,就说是你刚刚出生的儿子们。”
“宴会结束还能炸了吃,很香的。”
顾季深呼吸好几口,才忍住没怼鱼鱼。他严肃道:“不行,宁愿说你流产了——”
“叩、叩。”
敲门声适时打断顾季的话。他把雷茨推到一边去,转身开门。
门外是个打扮低调的小太监。
“顾小郎君?圣上宣你进宫。”他轻声说。
这次进宫走的路线与上次不同。
一路从偏门绕进去,顾季甚至叫不出每个门的名字,路上也只有行色匆匆的宫婢。从角门绕进一处暗室,小太监才停下。
“陛下开恩,愿意见大人。”
潜台词就是,陛下一般不见您这样的闲人。
顾季轻拍朱红色的官袍,给小太监手中塞二两银子:“麻烦公公了。”
赵祯从屋里听到顾季来了,轻轻偏头看外面的人影。大红的官服好像在发光,衬得少年郎艳独绝,清瘦的身姿更加挺拔,眉眼中也多了一份英气。
一举一动不似寻常商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季乖乖行里。
“爱卿起来吧。”赵祯淡淡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顾季十分好奇。这个刚刚弱冠的少年,是怎么从西洋搞到炮弹,又找到海神的?他听说过无数大船商……但顾季很特殊。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见顾季一面。
君臣两人互贺新春,颇为虚伪的客套了五分钟。
等到口水话差不多说干净了,顾季才缓缓道:“臣今日面见陛下,是有两事要奏。”
赵祯一惊。他本以为顾季是来和他刷脸唠家常的……虽然如果顾季这么做,他就不会再见顾季第二次。
听闻此言,他正襟危坐:“爱卿请讲。”
顾季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赵祯神色凝重,接过一看:“爱卿不妨呈上来些,朕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画符?
顾季再拜:“此事之特殊,使臣只敢在面圣时交由陛下。陛下莫忧,此乃一份用日本语写成的名单,其上皆是我大宋臣僚。”
“什么意思?”赵祯压低声音。
“请陛下赐纸笔。”
小太监立刻奉上纸笔。顾季提笔蘸墨,一边将名单上的名字都翻译成中文,一边对赵祯解释:“陛下可知,大宋每年铜钱流向日本国之事?”
赵祯点点头:“屡禁不止。”
顾季将名单抄完,摆在赵祯面前:“这就是与日本人勾结,走私铜钱的泉州官员名单。但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人隐匿着。”
他将源公子希望与他合作,但被他拒绝,有事怎么套到名单之事说了一遍。
“泉州既有如此官员,臣不敢想象汴京又是何情况。以我一人之力实在不敢大意,又不敢轻易假托他人,因此呈给陛下定夺。”
他凝眸看向赵祯。
这事他真的管不了,就看仁宗朝细致到臃肿的国家机构会怎么处理。但不管怎样,把这事捅到找赵祯面前就算大功一件。
赵祯目光沉沉,看着这名册:“爱卿又立大功一件。”
虽然不算国本大事,但大宋的根基就是这样被蛀空的。他抬起头来:“爱卿说要奏两件事,还有什么?”
顾季嘴角勾起微笑:“汉时曾有大秦使者访长安。臣离开汴京后,要去的正是大秦。臣这次去,是想从大秦寻得一物,希望陛下支持。”
“何物?”赵祯面前奇道。
“此物唤名希腊火。”顾季淡淡介绍道:“是两百余年前,大秦人发明的液体。将其倾倒在水中后再点燃,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火海……万千船舰一焚而净。”
他接着将源公子是怎么欺负宋国海商的,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如今日本、高丽渔民,都有落草为寇打劫商船之事。”
“臣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大秦有这利器。”顾季的语气充满诱惑:“此物虽然神奇,但并不像火炮制作困难,成本高昂。若我朝航船能配备此物,便再也不必受海盗纷扰。大宋将真正成为八荒辐凑、万国来朝之地。”
赵祯有些向往。
无他,顾季的饼实在画的太大太香了。
“那能否取得这希腊火……”他皱眉问。
顾季装模作样叹口气:“在大秦,他们那里的皇帝将其列为绝密之物,是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因为他们要用此物对付东方的大食人。”
“我宋国与其相距甚远,又算来无仇无怨,若有通商往来之谊,说不定也能拿到配方。只不过臣一介商贾……”
抬起一双星星眼,顾季觉得意图表达的很明显了。
他要去拜占庭买希腊火的配方!他要宋仁宗给他立项报销!他才不要自己出钱呢!
宋仁宗缓了缓,意识到自己被顾季套路了。
但大宋的国库不是那么容易往外拿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国家,哪哪都要钱。他谨慎开口问道:“那依顾卿之见,该怎么做才好呢?”
“邦交之道,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顾季再拜:“臣既然受封与朝廷,便可以在行商之时,也代表朝廷出使大秦。”
“臣斗胆请陛下备选礼品,赠与大秦女皇。”顾季抬眸:“并准备金五百两,用作购买希腊火的军资。”
赵祯松一口气,捋捋自己的胡子。
只不过五千贯而已,大惊小怪的,他还以为要纠集群臣议事扯皮呢。他随口道:“去朕的私库里拿几件好东西,再拿一千金。”
“谢圣上隆恩。”顾季忍不住嘴角上扬。
赵祯又嘱咐:“若是买不到配方,能买些成品也行,送到汴京来研究。一切平安为上,朕等你回来。”
希望带来火炮的顾季,能再给大宋带来些新东西。
听说宋朝廷财大气粗,果然不假。他才不打算卖配方,毕竟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
顾季声线坚定:“臣必不负君恩。若陛下见不到臣奉命而归,那么臣必然已葬身于波涛。”
晚间顾季才从宫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太监,抬着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
雷茨不可置信:“你是进宫化缘去了?”
听说过富商给官家送钱的,没听说过薅官家羊毛的。
顾季忍住笑意:“我这叫积极筹措航行经费。你准备好假肚子了吗?”
雷茨拍拍小腹,那里垫着一块绣花枕头。在几层衣服的遮掩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虚假的痕迹。
两天后。
鱼鱼绑着小枕头,半挎在顾季的手臂上,弱柳扶风的出现在云樊楼之前。
离京夜宴
“你好沉啊。”顾季叹气。
雷茨“柔柔弱弱”倚在他身上, 卷曲顺滑的发丝垂在他胸前,素白色的衣衫裁剪得当淡雅细致,高加索鱼种苍白的皮肤吹弹可破, 只有嫣红的嘴唇染上些媚色。
很漂亮,但谁也架不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清瘦”美女, 像蛇一样往身上挂。
穿越之前,顾季也是180的劲瘦帅哥,对自己的身高和身材十分自信。穿越之后, 原主175的身高在宋代也算的上高挑——
但身高是靠比的。站在雷茨身边, 顾季只觉得自己像没成年一样。
“自己走路。”顾季把委委屈屈的雷茨扔下, 迈步向白矾楼走去。
白矾楼的西侧便是皇宫, 楼高五层,层层叠叠的木门上雕梁画栋, 彩绘与木雕上缠着丝绸,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楼上挂着青白色的酒气,食客推窗望去,便能总览汴京美景。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头戴方巾的小厮笑脸相迎, 看到雷茨时表情破裂了一瞬:“这位是……”
“夫人。”顾季道。
“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小厮立刻反应, 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大人真是好福气。咱就祝夫人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顾季听着渗人,连忙跟小厮往三楼包厢去了。
雷茨跟在后面,悄悄对小厮道:“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但其实怀了108个。”
小厮脸上的笑容僵的像铁。
顾季连忙把雷茨扯走了。
顾季订下的是三楼包厢。众人可以和相熟者一起坐,避免了照面不识的尴尬氛围。船员们坐一桌, 商人们坐了两桌……
每个包厢之间相联通,隔着屏风能听到欢声笑语。
“多谢顾郎君!”
“恭喜啊, 顾大人!”
“大人何时离京?真是一晃而过……”
顾季从廊中走过,各位都向他拱手行礼祝贺连连。他依次回礼,众人的氛围喜气洋洋。
船员们尤其高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洋溢着新奇和欢喜。这些从永安港长大的孩子们,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被瞧不起的人。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就好像做梦一般。
虽然有人看着雷茨,感到十分惊讶,但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惑咽了下去。也许顾大人就是喜欢这样高高大大的妻子……他们强行说服自己。
顾念挑了个临街的包厢坐下。钱老爷子、苏颂、布吉、崔二、雷茨、顾氏兄妹济济一堂,带着面纱的西子也来赴宴。他们这间包厢在最左端,却是风景最好的包厢,汴京城一览无余。
过卖者殷勤上楼:“顾大人要点些什么?”
顾季循礼请宾客过菜,还没等众人说话,雷茨的眼眸就暗了下去。
他刚刚还“端正清白良家妇女”的样子,但现在忍不了了。他委委屈屈的挂在顾季身上,伸手揽过纤细的腰:“你说了让我点嘛。”
对面的钱老爷子眼皮一跳。
西子看着雷茨这张脸,感觉已经麻了。
她已经不想思考海神是哪一位,雷茨又怎么变成女的了。反正她的“海神糕”卖得正好,累计营收千贯,钱都往顾家抬了好几箱。
她柔声道:“合该……嫂嫂先点。”
白矾楼早就将食材全备好,雷茨也就不客气:“排炽羊、入炉羊、麻饮小鸡头、鲜鹅鲊、清撺鹿肉、润熬獐肉炙……”
“鱼多要一些。莲房鱼包、银鱼炒鳝、鱼头酱配饼、炙鳅、清汁鳗鳔。五味酒酱蟹、糟蟹、蟹鲊、炒螃蟹,螃蟹各两公两母。”他皱起眉头:“虾就算了,我不爱吃虾。”
“再来三十个烙饼。”雷茨冲着过卖者甜甜一笑:“上两盆群鲜羹。”
顾季皱眉:“别光吃肉,再上几盘时蔬。”
过卖者眼前一晕。
北宋可没有传菜机,甚至连纸笔都没有,全靠过卖者流畅的把菜背给后厨。因此他也一直为自己的记忆力所自豪,直到遇见雷茨。
职业滑铁卢。
小心翼翼的让雷茨重复一遍,他才晕晕乎乎的下楼。途中遇到酒保上楼,还颇为可怜的使了个眼色。
不过好在这桌兼有妇孺,顾季的酒量也一般,因此酒点的并不多。
众人谈天间,行菜者一手托着三个盘子,稳稳当当来上菜。量酒博士也过来送酒,宴会正式开始。
钱老爷子率先举杯:“祝顾大人一帆风顺,早日在汴京相会。”
“再见面,怎么也是两年之后了。”他笑道:“这一去不知归期。”
正在说话间,隔壁包间里走进几个人。推拉椅子的声音和谈话声涌入耳朵,是中年男子独有的粗野嗓音。
顾季隐隐听到有人抱怨:“这里暗的如鬼屋般,阳光根本没有隔壁好,没想到已经被人订下了。”
“不知道是谁,真晦气。”
隔壁声音有点大,以至于每人脸色都变了变。毕竟只隔着一道屏风,顾季提高声音:“我们提前几天便定下了位置,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隔壁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顾季能直接怼回去。
片刻后,有人穿过屏风。他先看的顾季大红色的官袍,愣了一下:“对不住,原来是同僚。”
接着,他看到顾季桌上的丰盛佳肴,明白了为什么店里好多菜都不能做。等到他看到顾季的脸时,眸光渐渐变冷。
“您是——”顾季眯起眼睛,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
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无意和同僚们搞坏关系:“鄙人顾季。”
听到顾季名字的刹那,那人的脸就垮了下去。他恶狠狠的看着顾季,好像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但又不得不保持礼貌:“在下著作郎方凯。”
——这恐怕是方小姐的父亲。
顾季心中这样想着,没再有理他的兴致。但他刚想回头,却清楚的看到方凯的视线如炬,死死盯着他身旁的顾念。
他立刻将妹妹护在怀里:“大人还有什么事?”
在座者也都目光不善。
方凯的眼睛狠狠眨了下:“无妨,得罪。”
他在看顾念的衣服。
前两天大女儿从街上回来,明明家中余财不多,却还要花30贯买身破布似的衣裙。问了之后才知道,还和顾季的妹妹争吵一番,让人看了笑话。
蒲满系狱后,他便花了不少银子出去。从那时他便提起顾季就烦,更别提听说顾念还欺辱他女儿。
现在顾念身上穿的藕粉色衣裙,好像就是她女儿的升级版吧?他在心中暗骂:真是赔钱的东西,争都争个次品出来。
方越冷哼一声,走入屏风之后。
顾季也冷脸不理睬。
虽然闹了小插曲,但终归宴席进行的一片祥和。雷茨给这桌点了几十盘菜,顾季也不好厚此薄彼,其他包厢也分外丰盛。
雷茨还对手臂上托六个盘子的技术十分好奇,偏偏要自己实践一番。即使顾季万般劝阻,他还是给白樊楼赔了十几个碟子。
雷茨才承认他没有传菜的能力。
为了表示敬意,顾季和雷茨到每个包厢给大家敬酒。虽然顾季觉得莫名有种婚宴的感觉,但他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总不能他请客,但大家都见不到主人吧?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看雷茨的目光也越来越奇怪。
汴京的风言风语传的快,谁没听说过顾季虐待妻子的事?不过大家对于这样风光齐月的小郎君,多少有些不相信。
尤其当见过本鱼之后。
为了维持人设,雷茨并没有变作人形,反而穿了条及地裙子,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鱼。
众所周知,人鱼的身高是弹性的。他有多高,全看他依靠尾巴的哪一个部位立起来。穿女装的时候,理应把身高压矮些——但当鱼鱼开心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个事情。
于是雷茨的身高忽上忽下,好像在裙子里随即做蹲起一般。不过最矮,也要比顾季高半个头。
熟悉的海商海员笑而不语。那些在汴京认识顾季,受邀来参宴的朋友们,则恨不得洗洗眼睛再扇自己两巴掌,确定这不是做梦:
腿脚不好,没错。怀孕,没错。
但谁也没说,顾季的娘子是身高八尺、细腰乍背、一顿饭十张烙饼八条鱼一头小乳猪的胡姬呀!
虽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顾季的小身板能干得过她?怕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被嘤嘤嘤榨干……
众人的世界观都被洗刷一遍。
但雷茨坚持认为,自己做到了翩翩淑女贤妻良母,一定是凭借优雅的身姿打败了流言。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了。
他们傍晚时来到白樊楼,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桌上的菜肴皆吃的差不多,量酒博士又上了几遍酒,吵嚷之声绵延不绝。
享用佳肴结束,便到了喝酒吹牛的时候。
顾念哈气连天,西子和柳二便将她送回家睡觉,明天养足精神好赶路。除雷茨之外的女士们离席之后,大家喝酒就更起劲了。
身为主人,顾季必然要和大家一起畅饮。没过多久就都喝得晕乎乎的,忘了雷茨贤妻良母的人设,放肆的倚在他身上。
隔壁显然也喝大了。他们沉寂整晚之后,愤懑不平的声音传出来:“顾季算个什么东西,从事卑贱末流就敛如此巨富,简直是大宋的蛀虫!”
鱼鱼原来没名分
“说什么呢?”顾季提高声音, 不耐烦吼道。
钱老爷子重重的踹了一下凳子。‘
“嘭!”
对面更是不甘示弱,一脚将屏风踹到。随着屏风轰然倒地,着紫衣的官员拍着2桌子:“就是我说的!顾季你这个小人!”
酒过三巡, 积怨如潮水般爆发出来。
赵祯确实说话算话,不仅严查蒲满, 更是跟在后面揪出了一整条线,共下狱四五人。赵祯替顾季出了这口气,但也积聚了不少人的怨气。
比如那些好友同僚被下狱、自己牵连其中的。比如方越。
这群人一肚子气, 越想越难受。本来今日在白樊楼订了酒席和菜肴, 聚在一起喝酒排解心中怨气。没想到——顾季在隔壁。
造孽。
他们越吃越不痛快, 喝高了便忍不住骂起来。方越不敢骂顾季, 但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敢——毕竟方越不过来凑个人数,席间是有四品大员的。
骂顾季两句心里舒服, 也没人会寻不是,反正顾季明天就离京,还能一直在官家眼前晃不成?
顾季今日请的朋友都是白身,面对此情此景敢怒不敢言。但他却不在乎这个, 也不甘示弱的一拍桌子:“我顾某如何算得上小人?比不上背后议论人短长之辈?”
他本也想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多少威风些。可惜顾季刚刚喝的有点晕, 没站起来就又倒在雷茨身上。
雷茨悄悄挪了挪腹部的小枕头,让顾季躺的更舒服些。
那边看到顾季醉卧美人膝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士农工商,商贾本是末流。我等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从朝廷也拿不到几个钱的俸禄,家中清贫尚需接济;你身为商贾哄抬市价追逐末利, 短短几年——敛财怎么也有数千贯?”
“这不劳而获之徒!蒙骗圣上沽名钓誉!你这倒买倒卖之间,害了多少生民生计?”
“你错了。”
顾季丝毫不惧。反正明天就要跑路, 不在乎得人:“鄙人在海跑商一年,获利万贯。诸位可把我想的太穷酸了——”
“你还有脸说!”对面气的脸红都红了。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俸禄孝敬油水加起来,还不如毛头小子一年赚的多。
顾季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雷茨怀里:“诸位急什么?你们可知,我一年前首次出海之时,船上有多少人?这一艘船能赚多少钱?”
“一船几十只蛀虫,自然能运回几万贯。”有人不屑道。
“错了。”顾季摇摇手指头:“这艘船遇见了海寇,一个铜板都没赚到。船上客商并且水手共103人,活下来了26人。”
"平均每个人的赎金2000贯,大多数人都赎不起。"顾季淡淡道:“海寇会把没钱交赎金的人开膛破肚,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让鱼群啃食内脏。”
有人脸白了。
“诸君,我第二次出海时,同港的船队三艘大船接近三百人。触礁,最终活下来四五个,分文不剩。”
“知道什么是海难吗?海水灌进船舱,小孩子扣着门缝在活生生淹死;小艇放下去就拍碎在礁石上,看不到人,只有红红白白的脑浆和一堆破布,说不定还有半个残破的脑袋。”
方越看上去有点想吐。
唯一服紫的大人姓李。他是兵部侍郎的姻亲,刚刚看着自己的同僚被刑部找上门。他打了个冷颤,不屑道:“危言耸听。”
“不过是怕别人断了财路,编故事吓唬人罢了。”
"嗤。"顾季没忍住笑出来,往上挪了挪,十分舒适的垫在雷茨的肚子上。布吉急忙忙想要提醒顾季,顾季却浑然不觉:“大人可知,从泉州出海要多少银钱?”
“签下来生死状,再花5贯,你就能乘船去扶桑。”他轻笑道:“您要是想再多花50贯,就能买到两间货舱,用来运送您的货。”
"要是成功回来,翻五倍十倍都不成问题。"
“当真?”钱老爷子好奇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大海,更别提海商这一行当了。
“当然。虽然也需要些资财,但寻常百姓也是付得起。”顾季淡淡看向李大人:“您想不想出海看看?坐着我的船,这份钱也不用您出。”
“我们去大秦,幸运的话两年能回来,也可能您再也回不来了。”
“此等末流之事。”李大人暗骂一句,却万万不敢答应顾季。如果出海的成本真的如此低廉,那为什么沿海的渔民不都去做生意?怕是有命挣钱没命花。
他们齐齐向后退,生怕顾季把他们2抓到船上。
顾季笑道:“大人们,若是没有我这等末业,您的一桌饭怕不是都凑不齐 。您难道想穿过南海,背两筐花椒回来给大家添菜?”
“哈哈哈哈哈。”有人忍不住笑了。
喧闹中,布吉十分崩溃,小声对顾季喊:"肚子,肚子!"
顾季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但浑然不觉。
雷茨听人类吵架也觉得有趣。今日一桌菜,大半都进了他的肚。顾季倚在他身上时,又把他的裙子弄乱,半抹香肩暴露在空气中。
好不漂亮。
这桌上的人毫不在乎,把吃瘪的李大人晾在原地,甚至兴致勃勃的问起顾季航海时的故事。七嘴八舌间,布吉主动起身去把屏风扶上。
“等等。”方越突然拦住。
他傲慢道:“顾大人至少欠我女儿个道歉。”
“我怎么她了?”顾季疑惑,自己可没动方小姐一个手指头:“方大人慎言。”
“我女儿说尊夫人有孕,没说错吧?尊夫人为你们家缝衣作服,没说错吧?”
“没有。”顾季突然意识到什么,直起身子,双手在身后悄悄整理一下雷茨的小肚子。
“那让有孕之人整日劳累,是否有些过分?”他冷笑道:“更何况我刚刚可是亲眼看到,您枕在夫人的肚子上。”
布吉哀叹一声。
雷茨皱眉:“你怎么管的那么宽?”
方越没想到他好心给雷茨讲话,却被雷茨骂了。他忍住火气:“他当众污蔑我长女。你也是被他欺负的可怜人,怎么还……”
雷茨撩着散乱的头发,咬着嘴唇。肩上的衣服又往下滑了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怪不得被相公看不起,男人说话也敢插嘴,打扮的还那么风尘。”
“这夫妻俩都不知礼义廉耻……”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骂顾季的由头,也有人酸溜溜的添两句:“苦命的女人,说不定是楼子里赎出来的。”
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自己没那么好命,能找个漂亮能干还怀孩子的番娘们。
“他欺负我什么了?”雷茨不满道:“你女儿什么都没看到,编瞎话。更何况当天吵架的是顾念,小孩子争执也要在这里算账?”
“你还敢插嘴?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婆娘——”
“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耳边一阵冷光闪过。回过头去,看到匕首深深扎在墙壁上,泛着点点寒光。
颤抖着摸摸耳朵,没出血,但破了皮。
“你——”
“咚。”
雷茨从顾季腰间再抽出匕首,从他的右耳划过。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把玩刀鞘的雷茨,意识到只要他多说一句话,那么下一把匕首就会插在他的脑门上。
“再废话?”雷茨不耐烦道。现在没人觉得,他嫣红的唇和半抹香肩过于风尘。甚至没人想看他。
顾季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发现两把匕首都被扔了。
败家鱼。
有人想骂,但在生命的威胁之下,所有人瞬间醒酒,并且同时保持了理性和克制,全部摇身一变翩翩君子。
谁能想得到,看上去柔弱的孕妇有这样的手劲……这真的是个可怜女子嘛?这能爆杀他们全场吧?
终于有人弱弱道:“夫人慎重,此乃天子脚下,王法森严。”
“既然知道王法森严,诸位更要谨言慎行。”顾季看着愤愤不平的人群,尤其是比他品阶高的几位,脸都憋成猪肝色。
反正他就要离开汴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如果赵祯再查下去,说不定这些人也要下狱。毕竟蒲满杀他挺果决,也许他们已经暗中解决好几个了。
“是,是。”有年轻官员先出来认错:“夫人息怒。您也是顾大人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来的,您自然有您的尊贵和风度。之前方兄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动了胎气。”
雷茨的表情渐渐转向柔和……然后问顾季:“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是什么意思?”
顾季麻了。
他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就是大宋娶妻,要先给娘家下请帖,送许多聘礼;然后婚礼当天邀请宾客观礼,两人身着喜服拜天地。这样才算夫妻。”方越突然发现什么有意思的,阴阳怪气道。
“那若是没有这么做呢?”
“那便叫妾。妾是可以有许多个的,顾大人财大气粗,十几个放在后院也不嫌挤。”方越嘲弄道:“而且他还可以娶正妻,时时刻刻管着你。如果不想要了,还能把你卖出去。”
“不过顾小郎君……满四十而无嗣?不太对吧?小心一起和他进大牢。”
雷茨听着,眼神愈发的深不可测。包含着委屈、哀怨、愤怒,还有隐隐约约的磨牙声。
顾季拼命使眼色。
“夫人若是——”方越还想说话。
“滚。”
雷茨随便抄起茶盏扔过去,碎片差点将他割喉。几次惊吓之后,众人终于醒酒,或惊恐或气愤的匆匆忙忙离开。
隔壁终于安静了。布吉将屏风重新架好,刚吵架就躲出去的苏颂也悄悄跑回来。但虽然场面平静,众人之间的气氛却又有些尴尬。
雷茨不说话了。不论顾季怎么问,都固执的不看他。
顾季举杯:“先向各位说,她就是我夫人,只不过匆忙之间没行那些礼而已,诸位勿怪。”
大家松一口气。
还以为顾季当真数骗感情的渣男呢。虽然不知是什么特殊情况,但不能不给主人家面子,于是众人都符合顾季。
雷茨依然不说话。
苏颂刚刚躲出去了,没看到雷茨是怎么扔飞刀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弱女子:“嫂嫂,想必是有苦衷……”
“你婚配否?”雷茨问。
苏颂点点头。
“你举行婚宴了吗?”
苏颂说不出话来了。他向顾季尴尬的使个眼色,顾季试探问:“娘子……”
雷茨自闭:“我才不是你娘子。”
悲伤的鱼鱼直到宴会结束,都没能原谅负心汉。他觉得不管表面是什么身份,心里都是以顾季伴侣自居的。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半个名分,顾季还和他哔——
谁主动的?这个不重要。
等到深夜,顾季才送别宾客。毕竟对于不少友人来说,想要再见到顾季就要等很久之后,或者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回家?”顾季支撑着微醺的身体上楼,抬眼问雷茨。
雷茨没再闹脾气,很乖的跟着顾季乘车回家。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所以布吉先将租的马车退回去。两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马车渐渐远行。顾季刚刚想回头对雷茨说什么——
刹那间,他眼前发黑,身体一轻,就被雷茨死死按在怀里,半声也叫不出来了。
再见汴京!(汴京地图结束)
“唔……唔······”
顾季的眼前天旋地转, 想发出声来却只有可怜的呜咽声,好像垂死挣扎的小动物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没人注意, 可怜巴巴。
感到身体一轻,他终于落到床上。蒙在头上的布被揭开。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看到了雷茨幽怨的翡翠色眸子。
“你听我解释。”顾季觉得大事不妙,露出一副服软的神情来:“我们不是扮演吗,闹着玩的, 别在意这些——”
顾季浑身发软, 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中好像有晶莹的光一般, 像单纯的小鹿。
“扮演?”雷茨的声音很沉:“我不是你的伴侣吗?”
“是吗?”顾季蒙了。
“你在船上说的。”雷茨的目光中充满不可置信,心碎万分:“你在船上说我们是伴侣, 说我们会一生一世······
顾季震惊。
他说过?他怎么可能说过?
顾季无辜可怜的表情给了雷茨答案。鱼鱼不敢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你还会娶妻子,还会和他们所说的般纳几个妾?把我丢到一边?”
雷茨像是等待捕杀猎物的鲨鱼,一不留神就要将他撕碎。
“不是,不可能。”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拿我当成什么?”雷茨修长的手指搭在顾季的脖颈上, 好像要掐下去的样子。
顾季喘着气。
他把雷茨当做什么?肯定是当做朋友的,但是朋友之上呢吗?情人?
顾季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毫无疑问他对雷茨有感情,但是他分不清这种感情——只不过他不可能抛下雷茨,也不可能拒绝雷茨。
于是便只好像鸵鸟一样,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如果他们答应雷茨, 他就从此放弃了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的建议。当然如果他不答应雷茨······可能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还没有厌倦我,我将永远作为伴侣陪在你身边。”
“你是不是真心的?”雷茨狐疑:“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季摇摇头:“只是我们不能有婚宴······”
他简单解释了宋国的风俗, 雷茨勉强表示理解,决定放顾季一马。他轻轻在顾季的耳朵上舔了一口:“你要是跑了, 我就把你全吃掉。”
虽然他的语气像是撒娇一般,但顾季却不敢当成情话,毕竟雷茨想要在物理意义上吃掉他,也只不过忌口的事。
“快去睡觉吧。”顾季轻轻吻雷茨光洁的额头,嫣红的嘴唇好像果冻般:“明早还要赶路。”
赶紧让这混乱一夜过去吧。
雷茨翡翠般的眸子盯着他,像傲娇的小猫一般,然后毫不留情的撕开了他的衣袍,将顾季抱在怀里滚进被子。
天还没亮,布吉就敲响了他的门。
“郎君起了吗?”
顾季轻哼一声,看到雷茨已经离开了。
只剩他浑身酸软的躺在床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宿醉之后又被折腾了整夜,总共算起来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浑身低气压的起床穿衣,心里直骂自己脑残。
他怎么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才是那个可怜人好不好?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航海者,却被海里的妖怪抓住强行哔——浑身都被玩透了,还被恬不知耻的妖怪要求给他一个名分。明明他才是在下面的那个,而雷茨占了便宜,还偏偏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顾季沉着脸推门而出。此时夜色深沉,完全看不出半分朝阳的影子。一月的寒风让顾季瑟缩一下,他看着雷茨精神焕发的雷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雷茨正要和他说话,顾季转头就走开了。
早知道他们要走,西子特别提前做好了果子,让他们在路上吃。依依不舍的与邻居们告别,卯时他们赶到城门处汇合。与他们同行的共有十几名水手,还有当时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往登州的船只。
顾季坐在摇摇晃晃的行船上,抬眼眺望黎明时的汴京城。这座宏伟的城市还在沉睡着,但贩夫走卒们已经在城外游走叫卖,准备为一天的生计奔忙。
汴京住了一个月余,在水面上航行的感觉恍如隔世。他们沿黄河而下,十天后到达登州码头。此时的登州也从年节的气氛中恢复过来,港口中停泊着整装待发的商船,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发出朝气蓬勃。从码头看过去,阿尔伯特号就是其中最亮的崽。
"宿主!我好想你!"阿尔伯特号尖叫。
“我也想你。”顾季敷衍。
布吉领几个船员去准备船上的物资,剩下的船员们则忙忙碌碌在阿尔伯特号洒扫一遍。顾季则钻进船长室关上门,翻开系统书。
加上在汴京拿到的,他现在共有8550积分。顾季先充了100积分的续航卡,然后看着那张永久续航卡垂涎欲滴。真没想到,在泉州觉得怎么都做不到的事,现在竟然已经完成了一半。更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后,竟然能像那些小说主角一样,当真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翻开人物界面。目前积累的金钱已经高达22000贯。当然这些中有不少是赵祯慷慨大方的资助,要用来购买希腊火。还有一部分是雷茨拿到的钱,顾季不打算将它算作自己的财产。
“到了泉州之后,我们就要往西走了嘛?”阿尔伯特号兴致冲冲的问道。
“是。”
“我们能到卡斯蒂利亚吗?”阿尔伯特号期盼。
“不能。”顾季冷酷拒绝:“太远了,不过之后有可能到。我们从泉州停十天左右,然后我们就再起航。”
“这么短?”阿尔伯特号惊呼:“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再躺几个月呢。你这么来去匆匆的,你母亲岂不要疯了?”
顾季脑壳一痛,躺在椅子上。
他何尝不知道顾母必然哭哭啼啼,并且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有些崩溃:“我们现在还差三千多积分,只要我们一路往西,在每个港口都停下来刷分,然后走到小亚细亚·····这样积分就齐了。等买到永久续航卡,之后想回家躺多久就回家躺多久。”
“更何况现在回去待得时间越长,母亲就会越舍不得我走。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变故来。”
顾季轻叹。其实他穿越到原主身上之后,挺对不起顾母的。他虽然让顾家富裕了数十倍,但是他绝不是个孝顺的儿子,对于顾母也更多是基于原主的报答之情,没什么母子情分。
“你别吵我。”顾季揉揉眼睛,决定先回去睡一觉:“这两天雷茨太过分了。”
黄河浩荡的波涛声,总能掩盖顾季带着媚意的叫声,让他的脸都要烧起来。
“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呀?”阿尔伯特号悄咪咪问道。
“他是你嫂子。”顾季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尔伯特号懂了,雷茨原来是它姐夫。
一天后,阿尔伯特号从登州港浩浩荡荡的启航。清晨当船离开码头时,还有不少登州的百姓挤到码头来看,向这艘停泊了许久的巨大帆船告别。
顾季站在船头,下令杨帆启航。
当人群、城市和陆地都逐渐缩小成一个点时,海天一色白云悠然。顾季感到一种久违的舒心,就好像在汪洋大海上才是他的家一般。雷茨好久没回大海,也到海里游泳去了,在泛着白沫的海浪中,可以隐约看见蓝绿色闪闪发亮的大尾巴。
目光向下转移,顾季看见布吉几人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好不惬意。
“起来。”顾季轻轻拍打布吉:“起来干活了。”
“我们还有什么活没干吗?”布吉一脸迷茫。
在阿尔伯特号的世界里,船员要干的活特别少。其主要包括:打扫卫生、做饭、给阿尔伯特号进行养护。至于操纵船只?太简单的事情了。每天早晚随便拉一拉缆绳,再将船舵估摸着转几圈······阿尔伯特号就能乘风破浪、平安航行。
因此,所有船员都非常喜欢航海的日子,并且坚信自己是一等一的航海大师。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学习操纵船只。”顾季毫不留情道:“每天用完午膳开始学习,我亲自给你们开课,直到把所有东西背完才能结课。每五天一小考,没考过的负责全船卫生,第一名奖励三贯钱。”
“什么?我们还有没学会的?”船员们一脸懵,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想学习的痛苦。
午时。
顾季的小课堂选在甲板下两层的货舱中。这里没有透光的舷窗,来上课的小怨种们只能手持一只蜡烛,对着顾季发下来的讲义打哈欠。
看着眼前不爱学习的学生,顾季也叹一口气。
他本来想永远隐瞒阿尔伯特号的秘密,毕竟船员们学会了驾船也没什么用,再好的航海技术也比不上真正的船。不过要是往西走,他船上这点人可不好使——哥伦布到达新大陆时,船上好歹还有几百个人呢。古代航海,有人就是有战斗力。离家万里之外,战斗力还是很重要的。
因此到了泉州,他马上要招募新船员,而且是有能力有经验的船员。不过这些人要是发现,布吉他们除了打扫卫生之外,对航海一窍不通·····顾季会疯掉的。
顾季走到船员中间,铺开一张白纸。他还没开口,就听到有人问:“郎君,考第一真的给一贯钱吗?”
“考第一五贯。第二三贯。第三一贯。”顾季随口就把价格加上去。
所有人眼睛一亮。
要知道如果省吃俭用,一千枚铜板能足足花整月!而只要认真学习五天,说不定就能拿到!布吉甚至开始盘算,赎出柳二要多少钱······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讲船舵。”顾季挥笔描画,旁边是十四双聚精会神的眼睛。
航海知识大卷王
身为上辈子的“小镇做题家”, 顾季可太明白怎么进行教学,并且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了。一时间,整艘阿尔伯特号简直变成了学校, 背书声一刻不停。这群少年大多是第一次上学,尤其是还能拿钱的学校。明晃晃的铜钱好像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激励着每一位少年奋发上进。
甚至顾念也要来凑热闹。
顾季十分严肃道:“你可想清楚,你一起学,考倒数也是要打扫卫生的。”
“没问题。”顾念一口答应。
布吉听闻此言眼前一黑。顾念一个小豆丁, 八成要考倒数。但是娇滴滴的顾念怎么可能亲自干活?倒霉的还是他家丫鬟柳二。深吸一口气, 布吉已经做好了替柳二接受惩罚的准备。
紧张刺激的五天终于过去。
众人聚在狭小的船舱中, 举着两根蜡烛深呼吸。他们从来没考过试。有人干脆摆烂没学习, 把课听明白就算完。也有人根本没听明白,只能强行把教材背了。也有人看上去心有成竹, 好像马上就要把奖金收入囊中。
顾季走到众人之间。考虑到不是所有人都会写字,考试只能变成一对一口试。
“排成一队。按次序到旁边的舱室来。每个人的考题相同。”顾季带头从舱室中穿过:“第一个参加考试的加两分。”
本来众人好像缩头鹌鹑般揣着手手,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顾季此言一出,大家立刻推攘争抢起来, 差点打成一锅粥。最终孔武有力的勇士获得了这个机会,趾高气昂的随着顾季离开。
穿过两间幽暗的货舱, 顾季带他到极其狭小的舱室中坐下。抬头一看,对面人已是满面大汗。
“别紧张。”顾季笑笑:“背教材第三章”
他看向对面,船员也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能背多少背多少, 没关系的。”
“郎君,”他嗫嚅着, 好像小鸡的声音:“我没背过······”
“那听下一题:”顾季并不算意外,安慰道:“如果你在行驶中, 船迎面要撞上巨大的礁石。此时顺风。你会怎么做?”
“我会,我会·····”他转转眼睛:“我会听船长的。要是没有船长,我就赶紧拜拜佛。”
他简直要崩溃了。其实顾季讲的课他也没听明白,书也背不过······完蛋了,他恐怕要给全船人打扫卫生。早知道就不争先,不要两分还能多复习复习。
顾季没忍住笑了,在纸上写下几笔:“行,到另一间房等着去吧。”
他垂头丧气的走了。布吉下一个进来。
“背教材第三章。”
布吉对答如流。他早就听说学堂里考试就是背诵,再加上布吉基本识字,背东西比较快。因此虽然没完全弄明白顾季所讲,但背得却是非常熟。
“很好。”顾季舒心些,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额······”布吉仔细沉思,然后胸有成竹的回答:“下令收帆,舵向左打满。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开礁石。”
顾季在纸上写下:千万不要让布吉当船长,然后将布吉也和蔼的请了出去。
布吉自我感觉良好,快乐的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顾念。
“背第三章。”
顾念理直气壮:“背不过,下一题。”
顾季差点给她翻了个白眼,给她展示第二题。
他本以为顾念答不出来,但没想到顾念托腮想了一会儿:“看距离。如果距离已经非常近,那么就收帆减速,尽量正面撞上礁石;如果距离还比较远,那就尽可能扬帆受风,同时向左满舵。”
“你给的条件太模糊了,如果有具体条件可以进行计算。”
顾季叹为观止,没想到妹妹是第一个答上来的:“恭喜你得分。”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考完试,相聚在甲板上公布成绩,每个人都紧张的好像要厥过去的样子——毕竟大部分都背不出第一题,答不上第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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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瓜达尔。”顾季对着成绩单念:“满分。”
腼腆的少年上来领奖,他平日里躲在船员中,好像隐形一般。
“第二名······”
“第三名,顾念和布吉并列。”顾季抽了抽嘴角。他也没想到两个只答一题的人,还能荣获第三名······他明明考得是航海,又不是奥数。
布吉和顾念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无比的震惊。
居然是她?
所有人看着顾念这个小姑娘站上领奖台,都感到一丝羞愧。
给前三名颁奖之后,顾季没有着急继续公布,反而先向大家把题讲了一遍:“船要撞上礁石,首先应该评估事态的紧急情况。如果有可能避开,就应该满舵拉帆躲避礁石。实在避不过去,也应该尽量减速并且让船头触礁。这样受损的只有船头水密舱。”
布吉脸红了。剩下的人大多面色灰白,已经预料到自己就要倒数的命运。
尤其是第一位考试的勇士。他想想自己回答“拜佛”,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求求了,希望有人连两分都考不到,别让我垫底······”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顾季在喊他的名字。
“郎君?”他疑惑抬头。
“第十名。”顾季看着他,轻笑道:“对于船员来说,如果在危难时刻想不到解决办法,那么无条件服从船长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拜佛就算了。”
“多谢郎君!”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公布排名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唯一很快乐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商人们。毕竟海员们“呼天抢地”式的学习,给单调的航海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商人们纷纷鼓励海员不要气馁,毕竟五天之后还有一次考试,指不定能一雪前耻。
海员们也愈来愈奋发图强。毕竟有人实实在在拿到奖金,也目睹着打扫卫生的小怨种有多么辛苦。
学习的氛围是如此热火朝天,甚至当雷茨从海里捞鱼回来加餐,竟然没有人愿意帮他烤鱼。布吉难为情的对雷茨道:“夫人体谅一下吧,小郎君实在逼得太紧了。”
莫名其妙的雷茨只好抓顾季做苦工,并且在晚上狠狠“惩罚”了顾季。
又是五天。
紧张的气氛在船上蔓延。顾季提前两天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考试,因为距离泉州已经不远。大考将近的氛围如同擂鼓一般……晚上在船舱中喝酒划拳的人都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朗朗背书声。
当天中午,布吉带着几个人悄悄来找顾季:“郎君,什么时候开考呀?”
五天前已经在考了。
顾季不紧不慢道:“好好复习吧,今天夜里子时考试。”
子时?
所有人的眼睛中写满惊讶。布吉喃喃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这次要背的内容很多,郎君给我们时间多背一背。”
顾季露出诡异的微笑。
雷茨皱眉:“你晚上不陪我睡觉么?”
他附耳在雷茨身边说了什么,鱼鱼眼睛一亮。
好容易才挨到子时。没人想在这个夜晚睡觉,只有商人们快乐的呼噜声响彻在大海上。十四名小熊猫熬出了黑眼圈,站在甲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舷、右舷、主帆……”
他们想的清楚。即使郎君的第二题不会答,但死记硬背的第一题总能背过吧?不至于变成最后一名吧?
顾季悄悄从船长室推门而出。远处背书的人群后,雷茨流光溢彩的大尾巴悄悄滑进海里。
“确定这里很安全吗?”他又不放心问了一遍。
“未来两个时辰风平浪静,绝对没问题。”阿尔伯特号拍着胸脯承诺:“没有触礁和搁浅的风险,真有问题我也会解决的。”
顾季点点头,向人群走去。
“郎君,现在开始考核吗?”有人兴冲冲问道:“我可以给您被全本,一个字都不差。”
“我能第一个背吗?”还有人苦着一张脸。再不背,他的瞬时记忆就要被忘干净了。
“郎君,题不会太难吧?为什么非要半夜考啊?”
在叽叽喳喳声中,顾季微微一笑:“很高兴大家有如此的学习热情,但我们今天不考背诵。”
有人已经开始背了,听到顾季这句话直接傻眼。
“所有人两两分组。”顾季敛笑沉声道:“一组一组进行考核,其余人全部回到船舱。”
船员们互相对视,觉得有点不大对。但这次顾季没说先考有优惠,所以大家火速从甲板上撤离,只留下跑得慢的顾念和瓜达尔。
顾季听到船舱里传来悔恨的声音:“完蛋,怎么把两个学明白的都扔了?”
“嘭。”
他把舱门关上。
“现在我们处在危机四伏的海域。”顾季转过身,故作深沉对二人道:“我们要继续向南航行,但已知西南方十海里、东南五点钟方向有暗礁群。并且在航行过程中,有可能遭遇巨浪。”
“请带领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否则我们将一起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强劲的浪便突然拍打船身,顾念没站稳就摔在甲板上。
夜间考试
泛白沫的海浪肆意拍打着船体, 顾念想站起来,又被一个浪头打得摔下去。海浪浸湿了她的衣裙。
瓜达尔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颤抖着声音道:“郎君, 你说真的?”
“再不采取行动,我们就要死了。”顾季淡漠的语气让瓜达尔寒战。
顾念倒是非常的冷静, 拍拍身上的污泥:\"这样不公平。其他组都是两个青壮,我不如他们有力气。"
“那么,你可以指挥我。”
顾念毫不客气, 跌跌撞撞跑到船舵之前:“瓜达尔左缆, 我哥右缆, 我在掌舵。所有人听我指挥。”
“左帆拉满——右边暂且不要动。抓稳。”她费劲的转动船舵。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身, 让大家站都站不稳。顾念丝毫不惧,在风的作用下阿尔伯特号轻飘飘的站上浪头, 又从浪上落下,海沫拍打着天他的脸:“现在右边也拉起来。”
“你好厉害。”瓜达尔惊魂未定看向顾念,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如此敬佩:“要是没有你,我们就真的都完了。”
“你信我哥?”顾念惊讶道:“他肯定玩我们呢。”
顺着顾念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在缆绳(n)遍摸鱼的顾季被立刻抓到。
看着顾季装模作样的拽了几下绳子,顾念轻哼一声:“你看这海面刚刚还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突然就起浪?肯定是我嫂子在下面捣乱,要不然怎可能——”
“哗啦!”
一个大浪头突然迎面打来,顾念被浇成落汤鸡。
“——你看,我嫂子生气了吧。”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无奈道。
瓜达尔无话可说。
两人自然平安的完成了考试, 双双拿到满分。
顾季递给妹妹一条大帕子,让她赶紧把身上擦干净。毕竟初春的海水还很冷, 这个时代感冒着凉,可没那么好恢复。
拉过帕子盖在身上, 又披上两件厚厚的披肩。顾念浑身暖和了,抬起一双星星眼看着顾季:“哥,接下来让我考他们行吗?”
“为什么?”顾季皱眉。
“我就是想。”顾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哥哥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告诉船员······究竟是怎怎么回事。”
顾念像小猫似的威胁他。
顾季再次对妹妹感到头大。他和顾念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妥协道:“可以,但你要先把头发擦干,再换身衣服。”
顾念飞速做完这一切,毫不留亲的把哥哥赶回船长室。顾季推开舷窗看向甲板。
下一组考试的两位怨种已经来到甲板。他们惊恐的四下望过去,顾季居然已经消失,甲板上只有顾念一人。
顾念刻意压低的童声响起:“目前我们处在非常危险的海域,周围礁石遍布海浪翻腾······”
顾季轻笑,没想到顾念还挺是一回事的。
可惜他刚刚高兴了没半分钟,就听到顾念沉痛道:“我刚刚考试失败,哥哥已经凄惨坠海葬身鱼腹······现在少年们,请向大海宣战,为船长复仇吧!”
“啪”的一声,顾季把窗户关上。
果然他的好妹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虽然不再看外面,但甲板上的声音依然能清晰的传入他耳中。间杂的哭丧声、尖叫声、大吼声轮换向在耳边,还有顾念冲浪般的笑声。甲板上的世界充满了紧张刺激,状况百出。
说实话所有人都把教材背的很熟。再加上考试要求是两人合作,只要有一人能够冷静下来回忆书本上的内容,基本就能通过考试。
大多数组别也都是有惊无险——除了实在是太晃了。
顾季两(n)辈子上过无数艘船,第一次上这么晃的,他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胃都要吐出来了。
“其实我也——呕——我也觉得有点晃。”阿尔伯特号沧桑。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战果过于惨烈,导致几乎每个人都吐了,谁也没心情在大半夜公布成绩,直接卷铺盖回屋睡觉去了。
等到清晨众人才满血复活。
顾季昨晚把胃都吐空了,虚弱的倒在床上却正碰上回来的雷茨。简直像是可怜的小羊羔被大灰狼叼在嘴里,被兴致勃勃的雷茨玩成了破碎的娃娃,呜呜咽咽一整晚好不可怜。
刚刚下到船舱,便有商人凑上来:“顾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昨晚真是吓人。”
顾季僵笑:“一点风浪,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商人叹口气,露出骄傲的表情:“我昨晚觉得颠簸,就想起郎君说过的:先穿上救生衣,然后把门栓拔掉时刻等待船长指令。等了好久船不晃了,我才敢睡觉。”
顾季心中的愧疚尤甚。
他本来把考试安排到夜里,就是希望轻微的颠簸不要影响乘客。没想到这颠簸一点都不轻微,简直要把人甩出去。
内心沉重的走到甲板上,顾季看到船员们都在等着他。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好像丧家之犬般。
“郎君?”有人惊喜的叫出来
“郎君居然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没死,郎君没死!”
欢欣雀跃的声音爆发出来,大家喜气洋洋的看着顾季,简直像是他刚刚从土里刨出来般。船员们从昨晚开始就在为顾季担心。有些人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如果顾季真的葬身鱼腹,怎么可能一声都不出?但也有人轻信顾念的鬼话,难过了好久。
顾念躲在他们身后吐了吐舌头。
“多谢诸位的关心,顾某还活着。”他叹口气把顾念拎出来:“此人假传消息,罚没奖金和三个月的零花钱。”
顾念眼泪汪汪:“不要啊哥哥。”
可惜顾季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径直拿起记录的名册。
“胖头,为什么你在听题之后,把所有的帆都收了?”
顾季一提成绩,众人立刻切换到垂头丧气的姿态,名叫胖头的小胖子畏畏缩缩走出来:“因为······因为这是上次考试的正确答案,我觉得这次可能也行。(n)”
顾季被这话说得眼前一黑。他强忍悲怆看向下个人:“丁宝,你为什么在地上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名叫丁宝的腼腆出列:“虽然郎君说不能求神拜佛,不过我还是相信,佛祖会保佑阿尔伯特号的。”
顾念恰到好处的扶住顾季,防止哥哥被气晕过去。
顾季勉强定了定心神:“这个真的不必。阿尔伯特号是罗马公教会的信徒,你下次还是向上帝祷告吧。”
阿尔伯特号严肃:“God with me。”
勉强看向第三行,顾季皱眉环顾四周:“为什么布吉这组只有一个人操作?布吉怎么不在?”
众人诡异的沉默了一瞬。
最终顾念开口,游移不定:“是这样的。听说你坠海之后,布吉哥哥就义无反顾的跳下去救你了。但昨天的浪确实有点大······他转眼间就被浪头吞没。最后是嫂子把他扔上来的。现在他还在床上躺着呢,柳二照顾他。”
顾季咬牙切齿的看着顾念,重重敲了她三个脑瓜崩。
幸运的是,布吉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恢复健康。也许是年轻人火力壮,也许是雷茨捞人十分迅速······布吉很快变得生龙活虎。甚至在听说顾念恶作剧的真相之后,他都没有责怪顾念。毕竟如果不是他生病,怎么会有柳二轻声细语的照顾他?傻小子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可惜却苦了其他海员。毕竟按照规则布吉作为最后一名,是要打扫卫生的。可是如果布吉不能打扫,那么这个名额就会往后顺延······轮到的直呼倒霉。
好在顾季为了安抚大家,在奖金外给每人发钱两贯以资鼓励。
在真正上手之后,所有人的航海技术都得到了飞速提升。他们终于意识到阿尔伯特号航行的如此稳当,是一件多么神奇难得的事情。所以他们对顾季也更多了一分崇拜,感慨郎君的深不可测。
四日后,到达泉州港。
阿尔伯特号还没靠岸,顾季便将所有船员都叫到甲板上。船员们很少进见到顾季如此严肃,不仅紧张起来。
“从泉州港停十几天就会再出发。到时候我们会一路往西行,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他叹口气道:“如今你们在船上也快一年,攒下来的月钱差不多也够成家立业。如果谁要是不想留在阿尔伯特号上,尽早告诉我。”
“这世上有许多谋生的手段,航海则是最危险的一种。当然如果你们想会永安港,阿尔伯特号也会在永安港停泊。”
船员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看上去很坚定,有人则面露犹豫之色。
顾季不再管他们,看着阿尔伯特号渐渐停在码头。大船的归来让码头的挑夫聚在一起,码头上沸腾喧闹的声音逐渐传入耳朵,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景象。
轻车熟路的跳上岸交税,然后和布吉把货运到市场——这次顾季不像之前那么单纯,熟知市价的他很快成交了货物。
随即,兄妹两人离开市场,步伐沉重的往家里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见有人从远处急急忙忙跑来:“顾小郎君,你可算回来了!令慈病的厉害,快赶回去看看吧!”
家宴
瞬间, 顾念死死拉住哥哥的手。她失声道:“你说什么?”
“念姐儿,你娘快不行了,赶紧回去吧!”那人跺跺脚, 对着顾念长叹离开。
顾季白了脸色。他制止顾念拉住报信人的动作,立刻挥手招来马车。
正要上车时, 他突然回头:“雷茨在哪?”
在下船的时候,雷茨说要到岸上逛逛去······如果顾母真到了生命危急的时候,只有奶妈雷茨能救她。他要找到雷茨。
“什么事?”雷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顾季一言不发, 将雷茨拉上马车。随着飞扬的尘土和吆喝声, 马车朝顾宅的方向快速驶去。
“哥, 我害怕······”顾念小声啜泣起来, 把脸埋在顾季的袖子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跟着你乱跑去汴京的,娘明明不让我去······”
顾季揉揉她的头发。阳光洒落在顾念墨色的发旋和苍白的嘴唇上, 女孩的眼睛里充满绝望。
“会没事的。”顾季轻声道。
每一秒都好像是煎熬,车轮的声音好像死亡的钟声般,响在他们的心上。好容易到了顾宅门口,顾季丢给车夫一串铜板, 顾念飞速冲到门前叩响门环:“娘,我和哥哥回来了!”
“咚咚咚。”
焦急的叩门声好像擂鼓。
刘氏过来打开门, 没来得及阻拦,就看见兄妹两人带着奇怪的男人向东厢房冲过去,那男人眼睛碧绿头发卷曲,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哎, 郎君······”
“娘?”顾念第一个冲进东厢房。
她看见面色红润的顾母正坐在床边,捧着个瓷碗喝药, 看到她急匆匆的冲进来,甚至还愣了一下。
“娘, 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顾念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起来。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偏心哥哥,自己只配只能享受次等的宠爱。但她还是相信母亲是爱她的,她最在意的人也是母亲。
独自出门去汴京,已经是她最大的叛逆。
顾母推了推顾念,嗔怪道:“死丫头野了两个月,还知道回来?”
顾念刚刚想向母亲道歉、诉说航海的艰辛和快乐,就看到母亲直勾勾盯着门外:“怎么就你自己?你哥呢?”
哭成小花猫的顾念迷茫抬头,却正撞上顾季和雷茨匆匆进屋。
她再回头,却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敲脑门骂她的顾母,已经颤颤巍巍的躺了下去,虚弱的闭上眼睛:“儿啊,你还知道回来······你要是再晚一步,怕不是只能给我这个老婆子收尸了。”
说罢,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娘?”进门半步就看到此情此景,再看着身边泪流满面的顾念,他的心脏都差点停跳:“您怎么样?有没有看过郎中?现在在吃什么药——”
“她装的。”顾念站起来,淡淡道。
“这丫头真气人——”顾母被女儿一句话惹得心头火气,睁开眼却正好看到站在床前的雷茨,顿时大骇:“是什么人?”
雷茨正垂下头去看顾母,幽香的发丝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没错,她就是装的。”
他转头向顾季解释道:“前两天可能得了风寒,但已经差不多好利索了。”
顾念张嘴:“娘,他是我——””嫂子”(n)两字没说出来,就被顾季顶回去:“他是我认识的番人朋友,医术高超。”
顾季又皱眉问:“您身体到底怎么样?”
眼见着就要装不下,顾母咳嗦两声:“这不前两天染了风寒,眼见着就要熬不过去。我想着临死也没见到儿子,心里难受······你走这么远,真是要了我的命一般。”
顾季笑道:“那您也别吓唬我们,这不回来了吗?”
“对。”顾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是隔壁王姐儿来串门子,她说看见船到码头都不回家,怕不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娘。”
“这才把我快气厥过去。”
顾母略带懊恼的看了顾季一眼,但没看到顾季脸上的愧疚。不过有雷茨这个“外男”在场,顾母也没好意思多说别的。
只不过原本还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人,半个时辰后就爬起来准备晚膳了。
顾季佯装把雷茨送出门,实际上又悄悄溜回顾季的耳房里。雷茨满脸委屈,揪住顾季的袖子道:“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伴侣。”顾季叹口气:“但你确定要在我母亲面前这么说?”
雷茨疑惑的眨眨眼。
“首先,你要扮作女装。因为我母亲绝不会接受性别为男的媳妇。”顾季扳着手指头算:“其次,你要永远留在泉州港,每天都要按照要求干活,给全家人做饭,不能随便出去玩,不能买新衣服穿,还不能顶撞我母亲······”
“总而言之,过得比顾念还惨。”
“不不不。”雷茨听罢立刻摇头:“所以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做儿子有做儿子的难处。”顾季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中有几分落寞。
今夜顾家家宴,比起顾季从泉州回来时丰盛了许多。除了两道大菜由顾母亲自操刀,其余的菜肴大多时酒楼厨子的手笔。正是月圆之时,清冷的月光放肆的撒在炽红的灯笼上,家宴丰盛的酒菜也在明明暗暗的交界中,升腾的热气好像凡间仙境般。
顾念试图拉柳二坐下一起吃,但被顾母赶走了。
时隔半年,三人又聚在一张饭桌上。
“这鸭子你爱吃,娘特意卤过的。”顾母将最好的肉夹到顾季碗里:“自从你离家,娘每天都睡不踏实。尤其是前两个月,娘听说王家的那三艘大船全沉了。当时我特别害怕,赶过去看。几百人在码头上呼天抢地的哭,听上去特别惨。”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港口停的不就是你的船么?”她说到这里几乎哭出来:“我赶紧过去看,一个一个数下船的人。可是等到人走光了,也没见你下来。当时我就哭了。幸好有伙计从告诉我,你当时留在汴京。”
顾母喃喃道:“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一遭。”
“之前不是说过,要去趟汴京的么?”顾季柔声安慰:“以后不会了。家里都还好吗?”
“都好的。你伯父时常照拂我们。”顾母简略道:“虽然有两个疯婆子时常来闹事·····不过都是不经常的事,不必管了。”
顾季皱起眉头想要细问,但顾母显然不想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时候多言,顾季也顺口岔开话题:“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在汴京当官了呢。”
“当官?”顾母大惊。
顾季回房将官服拿出来。锦缎织成的大红色官服,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顾季笑道:“日后母亲可不用担心受欺负了,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五品官,泉州转运副使。”
“呀,这······”顾母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你伯父能帮上忙吗?你明个就去寻你伯父一趟,让他教教你怎么上下打点;多备些礼,让伯父在大人面前多说你的好话·····”
“娘。”顾念直接打断:“别说伯父自个了,他衙门里的大人也不如哥哥官大呀?”
顾母下意识斥责:“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顾季丝毫没有反驳妹妹的话,才意识到顾念说得是真的。
“天啊,我儿出息了!”顾母捏着顾季的官服,面上的惊喜掩盖不住。她激动的喘着气:“娘早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料子。”
顾季苦笑:“母亲可折煞我了。儿子再读二十年也中不了进士。这不是考试考来的,是官家亲赐的。”
他很难向顾母讲科举入仕和寄禄官的区别,干脆选择放弃,好在顾母也不纠结于这一点,确定儿子有官职在身后,差点激动的哭出来。
“早知道娘就不那么着急给你挑拣了。”顾母面色红润。
“挑拣什么?”顾季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挑拣姑娘呀!”顾母顺理成章的拉起顾季的手,语重心长:“你父亲走得早,只留下你一根独苗传宗接代。如今你也到弱冠之年,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要不然娘看着人家抱胖孙子,心里多急得慌。”
顾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便又听顾母道:“我本来都相看好几个姑娘了。有商贾之家出来的女孩,会持家;也有书香门第出来的,模样一等一的标志——就是没想到我儿子突然有了官身,那她们就都配不上你了。”
顾季在心中谢主隆恩,感谢赵祯帮他避免相亲之苦。
顾母问到:“我儿喜欢哪样的姑娘呀?”
他不假思索开口:“我喜欢比我高半个头,绿色眼睛的······”
顾母的表情逐渐惊恐。
“娘,这个找什么急呢?您就先别忙活这些了,这不前几天都累病了?”顾季连忙住嘴,试图祸水东引:“在汴京时我送阿念去上学,先生都夸阿念读书聪明。我们也在泉州找个女学,把阿念送过去?”
没想到顾母丝毫不在乎:“她个丫头上不上学,哪有你的婚事要紧?”
顾念状似不经意般道:“我学的挺有用。回程哥哥考我和船员,我都答第一名。就是在汴京有次下学之后,我不小心和同窗去书铺子玩,没想到走丢了。哥哥找了半夜才找到我,特别吓人。”
顾母立刻责怪道:“下学还乱跑作甚?还要劳烦阿季这么晚去找。”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餐桌上的氛围有些沉寂。窗外仍有些寒意的风呼啸着,顾念轻轻拢了拢衣服。
顾母也感到气氛的尴尬:“参汤好了,我去端过来。”
她特地准备了几十年的人参,和老母鸡一起炖了给顾季补身子,热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顾季便觉得有几分头大:“娘,怎么还乱吃补品呢?”
顾母嗔怪的看着顾季:“你不知,郎中说这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她舀起一大勺鸡肉和鸡汤,倒在顾季碗里。金黄色的鸡汤上泛着点点油星,但却并不如看上去那么油腻,反而带着香料的刺激和清香,令人食指大动。顾季拒绝无果,只好夸赞道:“母亲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碗里沉着整个大鸡腿,顾季轻咬一口:肉质滑嫩酥烂,参汤的涩味也被香料盖过。
顾念在旁边馋的口水直流,一双星星眼看着顾母:“娘,你吃鸡腿吗?”
顾母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吃这个做什么?”
听闻此言,顾念立刻将第二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
“啪嗒!”
顾念的筷子被顾母打下来。
“你个死丫头,抢什么抢!鸡腿是给你哥哥补身子的······”顾母怒道:“你自己跑去汴京我还没罚你,现在还敢抢你哥哥补身子的东西?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都快嫁不出去了。”
“我又不是体虚,哪里需要补什么身子?”顾季急忙阻拦:“阿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都不胖。”
顾季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顾念确实吃得多,但顶多稍微圆润些而已。
顾母此言实在是夸大了。
顾母眼看着顾季把鸡腿夹到顾念碗里,想阻拦但最终没做什么。
只是对着顾念责怪道:“就怎么这么馋?知道吃。”
“啪!”
顾念狂风卷残云的把东西吃完,将碗一摔,起身离去。
顾念走后,饭桌上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尴尬。顾母对着顾季叹气道;"你说阿念怎么就不听话呢?"
“从她小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安生。其他小姑娘都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娘说什么做什么。”顾母的眉宇间有责怪也有担心:“就她不听话,说什么都要和我顶,看不到一点对娘的孝顺。”
顾季劝道:“阿念怎么会不孝顺您呢?但是自打我们两个回来,您句句不离我。您关心阿念更少些,她自然心里有怨气。”
“可哪家不是这样呀?”顾母嘴硬道:“像她这种自己跑出去的野孩子,还要人关照?”
顾季觉得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顾母也岔开话题转而问起顾季来。她恨不得将顾季离家的每天都细细打听一遍,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应付个把时辰,把顾季的嗓子都说哑了,她才依依不舍的放顾季离开。
刘氏将残羹剩菜都收拾走了,顾季回到卧室,倒在雷茨身上,黏黏糊糊道:“我好累呀。”
雷茨轻轻按着顾季的肩膀。
他被雷茨按得很舒服,就窝在雷茨怀里玩他的头发。淡淡的幽香安神宁静,他浑身都放松下来,舔了舔嘴唇。
现在顾季已经放弃自己的直男属性了。
但他仍然质疑自己是不是弯的:毕竟他在和一条鱼谈恋爱……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小小的影子立在门口。
“阿念?”顾季将门打开。
他吃惊的看向外面。顾念一直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但如今她小小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落寞,眼睛里亮晶晶的。
“快进来。”他把顾念拽进来。
雷茨看着顾念将哭未哭的样子,非常麻利的溜了。他可不想面对人类幼崽的眼泪。
屋子里只剩兄妹俩两人。
“和哥哥说,怎么了?”顾季让顾念坐下,好生劝解道。
“我不想在家待了,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顾念的声音低低的:“我跟着你上船,布吉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
“海上那么危险,岂是闹着玩的?”顾季皱眉:“我知道你是觉得娘偏心——”
“哥,我觉得自从父亲走了之后,家里越来越难受。”顾念打断他。
顾季也不知道顾父在时,家里是什么样子,只好听顾念继续往下说。
“当时的你很蠢,爹不喜欢你。”顾念直言不讳:“爹最喜欢的是我。”
顾季一愣。
虽然妹妹没有明说,但顾季知道妹妹已经意识到,他不是原主了。他听顾念继续道:“你从小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不是我说的,是爹说的。”
“所以你没几岁,娘就想生第二个儿子。但是我上面夭折了两个哥哥,我之后又夭折了一个妹妹。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直到爹离开前,娘还想再生个弟弟。”
顾季没想到原主居然是这种处境。
“可是爹走的太突然了。”顾念叹口气:“家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也只出账不进账。娘立刻就变了——她原来还挺疼我,但自从爹走后,我就变成了没什么用的死丫头。”
顾季轻轻揉揉顾念的头发。
家庭经济模式的巨变,确实会改变顾念的人生。让她从聪明伶俐的小女儿,一下子变成了家里的累赘。
“你在我心里不是这样。”
“哥,我真不想在家里待着。”顾念坚定道:“我宁愿去上学。”
顾季简直哭笑不得,竟然把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逼成这样。他想了想,叹口气承诺道:“等我离家,我绝不让你和母亲独自待在家里。”
顾念眼睛一亮。
“哥哥真好!”她扑过来想抱住顾季的脖子——
还没抱住,就被雷茨从窗户里丢出去了。
建大房子!
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扔出去, 顾季回头斥责雷茨:“怎么谁的醋你都吃呢?”
轻轻的呼吸声响在耳边,雷茨翻身就把他压在床上,嫣红的舌头肆意勾勒出耳朵的形状, 翡翠般的眼眸中,顾季看到了自己无助的倒影。
他轻轻推雷茨:“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没完没了?”
虽然不想承认, 但顾季不得不说,他已经被雷茨玩弄虚了,每天腰都是软的。
“明明现在是□□和产卵的季节。”雷茨反倒也很委屈, 好像被辜负的小媳妇似的:“你又不生小鱼崽, 那我们就只能一只做到······”
多么邪恶的鱼!
明明是他强抢无辜人类, 把他哔——的下不来床, 却还要用心险恶的将自己伪装成x求不满的可怜人,责怪顾季无能?
顾季漠视他。
无论雷茨怎么努力讨好顾季, 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雷茨委委屈屈的将头搁在顾季的肩膀上:“你在想什么嘛。”
“嗯?”顾季回过神来:“我再想怎么安排现在的钱。”
“赵祯赏我万贯,我们的存款直接翻倍。但我不想带着这些钱启航,在路上太容易遇到危险,而且进货也不需要如此多钱。剩下的钱放在哪里?总不能再搁在家里。”
他倒不是觉得顾母会乱花, 但是他怕顾母上当受骗。而且家中藏着这么多钱财,可却只有妇孺在家, 实在危险。
雷茨失望的移开视线,气成一只河豚。鱼才不会想怎么存钱,鱼只会肆无忌惮的花钱。
他气鼓鼓道:“那你给我修个湖吧,别让我天天住在水缸里。”
听闻此言, 顾季眼睛一亮:“你说的对。”
雷茨:???
“我本来是想多建几艘船,组建船队的。”顾季沉思:“我们可以将泉州作为据点, 三艘船为一个船队。有船队往返日本和高立波,有船队下南洋······甚至可以再建一个船队, 专门负责将货物向北运往汴京。之后我们在泉州的据点就可以改建为商行——全国最大的番货行,同时供给批发和零售,杜绝中间商赚差价。”
“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这样有点太急迫了。且不论存钱够不够建设如此大的机构,我一去就是两年,连个盯着的人都没有。”顾季决定:“要是平安回航,肯定能大赚一笔······船队可以到时候再考虑,不如先建座大宅子。”
顾季想到这里,眼睛亮晶晶的。
说实话顾家三进的宅子,就已经比他前世撒手人寰时,刚刚交完首付的50平小户型气派多了。只是人永远也不满足。谁不想拥有一座大观园似的,姹紫嫣红的大宅子呢?甚至连装修风格都可以换许多种,在家里能玩捉迷藏,住在其中简直像是仙境。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可以给你建人工湖,在湖中心造小岛。没有桥能够通到湖中央,我只能划着小船去······”顾季畅想未来:“在小岛上建绣房。湖里可以养你喜欢吃的鱼。我的院子就建在湖边,结构复杂的中式别墅,曲折如迷宫一般,顶层的窗户刚好能眺望岛上。”
雷茨舔了舔嘴唇:“然后我就可以看到你褪下衣服的······”
“坏鱼——”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堵住:“唔。”
天光大亮。初春的泉州港已经有了几分暖意。顾季褪下冬日的毛皮披风,白皙的脸庞被轻柔地春风吹拂着,扬起的衣摆划过纤细的手腕。只是少年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紧抿的嘴唇中还带着些怨气。
顾母见儿子颇为虚弱,不禁纳闷为何顾季越补越弱,于是决定这几天定要好好喂顾季。
毫不知情的顾季正打算出门:他要先去衙门转一圈,再去找找城里有没有要售的地,顺便为下一次航行做足准备。
“顾家郎君,你得给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儿子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
“顾小郎君别躲着,人命关天呀!”
顾季刚到门口,便听到门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差点惊得他一个趔趄。
有苍老女声的叫喊和年轻女声的啜泣夹杂在一起,好像顾季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害了她们全家一般,令人心神发颤。
“你从后门走。”顾母连忙上来拽住衣袖:“又是这两个疯婆子!她们每两天都要来一次。”
“报官都没用的,烦死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为谁来?”
顾季回过神来,想起昨日晚间顾母就说过这两人。不过他再三回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也没对不起谁?难道是王家人?但是王家人也不知道是他杀了王二,更不可能让两名妇人在门口哭诉。
“别提了。第一次我也是好声好气将她们请进来的。”顾母皱起眉头,气冲冲的回忆道:“可没想到,她们进来就说家里的男人死在你船上了,让我给她们赔偿。”
“那时候阿念这个丫头刚刚跑了,我心里乱的要命,哪里知道你船上有什么人?娘还真担心是你惹上了事。没想到最终闹到衙门去——她们家男人根本就没跟着你出海!”
正在此时,门外也哭得愈发激烈。
苍老的女声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知道小郎君您回家了,我儿子上了您的船,怎么就不见踪影呢!”
“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
“哇——”甚至孩子的哭声。
“那她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还来?”
“谁知道呢,你别开门,让她们哭上几个时辰就走了。”顾母劝道。
“吱呀——”
“哎!”
顾季摇摇头,伸手将家门拉开。
这事实在诡异,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更何况等他离开之后,隔三差五的闹到家门口来也不安全。
瞬间,外面的人愣住了。她们好像没想到有人开门,直直看向顾季。
那是三个人。约莫五十岁的年老妇人,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少妇。两人皆哭得泪水涟涟——只不过少妇的眼睛里透着些胆怯,年老妇人却多少有些狠厉。
“进来吧。”顾季撂下一句话,转头走进屋子。
顾母站在一旁绞着手帕,看着两人跟顾季进屋。
顾季让刘氏倒茶,温声问两人:“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他可是租了我的船舱?”
“我一介深闺妇人,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老妇人颇有怨念的看着顾季:“但我听说他上了郎君的船。”
“当时跟顾某上船的十几名商人,已经全部会回泉州了。您兴许是听错了?衙门不也说了,您儿子不在阿尔伯特号的名单中。”顾季摇摇头笑道:“您儿子叫什么?”
“符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顾季稍愣一下才想起这是谁:“他在汴京下船了。”
年轻妇人急道:“相公为什么会在汴京下船呢?”
她其实是知道相公乘王氏的船队离开。因此当阿尔伯特号回航,带来王氏船队沉没的消息时,她几乎双腿一软便跪在码头上。符成是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财出海一搏······如果他走了,留下自己母女可怎么办?符母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和女儿一起赶出去的······
没想到在家哭了几天,出门却遇见熟人——他和符成一起上了王氏的船队。
那人告诉她,符成被顾季救上阿尔伯特号。但是两人不甚熟悉,自从在汴京出发后他就没见过符成了。
“在到达汴京之前,他就已经重病不起。”顾季诚实叙述:“符兄要求留在登州,我们只好照办。”
符娘子眼中的光熄灭了,刚刚有了些希望,却又遭到了莫大的打击:“多谢顾郎君。实在是叨扰,来日必将涌泉报答——”
“顾郎君,那我儿子带的东西呢?”符母打断儿媳的话,并且悄悄拧了她的腿:“他可是带着家当走的!”
“随王氏的船沉了。如果当时和王氏签的契约中有款项,那可以找王氏赔偿。”顾季轻轻摇头:“不过概率不大。”
宋代一般没有这样的责任条例,全自认倒霉。
“那你怎么不把货捞上来呢?你是不是要赔我们货钱?”符母当场翻脸:“人都能救上来,货怎么就捞不上来呢?更何况,我苦命的儿子重病在床生死未卜,你怎么赔我儿子?”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怎么没给我儿子请名医诊治?”
“母亲——”符娘子劝阻。
“你个扫把星,闭嘴!”
顾季看的瞠目结舌。
怪不得顾母说她们不讲道理,也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顾季简直要气笑了:“布吉,打出去。”
没等布吉动手,符娘子就抱着孩子掩面离开。布吉则将骂骂咧咧的符母强行扔在门外。
“我这把老骨头都碎了。”符母揉着腰高声叫嚷:“怎么乱打人呀——”
顾季慢慢走过去:“如果有人在船上这么和我说话,他现在已经被扔下去了。不敢惹王氏敢惹我是吧?您胆子还挺大。”
符母竟然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感到凌冽的寒意。她连忙将大门掩上,但打骂媳妇的哭叫声却响起。
“胳膊肘往外拐的贱妇!带着你的丫头片子滚!”
声音渐渐消失。
刘氏看着顾季行云流水般的处理方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郎君出海一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季尴尬的舔舔嘴唇,感觉自己时常跟源公子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行事风格都变粗暴了。
早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赶紧溜出门。
他还要建他的大房子呢!
飞剪船
顾季先去自己名义上的衙门——泉州转运司转了一圈。诸位同僚们也都接到了任命, 知道他们要添个名义上的长官。
接受顾季的厚礼之后,每个人都对顾季表现得热情随和。毕竟谁不爱钱多活少的长官呢?甚至在顾季告辞时,大家颇有几分依依惜别的意思。
毕竟跑海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活计。说不定次日一别,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顾季了。
被同僚们送别之后,顾季便兴致冲冲的去找牙商王诚。
“哪阵风把小郎君吹来了?”王诚笑着从铺子里迎出来, 怪罪的拍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长记性的,该叫顾大人了。”
顾季暗叹他消息的灵通,笑道:“城里可有谁家在售地?我要起一座新宅子。”
新宅子?
距离小郎君上次来找他买房, 不过也就半年······王诚在心中暗暗咂舌, 打定主意要和前途不可限量的顾季搞好关系。三步两步将他迎铺子, 王诚让店小二关门, 隔绝街上的吵闹喧哗。
“大人想要什么位置的?几进的宅子?我保管给您找到。"他亲自给顾季斟茶。
“我不要宅子。”顾季强调道:“我要一块地,不少于三百亩, 但位置可以稍偏。”
“您,您说——”
“具体怎么建还没想好,先把地签下来,之后还要劳烦您找做活的小工。”
王诚惊讶的睁大眼睛, 愣了一会儿道:“······好。”
天哪,他真的没听错吗?这差不多都和半个王府一般大了!
看着顾季还在等着他回答, 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泉州城的地图来。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标识,是王城做牙商的习惯,所有代售的房屋地皮都一目了然。
“这一片怎么样?”他指着城南的一块地:“正好和您要的一般大,位置也不错。宅子有两面临街, 离码头也近·····”
顾季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不是空地吧?这么好的一块地,怎么就卖了呢?”
王诚讪讪笑:“您还别说, 这里原先是王家要建新宅子的地方——地都盘下来了,没想到那边直接沉三条船, 二少爷也没了。”
“大少爷资金周转不动,干脆就把这地皮又卖了。王少爷说,谁要是接手,建了半截的宅子白送给他。”王诚小心翼翼的看着顾季脸色,陪笑道:“小郎君千万别嫌风水不好,这宅子风水可是顶顶好。只不过海上万事叵测罢了。”
在顾季不在泉州的几个月间,王家可谓天翻地覆。
王二少爷扬帆起航后不久,老爷子就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离奇的两腿一蹬离开人世。有人怀疑是王大少爷趁弟弟不在,私下里做了猫腻。但老爷子早就立下的遗嘱,船行给二少爷。因此王大少爷只能“暂时”拿到了王氏船行,不仅每天寝食难安的等着弟弟回家,还要遭受弟弟手下对于他谋害老爷子的怀疑。
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突然出现,王氏的船没按规定日期回航。
不会他的倒霉弟弟死在海上了吧?王大少爷恨不得拍手称快,每天都要被笑醒。
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从汴京回来的阿尔伯特号。王大少爷摒弃与顾季的前嫌,船还没停稳就冲上甲板,拽住布吉就问王氏船队的消息。
布吉目瞪口呆:王氏船队全军覆没,很遗憾你老弟已经喂鱼啦!
王大少爷听闻此言,悲痛的掩面而泣,痛哭的声音响彻泉州城。甚至为了感谢阿尔伯特号做出的努力,还亲自去拜谢了顾母。
当然三条船的沉没也给王氏船行带来了巨大打击,王大少爷不得不卖掉正在建造的家宅。也正是因为沉船事故,大家纷纷怀疑宅子风水不好,纵然价格低廉也无人肯买。
顾季听完王氏的顾季,简直差点笑出声。
绝,真是太绝了。
“所以,您······”王诚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可以考虑考虑,340亩地,才只要5000贯呢。”
他之所以和顾季说,一者是觉得顾季不太信这些,二者则是顾季毕竟与王家是对头——偷对头的家,多爽。
怎料顾季摇摇头:“算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段?”
他倒不是在意风水什么的,主要王二就是他亲自砍死的,住在王二的房子里,晦气。
王诚倒也不意外。他又在地图上仔细看了看:“这里还有一处。”
“原是盐商孙老板的宅子,也不长住。”王诚细细解释:“不过去年他老人家搬去杭州,这宅子就准备出手——足足四百亩地,虽然位置偏些,但去码头乘车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块地下面有暗河,孙老板就在宅子中修了池塘,风雅清幽。”
“这里现在是什么样?”顾季来了兴致。他又从地图上看了眼,这宅子周遭也都是些富贵人家的住宅,虽然偏些但也安全。
王诚眼睛一亮:“现在这地上虽然还有房舍,但也已经破的没法住。现在就按地皮的价出,7000贯——不过您还有谈价的空间。”
悄悄给顾季比了个手势:“大人要是无暇于这些琐事,交给我就行。我能给大人谈到这个数。”
至少六千五百贯。
顾季心中看了眼系统的“实时变动价格板”,果然是差不多的地价。他不动声色道:“正好午时,不如顾某请王老板用膳,然后一起去看看那宅子。”
“哈哈哈,岂敢岂敢!”
最终王诚万般推让,顾季成功白嫖一顿午饭。他和王诚相谈甚欢:毕竟他们都是商人,王诚不想错过顾季这样年少有为的大主顾,顾季也深知有交好的牙商,能在生意场上免去多大的麻烦。
用完午膳,两人便乘车径直去了宅子。情况果然与王诚所言不差:宅子破旧而宽敞。
反正顾季也要推翻重建,看下来后感到十分满意,当即决定签契约。
“那您明天来?”王诚小心翼翼问道:“我今晚便去与孙公子商量商量。”
顾季点点头:“行,明日我便带六千五百贯地钱,希望王兄不要让顾某失望。”
带着浓重的敬佩之情,王诚拱拱手。弱冠之年全款买房,狠人。
顾季则盘算着自己的存款。虽然7000贯确实是一笔大钱,但是他也周转的过来。
之前买宅子时,为了照顾顾母恋旧的情绪,顾家两进的小院并没卖。不过这次要是再搬家,就可以将现在住的宅子卖掉,至少能回血一千贯。这样算下来,自己还剩一万多贯钱。往西走只要带些丝绸和瓷器就好,一路以货易货买进卖出,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卖上黄金的价。
曾经的房奴社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金钱的价值。
和王诚道别之后,顾季就径直去了张长兴的船厂。
虽然现在不组建船队······但顾季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造新船的想法。
哪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喜欢酷酷的大帆船呢!
见到顾季慢悠悠的溜达过来,张长兴差点给他跪下。
“小郎君,老夫死罪呀!”
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男人哭爹喊娘,顾季眼中划过一丝尴尬。
“小郎君莫怪罪,我真不知道王二那个黑心的小子,敢卖给我假的桐油!”张长兴简直像供奉祖宗般,将顾季迎进船坞里:“从他们那里进货也许多年了,谁想到能有这样的坏心肠,简直是要人命你的呀!他真是死了也活该,简直是现世报!”
阿尔伯特号回航后,他兴致冲冲的去找堂弟张长发喝酒,却得知了王氏触礁、阿尔伯特号撞船、水密舱破裂的经过。
当时他就晕了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回家,泼了几次凉水才醒来。
幸好顾季将船补上了······要不然他就是一辈子的罪人,船上冤死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张长兴就脸色苍白,甚至浑身发抖。
如今见了顾季,更是耗子看见猫一般。
顾季却没追究,将张长兴扶起来:“其他船没出事吧?”
此事张长兴并不知情,毕竟张长发还在船上。
“没有。我自从知道这事,就把当时的船全返修一遍。”张长发满头大汗,连忙道:“当时加装水密舱的所有银钱,我五倍还给小郎君。小郎君千万别怪罪。”
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他的船坞就彻底干不下去了。、
“那倒不必。”顾季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只是我最近要建一艘新船,张老板能不能接这个活计?”
张长兴愣住了。
“能!保证给郎君建的又大又稳,一分钱都不收郎君的!”他激动道:“小郎君还愿意在我的船坞里造船,张某真是······荣幸之至。”
他本是泉州港中造船的熟手,可是自从海难的事情传播出去,船坞里的生意已经惨淡了许多,甚至连骨肉张长发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我当然相信你的技术。”顾季安慰。
他心知张长兴无辜,虽然有疏忽之罪,但没必要把王二针对他的这笔账,算在张长兴头上。
“那么,小郎君想造什么船?与阿尔伯特号相同吗?”
张长兴的观念里,又大又稳的阿尔伯特号便是海船顶峰了。
“不相同。”顾季淡淡道。
“我要造的新船,名为飞剪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