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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妖怪妖怪哪里跑


    一个时辰前, 宅院外。


    德惠带着十几个僧人手持法器,行色匆匆的赶来。他看着黑黢黢的院子,心中难免沉了几分:“确定是这里吗?”


    “刚刚那妖怪确实在这里施法。”旁边的小和尚有些害怕, 咽了咽口水。


    德惠伸手敲敲门。


    无人应答。


    他面色沉重,用力扣动门环:“顾小郎君?”


    寂静无声。


    “破门!”


    随着一声爆喝, 两个年轻力壮的和尚将门踹开,寂静无声的小院便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拿着法器严阵以待,小心翼翼的从门口挪进去, 搜寻藏在院子里的妖邪。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想过宅主已经遇害, 里面血肉模糊的场景;也想象到妖怪把一切搅弄的七零八落的场景……但独独没想到, 小院中十分寂静祥和。


    每一步都落下的如此谨慎, 随时做好了与妖邪一战的准备。但偏偏这宅子毫无妖邪出现的痕迹:床榻上堆着懒得叠的被子和乱扔的发钗,厢房里有孩童练字的笔迹;仓库中堆着些奇巧的琉璃。


    与任何普通的宅院无异。


    好像主人只是晚上出门一趟, 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池塘里有妖怪的气息,但是很淡了。”小和尚拿着法器探测道。


    “这里太怪了。”德惠谨慎道。


    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在这个被妖邪光临过的宅院,一切竟然如此正常,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之一。他不敢想象这消失的一家人经历了什么。他们真的离开了?或者已经……


    “大师, 这是怎么了?”


    远处传来女声,西子听到破门声从铺子里出来, 带着几个人掌灯向这边看。她带着几分好奇和害怕,面上却露出微笑:“诸位是……有什么事找顾小郎君?他租我的宅子,刚刚好像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他自己出去了?宅子里的其他人呢?”德惠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西子皱眉将宅子里住的人说了一遍:“我好像只看到顾小郎君出门,大概一炷香之前?其他人不清楚。”


    她看着手持法器的严肃僧人, 担忧道:“这是怎么了?


    “实不相瞒,我们在宅子里发现了妖邪之物。”德惠面沉似水, 叹了口气道:“我们叫不开门便破门而入,可是里面一切如常, 人却都不见了。”


    “那妖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德惠问道。


    “差不多也是一炷香之前。”小和尚答道。


    众人又彻底搜了一遍,除了池塘中还有些妖怪的气息,其他地方都平静如常。而池水中的气息也趋于微弱,好像那妖怪又顺着水源溜走了。


    如果妖怪真的到了汴河中,那么他们就很难抓到了。


    德善皱眉叹气。顾郎君大概是提前离开躲过一劫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是跟着他一同离开,还是已经遭遇……


    这宅子三番两次的遭妖怪,也恐怕有问题。


    他让和尚们拿法器绕宅子驱散妖邪,等着顾季回来再问问他,在他离家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风话本铺。


    顾季听闻风娘子的话,眨了眨眼睛,努力理解一番后愣住了:“风娘子,我也不是小姑娘?”


    “郎君请便。”风娘子低眉笑道:“只不过是告诉郎君,您妹妹是不能进去的。”


    带着浓重的疑问,顾季掀帘走进去。


    这方空间更加幽闭,只不过有三四排小书架,光秃秃的也没有了可供人阅读的座位。此时里面空无一人,几个转身的空间更显得狭小。


    他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翻了翻,明白为什么不让姑娘们进来了。


    “一杆直捣花蕊,深深浅浅着实销魂。她一张粉面樱桃口,将呼欲呼不能言语,细喘之声伴着潺潺细溪绵延不绝,直叫那软烂娇花吐芳露——”


    啪的一声,顾季将书合上。


    很好,顾念绝对不能看这些东西。


    “小郎君脸红了?”风娘子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轻轻调笑道。


    “咳。”


    顾季虽说上辈子是个可怜的单身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几个G的存货。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怎么能看着这些就脸红呢?


    “风娘子说笑了。”顾季向前走两步,为了不被风娘子看不起,随手又拿起另一本来。


    那是角落中最不起眼的一本书,顾季已经做好了继续接受冲击的准备,但当翻开之后才觉得有那么一些不对劲。


    怎么图……像是两个男的呢?


    他颤抖着手,连翻页的动作都犹豫了些许。


    “顾小郎君没见过这些?吓到了?”风娘子继续调笑道。


    “怎么可能。”顾季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镇定。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他什么没见过,甚至内存中还有些相同的……罢了,顾季赶紧甩甩脑袋丢掉思绪。


    “喜欢可以多选几本。”风娘子看着顾季佯装镇定,红云却已经爬上了耳根:“小郎君可别害羞。外面还有些别的有趣话本子……郎君可以都看看。”


    说罢,她款款走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布吉和柳二终于绕了回来。


    “郎君,都是我疏忽……”布吉将泪眼婆娑的柳二挡在身后,连连道歉。


    “明知道你们都不认识路,还把阿念扔在这里?然后你们跑出去玩?”顾季从暗室中掀帘而出,难以压抑怒气。


    “是我,是我带着柳姑娘出去的!”布吉慌忙解释道。


    “她是阿念的丫鬟。”顾季冷冷道:“你带她出去,她便往外跑?就不知道要照顾顾念?”


    “郎君,求求你……”柳二快哭出来了。


    要放在其他人家,发生了差点将小姐弄丢的事,所有的仆役谁都逃不了,怎么问责都不为过。布吉只是顾季的雇员,被辞了也不过一走了之。可她却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如果顾季盛怒之下将她发卖……


    她的好日子可就彻底完了。柳二泪眼婆娑的看着顾念,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可惜顾念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无辜的站在一旁,才不要去触顾季的霉头。


    “此事回去再议。”顾季生硬道。


    没人敢说话了。


    顾季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看到大家都平安,他心中的火就散了许多。


    要是论责任,确实是顾念贪玩引出了这件事,应承担主要责任。但柳二和布吉作为顾念的随从,有帮助、劝导、保护她的职责。


    他们不仅向顾季隐瞒小主人放学后乱跑的事实,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顾念这样做,将十岁的小姑娘留在陌生的铺子里,整晚都不见回来。若风娘子是坏人,顾念此时指不定被卖到哪去了。


    但这里不是说家事的地方。


    既然所有人都来齐,便到了回家的时候。得到顾季的允许,顾念小心翼翼拿了几话本卷去付账。顾季也在暗室中特意挑了几本……倒不是他自己想看,这些都是他要送给雷茨的。


    鱼鱼需要正确的启蒙,千万不要再想着奇奇怪怪的玩具了。


    兄妹俩不会过问彼此买了什么,布吉和柳二更不会。为了惩罚两人,顾季让他们自己走回家。他带着顾念租了辆马车,朝家宅的方向缓慢行去。


    顾念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跳到马车上,心想真的完蛋了。明明三个人一起犯事,却只有她能坐车。这说明……她哥估计要在车上揍她。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顾季。


    顾季哪想得到她心中的千回百转,在她耳边悄声道:“回家之后可能家里有别人,你配合一下。别把我们在书铺的事情说出去。记住我找到你后,我们就立刻回家了。”


    “一定不要错。”


    “为什么?”顾念懵道。


    “没为什么,回家看到什么都表现的自然一点。”顾季淡淡道。


    “不不不,这事肯定有鬼。”顾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思考道:“我想想……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所以故意躲出来不敢回家?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季震惊。


    “肯定是。”顾念的小脸皱起来,担忧道:“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没危险,我也没惹上什么人。”顾季沧桑扶额:“你按我说的做,今日之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下不为例。”


    顾念的小手拉住他,脸上洋溢起笑容:“一言为定。”


    她接着小声道:“那是不是家里那条鱼惹事了?”


    “你知道——”顾季再次震惊。


    “我早就知道那条鱼还在家里。”顾念冷静道:“但是你放心,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好吧。”顾季最终发现一切都瞒不过妹妹。


    “确实和雷茨有关。不过现在他躲出去了,你千万别装作见过他的样子,若是有人说起鱼妖怪物什么,也别露出震惊来。”他信誓旦旦承诺道:“等到雷茨回来,我让他给你绣手绢。”


    顾念眼睛一亮。


    家宅。


    德惠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顾家人回来。他眉头上皱出“川”字,心里也越来越沉重悲痛,几乎笃定顾家人一定遭遇了不测。


    “驾!”


    门外响起马车停下的声音。德惠急忙出门查探,还没见到马车上的人下来,便听到个年轻的男声训斥孩子的声音,以及女孩压抑的哭声。


    “上私塾不能好好读书,就想着看话本是吧?差点就把你丢了!”愤怒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心和急切,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兄我错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娘不在身边就敢乱跑?你这个丫头真是长能耐,明天不必去上学了,看我不打你——”


    话音刚落,就见漂亮的小姑娘从马车上窜下来,身后跟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他们显然是兄妹。小姑娘急急忙忙向着门口跑来,看到德惠向后瑟缩一下:“怎么还有和尚?”


    少年急走两步把妹妹牵住,也不可思议的抬头:“德惠大师?”


    他眉眼间写满了震惊,随即转向恐惧:“怎么家里这么多人?德惠大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时候?不会又有妖怪吧?”


    他清澈的声线颤抖着。


    受伤了怎么还想着唔——


    德善看着这兄妹俩, 罕见的愣了一下:“是的……”


    “家里有妖怪?”顾念害怕的扑进顾季怀里。


    心里默默给妹妹的演技点了个赞,顾季也装出一副害怕强作镇定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无事了。施主随老衲进去吧。”德善叹气,领两人进了宅子。


    在堂屋坐下, 小和尚主动给几人泡了茶。德善这才将今晚的事娓娓道来,又问顾季:“幸好施主没被那妖怪害了, 不知今晚施主是遇到了何事,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顾季佯怪顾念一眼:“今晚都是我阿妹调皮,下学后跑到书铺子里读画本去了, 照顾她的仆役又迷路, 我在家里等不到她, 便急急忙忙出门去寻……这不刚刚才带她回来。”


    “差点就跑丢了。”顾季责骂道。顾念低头佯装无辜。


    “原来如此。”德惠道:“郎君这也算因祸得福。若没有这事, 说不定郎君就要撞见那妖怪了……”


    他在心里赞叹顾季的好命。妖怪两次潜入他家,偏偏两次都是顾小郎君不在家的时候。只要撞上一次, 他可就没命了。


    顾季尴尬笑笑。


    “郎君好像还有个义弟?”德惠突然想起什么:“怎么这两次都没见他在家?他可还安好吧?”


    顾季的冷汗都要下来了,灵机一动装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莫提他了。这几天他晚上往外跑,天明都不回家的……”


    “为什么呀?”顾念适时插话。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顾季低喝一句,抬头看向德惠。德惠显然理解了他暗含的意思, 颇有些无话可说。


    顾季趁机打探道:“大师抓到那妖怪了吗?这妖怪若是在汴京四处逃逸,实在是不让人放心。”


    德惠摇摇头:“还没有。”


    他站起身将顾季领到外面, 看着正在小池塘旁边忙碌的僧人们:“不过小郎君莫忧,老衲已经让他们帮忙把池塘的水源封死,这样妖怪就不会沿水源进院子里。”


    看着顾季震惊的表情,德善又笑道:“虽说池塘不再有活水, 不过还是小郎君的安全更重要。老衲已经与西子讲过了,她也同意封死水源。”


    “那可真是谢谢大师……”顾季努力保持表情的自如, 勉强做出一副欣喜的表情。


    不是,池塘被封死了, 雷茨可怎么回家?


    鱼鱼回家的路断了啊!


    顾季看着小池塘,好像看到了无家可归的雷茨。


    又忙活了好久,僧人们确保这里已经安全之后,才向顾季辞行。这是布吉和柳二也徒步回家,乖乖跪在地上等着顾季惩罚。


    顾季这一天累的脑壳痛,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再去罚他们:“每人都扣三个月工钱,下不为例。”


    “谢谢郎君!”布吉没想到顾季的处罚如此轻,连忙带着柳二叩首。


    顾季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柳二从布吉手中拿过自己的包袱,深深的看了布吉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布吉的眼神黯淡下去。


    第二天一早,汴河中漂浮着几具离奇死亡的尸首。


    这年头河里有死人算不上稀奇,更何况这些尸首面上都看着没什么致命伤,更像是投水自尽的。船夫捞上来送到衙门,衙役没等到家人来认领尸首,反而发现是京畿的逃犯。


    “真是报应不爽。”衙役笑出了声,简单记录后就直接送去义庄。


    过不了多久,这几具尸首就会被拉到乱葬岗埋了。


    看着被河水泡的肿胀的尸体,有个衣着不显的男人嫌弃的撇了撇嘴,悄悄潜入某宅子。绕过花红柳绿的后宅,到了小小一间茅屋之前。


    “大人?”他悄声道。


    “快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门被拉开一道缝,他闪身进去。


    里面做的正是蒲满。他已经焦急的绕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看到来人连忙凑过来:“怎么样?是他们吗?”


    “是。”男人低头道:“一个不少。”


    “完蛋了。”蒲满脸色发白。


    他本想着顾季只不过凑巧从西洋带回些好东西,但等到顾季又把改进的配方献给朝廷,他又猜顾季大概有些研究这东西的才华。


    虽然心生妒忌想要争功,但他终究也没这个胆子。可惜他说漏了嘴,这其中原委被某位侍郎大人得知……侍郎大人想要这份功,他便自然成了那个动手的人。


    悄悄找到刺客,搜顾季是否有更多好东西的图样,或者干脆将他绑架。


    事成不一定有他的功,但事败一定有他的锅。


    但好在这事不算难。


    毕竟除了妇孺,顾季家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成年男子,其中还有汉话都说不清楚的瘸子。他找的都是杀人放火封专业刺客,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


    没想到全军覆没。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蒲满不敢置信:“是不是他们被仇家寻仇了,根本没见到顾季……”


    “不是。”男人打断:“我昨晚亲眼看着他们潜入顾家的院子。”


    “但这不可能!”蒲满急得团团转,不敢置信。


    就顾季那个白斩鸡和他的瘸腿弟弟?还有那个又黑又瘦的番人少年?


    “……而且,”男人悄悄附耳道:“我昨晚一直在街对面等着。他们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顾季就独自乘马车出门了。之后来了不少大相国寺的和尚,破门而入要搜妖怪。”


    “和尚找到什么了?”蒲满紧张:“怎么还有妖怪?”


    “奇怪的就是,和尚什么都没找到。”男人摇摇头:“没发现尸体,也没找到妖怪,等到顾季夜里回家他们就离开了。就好像他们几个潜入后就人间蒸发了……直到今早出现在汴河里。”


    蒲满皱眉,沉默良久后慢慢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们碰见了什么妖怪?”


    “可顾季却什么事都没有……”


    “不会是顾季藏了个妖怪吧?”


    蒲满此话一出,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


    汴河上。


    “郎君,这船都划一早上了。”布吉小心翼翼道:“您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在捞鱼。”顾季故作深沉。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的,好像把整条河都镀了金色。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好像穿梭的箭般,大船小船与河边的酒楼应接不暇,运人运货。


    “这河里……有鱼?”布吉好奇道。


    他们的船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一种。布吉向住在河边的船户租了船,说是想要感受在汴河上泛舟的乐趣。船户本来不愿,但听说他是海船的水手后,就放心的把船租出去了。


    他们都穿着破破烂烂的一身黑,不注意的话真和船户无二。


    顾季淡淡道:“愿者上钩。”


    河面突然泛起一点涟漪,顾季的小网兜动了动。他立刻将船划动,直到外城东水门的位置,四下里已经没什么人,顾季才将船停下。


    趁着没人注意,他将深色的毯子扔水里。


    顾念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接着就看到一个裹着毯子的东西从船边飞快的翻上来,躺到船底不动了。整个过程极其迅速,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鱼来了。”顾季满意道。


    布吉悄悄掀开毯子的一角,正看到雷茨蓝绿色的鱼尾巴。正感到震惊,就看到毯子下面悄悄探出修长白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布吉拼命挣开:“郎君捞鱼确实很厉害。”


    他被“夫人”捂嘴了呜呜。


    顾季隔着毯子摸了摸雷茨表示安抚。


    昨晚德惠和尚将小池塘封了,顾季被逼无奈只能这样捞雷茨上来。小船行至城中心靠岸,顾季看着四下没有和尚的踪迹,连忙让雷茨幻化成人形,又给他披上袍子。


    他的翡翠般的眸子充满怨气,不满的盯着顾季。勉强将身上的衣袍拢了拢,整个人便挂在顾季身上,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的样子。


    三个人找小路,灰溜溜的跑回家。


    家里静悄悄的,两个姑娘都上学去了,布吉也赶紧尴尬的躲到仓库里去了。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


    “别装了,自己走。”


    雷茨很沉,搭在顾季肩膀上实在是负担。他将雷茨的胳膊拿开,想让他自己走路,却看到雷茨软软的就倒了下去。


    “雷茨!?”顾季脸色一遍。


    他慌忙将雷茨扶住,却看到怀中的美人鱼脸色苍白,连红唇上都没了血色:“你生病了?”


    赶紧将雷茨放在床榻之上,再将门掩上。掀开雷茨裹着的毯子,看到蓝绿色的鳞片都少了光辉,尾巴中间缠着一大圈湿哒哒的绷带,还在滴着水。


    “要不要去医馆给你请郎中……”顾季慌了。


    “不要。”雷茨沙哑着嗓子开口:“我受伤了,郎中不管用。”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好像一盆冷水当空泼下,顾季手足无措。雷茨肯定是被昨晚追捕他的和尚们伤到了。也不知道鱼鱼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整夜,是怎么熬过来,怎么给自己包扎上伤口的。这么冷的水中,伤口会不会溃烂?


    雷茨好像很强大很神秘,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露怯……他便相信雷茨无所不能。


    他深呼吸:“我给你重新清理一遍伤口。”


    他刚刚碰到雷茨的绷带,就看到鱼尾巴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遭受了什么剧烈的疼痛。


    “别动它……”雷茨眼睛里湿湿的。


    顾季束手无策。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两步,伸手将床幔拉上:“那你睡一会儿好不好?伤的有没有很严重,我能不能找到什么给你疗伤之物?”


    雷茨咬着嘴唇:“你陪陪我好不好?”


    皮肤雪白的美人鱼脆弱的倒在床榻上,散落的黑发好像瀑布般,绿眸子都暗淡了几分。他眼中盈着一汪水,当真是我见犹怜。


    顾季的心当时就软成一团,心中的愧疚如潮水。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雷茨抱着滚到了床上。


    “河里的水很深,晚上黑的什么光都看不到,还有人举着火把在河边搜捕我……”雷茨缩在顾季怀里,脆弱的声音分外惹人怜爱:“我好害怕啊。”


    顾季潜意识里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很快他就无法再思考。湿热的唇齿纠缠堵住了他的嘴,雷茨的眼眸好像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受伤真的好疼……我怕我就要死了……”


    “不会的……唔。”顾季心中的异样消散,只剩下对雷茨的担心,甚至纵容雷茨攻城略地。


    “你要安慰我。”伴随着雷茨在耳边的轻语,顾季突然觉得什么东西顶到了自己的小腹,硬硬的。


    “你都受伤了。”顾季迷茫。


    “但是我好难受。”雷茨轻轻蹭了蹭顾季:“我好难受,是不是就要死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好害怕……”


    他细密的舔着顾季的耳边,清澈的声音呜呜咽咽。


    顾季快疯了。


    他不知道雷茨究竟是什么情况,更无法理解为什么都已经受伤了还想着哔——。但雷茨的眼眸中又带着些疯狂,让人不敢违背他的要求。他终于挨不住雷茨的软磨硬泡,轻轻将手伸下去。


    “之后你就好好休息。”他无措道。


    群8234 10647  公 众 号  柚纸 推文 “你坐上来,夹住嘛。”雷茨在他耳边悄声哀求道:“但千万不要碰尾巴的伤口……”


    顾季拗不过他,只好照做。不仅要小心翼翼的保持雷茨的体验,还要警惕不能碰到伤口。而且他心中怀着担心和愧疚,不仅雷茨提出多过分的动作,都硬着头皮一一照做。


    一个时辰之后。


    顾季想要去简单冲洗,雷茨却将他卷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蹭了蹭,像八爪鱼一般紧紧贴着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在河里保持警惕游了一夜,雷茨确实累了。


    顾季无措的叹口气。


    他抬手试了试雷茨的额头,感觉有点烫,心慌中才反应过来鱼是变温动物。他揉揉脑袋想要下床,刚坐起来,却被八爪鱼似的雷茨牢牢抱住拽了下去。


    重重砸在雷茨尾巴的伤口上。


    他立刻挪开。


    顾季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意料之中的痛呼却没出现,雷茨仍然睡得十分香甜,甚至还咂了咂嘴。大尾巴泛着蓝绿色的美丽光泽,鳞片流光溢彩,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他松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他可以给雷茨换个纱布,毕竟在水里泡过的容易感染。顾季跪在床边,轻轻伸出手去解开绷带……


    雷茨恍然不觉。


    他生怕碰到伤口,把美丽的鱼尾巴捧在怀里,将缠的乱糟糟的绷带一圈圈解开。顾季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雷茨的伤口——


    伤口呢?


    绷带全部解开,鱼尾巴上蓝绿色的鳞片如宝石般闪闪发光,没有一丝的破碎和脱落,甚至能倒映出他惊愕的瞳孔。


    健康极了。


    顾季不可置信的看着雷茨,心中同时升起欣喜和愤怒,目光好像要把雷茨烧出一个洞来。


    他要是再相信这条鱼,他就是狗。


    你根本不知道我担心你


    雷茨睡得正香, 丝毫不知道顾季已经将他的秘密戳破了。鱼鱼侧枕在胳膊上,在梦中舔舔嘴唇,好像品尝到了什么美味。


    那么美丽又那么无辜。


    顾季呆滞在那里, 眼神空洞。感受着身上的酸软和黏腻,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在眼眶发酸的同时心中又燃起不可抑制的怒火。


    真是可恶的鱼……为什么要吓他。


    他伸手想要把雷茨推醒,但最终没打扰雷茨的好梦,只是沉默的披衣从屋里出去。


    “大功告成!”


    刚刚放学回家的顾念看到仓库里有动静, 就急急忙忙赶过去看。她举着一根长长的木筒, 新奇的摩挲了好一会儿, 差点就要蹦起来昭告天下。她将刚刚完成的望远镜从窗户中伸出去, 爬上仓库的桌子:


    “我看到那个屋顶上有只鸟!那鸟是红顶的,有黄黄的嘴。”


    “我也想看。”布吉也有些孩子心性, 看着顾念手里的望远镜好奇的心痒痒。顾念依依不舍的多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让给布吉。


    布吉主动让给柳二先看,但无情被拒。他尴尬了一瞬,但很快就沉醉于望远镜的风景中了。


    在工程开始一个月之后, 他们终于做出了大宋第一支望远镜!


    撒花!欢呼!雀跃!虽然主要是系统图纸的功劳,但依然难以改变大家兴奋的心情。


    布吉津津有味的看了一会儿, 回头犹豫道:“郎君……不来看嘛?”


    总工程师顾季正愣愣的看着窗外,在刺眼封阳光中动了动睫毛。他单薄的身躯在阳光下好像纸一般薄,甚至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


    布吉连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勉强笑道:“你们玩吧。”


    今儿下午郎君回来之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好不容易出来也看着蔫蔫的,眼睛无神, 走路的动作也有些奇怪。


    但顾季不想多谈,布吉也只能把担心咽下去。


    大家的欢笑声划破静谧的午后。


    鱼鱼被吵醒了。


    雷茨睁开眼睛,颇为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修长的手指卷了卷乌黑的秀发,侧脸看铜镜里的自己懒洋洋的卧在床上,劲瘦的腰身上隐隐肌肉线条……又是美貌满分的一天。


    回想起顾季美好的滋味,雷茨慢慢舔了舔嘴角,然后看向自己的尾巴……绷带呢?


    散落一地,被人小心翼翼的拆下来。


    他彻底露馅了。


    雷茨的好心情顿时化为乌有,颇为懊恼的把绷带团成一团扔掉,悄悄推开窗搜寻顾季的痕迹。正看到顾季从仓库中走出,要回房来。


    看上去很低落的样子。


    顾季抬头,刚好看到窗户后翡翠似的绿眸子。他立刻转弯离开。


    却被窗户里伸出的手拽住了。


    “进来嘛。”雷茨小声道。


    顾季使劲挣了挣,那双雕塑般的手也纹丝不动。无可奈何他之后回房,看到了可怜巴巴抱着小被子的雷茨。


    雷茨探身抱住顾季的腰,将他揽到床上坐下:“其实晚上躲在河底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尤其我看着他们把池塘封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我就是想和你……真的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


    “怎么错了?”顾季漫不经心道。


    害怕、担心?他下午时真是猪油蒙了心,才相信这些说辞。


    自从来到汴京之后,雷茨就习惯装可爱乖乖鱼……让人彻头彻尾忘记他是海中的皇帝,有滔天巨浪般的威严和权力。


    “我不应该让你做那些动作的。”雷茨开始装哭,浅浅一层泪水蓄在眼眶,越说越小声:“我也不该自己不动,只让你受累……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珍珠悄悄滴落。


    顾季的眸色愈发冷淡。


    自从被骗过,他就再也不相信雷茨的眼泪了。


    雷茨发现自己答错了,悄悄摸上顾季的手:“那你告诉我错在哪……”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顾季突然道。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怎么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在乎这个。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难道不知道你是怎么一条鱼吗?”


    随着将话语倾诉,他只觉得鼻尖越来越酸,整个下午堵在心口的郁气却逐渐消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受伤……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治好你,更怕你为了救我死掉……”


    “不会的。”雷茨低声说。


    “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顾季将眼眶中的湿意忍回去,坚要不像雷茨一样掉珍珠:“其实有些事情无所谓——”


    其实雷茨对他做什么无所谓,他不为这些生气……但他不能接受的是,雷茨故意撒谎受伤。面对未知的海怪种族,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救雷茨,只能让无助、担心和自责填满自己。


    但他对雷茨说不出口这些。


    雷茨也许听懂了,但将注意力集中在前半句:“那你是说,我们怎么玩,都无所谓?”


    他轻轻眨了眨翡翠般的眸子。


    顾季沉默起身,拂袖而去。


    雷茨怅然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等了没一会儿,顾季的身影又在门口出现,并且丢过来了几个话本子,上面还画着奇奇怪怪的小人。


    把书扔给雷茨之后,顾季匆匆离开。


    他才不是在躲雷茨,他只是要去钱老爷子那里看看炮弹制作的进城。这几天钱老爷子找他传信过,他的炮弹已经完成一半。等到他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钱老爷子要收工。


    他敲着成排的炮弹:“看看,这一共是20个。等到年前小郎君再来,就差不多了。”


    “那炮筒有进展吗?”顾季好奇道。


    “当然。”钱老爷子捋须:“我听说兵部已经快做出来了,再过几个月就能运到北边去。官家听后龙颜大悦,还打算再褒奖你呢。”


    顾季笑笑:“那我还受之有愧。”


    钱老爷子直夸他谦虚,又想起什么,悄悄在他耳边道:“那蒲满没难为你什么吧?”


    顾季眼眸一暗:“还好。”


    “要我说,”钱老爷子的眼珠子转转:“他要是故意为难你,你就到官家面前告御状去!现在你在官家面前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告御状哪有这么简单。


    顾季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和钱老爷子同乘马车进城,让车夫多捎钱老爷子一程回家。先到了宅子之前,顾季跳下车,却见到门口站着个小和尚。


    “小师傅,是有什么事吗?”顾季神经一紧,低头看到小和尚手中捧着搜寻妖怪的法器。


    小和尚看他的眼神有点异样。既有怀疑和警惕,但同时也包含着些善意,很纠结的样子。


    “没什么事……师父让我来保护施主。”他含糊道。


    “是妖怪又出现了吗?”顾季心下一沉。


    “没什么,施主不必担心。”小和尚淡淡道。


    上午有个黑衣男人到了寺里,和师父闭门长谈了许久。他趴在门缝里好奇的偷听,他们谈的是最近城中的妖怪。


    那男人说,妖怪就是顾小郎君从西洋带来的,性情残暴已经伤了许多人。正是顾小郎君是他的饲养者,因此顾家才一直平安。


    师父沉思良久,最终决定让他在顾宅时刻盯着,搜寻妖怪的踪迹。他难以置信,顾小郎君真诚和气风光霁月,只不过年轻商人罢了,怎么会养妖怪?


    但师命不可违,他只好在这里等着了。


    “怎么还有妖怪?”马车上的钱老爷子吓了一跳:“是真的吗?”


    “我也没见过呀。”顾季叹气道。


    “不会是蒲满故意吓唬你的吧?”钱老爷子显然有些唯物主义精神,脑回路也很奇特:“他和你有仇,就找人拌作妖怪吓唬你,想把你吓跑。”


    顾季忍不住笑了。小和尚却好奇问道:“蒲满又是谁?”


    “他是……一位兵部的大人。”顾季轻轻拍小和尚的脑瓜:“虽然我也希望这妖怪是人扮的,但还是不要妄加猜测。”


    他拱手向两位道别,转身进了屋子。


    钱老爷子很快乘马车离开,只有小和尚愣愣留在原地,看着顾家紧闭的大门。他回想起师父和那男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男人好像就是说,他是什么蒲大人家来的?


    是不是要告诉师父……


    他挠挠头,纠结的看了顾家几眼,最终下定决心朝寺里跑去。


    走进门,顾季嘴角的笑意便消失了。


    既然有小和尚在家门口盯着,那他必然是被德惠怀疑了。德惠为什么会产生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告密……当天派刺客杀他的人?


    撇开这个不谈,雷茨之后该怎么办。


    如今正是年节时,阿尔伯特号是不可能出海的,他们还要将近一个月才能离开汴京。可在这一个月中,只要雷茨变成人形、隐身、施展法力就会被发现……到时候雷茨会被追捕,甚至有生命危险。


    若是如此强行勒令雷茨不得外出,也不一定能保平安。毕竟和尚们有可能进来搜索,也无法确定之前杀他的人会不会再来一次。


    暴露的可能实在太大了。


    顾季颓废的回到屋子里,懒洋洋的躺在榻上。刚坐下毛茸茸的脑袋就凑了过来,雷茨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嘴唇。


    “你给我的书都看完了。”雷茨摇摇鱼尾巴。


    顾季正在想事情,懒得理他。


    “原来你喜欢这么传统的姿势……”雷茨爬上来,在他的耳边吹口气,酥酥香香:“我都学会了,下次我们就按照你想的来。”


    “你一定很喜欢。”


    顾季忍无可忍,抬起雷茨的下巴:“你能不能想点健康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分外卷翘,语气委屈:“那我天天关在屋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之前我还能到皇宫里四处逛逛。现在就只有这间小院了。”


    “你还想去皇宫——”顾季咬牙切齿的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思量着如今的处境,想起了钱老爷子说的告御状,又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上俊美魅惑的美人鱼。


    顾季心中突然有了极其大胆的馊主意。


    我要献祥瑞


    “在想什么?”雷茨看着顾季凝眸沉思, 感到有点无聊,指尖摁着顾季的唇瓣磋磨。


    顾季却没在意,回过神来:“如果再让你去一次皇宫……”


    雷茨好奇的爬起来。


    顾季凑到雷茨身边, 悄悄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鱼鱼的表情震惊又迷茫,在疑惑中最终点了点头, 好像被顾季说服了。


    两人若有所思的对视。


    为了完善这个离谱的计划,顾季很快把雷茨赶出去,窝在房间里埋头思索。一直到月上中天之时, 他才将所有可能全部罗列出来, 轻轻咬着笔头。


    抬眸, 却看到旁边库房中还亮着灯。


    谁在那里?布吉还没睡?


    顾季披上毛茸茸的披风, 把自己裹好了推门而出。他本想去叫布吉早些睡,没想到打开库房的大门, 里面坐着奋笔疾书的顾念。


    当然还有愁眉苦脸、了无生趣的布吉。


    “怎么还不去睡觉?”顾季皱眉走过去,敲敲顾念的小脑瓜:“是不是又没做完功课?”


    “我做完了。”顾念争辩道:“今天我去上塾,小谷都没去。先生让背的我都背熟了,学的很认真。”


    顾季抽查了几句, 虽然顾念苦着一张小脸,但仍旧流利的背下来。他点点头:“那怎么还不去睡?”


    她手中拿着望远镜好奇道:“哥哥, 为什么这个东西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研究一晚上也没搞明白。”


    顾念面前还摊开了图纸,上面有些写写画画的痕迹。


    顾季便简单讲凸透镜与光线汇聚讲了一遍。虽然他是个文科生,但教小孩子些简单的物理知识,也还是能做到的。


    他没觉得顾念能听明白, 但顾念却立刻反应过来:“将琉璃打磨之后,不同的弧度就会有不同的效果?那么是不是还可以做出能看更远的镜子?是不是还有可能做出能观察细微的镜子?”


    “有没有一个规律, 能够总结琉璃的弧度,与放大倍数呢?这之间是不是也和距离相关?”


    顾季被问得有点懵。


    怪不得顾念每天上学就都磨磨唧唧, 看到背书练字就头疼。顾季突然发现,自己妹妹可能是个理科生。


    不过他回答不了的问题,自然有人能回答。顾季佯装去箱子里翻了翻,实际从系统中拿出了基础数学与物理教科书。这是目前科技树能兑换到的基础理论知识,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这两本你拿去看。”顾季将书递给顾念:“你想知道的里面都有,慢慢研究去吧。现在赶紧回去睡觉。”


    顾念翻了两页,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捧着书回房了。


    亲眼看着顾念那边熄灯,顾季回头看着愁眉苦脸的布吉,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什么烦心事么?”


    “郎君,我……”布吉欲言又止:“你说柳小姐她到底怎么想的?”


    “你既然称她作柳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顾季反问道。


    在择偶上,柳二已经陷入了怪圈。按照她被抄家之前的择偶要求,像布吉这样黑黑瘦瘦的异族少年,是绝对不会看在眼里的。不过此时她既然在奴籍……很难说布吉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柳二能否抛下从前的身份,转过这个弯就不好说了。


    “当然也有可能她心灰意冷,想要独身一辈子。”顾季劝道。这种猜测也很合理。


    布吉的心更凉了。


    “你们年龄还不大,别着急。”顾季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买她的时候花了30贯,你不如先攒够赎身钱,再思考这个问题。”


    “是。”布吉羞愧的低下头。


    “快去睡吧。”顾季拍拍布吉的肩,慢慢劝道:“等过段时日,我去与柳二谈谈,问问她是什么想法。”


    布吉脸红,目送顾季离开:“多谢郎君。”


    可惜郎君却委身于那条鱼了……他在心中感叹。虽然郎君说他清清白白,但眼睛雪亮的自己已经好几次看到郎君身上的红印。


    天明。


    顾季扒开趴在身上的雷茨,披衣下床。再过十天就是除夕,大街上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氛围。不管是哪个铺面都顾客奇多,所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


    他悄悄出门,从果子铺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西子。


    西子正在厨房监督伙计做果子,听到顾季要寻她,眼眸中泛起些惊讶,连忙擦擦手走出去。伙计把顾季引到了西子家的厅堂中。


    她走进门,便看到顾季正捧着杯热茶凝眉沉思。


    “小郎君?”西子嫣然一笑:“怎么这么早来寻我?”


    顾季连忙将茶杯放下,淡淡笑道:“真是叨扰老板娘。我寻思着来到汴京也快要一月,之前的租值钱到期,再来找老板娘续上。”


    说着,他拿出了带过来的钱箱。


    “小郎君在汴京过年?”西子有些讶异,笑道:“那等到年节时候,我合该给小郎君好好准备些东西,千万不能让小郎君那里冷落了。”


    “多谢老板娘。”


    西子聘聘婷婷走近,在顾季对面坐下来。在她细微的目光中,清楚的看到顾季略显犹豫的眼眸,指尖还在无意识的转着茶杯。


    像是有什么心事。


    她心下稍稍疑惑,意识到顾季此次前来不可能只是续上房租。西子暗示道:“这样的小事,唤人去一趟便好,何苦劳烦小郎君亲自上门。”


    “我听说,宫里的点心也是老板娘供上去的?”顾季轻轻笑了笑,突然道。


    “只不过偶尔能入官家的眼罢了。”西子不卑不亢。


    原来如此。从她经营果子铺,将名声打进宫廷以来,想要借助她来攀上达官贵人的就有许多。西子应付惯了这些人。虽然顾小郎君要求不多付钱爽快,是个很好的租户,但……


    她的人情都是几年打拼积攒下的,若是这样轻易给人牵线搭桥,只能败坏自己的名声。


    “我才疏学浅,只不过凭着雕虫小技立足。”西子佯做不知:“能供给给宫里真是说笑,我的手艺怎么能入官家的眼呢。”


    “老板娘莫要谦虚。”顾季何尝不知道西子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十分惆怅。


    “我有事想要上达天听,此事万分重要,我却不知该怎样做。”顾季勉强的笑笑:“本以为老板娘能给我指一条路,但现在看来恐怕有些难了。”


    他的表情有些神秘。


    “小郎君所谓之事,怕也是我听不得的?”


    “不,任何人都可以听。”


    “那究竟是……”


    西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可怜顾季独自抚养弟妹,年少便要在海外跑商,心中便有几分触动。本以为顾季是想让自己说好话博个功名,没想到另有隐情(n)。


    顾季微微前倾,清俊的眉眼很严肃:“老板娘,我要向圣上献祥瑞。”


    城外乱葬岗。


    无主的尸首在义庄没人认领,放的快臭了便会被运来这里统一埋葬。三个衙役正在心不在焉的挖坑,赶紧把最近的尸首埋掉,然后回家过年。


    一人抓头一人抓脚,正要把尸体扔进坑里时,却突然见到几个和尚从远处赶来。


    “德惠大师?”他们认出德惠连忙行礼。德惠是众人敬仰的高僧,他们还嫌干这活晦气,来了高僧定然要好好招待。


    “两天前运来的尸首,下葬了没有?”德惠还礼,急匆匆问道。


    “还没。”衙役擦擦汗答道:“这坑才挖好,还没往里埋人呢。德惠大师要找哪个尸首?”


    他思忖一二:“是不是有人来认领,赶紧抬回去?”


    “贫僧找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五具。”德惠急忙道。


    德惠已经寝食难安好几天了。


    自从汴京城里出现了妖怪,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时时刻刻担心有妖怪伤人的事,在妖怪两次闯入顾宅之后,这种担心就更加的强烈。


    直到昨日蒲大人家的随从来拜访,提出顾宅豢养妖精的可能,还提到当天他看见顾宅里死了几个人。


    德惠本来是不信的。因为顾季身为年轻海商,资金充足遵纪守法,还积极主动报效朝廷,可谓是人生赢家了。他圈养妖怪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当晚他就在顾宅,怎么没见到死人?


    这个理由好像十分站不住。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小和尚去顾宅门口盯着。


    没想到很快小和尚来报,顾季和蒲满有仇。


    德惠在汴京城中数十载,是有自己的威望和人脉的的。他立刻察觉到其中的猫腻,从钱老爷子处得知了爆炸时顾季受伤一事。可如果妖怪真的是蒲满的诬陷……他真的看到妖怪了,而且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赶紧去义庄查无主尸体,没想到汴河中真有死因不明的五具尸体。但由于皆不是汴京人、无人认领、被河水泡过后腐烂较快,已经拉去乱葬岗了。


    因此德惠才急匆匆的出现在这里。


    衙役当然不知其中原由,热心道:“大师不必为了这几个人觉得可惜,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知道被多少个州县通缉过,只要拿钱就夺人性命。如今死了,也算是大家的福气。”


    “他们都是干这行当的?”德惠目光凝重:“他们和城中的案子相关,劳烦您将其抬出来。”


    如果这些人当真死在顾宅,那么他们是顺着妖怪走的路,从小池塘进入了汴河?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杀初来乍到的顾季……难道是和他有仇的蒲满?


    听闻此言,衙役不敢怠慢,赶紧讲扔进坑里的尸体又搬了出来。好在现在是寒冬腊月,冻僵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的臭味。


    他随口道:“这几个人也死的稀奇,没什么伤口,也不像溺水而亡的样子。”


    德惠眉头紧锁,屏息蹲下身查看。这几天尸体已经接近腐烂了,本就脏污的隐隐散发出阵阵臭气,身上还有被翻上来的泥土。


    他将手按到尸体腹部,还有渗出的尸水。


    “师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和尚按耐不住焦急道。


    “他们都是妖怪所杀。”德惠声音严肃低沉。


    不管是蒲满、顾季,还是神秘的妖怪,显然都藏着些什么,没有人是无辜不知情的。


    威严的鱼鱼


    “小郎君, 你是说——”


    西子的震惊无以言表,疑惑的眨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想过无数种顾季来找她的缘由, 但却没想到这一种。


    “我从西洋发现祥瑞,就特地带回来。”顾季神秘兮兮, 煞有其事的对西子道:“其实他在海中叱咤风云,是龙王麾下神物,听说当今圣上贤明仁德, 八方辐辏万国来朝, 特地想要来拜会官家。”


    “这岂不就是治世有功的祥瑞?”


    西子满眼都是问号:“小郎君, 你莫不是在耍我?”


    她不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也不是被随意糊弄的。


    “真不是。”顾季乖巧又诚恳:“这不年节将近,我想让他在宫宴中拜会圣上, 但苦于找不到上达天听之人……不知道老板娘能否帮在下这个忙?”


    西子眼神狐疑,却又有点犹豫。


    “姐姐若是有怀疑,不妨随我去看看。”顾季嘴甜,趁热打铁道:“若是看过了, 你保真相信祥瑞之事不假。”


    西子知道,大部分祥瑞都只不过是政治上的托辞罢了, 是人工制造的。但顾季说的如此信誓旦旦,让她不禁有些相信……像顾季这样清俊的少年,怎么会说谎呢?


    更何况如果是真的,那可是大功一件。


    她沉思半晌, 看着顾季期待的眼睛:“那我便随你去看看。”


    宅子里。


    雷茨一早就睡眼惺忪的起床,对镜梳妆打扮。


    今日天色有几分阴暗, 缕缕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纱撒进来,让本就模糊的铜镜更是看不清晰。雷茨用手指卷着头发, 确保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在最完美的状态,又将衣服脱下,带上顾季准备的金钗金环。


    顾季的想象中,神物是不穿太多衣服的。带点首饰展示出野性之美就可以。雷茨从来没见过海里有神,只知道谁能打谁是老大,于是只好屈从于顾季奇奇怪怪的要求。


    算了算时间,雷茨将所有的衣物首饰全部收好,然后悄悄回到叠的整齐的床上静坐。


    他很威严。


    没过多久,就听门“吱呀”一声,两个人轻缓的脚步响起。


    “这就是……神物的住所?”西子小心翼翼问道,还有点犹豫。她怎么记得顾季和他的傻瘸弟弟,之前也住这间屋呢?


    “是的。”顾季勉强道。


    雷茨帮顾季把乱扔的东西收好,又将房间里擦洗了一遍,看上去焕然一新,倒真有些神物住处的气派来。两人绕过屏风,正看到榻上斜着一条尾巴!


    “呀!”西子短暂的惊呼一声。


    虽然早就想到祥瑞不一定是人类,但她没想到竟是这形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绿色流光溢彩的大尾巴,神秘颜色比孔雀的尾羽还要瞩目。白皙的皮肤上隐隐肌肉的轮廓,延伸到青绿色的鳞片中消失不见。


    他的面容是番人的样子,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翡翠似的眼睛深不可测。瀑布般的黑色卷发披散,空气中好像有海风带来的阵阵芳香,整条鱼威严冷酷,若神般不可侵犯。


    还真有……西子愣住了。


    她在想要不要拜一下,但很快被顾季拉住:“将祂称作祥瑞不准确,毕竟祂不是凡人可以染指的。但当神物都来敬拜人皇,岂不正是证明大宋国运昌盛?”


    顾季的目光分外真诚,让西子不自觉的点点头。


    接着她又怀疑的看了雷茨一眼,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不过顾季趁着西子发觉是哪里不对之前,成功的将她请出去了。


    西子若有所思:“所以德惠大师两次来这里找妖怪……”


    顾季点点头:“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德惠大师讲,怕冲撞了祂,又想直接在宫宴中献给圣上,所以才未曾明言。”


    她好像觉得有点道理,和顾季一起从进院子。天色阴暗的好像快要下雨,西子从见到“神物”之后,心头就萦绕着怪怪的感觉……


    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祂是不是和你弟弟有几分相似?”


    好像就是腿变成尾巴,脱了衣服带些首饰?虽然可爱与威严的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可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越想越不对劲,看到顾季尴尬的不知如何言语的表情,心中泛起不可置信:“不可欺君。”


    到底是顾季的弟弟就是神物,还是顾季用傻弟弟伪造了一个神物出来?


    心中纷乱之下,西子向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池塘边的石头。那圆滚滚的石头湿滑,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便向后张了过去。!!


    顾季想去扶她,但动作慢了一步。西子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跌进池塘撞在石头上,没想到却被一双臂膀稳稳的接住了。


    她向后看,竟然正是刚刚的神物!


    雷茨看到西子不可置信的样子,已经到了嘴边的“姐姐小心点哦”被硬生生咽下去,摆出凌厉的眼神来维系自己威严的人设。


    他一甩尾巴,将西子扶到岸边,消失了。


    顾季连忙道:“老板娘不要紧吧?”


    西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她本来还有些怀疑,神物是顾季找人假扮的。现在她的怀疑已经烟消云散,眼神中甚至颇有几分敬重:“此事我与宫里的总管讲一讲,小郎君等我的消息。”


    至于顾季和祂的关系,她不问也罢。她可不想触怒神祇。


    顾季亲自送西子离开,心中的喜悦还没能找人言说,就又看到小和尚在门口盯着。


    他眼前一黑。


    西子的消息比预料中来的快。


    第二天傍晚,西子就领着宫里的公公来了宅子。雷茨又重新表演一遍神物的威严,公公参观过后毕恭毕敬、充满惊喜的离开了。


    很快带来消息,准许顾季携顾念参加宫宴,献上祥瑞。


    顾念激动的要跳起来。


    她本以为能来汴京,就算是平淡人生中幸事。没想到居然还能参见宫宴进宫面圣!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顾念捧着个小匣子来找顾季:“哥哥,我们真要进宫了?要把望远镜献给官家吗?”


    顾季正执笔写画,听到顾念所言抬头:“千万不许提望远镜的事——这事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顾念手中的小匣子上。


    顾念有些疑惑,但还是兴冲冲的将匣子打开:“看,我做的!”


    匣子里面躺着两个圆筒状的东西。约摸不过人小臂长,做工简陋,甚至还有没磨干净的木刺。


    他拿起对着窗外,发现其中一个竟然是望远镜。剩下的却看不到什么东西,视野里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这是往近处看的。”顾念纠正。


    又将镜筒汇聚到一片叶子上,顾季便依稀看到了叶子的脉络,甚至方方正正的细胞。他看着这个简陋的小东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简陋版显微镜么?


    只不过没有操作台、载玻片、光圈,能看到什么全凭运气。


    “怎么做的这个出来?”顾季不可思议。


    “跟着书上学的。”顾念骄傲道:“还有你的图纸。之前给我的那两本书快学完了,上面讲的东西先生都不讲,特别有意思。还有新的书吗?”


    他妹妹果然是个理科生!


    曾经的顾季看到理科就头疼,但还是很敬佩学理的各位大佬们。他诚恳的对顾念道:“放心,哥哥一定给你找来。”


    妹妹要学习,哥哥怎么可能不支持呢?


    “所以,为什么不能把望远镜献给圣上呀。”顾念好奇的眨眨眼睛。


    太复杂的事情讲与顾念听,她肯定是听不懂的。更何况宫宴还有顾念的名额,八成是怕顾季是个潜在反贼,借宫宴的机会行刺,抓个小的威胁他。


    顾季避重就轻:“别问那么多,记住不能说就好了。去挑当天穿的衣服吧,记得打扮的喜庆点,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再去买两身。”


    顾念皱眉。


    她不理解为什么不能说,但肯定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只是第一次,她觉得哥哥身上藏了些看不透的秘密。她点点头:“那我去挑新衣服了。”


    顾季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离开,铺开纸笔,继续他的造型师大业。


    是的,他终于要成为雷茨的造型师了。


    虽然说是献上祥瑞,但既不能将雷茨弱化,万一被留在宫里当吉祥物就完蛋了。也不能一味强调“神物”的身份,显得比官家更尊贵。


    顾季给出的解决思路,是既要做到威严深沉,也要有完美的视觉体验,用不可方物的美丽来征服每个人的心。


    “如果把你全身挂满金链,再裹上两层纱怎么样?”顾季端着笔畅想:“然后给你做个吉普赛式的帽子,上面插三根羽毛,再顶个黄金骷髅头。”


    “像不像异域风格的天使?”


    雷茨没全听懂,眼眸中的惊恐却越来越甚:“还是我来吧。”


    半个时辰后,顾季带着采购清单出门了。


    第一站,冷氏香粉铺。


    这里是雷茨点名要求的。他曾经在街上路过,看到铺子中熙熙攘攘,各色的胭脂目不暇接。可惜店里都是些小姑娘,雷茨没好意思进去。


    就只好让顾季进去了。


    上午铺子里人少,袅袅娜娜的小姑娘从柜台中走出:“客官请进,在下掌柜冷氏,郎君是来给夫人买胭脂么?”


    顾季忙不迭点点头:“是。”


    他环顾四周,口脂、香粉、胭脂、眉黛……应有尽有。但对他这种直男来说好像地狱,毕竟他眼睛里只有白、粉、红、黑四个颜色。


    “娘子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发髻?”冷娘子看出他的局促,轻轻一笑:“有常用的胭脂颜色么?年岁几何了?平时盛装打扮,还是干净利落些?”


    顾季被问住了。


    雷茨最喜欢在床上不穿衣服;他喜欢披散头发在指尖把玩,一般不用胭脂;妖怪年龄深不可测。


    他有口难开,千万万语汇成一句:“都不知道……”


    冷小娘子的目光登时变了,像是在责怪为什么顾季这种渣男还能有老婆。


    顾季局促的说出后半句:“……那就各要一份吧。”


    渣男财大气粗。冷小娘子麻利的开始打包。她一边将口脂包进袋子,一边嘱咐:“这些只能用三个月,多了便要坏掉的,用不完一定及时扔。”


    顾季拿小本本记下来,又问道:“姑娘知道哪出有卖花的么?”


    下一个要买的就是鲜花。


    “若是早些要,去李娘子的铺子,她家的花儿新鲜;若是晚些要,就去洛九罂的铺子里,她从中午开门到半夜。”


    冷小娘子指了两处,又劝道:“郎君若是不清楚娘子的喜好,不如让她亲自来挑。”


    顾季低头胡编乱造:“她瘸了两条腿……还怀着我的孩子……不方便出门。”


    冷小娘子惊呆了。


    这样亭亭玉立的小郎君,为什么会娶残废女子?又为何让她怀孕?还全不在乎她的喜好……水很深。她沉默的转身回到铺子,拿出信笺悄悄写了什么,一起放进包裹里。


    “拿去吧,郎君。”冷小娘子道:“拢共50两银子。”


    顾季爽快的付账出门了,甚至不清楚包裹里有什么。


    宫宴


    顾季又去两家鲜花铺子看了看, 将当日要用的花订下,才慢悠悠打道回府。没想到刚刚回去,便见到德惠正站在门前张望。


    他赶紧躲走, 等德惠离开才回去。


    “你怎么这么慢?”雷茨抱怨道,惊讶的看着他手中满满的包裹。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就全买回来了。”顾季将妆具往他面前一扔,“你随便挑着用,别让顾念看见。”


    这时候的化妆品含铅含汞都有可能, 并不是很安全。海妖用了没什么事, 不过还是别让顾念这样的小姑娘碰了。


    雷茨点点头, 拆开的包裹掉出一张纸条。他费劲的将纸条举起, 用蹩脚的汉文水平读了读:“……此类妆品在孕期不适合使用……请郎君与夫人留心……本店也提供上门……”


    冷小娘子很贴心的做了提示。


    “真贴心,”雷茨笑道:“掌柜的怎么知道产卵季要到了?”


    “什么?”顾季一愣。


    雷茨趴在他耳边, 馨香的吐息痒痒的:“在□□季之后,当然就是产卵季啦。雌性会把卵产在雄性体内,然后可怜的雄性就会大着肚子,知道卵即将孵化……要是到我的家乡, 可以看到许多漂亮少年——”


    “停!”顾季快被说疯了:“你是雄性,我也是, 我们谁也产不了卵。”


    “这可不好说。”雷茨声音魅惑如丝弦,咬着耳朵道:“多试几次,说不定……”


    顾季摔门而出。


    两天后,便是除夕宫宴的日子。


    前一夜, 顾季就跑去买了一车鲜花,等到中午全部装点好, 打扮妥当的雷茨就先行进宫了。下午顾季兄妹要进宫时,推开门却看到外面的德惠。


    顾季脑壳一痛。


    他已经尽力躲他很多天了。


    德惠也目光凝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问题:顾小郎君被人行刺的那天晚上, 不管他是否在家知情,杀了刺客的都是妖怪。那么,妖怪为什么如此好心,要帮着顾小郎君杀穷凶极恶的刺客?


    而且发现妖怪已经许久了,除了死几个刺客之外,就再也没有妖怪伤人之事。


    他想与顾季谈谈,但每当他敲门的时候顾季必定不在家。再加上他还亲眼看到,宫里的公公去过顾季家,还神秘兮兮的。


    德惠愈发怀疑顾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就在他打算硬闯的时候,蒲满居然找上门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语间非常笃定顾季豢养妖怪的事实,并上门催促德惠尽早将他捉拿归案。甚至隐隐威胁德惠,如果德惠不这么做,他就要将此事上报给官家,定德惠失职之罪。


    德惠心里更怀疑了,毕竟这两个人有仇!几番犹豫之下,他决定再来找顾季一趟,却赶上顾季出门。


    “德惠大师?”顾季微微讶异,向他拱手:“我正要参加宫宴去呢。是妖怪的事有进展么?可惜现在来不及招待您了。”


    “宫宴……”德惠一惊。他看到花枝招展的顾念也从马车中悄悄探出头来。


    “是呢。”顾季笑道,却丝毫没耽搁:“我们赶着进宫,若是大师要到宅子里去捉妖怪,尽管去便好。”


    说罢,他就架着马车跑了。


    德惠的眼睛中闪过疑惑。


    从宣德门进皇宫,过大庆门进紫宸殿。顾念好奇的四处张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其实北宋皇宫既比不上唐朝宏大,也比不上后世气派。不过对于从来没离开过泉州的顾念来说,已经如梦一般了。


    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坐在殿,只能在殿外坐下。此时还没到宫宴开始的时候,先到的诸位互相见礼谈天。


    许多官员都听过顾季的名字,主动来与他攀谈。谈笑间顾季四下望过去,顾念已经跑远玩去。


    男女本就分席,顾季没在意。但他抬眼间,却正见蒲满在远处盯着他。


    顾念跟着小太监的指引,一路走到夫人小姐们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她身上。


    无它,顾念实在是太瞩目了。


    被顾季嘱咐,要穿的喜庆漂亮些之后,顾念就对自己的几身衣服怎么也不满意。但去铺子里订做又来不及,成衣铺中更没有喜欢的款式……


    顾念就把念头打在了雷茨身上。


    这些天顾季限制雷茨的糖分饮食,生怕在汴京把雷茨喂成条胖鱼。于是顾念趁虚而入,凡是顾季不让吃的东西,顾念都给雷茨买……成功俘获鱼鱼的心,获得高定套装一件。


    但鱼鱼的设计风格,很重要的元素就是颜色的堆砌与夸张。


    与顾念艳俗的审美不谋而合。


    于是在场的所有贵女们都看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孩向自己走来——她身着大红色的背心和裙子,胸前用珍珠和宝石绣着争奇斗艳的花。大袖由金丝织进的薄纱制成,袖口并不是规则的绸缎,反而是巨大张扬的花瓣。


    外面只罩着毛茸茸的白斗篷,看上去有点漏风。女孩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但一双桃花眼中却有几分机灵和喜庆,就是冻得面色微微发白。


    但也极其张扬艳丽,让所有人黯然失色。


    最重要的,这个女孩不仅独自出现,还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顾念落座后,就赶紧裹好自己的小披风。她现在万分后悔雷茨把大袖做成纱制,寒冬腊月的穿纱,不冻死她冻死谁。


    她左边做了位中年妇人,右边是刚及笄的小娘子,面容姣好粉面桃腮。顾季友善的看过去,却得了个白眼。


    坐在这里的,没有家境显赫之人。


    她好不容易有进宫的机会,提前涂脂抹粉准备了整整一上午。虽然不指望在宫宴中能亮瞎全场,但也想出点风头。


    没想到被个没长开的孩子抢走了全场目光。


    顾念莫名其妙,也对她翻了个白眼。旁边的妇人没有注意到纠葛,好奇的对顾念道:“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泉州人,顾念。”她脆生生答道:“哥哥顾季,是在海上跑商的。”


    “原来如此。”


    纵然深宅妇人,也听说过前段时间的“霹雳郎君”。她没想到顾季兄妹竟然来参加宫宴。不过她最好奇的也不在于此,问道:“顾姑娘,可否能知道,你这身裙子是从哪家铺子订做的?”


    此话一出,四下的贵女都竖起了耳朵。


    虽然这裙子很夸张大胆,但真的很漂亮!


    那妇人是朝散郎李大人的夫人陆氏,顾念干脆叫她陆姨:“不是从铺子里做的,是……嫂嫂亲手做的。”


    这是顾季教的话术。


    大家失望的移开视线。总不能麻烦人家嫂子给自己做一条吧?


    陆氏心下也感到遗憾,同时感叹着顾念的嫂嫂真是心灵手巧。


    但转念一想,她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顾季已经婚配,为什么会带着妹妹来参加宫宴?不应该带着妻子?


    她试探问道:“你嫂嫂今日也来了?怎么没看到她在哪?”


    “啊,”顾念无辜的眨了眨眼,搬出第二套话术:“嫂嫂没来,她腿脚不好。”


    “原来如此。”王氏感慨顾季夫妇真是伉俪情深。小郎君愿意娶跛腿的女子,那女子也有妙手巧思,能够勤俭持家:“真是一对璧人——”


    “有什么好说的?”


    突兀的女声将她们都交谈打断,颇为刻薄道:“她和她哥哥,只不过两个南方来的乡巴佬,看上去花孔雀似的,实际都是些磋磨人的恶心东西。”


    她朱红色的花钿下,一双细目鄙夷的看着顾念:“她嫂子真可怜,断了一双腿被她哥哥抢去,连个名分都没有就大了肚子……还要像丫鬟一般,给这跋扈的小姑子做衣裙。”


    “怕不是被玩玩就扔了,连妻子的喜好都一问三不知。”


    顾念瞪起稚嫩的眼睛:“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血口喷人?”那姑娘眉毛一挑:“这可是昨个儿在脂粉店里,你长兄亲口说的。”


    她将自己的衣摆从顾念身边抽开:“别碰我,脏东西。”


    那边,顾季只淡淡看了蒲满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蒲满却愣住了。


    他虽然想抢顾季的功劳,但并不意味他喜欢主动惹麻烦。派刺客暗杀顾季时他就有些犹豫,之后失败时更是追悔莫及。


    他不敢相信顾季能把这事咽下去,私下里又找了德惠几次,但德惠不知发什么疯,明明妖怪就在那里却不去抓。


    直到今天在宫宴上看到顾季。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要向圣上献什么宝物?是不是要向圣上揭发他做过的事情,他掌握了多少证据?


    要不然他先发制人,将顾季圈养妖怪的事情说出去……


    “你才是脏东西!”顾念伶牙俐齿的反驳回去:“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事?你与我兄长很熟吗?怎么我这个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你却能知道?”


    “空口白牙污蔑人,恶心东西。”顾念轻轻“呸”一声。


    “我可是五品官家的女儿,你这个平头百姓——”那姑娘头一次受这等奇耻大辱,差点失态。


    “平娘!”她母亲一声低喝,那姑娘悻悻闭嘴。


    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别人的私事,本就少了大家闺秀的风度。更何况要是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莫要与乡野村妇理论。”她嫌弃的看一眼顾念,低声道。


    顾念呆坐在原地。


    她虽然出身普通,但也是在父母哥哥的爱护下成长起来的,从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恶意。她敢和同龄的小姑娘吵,却不敢与官家夫人回嘴。


    看着那妇人华贵衣裳下蔑视的眼神,她眼角有些湿意。


    顾季看着妹妹好像与人起了争执,正想上去过问,却听到一声尖锐的长喝声:“圣上到——”


    殿外霎时肃静。


    所有官员不论品秩高低,都一律按顺序坐下,莺莺燕燕的女眷们也全部敛目低眉,默不作声中又带着好奇和期盼。


    万众瞩目中,一行人从宫中缓步而来。最正中玉树临风的年轻男人,正是当今圣上赵祯。


    宣顾季上殿


    隔着太远, 顾季看不清晰,只能看到明黄色衣袍的青年男子坐在龙椅上,面相威严而平静。


    顾季头一次看见皇帝, 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众人落座,歌舞将起。


    赵祯遥遥向众臣举杯, 臣子举杯回敬。褪去历史的尘埃,大殿中金碧堂皇雕梁画栋。殿内的布置与众人的华服、舞姬婀娜的腰肢交相辉映,渐暗的天色映照着雪地上亮起的烛光, 歌舞宴席晃晃若白昼。


    宫宴的节奏便在这一次次推杯换盏中进行——每举杯便象征着新的歌舞的开始, 九盏之后舞罢歌歇, 宫宴进入尾声。


    每举杯一次, 席间的气氛就愈发松懈。正襟危坐的群臣有些微醺,推推嚷嚷者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大声吵闹。


    第五盏。


    许多着锦绣官袍的已经歪歪扭扭醉下去,愈发显得席间的顾季清俊挺拔,不卑不亢。蒲满端着酒杯,从不远处绕过来, 走到他身边。


    “顾小郎君,这可是欺君。”蒲满重重拍了下他的肩:“怎么圣上敬酒, 还不喝完呢?”


    他叫得有些大声,甚至想要喊出来,但经过醉酒的喉咙却成了小声哼哼。


    顾季微微一笑,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蒲大人看到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酒量不好, 九盏之后还要应付雷茨上殿,千万不能在宫宴上喝醉。因此只好作弊, 反正离得那么远,谁也看不见他喝了多少。


    顾季丝毫不慌, 将蒲满按在肩膀上的手挪走:“大人莫碰此处,上次被炮弹波及,小民还疼着呢。”


    蒲满的脸绿了。


    “顾小郎君怎么进的宫?”蒲满忍不住问道。


    在雷茨出场之前,这都是个秘密。顾季才不会让蒲满知道,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蒲大人这样问,我就不好回答了。公公送来圣上的旨意,邀请鄙人参加宫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蒲满差点吹胡子瞪眼。


    所以顾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怎么能准许一个小小的商贾进宫?顾季是不是要向圣上献什么宝物?


    ……更重要的,他会不会提起刺客之事?


    就像在他身边点了火星,不知何时会炸。蒲满冷汗直流,看着顾季不卑不亢的神情,端着酒杯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要自救。


    只要顾季一起身,他就要告发顾季圈养妖怪,祸乱汴京!


    “蒲大人?”


    他回过神来,发现顾季正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而他已经呆立在此处许久,推杯换盏间下轮杂耍已经开始。


    “蒲大人流连忘返,难不成是要给舍妹送厌胜钱么?”顾季调笑道。引得周围官员也一阵笑声。


    “顾大人,这是给家里小娘子的。”


    邻座探出脑袋凑热闹,将红色的荷包拍在桌上。有这个先例在前,不少官员都纷纷给顾念送上了一份“压岁钱”。


    年节将近,家里有小辈的都随时备着些厌胜钱,不会失礼。


    蒲满四下看看,再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满脸通红。犹豫几息后摘下荷包扔在顾季身边,在哄堂大笑中落荒而逃。


    “蒲大人,千万不必如此破费!”顾季笑着喊道,却追不上他溜进席间的背影。


    钟鼓奏鸣。


    顾念用胳膊撑着肉乎乎的小脸蛋,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的杂耍,与矜持内敛的贵女们不同,面前的宴席几乎被她一扫而空。


    还在往嘴里塞果子。


    刚刚和顾念起争执的,便是方著作郎的嫡女。她十分自得的瞟了顾念一眼,正想看看顾念是否已经暗暗哭开,没想到顾念却吃的正香。


    “没人教的乡野村妇。”她暗地讥讽道:“果然和她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背后议论人短长,不要脸。”顾念反击。


    她从来都是不吃亏的性格。落寞神伤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自己难过,只能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浪费了参加宫宴的好时光。


    何不享受美食呢?


    顾念此言一出,周围便有忍俊不禁的笑声。


    虽然大家听了方小姐的话,对顾季多少有点非议,但见着她如此欺负个孩子,仍然心里多少不痛快。但谁也不会坏了和气——除了有话直说的顾念。


    “你敢骂我?”方小姐瞪眼:“你们一介草民,敢对我出言辱骂,信不信我让父亲找人——”


    她听那天听父亲和姨夫蒲大人谈话,便听到顾季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兄妹俩都是粗俗的一丘之貉。


    “大宋哪条律法规定,官员有动用私刑的权利?”顾念在顾季的教育下,着重学习过刑名:“还是你们家特殊?”


    “你。”方小姐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仍然嘴硬:“反正你哥哥没有官身,我父亲可是五品官,你就等着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母亲重重拧了一下:“闭嘴!”


    顾念做个鬼脸。


    这方小姐可太天真了。她都知道家里有钱不能往外说,方小姐竟然在这宫宴上那官位压人。更何况,她父亲也算不上重臣。


    怕不是认识几个数,就好意思往外说。


    “我等着。”顾念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十分刻意。


    说话间,宴会已到尾声。她看到顾季从席间站起,清瘦的少年玉树临风,对着赵祯遥遥一拜。


    注意力集中,她凝眸看过去。


    按照计划,九盏结束之后便是雷茨出场的时候。


    顾季不卑不亢起身。


    “宣泉州海商顾季——”随着太监拖长腔调,所有人发目光都朝他看过去。这些目光中或有惊讶或有好奇,也有些担忧和恐惧。


    群臣不少注意到顾季赴宴,但没想到……


    顾季小步快走上殿,殿门的阴影中跪下去:“草民顾季拜见圣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冬日的夕阳映在他的侧脸上,挺拔清瘦的背影中,少年琉璃似的眸子温润如玉。没有商人的铜臭气,却有些书生的风骨和雅致。


    宛如画卷一般。


    赵祯抬手示意他起来:“早就听闻霹雳郎君的名号。你为朝廷献上西洋火炮,现在已经成功生产出几门,再过两月便要运到边境去。”


    “此等忠君爱国,自当重重有赏。”


    顾季谦卑的低着头,赵祯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也不在意顾季长什么样子,好奇笑道:“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他早就知晓顾季要献祥瑞,但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历来帝王就没有不喜欢祥瑞的,毕竟是自己丰功伟绩的证明——尤其从海上找到的,还是第一次见。


    “陛下谬赞。”顾季循礼拱拱手:“家族世代航海为生,前几月草民下海去西洋,却不想在海上寻得——”


    按着准备好的剧本念下去,周围人都满眼期待。


    “陛下!”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打断了顾季的话。


    是蒲满的声音。


    顾季悄悄回头看过去,蒲满正急匆匆朝殿上跑来,喝醉后的他满脸通红,甚至在寒冬腊月都挂上了汗珠。肥胖的腹部随着奔跑一颤一颤,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表情急切焦躁。


    赵祯皱眉:“爱卿有事不妨——”


    “臣有要事!”他慌慌张张跪在御前,扑倒在顾季旁边,好像大事不妙。


    顾季不动声色的往旁边躲了躲,让蒲满碰不到自己。


    赵祯面色不虞。


    他连蒲满的名字也记不住,更不想和神志不清的醉鬼说话。赵祯叹口气:“爱卿醉了,有什么话不妨之后——”


    左右连忙把他往下拉。


    顾季献祥瑞是提前安排好的,谁这么不识趣?


    “臣一定要禀!”蒲满沉的像头牛,谁都拉不动。他知道不应打断赵祯的话,但他太怕顾季是要将他揭发,说出他□□之事了。


    其实只要他仔细想想,便知顾季不可能在大喜的日子做这些。不过酒精和恐惧已经将他吞噬。


    “……说。”赵祯脸黑的像锅底。


    他就像拆礼物的孩子,拆到一半让他去学习。


    “臣要揭发,臣要揭发顾季——”他面容惶恐,伸出肥胖如胡萝卜一般的手指,颤抖指着顾季:“他在汴京城中饲养妖怪,祸害众生!”


    “他养的妖怪,已经害死许多人了!”


    众人哗然。


    “蒲大人,你……”


    “他是不是疯了?”


    谁不知道顾季恐怕要变成圣上面前的红人,他又不是御史,何苦找顾季的麻烦?更何况找什么麻烦不好,非要说顾季养妖怪?


    真是笑掉大牙!


    “不信的话,可以去顾宅里面查。”他面上流下虚汗,说的信誓旦旦。


    顾季也有点懵。


    他向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草民实在不知此事。若是蒲大人这么说,请问您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圈养妖怪,又怎么能证明妖怪伤人呢?”


    赵祯这才想起蒲满的姓氏,赞同的点点头。


    “汴京城失踪的百姓……”


    “此言差异。”顾季摇摇头:“偌大的汴京城,有贼人掳人去并不是什么奇事,年年如此而已。怎么就能说是妖怪所为?”


    他抿嘴一笑:“不过,我恐怕知道蒲大人为何这么说。恐怕你是做贼心虚,指神物为妖怪!”


    什么?


    众人一片愕然。


    顾季向赵祯施一礼,把剧本念完:“陛下,草民在海上遇见了神物。祂是海中神龙麾下,奉龙王之名,将我宋国商船从海中巨怪救下,又助我抵御风浪、重击海寇。”


    “他所言,听闻宋国君主贤明,愿意上岸拜会,庇佑我大宋船只劈风斩浪,平安无虞。”


    “神……物?”赵祯惊道。


    他本以为顾季顶多送来白化小动物,或者是异域奇兽,却不想迎来个神物?也顾不上蒲满到底说了什么,他连忙道:“请上来。”


    几十名甲兵开道,既保护赵祯也尊奉神祇的威严。顾季向远处看去,在昏暗的月色中亮起一排火把,雷茨坐在巨大的贝壳上,在鲜花和宝石簇拥中被十几人抬着,每走一步便有风铃清脆的声音。


    他头戴花环,卷发一丝不苟的盘起。妆容颇有些苍白,却并不显得虚弱无力,反而有神秘的威严。他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金线织成的轻纱围在身上,左耳带着翡翠耳坠。


    庄严而艳丽,雌雄莫辨。


    顾季当官啦!


    看着雷茨从自己身边过去, 方小姐的脸上泛起好奇惊喜之色:“这就是神物吗?真的是……”


    “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五品官家的女儿,他都懒得看一眼。”顾念处变不惊, 在旁边泼凉水。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方小姐涨红了脸怒道。


    顾念吐吐舌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那可是她嫂子耶~


    巨大的贝壳逐渐抬近, 雷茨的面容清晰的出现在赵祯面前。他不敢置信的屏住呼吸,看着雷茨从贝壳上滑下,低身弯腰。


    雷茨很优雅的行了番邦之礼——他没有跪, 不过鱼尾巴也无所谓跪不跪。


    他昂起头, 翡翠般的眸子直视赵祯:“Rex。”


    “这是他的名讳。”顾季上前补充。


    赵祯点点头, 面上全是惊叹之色:“这鱼尾是真的……”


    雷茨轻轻抬手, 他面前酒杯中的玉液便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水雾, 在赵祯面前落下。


    “宋国皇帝?”他说着番邦话,在场谁也听不懂。


    “他说非常仰慕您的英明仁义。”顾季张口就编瞎话,嘴角含笑:“因此特地来拜访您,并给您带来了礼物。”


    他捧上一匣珍珠, 在赵祯面前打开。


    白莹莹的珍珠光滑水润,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在烛光照耀下美轮美奂。珍珠下面垫着厚厚的鲛纱。这可都是雷茨加班加点哭出来的,为此顾季废了不少“功夫”。


    赵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珍珠,这色泽是蚌壳开不出来的。


    “好!”他拍拍龙椅:“真乃我大宋祥瑞也,赏赐百金!”


    顾季叹气:幸亏赵祯不知道, 他天天把珍珠当弹珠弹着玩。


    他盈盈一拜:“多谢圣上。”


    旁边的蒲满都已经看呆了。


    自从雷茨出场,他就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不对劲。等到雷茨真正施展出法术之后, 他才意识到雷茨便是他要告发的妖怪。


    摇身一变成为神祇。


    顾季微笑道:“陛下,祂还向陛下承诺, 愿意保佑我大宋商船不受海怪侵扰,航行无阻。”


    赵祯又嘉奖一番,却没有让雷茨近身。


    不过他的目光却转向了顾季。这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少年。他本以为顾季是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市侩精明。没想到顾季看上去芝兰玉树,俊秀的眉眼间颇有几分清雅,纵容在御前也能淡然处之,不是一般人物。


    “顾卿也值要褒奖。”赵祯捻着胡子,突然道:“少年才俊不可多得,不如顾君去市舶司当差,朕亲封你。”


    “陛下谬赞。”


    顾季连忙后退两步。他也很想吃公家饭,不过他这辈子注定要在海上漂泊:“草民并无经世济道之才,能在海上为大宋往来贩运,便已不胜欣喜。”


    “若承蒙陛下不弃,草民不日将向西航行。从前此处商路皆为翟越、大食人垄断,哄抬物价。”他墨色的眸子中写满诚恳:“草民若能得陛下之国书,便敢航行无阻,遍寻西方奇巧之物进奉陛下——”


    “陛下,莫听奸人蛊惑!”蒲满赵祯眼露欣赏,向前磕了两个头:“这根本不是神,是妖怪!他只不过想要骗取陛下的信任罢了——”


    赵祯凝眉。


    他倒也不会全信顾季,毕竟从未见过或神或妖的物种。但在心中升起几分疑虑的同时,又总觉得蒲满别有所图。


    “爱卿……”他话说到一半,没想起来蒲满的名字。


    “蒲大人。”顾季适时接话:“草民想问,蒲大人凭什么空口白牙,若是招惹了神物,大人担得起吗?”


    “草民还想问大人:大人何故要暗中使刺客杀我?”


    “这!”蒲满瞪大眼睛:“血口喷人!”


    众人骇然。赵祯皱起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草民不想在喜庆年节提这事,”顾季向前再拜,眉目中无辜而忧愁:“但话已至此,草民不得不说。愿陛下能给草民一个公道,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他声音沉痛,从爆炸事故中受伤,一直讲到德惠上门拜访、蒲满□□。顾季发挥自己的编故事特长,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我不好让别人诋毁神物,只好佯装不知情。”顾季假模假样的叹口气:“还得向德惠大师说声抱歉。”


    “□□一事可是真的?”赵祯紧缩眉头,仁善的面孔中浮现帝王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真的!他诬陷我!”蒲满奋力辩驳。


    他一介六品官,竟然敢雇凶杀人,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残害良民。若是此事被坐实,他不仅仕途尽断,也难免牢狱之灾。


    “德惠大师都不清楚我宅中之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季反问:“其实这些事,只要细心查便会真相大白。”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小太监跑到赵祯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祯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宫宴被搅合,谁也高兴不起来。他淡淡道:“既然德惠大师来了,那就赶紧宣进来吧。”


    蒲满听了这话,双腿一软。


    没过多久,就看着德惠急匆匆走上殿来,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顾季。


    顾宅中当然什么都没搜出来,那时他便觉得有些大事不妙。此时却正看到小太监来,告诉他殿内发生了什么。于是德惠紧赶慢赶进宫。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季居然真的在宅子里藏了这么个大宝贝,还没被他发现。


    “陛下……”德惠双手合十,正待说什么便听赵祯道:“大师,究竟是神是妖?”


    在场所有人神色一动。


    赵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本来是安排好的剧本,却偏偏跳出个蒲满来,又引出□□的案子,整个宫宴被搞得乌烟瘴气。


    赶紧让这一切结束吧。


    “是……”德惠留下两行冷汗。


    他从哪里知道,雷茨是神还是妖?咬紧牙关的向前走几步,正好看到雷茨翡翠似的眸子深不见底,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雷茨。他思量片刻,将雷茨打为妖似乎不妥。


    雷茨在汴京月余,也并未作乱,又何苦纠缠不休?


    “老衲眼拙,但绝不是妖怪之流。”德惠一锤定音。


    赵祯点点头,既然超自然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就是刑事案件。他让人把蒲满请下去,顾季面色如常谢主隆恩。


    现在不是处理蒲满之时,先把宫宴圆过去才是正理。


    看着顾季如此识趣,赵祯面露满意之色:“既然你求一封国书,那么朕便如你所愿。另封泉州转运副使,朕等你从西洋回来。”


    “陛下盛德。”顾季快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转运副使并不是让他走马上任,而是个领闲差的寄俸官。从此他就可以变成大宋的米虫,每月都能快快乐乐领俸禄。


    赵祯挥挥手,顾季便退下去。


    他还没落座,便听到周围一阵真情实意的贺喜声。顾季向周围的几个“同僚”拱拱手,嘴角挂起不好意思的微笑。几个时辰之间,他就从平民百姓一跃为官身,实现了质的飞跃。


    “贤弟,”身旁的中年官员凑过来,殷勤道:“我认得两个裁缝,都是做官袍的熟手……”


    “顾大人,改天我们聚一聚?”


    “……”


    顾季挂着礼貌的微笑,依次回应。


    远处,顾念的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其实御前在说什么,她们这里听不大清。于是她只看着雷茨莫名其妙的被抬进去,然后几个人在前面拉拉扯扯,接下来德惠步履匆忙的赶过来……


    她还在担心是顾季惹了事,没想到他哥哥当官了?


    顾念没忍住笑出声,十分腼腆的问旁边崔夫人:“转运副使是什么官呀?是几品呀?”


    崔夫人看着顾念稚嫩的眼睛,无奈中又有些好笑:“顾小郎君有大才,正五品官呢。”


    顾念立刻转头找方小姐,眉眼间皆是欠揍的神情:“听到了吗?我哥哥是正五品官啦,比你老爹厉害呦~你不是欺负我吗?不是笑话我平头老百姓吗?”


    “略略略。”顾念的记忆力很好:“你好像还和刚才赶出去那位是亲戚吧?”


    “才不是!蒲叔才不是被……”方小姐面色苍白,没想到顾念居然还能飞上枝头:“小人得志!”


    顾念如若未闻。


    方小姐看着顾念油盐不进的样子,想去找别人哭诉,却没想到周遭人看着她的目光,都颇为玩味,避之不及。


    入夜。


    汴京城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大街小巷中都挂起了红红的灯笼,年节的欢声笑语从每家每户传来。不少孩童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家门口互相扔雪球。


    顾季带着一人一鱼赶回家,雷茨扒着窗边,看孩子们扔雪球,十分羡慕。


    “明天带你去玩。”顾季冻得打哆嗦,轻声道:“今天要回家守岁。”


    顾念裹着顾季脱下的披风,乖巧点点头。


    马车行至宅门,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他们都是西子果子铺的伙计,听了宫宴上的事,便忙不迭跑来贺喜讨赏。


    顾季每人都给了丰厚的赏钱,众人喜笑颜开,将几个食盒提给顾季:“这是老板娘特地嘱咐,送给小郎君的。”


    “叫什么小郎君?”立刻有人打断:“要叫顾大人了!”


    顾季拱拱手,接过食盒。


    他倒不在乎大家的笑闹,只不过马上就要被严寒冻死,只好捂着袍子连忙溜回屋。布吉和柳二生起火,丰盛的饭菜已经上桌。


    在温暖热闹的室内,闻着饭香歇了一会儿,顾季才感觉自己从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


    他终于感受到过年的氛围了。


    “这是什么?”雷茨化成人形,跪坐在榻前打开食盒。他轻轻惊呼一声,顾季连忙看过去,食盒中摆着九个果子……竟然是九条形态各异的人鱼!


    晶莹剔透的糕点散发淡淡的果香,尾巴是轻薄的蓝色。九条人鱼或站或躺,或小憩或弹琴,神情逼真眼神魅惑。


    放在现代,是要拍照打卡上热门的。


    “和我一样好看。”雷茨捻起一个自己惊叹。


    顾季起了玩心,含含糊糊对雷茨道:“你看,我要把你吃掉啦——”


    他将“人鱼糕”的尾巴塞进嘴里,好像在凶猛的威胁要把雷茨吃掉,但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嫣红的舌尖轻触,洁白的齿间轻轻衔着,丝毫不敢用力。


    雷茨舔了舔嘴唇。


    年夜饭


    没等顾季反应, 雷茨探身上前叼住了果子的后半截,从顾季的唇齿间撕了一半,舌尖甚至碰到了顾季的红唇。


    雷茨颇为无辜的看着他, 嚼吧嚼吧咽了。


    “可甜了。”他轻声道,伸手按上顾季的嘴唇。


    顾季迷迷糊糊的咽下去。


    他心里觉得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点心, 他原本想摆起来欣赏的。而不是还没看清楚什么样子,就已经进肚子了。


    顾季气鼓鼓的扣上食盒。


    顾念刚刚换完衣服进屋,还没看清桌上摆的是什么, 盒盖就被“啪”的一声盖上。她颇为委屈的看了两眼, 从桌边坐下。


    顾家本就人少, 更没什么主仆的分别, 五人坐在同一桌前吃年夜饭。今日的菜是提前从酒楼中订下的,丰盛雅致, 色香味俱全。


    甚至比放凉了的宫宴还好吃。


    “因缘聚会,我们几个在汴京过年。”顾季举杯,祝酒词潦草简单:“祝诸君岁岁安康,祝所念之人心想事成, 祝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


    大家跟着举杯,甚至阿尔伯特号也遥相呼应。


    接着, 便是发赏钱的时候。


    虽说之前已经发过赏,不过顾季还是给布吉和柳二一人发两贯。他随口道:“明年布吉十六,柳二到了及笄之年,是个大姑娘了。”


    “之后的路怎么走, 你们要提前有个打算。”


    柳二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顾季淡淡道:“当初我买你花了30贯,你什么时候攒够30贯, 我就放你自由。”


    等到柳二真攒够了这钱,顾季也会都回给柳二。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他看着柳二惊喜的双眸,轻轻笑了笑。


    其实他给柳二开的工钱不少,再过几年怎么说也攒够了。


    顾念的零花钱全花光了,她眼巴巴看着顾季:“哥哥,我有赏钱拿吗?”


    “你给我打工了么?”顾季斜眼看着她:“你没有赏钱,不过明天可以拿压胜钱。”


    顾念欢呼一声。


    发完钱便是开席的时候。平时大家都难得吃上这样发美味佳肴,此时都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顾季在宫宴上高度紧张,没怎么敢吃东西,现在才察觉出饿。


    雷茨就负责拼命投喂顾季。


    一根鸡腿丢进顾季的碗里。


    半条鱼被夹过来。


    给顾念准备的蛋羹摆到顾季面前。


    “我吃不下——”顾季挣扎。


    “你现在太瘦了。”雷茨丝毫不让:“要再胖一点,手感才好。”


    雷茨强行要喂给顾季什么,顾季则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拼命拦着。一个不注意,就被雷茨从小肚子上摸了两把,手又向下滑进袍子,摸上大腿。


    对面的顾念什么都看不到,但布吉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顾季悄悄脸红了。


    布吉若有所思。


    他自从知道郎君和雷茨有一腿之后,就悄悄恶补了不少这方面知识。随即他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人在上面,有人在下面——


    郎君肯定是下面的。


    但是他从前看着郎君闷闷不乐的样子,总觉得郎君受了屈辱。但最近有时候发现,郎君也常常默许这种行为,害羞并且纵容。有点……享受。


    他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过布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逐渐发酸,他在这个奇奇怪怪的氛围中,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出言打断:“郎君,我们接下来去哪呀?”


    顾季连忙将雷茨的手扔掉:“过完年就走。”


    “先回泉州,将两个小家伙扔下。”他指指顾念和柳二:“接着好好准备一番,我们就要往西走了。这趟可能要一两年才回来。”


    “当然船也会回到永安港,不想留在船上的人可以返乡。我也会准备招募新船员。我们会沿着大陆线往西,去完全陌生的海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将一直在蔚蓝的大海上航行,直到看见茫茫黄沙才会停下。”


    布吉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好奇道:“那是哪里?”


    “我哪知道?”顾季笑道:“航海哪有什么确定的路线,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吧。”


    “不过那里的人长得与我们都不同。他们有些皮肤很黑,有些人的皮肤白的如雪一样,有蓝色的眼睛。你能看到穿着长长锁子甲的男人,还有披头纱的姑娘……那里还有巨大的石头城堡,辉煌的马赛克圣象,金顶的教堂,还有奶酪和黑面包。”


    汴京的夜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听不真切。顾季在灯下讲着异国他乡的图景,好像如同隔世,充满了神秘的氛围。


    布吉大为震撼,赶紧表忠心:“我永远跟着郎君。”


    顾念也很好奇:“哥哥,我能去吗?”


    顾季板着脸道:“不能。”


    她的眉眼中充满失落。


    “不过如果你认真学习,把我教给你的都学明白,等我从西方回来,就可以带着你去航海。”顾季承诺道,一言九鼎。


    他不认同女人不上船的陋习,阿尔伯特号也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不担心妹妹受欺负。只是现在顾念年纪小身体弱,若是出了什么事顾母非得疯了。


    顾念开心的原地转圈圈。


    众人正谈笑之时,外面响起一阵叩门声。顾季连忙去开门,却看到门外正站着西子。


    “老板娘怎么来了?”顾季惊讶道。他连忙将西子请进来,给她加席坐下。


    她的到来让神秘的氛围一扫而光,摇曳的灯添了油,屋子里亮堂许多,衬得地上的雪都亮晶晶的。


    西子脱下重重的斗篷。今日她穿了条大红色的裙子,分外有年节时的喜庆氛围。她面如桃花,笑道:“今日送来的果子好看吗?”


    “巧夺天工。”顾季道。


    雷茨补充:“也很好吃。”


    西子暗暗看了旁边的雷茨一眼,越发确定许久不见的雷茨就是当时看到的“神物”。她再三反思,决定以后在大街上投喂美少年要谨慎。


    一不小心投喂到神,事情就会便得有些奇妙。


    她轻轻笑道:“虽然年节大家都歇工了,但我其实是来谈生意的,希望小郎君不要怪罪。”


    这就是汴京商业大佬么……恐怖如斯。


    不过顾季还是正色道:“老板娘要与我谈什么生意?”


    “不是与你,是和……”西子悄悄瞄着雷茨。


    顾季大为震惊。雷茨虽然是个败家小能手,但财运却出乎意料的好。在敦贺强抢了源公子,拿了比意外横财,今日还被赵祯赏赐。


    没想到西子还要和他谈生意。


    雷茨愣了一下,某种泛起些好奇。


    西子悄悄附耳上去,与雷茨说了什么。雷茨轻轻敲着桌子,做出深思熟虑的表情,接着又对西子说了什么。两人这样密谋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终于达成一致。


    雷茨露出神秘的笑容。


    “是什么事?”顾季好奇。


    西子还没说话,就被雷茨忙不迭打断:“秘密。”


    当晚,众人守岁过午夜,便实在受不住了。除了布吉自告奋勇守一整夜,其余人皆揉着惺忪的熊猫眼上床睡觉。顾季翻身裹在被子里,想想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拜年,就觉得一阵头痛。


    雷茨沿着他的大腿摸上去。


    冰冰凉的手摸在大腿内侧,好像在蓄意挑逗着什么。顾季不耐烦的将手扔来,嘟囔道:“睡觉,别乱动。”


    雷茨不说话,在顾季耳边蹭来蹭去,悄悄剥下一层衣服。


    “你别乱动——”顾季把自己裹紧被子里,想表现出自己的威严,但困成熊猫的眼神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有些可爱。


    “奴家来伺候大人。”雷茨在他耳边吹气,鱼尾摩挲着他的小腿:“大人困了只管睡,其他的交给奴家就好。”


    他吐息如兰,深邃的眼眸中好像有情丝一般。


    顾季想骂他,但很快闻到一股异香,就沉睡入黑甜的梦境。


    天明。


    顾季是被喧闹声吵醒的。窗外有顾念的尖叫欢笑声,门外则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大相国寺开市一般,人声鼎沸。


    顾季面前睁开眼睛,想起床却觉得浑身酸软,又倒下去在床上滚了两圈。抬眼往床幔之外望去,雷茨正坐在桌前煮茶。在升腾的水雾中,他纤长的睫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把衣服给我穿上。”他的眼睛有些无神,命令道。


    雷茨哼着歌,将已经烘暖衣袍拿来。就像贤惠的妻子般,给顾季将衣袖套上。顾季倚在雷茨身上,皱眉道;“外面怎么吵吵嚷嚷的?”


    “来了许多人,不知道干什么的。”雷茨答道。


    “来家里?”


    “不是,是去果子铺的。”


    也许是老板娘推出了什么新果子?顾季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这个话题,赶紧换好衣服踏出房门。


    顾念正在外面等着拜年。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袄子,裹得像个喜庆的团子般:“哥哥过年好,祝阿兄平安顺遂,财运亨通。”


    顾季摸摸她的小脑瓜,将沉甸甸的钱袋扔给她。顾念接了喜笑颜开,没想到顾季又道:“跟我来,还有些叔伯也准备了厌胜钱。”


    她本以为不在泉州过年,厌胜钱总要少些的。没想到顾季昨日在宫宴上坑了不少回来,足足堆了一小箱。


    “这几天想去哪里,就让布吉带你出去玩。”顾季嘱咐道:“我们过了十五就走。”


    顾念快乐的点头,一溜烟跑远不见了。


    打发走妹妹,顾季将大门打开,看到西子果子铺门前人头攒动。它是整条街上唯一开门的铺子,伙计们热情招呼着往来百姓。


    客流比从前翻了几倍,甚至开始抽号粘钩。


    这……大家应该早就屯好年货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抢着买果子?


    顾季带着疑惑走到人群外,看到西子果子铺的牌匾有几个大字——


    今日新品:祥瑞糕。


    她把人给欺负了


    他没想错吧?


    顾季乖乖排队, 等排到他的时候往柜台里一看,果然见到几十只“雷茨”整整齐齐的摆在托盘里,精美生动形态各异。


    有些只是人鱼的形状, 有些不同颜色,还有些如昨日里顾季吃到的, 晶莹剔透,里面还封存着些芳香的花瓣。


    怪不得昨晚西子送果子……原来这是商业的试水!顾季心中的算盘转了转,估计西子要与雷茨谈事, 谈的也正是这个。


    “这种只要10文一个;这几种样子20文;旁边是最好的东西做的, 一贯一套, 当做节礼送人也是很讲究的。”店小二热情介绍, 抬头却正看到顾季。


    “顾大人怎么来了?”他羞愧笑笑,乐呵呵道:“老板娘说了, 顾大人想要什么都免费送。”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个新奇。”顾季语气十分叹服:果然西子身为一介女子,能混成汴京豪商,必然有费用一般的眼光。


    “哎, 你这小郎君,怎么排了这么长的队又不买了?”身后有位好事的老嫂子急道:“你听说了嘛, 昨个儿海中祥瑞在御前参拜圣上。”


    “我邻居家女儿在宫里当差,听说那海神和姑娘似的漂亮,吃了这果子能长命百岁呢。”


    顾季怎么也没想明白,点心和长命百岁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最终顺带打包了些果子, 准备用来送人年礼。


    回到宅子里,他问雷茨:“昨晚西子是不是与你说了做果子的事?”


    雷茨点点头。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顾季好奇道。


    “所有利润她分我三分之一。”雷茨的眼睛飘忽不定, 不敢直视顾季。顾季总觉得雷茨心里藏着事,但鱼鱼守口如瓶。


    不一会儿, 就有许多官员来给顾季递帖子拜年,顾季一律热情接待,并送上鱼鱼造型的果子作为伴手礼。甚至还有人想要再睹鱼鱼的风姿……


    雷茨勉为其难的出场,让人连连赞叹不已。


    忙活到傍晚,拜年的人才全离开。顾念垂头丧气回家——她本来想出去逛街,结果所有的铺子都关门了。顾念手中有钱花不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顾季度过了到达汴京以来最轻松的日子。白天在家里读读书,拉上隔壁崔二打扑克,晚上和雷茨进行一些少儿不宜的活动。偶尔出门拜会哪位大佬,刷一刷积分。


    经过宫宴和拜年活动,顾季的积分已经成功刷到了6000。


    汴京是个好地方,诚不我欺。


    初五,德惠来访。


    这次他的脸色有些无奈,颇为震惊的看着顾季:“顾小郎君,老衲叨扰了。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


    “大师想见他?”顾季干脆道。


    “……是。”德惠愣了一下。


    当天从宫宴回去,他心中就五味杂陈。


    作为大相国寺的高僧,保护汴京城和城内的居民是他应尽的义务。当他第一次叩响顾季的大门时,也是真情实感的担心顾季被伤害。


    结果被骗了。自己以为的妖怪,是人家供奉的“神明”。虽然是不是神就不好说了。


    虽然在宫宴上附和顾季,但德惠身为一名和尚,还是不相信世界上有海里的神物。


    他心中气愤万分。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蒲满多事怪罪顾季,他也根本不会查顾季,闹出这些事来。等到顾季离开,这件事也就算结束了。


    “之前是我失礼,让大师奔忙。”顾季先声夺人,陈恳道歉:“一定多给寺里添些香油钱。”


    说着,他麻溜的让布吉拿两箱钱送过去了。


    “这……”


    顾季如此明理,倒让德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顾季很快就将他带到屋里,让他见到“神物”的真容。


    竟然是个漂亮的异族少年,还在躺着打瞌睡……和宫宴那天的鱼长得一模一样。德惠在那一刻悟到,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顾季腿脚不好的傻弟弟。


    原来藏在这。


    顾季悄悄遁出门去,留给两人交流的空间。


    房门中的声响昭示了交流的激烈。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嗯?”睡眼惺忪的雷茨带着鼻音:“就是你一直追杀我是吧?”


    “是。”


    “就是你把我家门堵上了是吧?”


    “你这怎么还会变形?这是什么东西?”德惠疑惑的声音传来:“怎么还有触足?”


    “就是你害得我在汴河游了一夜是吧?”


    “贫僧担心顾施主遇害,自然要搜查宅子。”


    雷茨尾巴好像抽到了什么,重重一声响,话音中写满委屈:“我就是想溜进皇宫偷几个果子吃,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你本是妖物,自然有伤人的可能。更何况,进宫偷果子也是错处——”


    两人越说越不投机,似乎在房间里一阵乱撞,打斗起来。


    “你不要碰我的纺车——!”雷茨声音中的怒气越聚越浓:“也别弄脏我的鲛纱。我可是足足织了好几天,要是弄脏了——”


    屋里的声音杂乱无比。


    顾季刚刚想把门打开,就听到德惠恍然大悟:“你是不是鲛人?我读过鲛人的记载,他们久居南海善于纺纱,但只不过你是番人的长相,所以我忽略了……”


    “但鲛人怎么可能……”他又若有所思。


    为了不赔西子的房子,顾季连忙把门推开,将僵持中的两人拉住:“别打了。”


    虽然场面比较乱,但两人实际都毫发无伤。


    德惠知道鱼鱼不是恶妖,本就没有打斗的心思,只是想来解惑而已。雷茨心中也清楚,德惠只不过顾及汴京百姓。


    更重要的,鱼鱼猜他打不过德惠。


    德惠可是大相国寺的高僧,深藏不露,绝非之前那几个阴阳师比得上的。要是真打起来,鱼鱼肯定要吃亏。


    只是德惠神情中写满怀疑。


    顾季趁着雷茨正在拯救他的织布机,赶紧请德惠出去坐下(n)。外面的布吉已经看呆了,愣愣的给德惠泡一杯茶。


    “大师见谅。”顾季叹口气。


    德惠疑惑万分:“小郎君,他究竟是什么?贫僧与你实话相告,我不信有神物,他更像是南海的鲛人。”


    “我也不知道。”顾季诚恳道:“不过大抵是神物,要不然怎么有这样的法力?”


    德惠皱眉:“有法力便是神物么?一旦他为祸人间,可是要造大孽的。小郎君把这样的东西带上岸来……”


    “德惠大师。”顾季道:“您也说,有法力的不都是神明。您见过大海么?”


    “贫僧没见过。”德惠道。


    “我见过许多海中的怪物。他们有些身体更庞大、面容更丑陋、法力更恐怖。我还见过在海上横行的寇人,差点丧命在海上。”顾季叹口气:“当然,这些比起滔天封巨浪都算不上什么。”


    “大海中有如此险恶,难道山林中就没有吗?难道汴京城中也不会有吗?”


    “您觉得他是妖怪,可有比他险恶的多的妖怪,说不定就藏在汴京,但您只见过他而已。”顾季言辞恳切:“他从未在汴京伤一人,又何必深究他是什么?即使真的除掉他,难道就一劳永逸除掉所有妖怪了?”


    德惠觉得顾季所言有理。


    他放弃追究鱼鱼的身世,长叹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是陛下的意思。蒲满之事会严查,一定给你个交代。”


    “陛下盛德。”顾季淡淡道,又眨了眨眼睛:“有一事,能否请德惠大师帮我通传陛下?”


    “何事?”


    “我想面圣。”顾季不好意思的笑了:“就,德惠大师别嫌我唐突。”


    德惠开口问原因,但中途停住。


    读书人嘛,想要见见皇帝很正常。不管是为了刷脸讨好表忠心,还是单纯热烈的偶像崇拜,他都见得多。


    “我会上达天听。”德惠承诺。


    顾季大喜过望,多给德惠抬了两箱香油钱,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才离开。看着他远走的背影,顾季脸上的喜悦兴奋变得若有所思。


    “你骗人。”雷茨幽灵般游走到他身后:“海里没有和我一样厉害的小妖精,至少潜水区没有。”


    顾季无语:“你的织布机没弄坏吧?”


    “没有,抢救过来了。”


    “你真的这么强?”顾季心中升起几分好奇:“那深水里有什么?”


    他真诚的看着雷茨,有质疑也有崇拜。


    鱼鱼沉思道:“很多庞大的生物。”


    他又小声道:“我父亲说,他曾经听闻海底住着……龙。”


    “龙?”


    他们说东海龙王……竟然可能是真的。


    “不过很久很久都没人见过了。”雷茨道。


    “潜水最强也很厉害。”顾季放弃追寻龙族,夸奖道。


    雷茨罕见的沉默了:“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家吗?”


    “为什么?”


    “我和母亲吵了一架……被打出来的。”雷茨低着头到,声音中有些沮丧,强行挽尊:“但我已经比离家出走时厉害多了,现在谁胜谁负还不可知。”


    顾季很想憋住,但还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又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汴京城中年节的喜庆氛围尚未消散,街上却恢复了往日的繁华。顾念终于能高高兴兴去逛街,钱老爷子也传来消息,让顾季去验收。


    船首、船尾两门火炮,再加上60枚炮弹。


    一切确定无误,顾季爽快的支付了1000贯报酬。他又忙着装箱,联系运输的货船,快到傍晚时才全部完成。


    苏颂陪着他忙了一整天。告别时拉着顾季的手,真情实意道:“这火炮真是让我获益良多,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稀罕物。若是顾大人再从西洋带回来什么物件……希望能观赏一二。”


    顾季笑着答应,和苏颂互相留下地址:“下次回航必然写信知会子容。到时候,就要称苏大人了。”


    “不敢当。”苏颂诚恳道:“我可不一定能考中。”


    顾季神秘兮兮:“放心,你一定能中。”


    和苏颂辞别,顾季乘车赶回宅子。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提着裙子,紧赶慢赶小跑过来的柳二。


    弱柳扶风的姑娘好不容易喘匀两口气:“郎君,小姐和人闹起来了。”


    “什么?”顾季心头一紧:“她被人欺负了?”


    “没有。”柳二的目光可怜兮兮:“她把别人给欺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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