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茨怀了??
他扶着床头的柜子, 才勉强稳住身形。再抬眼看雷茨,这条鱼看上去有点愧疚,但倔强的眼神中却仍然有“我什么都没做错”的迷之执着。
顾季气得转身就走。
随着大家陆陆续续的上船, 急得满头大汗的布吉也领人回来了。他抹了抹额头,喘着粗气对顾季道歉:“郎君, 我们没能找到您说的女子。”
“没关系。”顾季面无表情:“我已经知道她在哪了。”
正午时分,在一声声道别中和炽烈的阳光下,阿尔伯特号扬帆启航。港口上的一切:忙碌的工人、白色的和风小屋、绿油油的树林……纷纷在眼前消失不见。顾季站在甲板上, 看着敦贺港逐渐在面前缩小成一个点, 与远处的地平线连接。
在船头站了许久, 顾季才走回船中。
阿尔伯特号此次日本之行, 虽然有些坎坷但也算是满载而归。顾季穿过在船舱中嬉闹的人群,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
虽然他现在不想理雷茨……但他还要和雷茨谈谈。
关上门, 雷茨果然还缩在椅子上。
“你回来啦。”他看着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像是大海中最单纯善良的人鱼一般。
顾季发现雷茨真的很聪明。
每当他生气的时候,雷茨就会借美色表现出单纯可爱、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极了一条需要呵护的小人鱼, 让人不忍心对他说半分重话。
可只要这个招式不管用,雷茨就会图穷匕见, 恢复成那个海洋霸王的样子,强迫你答应他的命令。
“她们现在安全吗?”顾季也坐下来,叹口气问。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让秋姬做这么冒险之事。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太冒失……不过这样确实也拿到了源公子的把柄, 所以也没必要再后悔了。
“你怎么这么在乎她?”雷茨不满道:“在平安京的时候,你就总想着怎么把她救出来;你上了船, 第一件事也是找她……你是觉得她比我漂亮吗?”
“她已经有伴侣和孩子了,不可能选择你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季简直想去敲敲雷茨的小脑壳, 看他究竟被什么东西荼毒过:“我派她出去,就要对她负责。你能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吗?”
“好吧。”雷茨妥协道:“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那是君士坦丁堡中海妖的专用联络点,她拿着我的戒指传送过去很安全,不会有人把她当做食物。”
“而且会有人给她安排一个假的公民身份,她可以去城里领取每日免费发放的面包,不会饿死的。”
顾季闭了闭眼睛,难以想象秋姬怎么带着一个孩子,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地方活下去。
看到顾季仍然不想搭理自己,雷茨又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那边写一封信,让人给她些钱专门照顾她。”
顾季点点头:“只能这样了,等阿尔伯特号到君士坦丁堡再去接她吧。”
说罢,雷茨就准备写信。
顾季本以为雷茨会再拿出来什么神秘的东西,没想到雷茨从顾季的书桌上随便撕了一条宣纸下来,又抓起毛笔沾了沾基本干透的墨水。
接着就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看着雷茨写信,顾季心头泛起几分忧伤:“当时你怎么没说是送到君士坦丁堡?”
“你也没问嘛。”雷茨嘴角上扬。
“也是。”顾季感到十分难过,也庆幸源公子没怀疑他,因为要不然他还真不能跨越大半个亚欧大陆去找证据。“要是我们划着小船回来……”
“要不是你这种恐怖的构想,我怎么会拿戒指?”雷茨摇摇头:“你划船真的很危险。”
顾季觉得雷茨说的有理,但刚想表示赞同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就是不想和我划船是吧?所以你才故意含糊其辞不告诉我传送地点。这样既能把秋姬送走,还能更快的回到阿尔伯特号——”
“我写好了。”雷茨将顾季的话打断。
他将粗糙的墨迹吹干,然后准备塞进信封里。
顾季语噎。
其实就算当初雷茨告诉他实情,他可能也会选择这条路,毕竟划着小船横渡日本海基本等于不要命。更何况不论如何雷茨帮了他,他也无权指责更多。
只是生气而已。
“我来看看。”顾季从雷茨的手中拿过信纸。
雷茨毫不在意信纸被抽走,因为他笃信顾季看不到他写的希腊文。他的目光只集中在顾季纤细的手腕,还有嫣红的唇上。
顾季最近唇角干裂出血了?让他舔一舔,就会品尝到最美妙的滋味……
“雷、茨。”顾季沉着声音道。
“怎么了?”雷茨的眼睛里闪过无辜。
顾季大声朗诵信件的内容:
“致胖头鱼:”
“有两位人类被传送过去了(一位女士一个幼崽),他们肉质虽然嫩,但别吃留他们一命。”
“落款:雷茨。(后面画了个鱼尾巴)”
雷茨还不太熟悉用毛笔写希腊字母,因此看上去写的满满当当,实际上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连名字都签的像鬼画符一般。
顾季非常感谢自己当年读本科的时候,学校要求所有人学习古希伯来语,他才能在这时候读懂雷茨是怎么应付他的。“你平时这么写信吗?”
雷茨没想到顾季能看懂他在写什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言简意赅。”
真是言简意赅。
不是说保证她们好好生活吗?怎么变成别死就行呢?怎么还要强调肉质嫩不嫩呢?
顾季抓起笔道:“我来写,你签名。”
他的字迹显然比雷茨工整多了。虽然起笔犹豫了一下,但顾季很快流畅的写下去:
“致亲爱的胖头鱼阁下:”
“1040年11月3日夜,有人类女士携带一孩童,经由我的传送戒指被送往君士坦丁堡。首先为我的唐突感到抱歉,但她们都是我的友人,请千万不要将其当做食物。我将于1年之后前往君士坦丁堡将其接回。”
“此两人语言不通,希望诸君多加照顾,千万以起平安康健为重。为此不胜感谢,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签名吧。”顾季把笔扔给雷茨,看着雷茨不情不愿的签上鬼画符,又动笔画上一条鱼尾巴。顾季将信塞入信封。
雷茨拔下一枚鳞片,也塞进信封里。
“这样就不会被水湿透了。”他解释道。
两人一起来到甲板。雷茨哼起段调子,便看船下泛起粼粼水花,一条丑陋的大鱼探出脑袋。
雷茨将信封扔下去,大鱼用嘴接住,钻入海中化为一道银光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顾季在心里叹气,但愿秋姬能在君士坦丁堡活下去。
最终顾季还是任劳任怨给雷茨烤鱼吃。只不过当雷茨想要干点别的什么的时候……就被顾季毫不留情的踹开了。
雷茨赌气跑走。
随着大陆在地平线上消失,阿尔伯特号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过比起出海时的忐忑,马上就要回到宋国还是让大家兴奋起来。
尤其这一趟航行交易还算顺利,大多数人还成功薅到源公子的羊毛小赚一笔。
顾季也回到船长室查看图册。这本厚重的大书已经许久没翻开,上面落了一层灰。顾季把灰尘抹去,金光便从书中透出来。
“叮咚~欢迎宿主回航~”
“正在重新计算积分,请稍等……”
看着书中的光闪了闪,系统才继续发出声音:
“宿主:顾季。”
“累计积分:4850。”
“其中世界港口章节:首次到达永安港、泉州港、杭州港、敦贺港。累计获得积分500分。”
“历史人物章节:解锁李日尊、藤原贤子等……共累计获得积分1180分。”
“奇幻海怪章节:解锁海妖、鲛人、羊鱼……共累计获得1100分。”
“航海致富章节:累计获得1000、2000、5000、8000、10000贯铜钱,共获得1350积分。”
顾季比着算了算,这个分数减去自己用过的积分,刚好正确。但是……他带着迷茫问阿尔伯特号:“我怎么有这么多钱的?”
“我也不知道啊。”阿尔伯特号也很懵。
北宋金银的换算并不如现代那么高。
那时候白银没有后世流通的广泛,金银兑换比例较低。通常情况下,一两金能换十两银,一两银能换一贯钱,一贯钱是一千个铜板。
他从源公子那里搞了60两金,换算过来只不过600贯而已。虽然毫无以为是一笔大钱,但他怎么有一万贯的?
顾季急急忙忙翻到最后一页,但书上确实显示他有这么多财产。点击查询详情之后,便详细解释了令他疑惑的财产构成。
伴侣雷茨:财产4000贯。(伴侣财产也算作宿主可动用财产)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简直槽多无口。为什么伴侣财产也算作个人财产?而且雷茨的钱……哦,他想起来雷茨抢了源公子400金。
虽然雷茨当时说送给他,但顾季的铮铮铁骨怎么能接受雷茨事后给的钱,于是他默认只是帮雷茨收着。
最重要的,他们也不是伴侣,他们只是钢铁笔直好兄弟罢了!
顾季如是安慰自己。
“咳,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是了吧?”阿尔伯特号悄声道。
它还想再说话,但发现自己被禁言了。
虽然顾季能强行让阿尔伯特号闭嘴,但他显然低估了鱼怪在众人心中的影响力。毕竟大多数人都见到了鱼怪真身,而且他们对海怪的恐惧也非常强烈。
在启航的第三天,他越发感觉到船舱里的氛围不太对。
顾季正觉得怪异,吃晚饭时,坐在身边的张长发便小心翼翼问:“那鱼怪没上船吧?”
顾季想想日子过得滋润的雷茨,颇有些尴尬:“应该没有吧。”
“这次出海也真是的,还没到敦贺的时候就有那么多怪物,到了敦贺又遇见什么鱼怪……”张长发抱怨道。
同桌吃饭的另一商人却调笑道:“这哪是什么鱼怪,那是巫山神女!”
几人听了他的话,一齐哄堂大笑。
顾季红着脸冲大家摆摆手,心里却有些慨然。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雷茨是雌鱼,所以才会对这事那么宽容,把它当做一桩风流韵事。如果性别反过来,雷茨是男性顾季是女性……这就已经是一桩丑闻了。
顾季刚想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张长发又开口道:“所以……那个巫山神女没跟过来吧?”
周围静下去了。
大家的表情都严肃起来,顾季这才察觉到他们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张长发小心翼翼的说:“我这几天总看见海里好像有人一样,黑色头发,还有那个蓝绿色的大尾巴。不会是那巫山神女对你余情未了……”
可恶的雷茨。
顾季闭着眼睛想,都知道是雷茨下海抓鱼的时候没有隐身,被甲板上的乘客看到了。如果实在到达敦贺之前,大家顶多觉得自己看花眼了,或者是有条蓝绿色的大鱼……
但自从知道有这么一条鱼怪,事情就惊悚起来了。
“绝对不是。”顾季拍着桌子斩钉截铁。他看着大家既好奇又担心的眼神,发现自己不得不用强有力的证据将所有人说服。
他给自己斟一杯酒,一饮而尽:“既然如此,我就给大家讲讲我和那鱼怪的事吧。大家请放心,鱼怪是绝对不会伤害船的。”
“我们初次相逢时,就是在源公子夜宴的当晚。”顾季长叹一口气:“大家都看见了,我喝醉后被几名侍女扶着进屋,但没过多久我就睡过去。”
“那一夜月明星稀。我突然感到身旁有什么东西,勉强将眼睛睁开后,看到一名分外美丽的异域女子。她墨色的长发像水般柔软,一双大眼睛正含情脉脉的看着我……”
“我再往下看,却发现她没有腿,只有一条大尾巴。”
“那你害怕吗?”张长发急道。
“我喝多了嘛,哪里能感觉到害怕?”顾季狡辩:“更何况她看上去那么的温柔,可怜巴巴的求我收留她,说她从海中来到陆地,在宅院里迷了路。”
“于是我说这宅院主人是源公子,不必找我求救。没想到她是说源公子的海盗绑架过她的族人,因此她击沉了源公子的几条船。源公子都要恨死她了。”
“她只沉海盗船,从来没攻击过商船。”顾季着重咬字。
“我本不想参与那么多,谁知道她竟主动与我……”顾季尴尬的小脸一红,硬着头皮编下去:“此处不可言说。柔弱美人在怀,我也有了保护她的决心……”
顾季实在是良心难安,不敢和任何一人对视,于是把目光投向角落,结果正看到目瞪口呆的雷茨。
完蛋了,被正主发现了。
顾季感到一阵绝望,却听张长发催促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接着……”顾季瞟了眼雷茨继续编:“等到结束的时候,她就依偎在我的胸前哭了出来。我向她承诺要送她回到大海,但她却说再也离不开我了,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起。”
“但是。”顾季补充:“我告诉她人和妖怪终究是殊途。她恼了就离开了,我也不胜酒力睡过去。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去为我杀了上杉信!”
“为你?”张长发震惊。
“诸君有所不知。各位都知道我上次和王兄出海,被海盗劫持了对吧?这就是上杉信的兄长干的。可惜那一船人死于非命……从此我就恨上了他们,也把这事告诉了那鱼妖。”
顾季轻轻戳王通一下,知道真相但已经被雷石化的王通回过神来,连忙证明顾季说的就是那么一回事。
“没想到她为了让我开心,竟然就去手刃了上杉信!然后她又妆扮好了回来找我,但此时我已经去找王兄了,我们互相错过。”
顾季装作遗憾的捏着拳头,实际上已经被自己的故事雷出一阵阵恶寒:“接着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打伤安倍先生后又要带我走,但我拒绝了。”
“你怎么就拒绝了呢!”身后有人愤懑道。
“是呀!我真是太傻了,辜负了如此痴心对我的女子。”顾季努力挤了挤眼睛也没能哭出来,只好作罢:“我当时被吓到了,没想到她杀人只在手起刀落之间。于是我狠心拒绝了她……也彻底伤了她的心。”
远处雷茨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双晶莹的绿眼睛中涌起委屈和愤怒,他简直不敢置信顾季能这么扯故事。
雷茨消失在原地。
“那然后呢?”张长发焦急的问。毕竟不少人都看到,天明之后顾季又被掳走了。
“她虽然顺利逃出,但是却仍然恋慕着我不可抑制。”顾季飞速转动大脑,给雷茨不在场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她把我抓走之后……不再提发生什么,但在那之后我才看到她面色发白捂住小腹——”
顾季刚刚想说鱼怪在斗法中受了内伤,要离开他会大海疗养。没想到就听有人恍然大悟道:“她不会是怀了你的孩子吧!”
他眼前一亮。
先往雷茨那里看了看,顾季发现雷茨不知所踪,于是大胆编造:“兄台真是好眼光!她在与阴阳师斗法时就受了伤,又怀了我的小鱼崽……”
“……她只好回到大海养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完美。顾季努力忽略自己讲过的肉麻故事,并且在心里向雷茨道了个歉。
在刚刚他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众人就很自觉的围成小圈坐在他身旁。等到听完全程,无一不内心感动热泪盈眶。这哪里是什么鱼怪,这简直是忠义两全、替天行道、情深义重的女侠啊!
大部分人对鱼怪已经没什么恐惧了,毕竟鱼怪也没伤到他们。
“也许大家伙看到船下有大鱼,就是鱼怪来找你了。”有胆大的甚至反过来安慰顾季。
顾季轻叹口气,他就知道乘客们一定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过也有人提出疑问:“怎么怀一天就知道了?”
顾季趁着雷茨不在胡揉八扯:“因为鱼产卵时间短啦。”
话刚说完,顾季就感觉脖子后面突然有一阵黏腻,伴随着冰冰凉凉的触觉。这种感觉紧紧扼住喉咙,使他呼吸困难。
他僵硬的悄悄转过头——
雷茨的红唇紧贴着他的脖颈,语音中满是魅惑和怨恨,每次吐息都喷的他脖子痒痒的:“特别喜欢产卵,是吧?”
顾季想摇头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好动动嘴唇乞求雷茨防过他。可惜雷茨就是卖可怜的老手,根本不吃这一招,轻蔑的笑了笑。
真是失策,顾季心中感叹,雷茨怎么可能走开?没想到在背后猫着自己。
大家还在热络的讨论着故事,其中一人夸张的感叹道:“要我是顾小郎君,能碰到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妖夜访,我肯定好好珍惜!”
“得了吧。”他的话被另一人大笑着打断:“你看顾小郎君多俊俏,你看你长什么样?要是那女妖进了你的屋——”
他站起来闭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哪里来的丑东西,老娘砍了他!”
伴随着前一人不太好看的脸色,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顾季感受着身后的阵阵寒气,越发觉得不太妙。连忙尴尬的站起来抓住雷茨的手:“诸位聊着,我先回舱室去了。”
“不戳小郎君伤心事了。”大家连忙笑着与顾季道晚安,只有洞悉一切的王通给了他个可怜的眼神。
顾季拉着雷茨飞速上楼去了,根本没注意到在角落里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商人,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完全没有参与进大家欢乐的气氛。
却好像在独自盘算些什么。
“我错了。”门被重重关上,顾季开始十分自觉的道歉:“但是你看,你上次还问我以后该怎么做鱼……我这不就给你树立了非常正面的形象么?”
他躲到了桌子旁边,离床最远的角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雷茨嘟囔着,从墙角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大床上,竟然是一堆珍珠。
有大有小,零散的或是穿成串的足足有几十颗。
顾季咽了咽口水。
“既然你很喜欢产卵,”雷茨拿起一条珠子朝顾季走来:“那么你应该也很喜欢玩这些吧?”
顾季的眼睛好像单纯的小鹿,面对垂涎三尺的大灰狼束手无策。但显然,此时已经没有他挣扎的余地。倒霉的小鹿被大灰狼抓住,即将等待宰杀。
“上次你败坏我名誉,让我为所欲为一整天……”雷茨的声音好像恶魔低语:“这次呢?”
……
天明。
顾季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全身酸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某处的感觉更是奇怪。他像一只八爪鱼一般躺在床上,眼睛中都失去了光彩。
“宿主,宿主振作起来呀!”阿尔伯特号痛哭道:“生活总要继续的……”
“别说话,吵的我脑袋疼。”顾季捂着脑袋坐起来,雷茨十分殷勤的递给他一杯水。
此时的鱼鱼已经打扮得体,披着顾季给他买的流光溢彩的袍子,连头发也按照宋人的样式盘起来。在朝阳的光辉中,俊美的脸庞更显得温柔。
简直就像一位伺候丈夫起床的小媳妇一般。
“你也走开。”顾季可没忘了昨晚他是怎么对自己的,丝毫不领情的将雷茨推走。
雷茨委屈巴巴的离开了。
看着人鱼消失在门背后,顾季抱住被子坐在床上,陷入一片茫然。
他这是怎么了?
平心而论,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雷茨当然理解顾季给大家瞎编乱造的苦衷,也并没有那么生气,只不过是想借机占便宜而已。顾季当然也不会任由雷茨为所欲为,而是以自身安全为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交尾要求。
为什么是安全问题呢?
因为雷茨把香膏忘在源公子的宅邸了,之后又只记得买小玩具……成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鱼尾巴。
不过即使如此,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同意了雷茨弄弄他的要求?顾季回想起当时的自己,简直不敢置信。他先是觉得只要不被哔——,就怎么样都行。后来……
为什么当雷茨拿出那串珠子的时候,自己居然会兴奋?
啊啊啊。
“我是饥/渴太久了吗?”顾季迷茫的问阿尔伯特号。
身为一只大龄单身狗有些想法很正常,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对雷茨有什么不正常的情感……顾季这样催眠着自己,对昨晚他表现出来的配合和快乐视而不见。
“我觉得吧,”阿尔伯特号义正言辞的分析:“我觉得雷茨也很不错。只要宿主你牺牲一下色相,我们就从此有了海上的金大腿……”
“你还是闭嘴吧。”顾季又把阿尔伯特号禁言了。
他本来真的不想这样的。上辈子顾季是个孤儿,他从小就很好奇自己为什么在孤儿院长大,也无时无刻不幻想自己的父母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抛下自己,总有一天会化作超人出现。
后来他靠着助学贷款上了大学,又一路读完博士。拿到毕业证的那天也拿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寻找当年抛弃自己的父母……然后他发现当年生下自己的人只不过是两个初尝禁果的学生。
生育后丢弃,听闻顾季出人头地了,还指望他养老帮衬弟妹。
从此顾季心就死了,他厌恶所有随便的、不负责任的感情。他的心只想给一个人,那个人永远都不会辜负他,也不会被他辜负。
没想到单身了这么多年,却碰上雷茨这条鱼。顾季心中颇有几分沧桑,他知道应该和雷茨更郑重的聊聊这个问题,但他根本不会开口。
他是一只大鸵鸟。
出于身体原因和心理原因,顾季这两天都没有出房门,反而埋头在屋里画图。
他对阿尔伯特号继续进行改良。
所谓改良并不准确,顾季主要是想把阿尔伯特号缺失的炮弹补上。现在阿尔伯特号的炮弹属于限量物品,用完了就没了。如果下次想要远航,最好还是能有自主生产炮弹的能力。
除了炮弹,还有就是船头和船尾也要装上大炮。
可惜……他上辈子是个文科生,这辈子也学不明白化学。北宋时已经有了□□没错,但这玩意儿在海上的威力也太弱了,顾季可瞧不上火力这么弱的东西。
系统的科技树倒有配方,就是顾季舍不得他的积分。
“宿主,要不然你还是点科技树吧。”阿尔伯特号看咬着笔头的顾季,诚恳劝道。
顾季神色郁郁。
“叩、叩。”
敲门声恰好响起,顾季抬起头来正看到张长发进门。他讶异道:“张兄怎么来了?”
张长发却立刻将门掩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悄来到顾季旁边:“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小郎君一声。”
如此神秘兮兮的,让顾季也难免几分紧张:“怎么了?”
“这不快到汴京了吗?我听说船上有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张长发的眼神中充满厌恶:“他们想拿小郎君杀王二做文章。”
张长发接着道:“兄弟们都受过小郎君的恩惠,也知道那王二不是东西。但总有那两个猪油蒙了心的,想对小郎君不利。”
顾季皱眉。他之前就设想过这种情况,没想到真的发生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斩杀王二,确实有点冒险。
不过顾季的原则是做过的事就不后悔。
“倒不怕他报官,就是通知王家不太好办……”顾季喃喃道。
顾季杀王二这件事,只要所有人都咬死:王二死在海难里与顾季毫无关系,那就没人能提出质疑。
就算有人报官,按照大宋律法,杀人也要有证据。顾季在船上斩杀王二,等到报官时不仅已经过去几个月,整个尸首也全部喂了鱼……只要顾季咬死不认,没人能证明是他杀了王二。
更何况王二丧尽天良,差点把大家都坑死,所以大部分乘客也压根不愿意让王二作证。反倒是报官的会被大家瞧不起。
但若是有人私自告诉王家,想要求赏,引来王家私下报复就不好办了。毕竟王家现在和他有竞争关系,会竭尽全力把他搞掉。
不过……顾季很快想明白:此事是独自做不了的,船上几十人,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说,那谁也不会信他。
所以是那个想告发的人,在找同伙的过程中被张长发听见了。
他将自己的思路讲了讲,张长发道:“就是这样。他知道我与小郎君亲近,自然不会来找我。此事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行,我知道了。”顾季叹口气:“多谢张兄,不然真被这些贼人给害了。”
“小郎君可要早做打算。”张长发愁眉苦脸的嘱咐道。
看着张长发出门,顾季又看看桌上鬼画符的图纸,不禁感到一阵阵的脑壳痛。他绝不能让王氏知道此时,毕竟就算王氏不能奈他何,但顾母和顾念还是要长期在泉州生活,绝不能处于王氏的威胁之下。
那么……收买他们?
不行,顾季摇摇头,收买是没有底线的,而且自己绝对没有王氏钱多。
顾季一拍脑袋,觉得自己自己刚刚真是傻了。俗话说得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自己何必顾虑这么多呢?
“雷茨?”顾季悄声唤道。
一条鱼如幽灵般迅速挪进来,闪烁着委屈巴巴的大眼睛:“你终于理我啦。”
自从那天晚上过去,顾季看见他的脸色都怪怪的。任由雷茨表现得再温柔贤惠,顾季也毫不动情。雷茨在船上变成了一条形单影只的鱼,甚至闲来无事只能去骚扰王通,吓得王通这几天都瘦了两斤。
“有这样一个事,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顾季问道。他还真没有生雷茨的气,只不过有些事情自己心里过不去而已。
他附耳向雷茨说了什么,雷茨几经考虑之后终于点点头。
“所以你要向他们宣布我的身份了?”雷茨挑了挑眉毛,嫣红的舌尖划过尖锐的牙齿。
在鱼鱼单纯的世界里,向被人宣布自己的伴侣=两人真正确认情侣身份=一生一世一双人。
雷茨也不太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和顾季永远走下去,不过他知道人类的一生很短暂,不过几十年而已。而且根据他所知人类男性的花心程度,顾季抛弃他的概率更大。
顾季当然不知道雷茨心中的千回百转,于是简单点了点头,对雷茨的配合表示感激。
是夜。
顾季特地让布吉提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们在敦贺采购了不少物资上船,尤其是为了满足吃货的心愿这种食材尤其多。顾季尝试给每桌都煮了年糕鱼火锅,就是遗憾没有芝士吃。
等他去欧洲一趟就有了。
“怎么这么丰盛?”被雷茨折磨几天的王通刚刚来到餐厅,肚子就忍不住叫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季神秘笑道。他环视四周,已经发现了几个表情不自在的人。
在他的目光中,船上所有人都来到餐厅,并且对美食发出惊叹。不过有敏锐者很快发现今天恐怕有什么特殊——顾季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在大家中间,而是坐在长桌一头,船长的位置。
所有人落座之后,顾季举杯无限感慨:“今日有个好消息,也是让各位见笑了……她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她决定隐藏妖的身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今日,诸君就当做给我们贺喜吧。”
众人之间有中重情义的感动哭了,大部分人惊讶的合不拢嘴,议论纷纷;少部分人还有些害怕所谓的鱼怪,甚至想要躲出去。
顾季看着台下百态,悄悄示意雷茨可以出场了。
雷茨将卷曲的头发盘起来,脸庞深邃的轮廓魅惑而又有几分端庄。船上没有女装,雷茨便穿了一件最粉嫩的袍子,只露出一小截鱼尾巴。
他翠绿的眼波好似春水,含情脉脉的走到顾季旁边,跪下来趴在顾季的大腿上。
顾季没想到雷茨如此打扮,但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碰到了嫣红柔软的东西。
可恶,怎么被吃豆腐的还是他?
早安,汴京城!
顾季悄悄动了动腿, 但雷茨丝毫没有移开的想法,反而贴的更紧了一些,像是小夫妻一颗都不能分开的样子。
顾季只好尴尬的笑笑:“她粘人的紧。”
张长发大笑道:“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有此等美人真是夫复何求呀!”
王通却谨慎的问:“小郎君别怪我多嘴,我觉得妖怪总归怪让人害怕的, 她不伤人吧?”
顾季给了王通一个赞许的眼神。
雷茨站起来对着大家盈盈一拜,道:“诸君莫要担忧,妾以后一切都听小郎君的, 绝不乱伤人。不过谁若是对郎君不利, 妾定要将他扒皮去骨, 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几个字着重咬牙。
勉强欢乐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台下几个人的脸色变得尤其苍白。
谁都知道,雷茨说的扒皮去骨是真的扒皮去骨, 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马虎,详情参照上杉信的惨烈死状。
“哈,哈。”张长发干笑两声:“若是没有顾小郎君,大家早就都死在风暴里了, 谁会对顾小郎君不利呀。”
顾季向大家拱拱手:“也请诸位不要再向外人透露内子的身份。有她在船上,周围的海怪都不敢侵扰, 也不会再怕海盗船的威胁。”
“顾某在这里给大家道谢了。”
顾季的话说的很明白。
雷茨在船上虽然让人害怕,但他向大家保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去主动找别人的麻烦。反而雷茨可以赶走令人害怕的海怪和海盗,降低航海的风险。
虽然大家心里对鱼妖多少有点害怕和抵触, 但雷茨只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并不会带来不利。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顾季看向一个人, 轻轻勾起唇角:“符兄,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是身体有恙吗?”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一个激灵:“小郎君多虑,我只不过不习惯坐船而已。”
顾季笑容神秘。
在奇妙的氛围中,全船人吃完了这顿晚餐。顾季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等到晚上躺在床上,才明白自己是哪里觉得不对劲。
他本来的想法:雷茨是我顾季的鱼,是我的钢铁好兄弟!凶神恶煞海中霸主,谁要是敢背叛我,就等着被我的兄弟制裁吧!男人的友谊坚不可摧!
可现在的情况:雷茨是我的小鱼,是被我吃软饭的亲亲老婆……虽然老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是脾气很凶哦~如果谁要是欺负我,我老婆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季想明白这点,差点呕出一口血。
阿尔伯特号非常及时的安慰他:“宿主不要难过,至少他们还不知道,其实你是雷茨的老婆呢~”
顾季眼前一黑,问:“雷茨呢?”
“去吓唬人啦。”阿尔伯特号嘿嘿笑着。
夜里,甲板下一层的舱室。
符成看着微弱的油灯,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航海。先前听说同乡人航海赚了大钱,他也眼红想要分一杯羹。好不容易搭乘上王氏的船队却没想到中途遇到海难。
他可是踹下去了好几个人,才勉强抓住木板没被海浪冲走。被阿尔伯特号救上船之后,他恨自己没能挤上救生艇,但在眼睁睁看着救生艇被拍碎后又感到后怕。
好不容易保住命到了敦贺,但之前置办的货都丢了。再加上自己中途上船没有货舱,只能看着别人卖货赚钱,一杯羹也分不到。他眼红的牙痒痒,在回程的路上就起了歪心思。
只要联合几人,将顾季所做之事卖给王家……不就彻底发达了?被同行瞧不起又怎样,反正他也不会再来航海。
要怪就怪那顾季太小气,不愿意匀一些货舱给他!什么叫别人都已经把货舱订下了?顾季这一趟都已经赚那么多钱了,不能把自己的货舱让给他吗?
他这样想着,心里又涌起对顾季的不满来。但紧接着他又被无尽的恐慌填满。
顾季那婆娘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亲眼见过雷茨是这么把安倍先生丢下的……如果那么厉害的倭人都治不了她,她要是盯上自己怎么办?
正慌乱的着,他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
“谁在捣鬼?”他色厉内荏的大声喊着,回过头却看到了笑靥如花的雷茨。
“是你……”他喘着气。
还没思考是反击还是装作不知,就看到面前的美人鱼突然融化,精致的眉眼好像蜡一般滴下来,变成了一只丑陋的怪物。那怪物还没忘了台词:“你为什么想害我夫君?”
“我,我没有……”符成吓得瘫软在床上。
怪物猛地向他扑过去,他只感觉一阵黏腻,就被死死摁在了床上,闷热几乎不能呼吸。救我……他想要大声呼救,却完全不能发出声音。
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延续了好久,等到他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鱼怪的影子。
但他永远也抹不掉这种恐惧。
这一夜显然不是每个人都睡得安生,第二天早上大家吹着海风喝茶的时候,有不少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本来都打算伙同符成把顾季卖了,昨晚也都经过不知名生物的灵魂拷问。
不过倒没人把这事说出来,恐怕是怕再被怪物晚上敲门。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既没有上杉信的武力,也没有安倍先生的法力,根本不是雷茨的对手。如果想找王家卖了顾季,恐怕这个钱都没命拿。
顾季心情不错的环视四周,和王通聊天:“怎么没看见符成?”
王通笑笑:“不知道呢,今天早上他门都没开。”
出乎顾季预料的事情,却是大家对雷茨接受的很快。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雷茨向大家展示了什么精湛的抓鱼技术,让餐桌上平添不少美味。在风暴天气中,阿尔伯特号还遇到了来自海怪的袭击——就是那只黏糊糊有十几个眼睛,雷茨经常用来吓人的海怪。
顾季当年还好奇的问过它在哪,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这玩意比雷茨变成的东西更刺眼,不仅身上布满绿油油的粘液,而且海水里都是腥臭的味道。
符成刚刚走出船舱,面色苍白的到甲板上,就被这玩意吓晕抬回去了。
就在海怪正要吞噬阿尔伯特号时,雷茨跳下船将它撕成碎片。其迅速程度让人不禁怀疑,这东西就是雷茨召唤过来刷好感用封。
但不论如何,雷茨的形象在大家心中一下就高大起来。所有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是被保护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对鱼怪的厌恶。
这种感觉总结一下就是:顾季不一定被当做大哥,但雷茨一定是大嫂。
顾季握紧了拳头。不过此时距离靠岸已经不远了,顾季决定不计较这个问题,每天躲在房间里继续进行他的画图大业。
到达登州三天前,张长发带着几名商人来拜访顾季。他们揉搓揉搓袖子,十分不好意思的开口:“顾小郎君,我们有两件事要找您。”
“嗯?”顾季连忙把笔扔下:“请讲。”
“就是阿尔伯特号的停泊能不能变一变?”张长发被推出来先开口,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过几个月就快要过年了……”
“对对。”另一名商人接着道:“能不能不走汴京,直接从登州回泉州?”
顾季沉思,他明白商人们担心的是什么。
阿尔伯特号吃水深,而黄河入海口泥沙堆积严重,船很难直接进入黄河一路往西到达汴京。因此按照原计划,他们需要在登州停泊,然后换乘吃水浅的内航船只,走黄河往汴京去。
而这一路虽然绕,却能让准备好的货品在汴京卖到更高价。最终全船人将在腊月初反回泉州,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但没想到中间意外发生,先是海难又在敦贺修船一月。若是依旧按照原计划走,有可能大家就要在汴京或者返程的船上过年了。
顾季想了想说:“我理解大家想回家过年,可这往汴京去是本来就说好的,也特意准备了货品,怕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
他自己漂泊惯了,倒不在乎在哪过年。
“我们也是这么想着。”张长发苦着一张脸道。
“那要不然先去问问大家的意见,看看是想要去汴京的人多,还是都想直接回泉州。”顾季揉了揉额角,苦恼道:“你说的第二个事情是什么?”
“哦……”张长发表情有一丝怪异:“那个符成不太好了。”
“他怎么不太好了?”顾季这两天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船上的事一无所知不。
“害,就是他那天不是被怪物吓了一下嘛,然后就被抬回舱室了。”张长发叹口气:“他在船上也没朋友,也没人管他,两天才有人发现他没出来吃饭。我们就赶紧进去看,没想到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人都要没了。”
他还悄悄道:“真是报应。”
顾季一惊,干脆先去看符成。来到甲板下一层,顾季才看到他的舱室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面也乱哄哄成一团。
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从人群中挤进去,顾季看到符成瘦了一圈,在病饿中显得分外虚弱。
他躺在满是秽物的床上,面容苍白燕窝深陷,浑身上下脏污不堪,真好像鬼一般。他正虚弱的张着嘴巴等好心人给他喂米粥。
一位善良的船员立在他床边勉强劝他:“再吃一口——哕——再吃一点吧。”
看到顾季进来,符成好像见了恶魔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的碗推开,整个人猛的往后缩,温热的米粥泼了船员一身。
“泼皮!”船员怒骂一声,生气的把碗扔下走了。
顾季当然知道符成为什么害怕,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他根本都不想与暗算自己的人说话,只能勉强捏着鼻子道:“符兄再撑几天吧,马上就要上岸了。”
符成看向他都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愤恨。
他中暗暗咬牙,骂顾季真是假仁假义,又附赠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当然这些话他一点都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来,他就真活不到下船的时候了。
顾季不想在这样难闻的地方久留,急匆匆转身走了。大家本身都不熟悉符成,还有不少人厌恶他背叛顾季,也很快一哄而散。
他想喝粥都没照顾的人了。
把他吓死绝不是顾季的本意,为了摆脱自己杀人灭口的嫌疑,顾季还特别用五惯钱重金悬赏了一位船员,负责在下船前照顾符成,别让他死在船上。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乘客们都认为符成是本来不适应航海+遭受惊吓才高烧不退,完全没往顾季的身上牵扯。
毕竟在这个时代缺医少药,一场高烧带走壮年人的生命也很正常。更何况符成本来看上去就有点虚。
晚餐时,顾季把大家召集起来讨论阿尔伯特号停泊的问题。显然有不少人都有相同的疑虑,但也有无家室者表示一定要按照原定计划走。
顾季本人是要去汴京的,毕竟他的首要目的是刷分。他看着大家很快吵吵嚷嚷起来,抬手让大家安静。
“诸君听一下顾某的意见。”顾季缓缓道:“想要回去过年是人之常情,按原定路线走也是合理的需求。不如诸君各退一步。”
“阿尔伯特号到达登州后,只停泊三天。若想要直接返回泉州的,需要在这三天内将货物卖完清空;想要按原计划到达汴京的,也需在三天内将船中货物搬下。”
他拿出地图来,给大家比划比划:“三天后阿尔伯特号启航去泉州,绝对能在年前把大家送回家。接着阿尔伯特号折返,再来了登州接去汴京的人。”
“当然若是想不等阿尔伯特号,提前返回泉州,也可以自找航船。”
这种方法同时满足了不同需求,得到一致赞同。张长发问道:“那小郎君也回泉州?”
“我去汴京。”顾季轻轻笑道:“还要托张兄帮我带一封家书回去。”
张长发被年轻人拼搏事业的精神所感动,重重点了点头:“这个好说,一定给令堂带到。”
顾季颇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理应回泉州过年,但他如果此次不去汴京,便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而且他现在急需积分来购买永久续航卡……丝毫耽搁不得。
两日后
阿尔伯特号到达登州港。
这座海角小城在北宋是非常重要的贸易港口,在山东半岛的小山中露出一角,有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浪。熟悉的汉话随着海风吹到耳边,让人觉得万分亲切。
他们终于回宋国啦!
虽然并不是家乡,但再也没有人生地不熟时小心翼翼,还要面对源公子怀疑的恐惧。
顾季只觉得身心舒畅。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由于三日之约的限制,商人们必须抓紧这几天的时间卖出货物,一些货物可以暂缓,但有些货物带回泉州,就没有在登州的高价了。
众人摩拳擦掌好像要打仗一般。
张长发还来拍拍顾季的肩,诚恳道:“顾小郎君放心吧,你的信一定带到!”
说完便如旋风一般冲下去了。
顾季百无聊赖的看着大家搬货,却没想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符成也下了船。
他是被人抬下去的。两个船员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卸了个门板当成担架。他面容枯槁,瘦的只剩下了一副骨头。
“符兄怎么这么急?”顾季看着两位船员问道:“还高热吗?这是去求医?”
布吉立刻道:“不是,高烧不退,他坚持要下船。”
符成看着顾季好像魔鬼一般。他也清楚自己落到这班境地,主要是身体不好时运不济。也许再过不了多久,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符成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只觉得自己都是被顾季害得。
他张嘴想臭骂一顿,但嗓子喑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季对他也没什么耐心:“那就放在城中医馆吧。”
“你这是要我的命!”符成终于嘶哑的勉强吼出一句话来。
他是中途被救上船的,这期间靠顾季的物资接济生活,全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要是布吉把他扔在医馆门口,根本没有人会收治身无分文的他。
他用力喊:“你必须给我一百贯,要不然你就是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别去医馆了。”顾季冷下脸:“扔衙门门口,就看是县老爷愿意收他,还是老天爷愿意收他了。”
布吉欢快的答应一声,将惨叫着的符成抬走了。
顾季从阿尔伯特号下船,先是出手了一些铜、锡之类的笨重货物,接着将剩下的太刀、工艺品简单打包,运往内河航行的船只。
第三日,顾季看着阿尔伯特号在码头扬帆起航,一船一人深情话别。
第五日,顾季上船前往汴京。
第十日,下船转马车,终于抵达汴京城。
“好大的城市。”他们站在汴京城的北城门外,就连雷茨也忍不住感慨。
北宋汴京城的繁华无可想象。他们从新封丘门进汴京,一路沿街进入内城。街巷中虽没有后世想象的那么干净整齐,但来来往往的摊贩和行人车水马龙,俨然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一般。
甚至这时候的汴京更加繁华。
进入内城,皇城、大相国寺与太学交相辉映,日光性街边的铺子中彩色的幡在风中摇晃,大大小小好像鱼鳞一般,迎合着姑娘们身上飘逸的襦裙。此时不是节日,大相国寺面前虽然没有人山人海,但也熙熙攘攘招呼不断。
顾季几乎目不转睛。他好像看见一千年前那个最繁华时代的倒影,终究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了眼前。
他是那么的激动……以至于他在大相国寺旁边,全汴京最繁华的地方斥巨资租下了一个小院。
其他商人们纷纷觉得顾季疯了,汴京地价贵如金,外城住店经济实惠。顾小郎君居然花300贯租一个小院,还只住一个月……
年轻人没有分寸啊。
对此,顾季摸摸鼻子,表示既然来了就要最好的。
雷茨当然没意见,大包小包和顾季搬进新住所。这小院子是由大宅隔开的,每户都有自己的天井,还有单独的朝街小门。小院干干净净绿荫环绕,步行十几分钟就可到皇城门口,但也有幽静的小天地。
听说有新租户,打理院子的小二就提前打扫了一遍,雷茨只需要把行李安置好便可,顾季则直接坐到书房拿起纸笔开始构思。
他,就要在汴京大展拳脚了!
来到汴京,首先要尽可能的找到历史人物刷分。不过这里不比平安京,没有橘公子带路不是很好解决,所以先放下。
第二就是要发扬壮大他的航海大业!顾季想先造几艘新船组成船队……不过此时还要等到泉州再说。他首先想做的便是把火药搞出来。
他要让阿尔伯特号有充足的弹药源泉,而最有可能满足愿望的地方便是繁华的汴京城。
通过在阿尔伯特号上坚持不懈的研究,顾季已经成功的……将炮筒的比例画了下来,甚至还让雷茨掰了一块碎料。至于炮弹成分的研究……他成功的带了三颗炮弹来汴京城。
别多问,文科生真的做不到。
不过顾季心态很好,他做不到别人说不定可以。
顾季决定明天就带着炮筒碎料,再带上一颗炮弹去铸铁的作坊里看看,有没有经验丰富的工人能将他做出来。
要知道,北宋这时候的火炮还只是火焰版投石机而已。如果能把真正的大炮做出来……他就真的改变历史了。
“雷茨?”顾季两眼放光:“明天我们先去找作坊,然后我们好好逛一圈汴京城……鱼呢?”
回头没找见人,正看到雷茨缓慢的从门口挪进来,手上还捧着三五点心,还拿着个梅花状的水晶皂儿往嘴里塞。
“你这是抢了哪家的果子铺!”顾季一个脑袋两个大,雷茨他一条鱼身无分文,是怎么学会付账买东西的?
“是有个姐姐给我的。”雷茨理直气壮。
“姐姐……”顾季愣了半晌,才猛然惊醒:“你在街上没隐身?”
雷茨的眼神好像看傻子一般。他三下两下就变换模样,鱼尾巴消失不见,原本略显短小的袍子变得合适,散落的黑发被自动束起,活脱脱成了个肤白貌美的俊秀异族少年。
“我在街上走路,她看着我的脚好像很怜惜的样子,就塞给我许多果子。”雷茨真诚道:“汴京人心地好善良。”
顾季沉思半晌,恍然大悟。
估计是哪位姑娘把雷茨“蛄蛹蛄蛹”的挪动,当成瘸子了。
在汴京表演炮弹是什么体验
“你要不要尝尝?”雷茨捻起一颗滴酥放在顾季嘴里。奶油的香甜和饼干的绵密在口中绽放, 堵得顾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能先把美味咽下去。
真的很好吃耶。
顾季不算是甜食爱好者,也难免在内心暗暗赞叹。雷茨显然极其喜欢吃甜食, 把果子都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残渣:“我再去找那个姐姐看看。”
“别——”顾季伸手拽住雷茨的袖子:“别惦记人家的, 你想吃明日我们去多买点。”
他猜测大概是哪个好心的老板娘给雷茨的,但这点心美味精致,绝不是便宜货。“这是从哪里找到的铺子?”
“门口往左拐的地方。”雷茨被顾季说服了:“明天我每样都要一斤。”
舟车劳顿后顾季很快合衣歇下。他们特地挑了一方有小池塘的院子, 这样晚上雷茨就可以去水里泡着, 而不会往他的被窝里乱钻——
顾季如是想, 直到第二天早起来看到自己湿漉漉的被窝。
“你可以去池塘睡觉, ”顾季的指尖点着雷茨挺拔的鼻梁:“也可以在床上睡觉。但是你不能在池塘里滚了一身水之后,再来钻我的被窝。”
他目光灼灼:“听懂了吗?”
雷茨心虚的移开眼神。
被潮湿叫醒的顾季只好揉着眼睛起床, 去院子里晒被子。一人一鱼洗漱穿戴完成,雷茨又装扮成俊俏小郎君的模样,才慢悠悠出门。
他们所住的院子多是短租,与客栈一般随时有店小二侍奉。从小院的侧门绕出去, 便能直达店小二所在的厅堂。
“两位有什么想要的?”店小二笑脸相迎。他当然记得顾季是昨日重金租院的大冤种,却没想到他身旁突然多了个异域美少年。
昨晚可没见有这么个人进去呀……店小二暗地里摇摇头:有钱人玩的真花。
顾季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和颜悦色道:“这附近有铁匠吗?”
店小二准备了一肚子的吃喝玩乐、景点推荐全部化为乌有。他在心中再次感叹有钱人的爱好真奇葩,接着扬起一个职业笑容:“这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我把包打听给您请来?他保准什么都知道。”
顾季稍等片刻,店小二就遣人寻来了包打听。同时还让卖炸物的大姐送朝食,让他们边用膳边慢慢谈。
“顾小郎君。”来人赶紧拱拱手, 热络的在顾季身边坐下:“您叫我小王就行。”
他是个身材干练的年轻人,一张娃娃脸看着特别喜庆。不过他显然已经听说了顾季的离谱要求, 眼神中多少有些探究。
“汴京的朝食花样多,小郎君还吃得惯吧?”他笑道。
“眼花缭乱。”顾季笑道。他捻起一枚炸果子, 这就像是后世的炸糖糕一般,酥酥脆脆中间还有甜甜的糖陷,让人满嘴生香。
顾季不禁想起在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中,不少主角都是靠卖盐、糖发家的……可惜自己生不逢时。北宋的糖虽然没有后世甜味正价格低,但已经完全脱离了奢侈品的范畴,是随处可见的小吃。
刚想润润嗓子与小王说话,顾季就看着雷茨炫了五个炸糖果子进肚。
“不准吃那么多!”他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将快扫荡干净的一盘拿走:“这玩意儿油糖太高了,不消化。”
雷茨翡翠似的绿眼睛大而闪亮,委屈巴巴的看着顾季,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指尖。
顾季没忍住又给他一个,心中感叹海妖果然是一种能用美□□惑人的物种。
不再看雷茨炫饭,顾季转向小王正色道:“这汴京城里可有打铁的地方,能做出来火器?”
“火器一般都是木制。”小王惊道。
顾季点点头:“但我就是要打个金属的出来。”
“打铁?”小王皱起眉,沉思了一会儿:“会做火器的都是军匠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里需要什么火器?可军匠却根本找不到……”
顾季恍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他早知道北宋的军工产业非常发达,但却忘记了所有的产业都是捏在官府手中,军匠世代被困在军队中,为朝廷军队制作武器,最顶尖先进的技术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人可以接触到的。
“就没有其他人了?”顾季不死心。
“其他的……”小王突然想到了什么:“枣家子巷走到头,钱老爷子经营个铁匠铺。老爷子本人手艺好是从军中负伤退下来的,但他儿子就差些……如果您诚意足,说不定能让老爷子出山。”
“除此之外,汴京城的铁匠能做精细活的挺多,但符合您要求的实在屈指可数。”
“就去那。”
顾季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小王殷勤的雇了一辆车,却看顾季和雷茨都折身回去了。他惊道:“客官,您——”
片刻之后,雷茨抱着个黑色圆滚滚的大东西,顾季揣了一块铁疙瘩,以离谱的造型重新出现。
“郎君是说这个东西?”
听闻有不差钱的贵客来,钱氏铁匠铺的众人纷纷出来相迎,连钱老爷子也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亲自问顾季有什么要求。
顾季抽出自己画的图纸,将仿制炮筒、炮弹的要求全部讲完,然后换上一双星星眼看着钱老爷子,希望他能化身机器猫把自己想要的大炮变出来。
“垃圾系统科技树。”阿尔伯特号远在海上也听到了顾季这边的挣扎,在心里暗骂。
顾季感同身受,也在心里骂:“垃圾系统科技树。”
本来顾季认为舰载炮的技术就像水密舱一样,只要花几十个积分就能获得配方。没想到前两天真正翻看科技树一遍,才发现远非如此。
水密舱是这个时代已经有的技术,所以便宜;但是舰载炮……他要从“合金”开始点燃科技树。粗略一算,只需五千积分就可以到手啦。
阿尔伯特号和顾季被坑的苦不堪言。不过此系统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宿主只要能自主研制出科技树的某个阶段,就能以此为起点不再重新爬树。
所以顾季才如此执着于把舰载炮做出来。
“……你再说一遍?”钱老爷子没听明白顾季在说什么。
“就是我想要仿制出一门合金的大炮,一炮能把房子轰塌。”顾季非常诚恳的,重新讲了一遍诉求。
“不可能。”钱老爷子瞪眼摆摆手:“您若是拿我寻开心,就早些离开吧。”
听闻来了大生意,左邻右舍都好奇的跑到钱氏铁匠铺门口张望。没想到钱老爷子拒绝的如此干净利落,连点面子都没给客人留……
虽然客人提的要求确实有些离谱,但可是要付双倍工费和100贯赏金呢!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顾季继续加价:“您要是能做出来,200贯赏金!”
他知道技术太超前了,毕竟北宋的火炮只是火焰版投石机。再加上自己虚幻的描述,匠人不理解也正常。
钱老爷子拄着拐,头也不回的离开。
“300贯赏金!”
人群沸腾了起来。殷实的家庭有300贯已经很不错了,这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熙熙攘攘的喧哗声淹没的顾季,小王也抓住他:“郎君三思呀!”
钱大,钱老爷子的儿子也看不下去了,拖住老爹的脚:“您至少说说为什么不行,再考虑考虑呀!”
他左手拽住老爹,右手挽留顾季:“郎君勿怪,我爹从前在军中被火炮砸伤了腿,脾气不太好。”
钱老爷子的拐杖一顿。
“好,那我就说说为什么不行。”他转过身来,将顾季带来的铁块举起:“这个能不能做成你说的形状,炮弹能不能推进过去,我不确定。”
他接着举起沉重的炮弹,将它往后面的院中间用力一摔:“但这不就是个铁球,里面还能填进去药?更别提研究什么药——”
钱老爷子的话言之凿凿。在漫长的中古时代,炮弹的主要构成还是实心弹,依靠其稳定、劲大的特点来进行攻城。
“别摔!”顾季大惊失色。
作为化学渣渣,顾季只记得不要乱摔炸药。
他一喊,周围人皆以为要出大事。慌忙之中几十人挤成一团,你追我赶的往后退,甚至差点将矮个子踩倒。
——奈何炮弹稳稳(n)落地,只发出一声闷响,完全没有要炸的迹象。
“你拿的是一枚爆炸弹,要点引信的。”阿尔伯特号在耳边严肃道:“弹壳由两个铁球组成,里面填充火药,依靠爆裂的碎片杀伤。”
“这样摔一般情况摔不开,但只要炸了会死不少人。”
“你看——不就是糊弄人!”钱老爷子骂道:“一个实心疙瘩,怎么会炸呢?”
“这个真的会炸。”顾季目光灼灼,强调道:“它会比你见过的任何一颗炸弹都厉害,您不能用您见过的东西来衡量它。”
“那你让它给我炸一个?”钱老爷子也丝毫不惧。
顾季突然感到棘手。让北宋的人相信一个铁球会炸,不亚于让他相信二次元的老婆能穿越。钱老爷子是经验丰富的工兵,今日遭到他的质疑,来日也会遭到别人的质疑。
他揉了揉额头:“这样的弹药我一共有108发,但我只带来汴京三发,每一弹都弥足珍贵。”
“我现在把它点了,如果它没炸我赔您三百贯;如果它炸了……”顾季抬眼看着钱老爷子:“您又当如何?”
钱老爷子的拐棍杵在地上。
“我给您亲自磕头谢罪,我全家都跟您姓!”他坚持道:“几年前我在狄青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力,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你若是能将它弄炸了,我心服口服将你引荐给狄将军!”
顾季眼睛一亮,这倒是刷分的好机会。
“好!”他洪亮应声:“一言为定!”
眼见着一场生意就要做成父子局,大家都眼睛里都充满了热切,街上人挤人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不少人劝钱老爷子和顾季不要逞强,但两人皆极其倔强,坚持不听。
“在这里炸了容易伤人。”顾季思量道:“去找个宽敞的地方。”
经过包打听和热心群众的推荐,半个时辰后,顾季抱着炮弹,身后跟着如乌云一般多的看热闹者来到了“象戏”的瓦子里。
……大象表演的地方。
此时正午,还没到晚上瓦子热闹起来的时候,颇有些空空荡荡。顾季很轻松的租下这里几个时辰,瓦子也很快被赶来的汴京市民围的水泄不通。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顾季是谁,也不知道他和钱老爷子打了什么赌……但听说有特别厉害的免费热闹看,就已经十分令人激动了。
顾季和钱老爷子分立两侧。
他将引线接长一些,搬了三百贯铜钱足足一箱在脚边:“钱老爷子,我要把它点着了,您可得答应我把这玩意儿复原出来。”
“你放心!”钱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你要是能点着,我当下给你磕三个响头,要是不能复原出来我誓不为人!”
周围的气氛更加热烈,顾季也不再磨蹭将引线点燃。燃烧的火花好像老鼠的小尾巴一般,在万众屏息的瞩目中逐渐推进——
推进到炮弹旁边——
点燃了!
“嘭!!”
一声巨响,炮弹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出火花,刺目腰杆,炮弹炸的四分五裂。铁质的弹片如流星一般飞出去,落在众人脚下一米远。顾季虽然再三强调过所有人退后,但还是有好事者差点被弹片溅到。
如果有人在炮弹的范围内……那恐怕就是血肉横飞。
17世纪的火炮算不上先进,阿尔伯特号作为小型盖伦船,火炮也只是24磅的。不过这样的场景显然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在瞠目结舌中还有孩子被吓哭的声音。
“好!”不知是谁带的头,不少人大声叫好。
“漂亮!”
“这是天火!”
还有好事者主动凑上前:“顾老爷子?”
又看向钱大:“该叫顾大了?”
钱大憋的面颊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钱老爷子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混黄的老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他捻起块尚且烫人的碎片,好像呆住了一般。
顾季亲自上前将他扶起:“钱老爷子,您知道我没扯谎了罢?”
“这番人的东西,如此厉害?”钱老爷子颤颤巍巍道:“那我们与西夏蛮子应战,岂不毫无……”
“不不不,西夏人可没有这些东西。”顾季连忙劝道,毕竟几百年的科技进步如鸿沟一般,任谁都不能理解:“您要是能把这东西复制出来,还能拿它去打西夏人呢。”
钱老爷子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一下:“郎君啊,是我错怪你了。”
他又看着这地上的残骸:“我一定尽力而为。不仅如此,我一定要将此物送达到狄将军那里,如果能被送上疆场,那么绝对是我朝一利器……”
顾季将他扶住。钱老爷子作为一介退伍工兵,想往上通报不一定能成……不过今天这事,很快便会闹得全汴京知晓。
“全依仗您。”顾季诚恳道:“若我所说的东西能做出来,那大炮可以将炮弹推送至百米之外,将有更大的威风。”
好容易将世界观被震碎的钱老爷子送回去,又向钱大再三承诺会支付工费。围观的人群看着没有新的表演,才算渐渐散去,还一直念叨着看到了天火。顾季遣人去向店小二说声,让他从库房里拿一枚炮弹再送到钱老爷子处。
“顾君从此可是在汴京扬名了。”小王震惊的看着顾季。今日看过炮弹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炸裂的场面。
顾季其实也有些震惊。毕竟之前见到的弹药都打在水里,或者直接打进船体,在平地爆炸的还真没见过。
也不知道出这一次风头是好是坏。
“走,先去用午膳。”顾季拍了拍小王的肩,带着雷茨一起往下塌处去。
在他们走后,才有位少年好像刚刚回过神来似的,撒腿往钱氏铁匠铺的方向跑去。
吃完午饭溜达回小院,午后的汴京城行人渐稀,显得更有几分安宁祥和。顾季打算先睡个午觉再回去卖货。但走到门口他就被雷茨拖住了:“昨天你答应了,去买果子吃。”
对,顾季揉揉眼睛,说好了要给雷茨买果子,还得把昨个雷茨白拿的钱还上。
但愿雷茨吃着点心,就别来钻他的被窝了。
两人按照雷茨的记忆,走到铺面门前。这铺子显然是在开放坊市之后刚刚建好的,虽然只是果子铺却气派敞亮,匾额上写着“西子点心铺”五个大字。一排排各色点心放在琉璃的橱窗中等顾客挑选,甚至店里还有几个座位。
顾季进去往柜台里瞧了瞧,伙计便热情招呼道:“郎君来点什么?我们家的点心汴京闻名,是要往宫里供的。”
还没开口,身旁的雷茨便道:“没有昨天吃的果子。”
他抬起一双翠绿色的眸子问伙计:“粉粉嫩嫩的透明果子,做成梅花状,里面是枣泥馅的;还有放甜甜奶油的,还有绿色的方糕……*
“您说的,是我们店铺?”伙计一愣。
“昨晚在这里,有位漂亮的姊姊给我的。”雷茨道:“她穿了水红色的襦裙,用金线绣梅。”
“您是——”伙计恍然大悟:“您说的是我们老板娘吧!”
伙计悄悄打量二人的衣着,精工制造绝非凡品。再看到顾季年轻的容貌,还有雷茨清澈的眼神……估计是哪家富户的小公子。
他瞧瞧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连忙将顾季和雷茨拉到一边,诚恳道:“我们西子果子铺,上供宫廷下达百姓,果子的种类很广泛。这个铺子主要是售卖给街坊邻居,大多是便宜实惠的;您昨晚见到的果子工艺复杂造价高昂,是特供给几位大户的。”
顾季不仅感叹雷茨的好命,估计是昨晚的果子有剩余,就被老板娘投喂给雷茨。没想到这种果子平日里买都买不到。
不过雷茨可听不明白人类的弯弯绕绕:“那我们现在能买到吗?”
“客官勿怪,平时这果子都是定量做的,要不然我去问问老板娘?”伙计试探道,生怕惹二人不高兴。
顾季表示理解封点点头,便看着伙计赶忙向后厨跑去。他回过头,却看到位年轻人正托着茶盘向他走来:“是顾郎君吗?”
顾季赶忙拱拱手:“您是……”
年轻人面容白净,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十分爽朗的笑了笑:“我姓崔,福州人,家中排行第二,就住顾郎君旁边这栋宅子。”
顾季昨天没顾上认清自己的邻居,两人一鱼互相见礼完,才听崔二笑道:“我路过看到小郎君在这里,买个果子直接送到宅院里不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我看这怪远的,也就不让店小二多跑……”
“顾小郎君不知道?”崔二讶异道:“你不知道西子老板娘便是我们的房东么?”
看到顾季一头雾水的神情,崔二端着茶在顾季面前坐下兴致勃勃:“这铺子的老板娘便称做西子,是个顶顶标致的大美人。她的来历众说纷纭,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几年前丧夫。”
“那可真是苦命……”顾季肃然。
“不,”崔二神秘的摇摇头:“你知道这汴京的房间贵如金,可这大相国寺周围的一片——”
他用手画了个圈:“可都是老板娘的。郎君也知道这地方租金多贵吧?你试想一二,老板娘的铺子生意就如此红火,再加上每月的租金,更别提特供给皇亲贵胄的点心了。”
“不过老板娘做点心的手艺也是真的绝。”
顾季幻想了一下。老板娘有至少十个小院往外租,每个小院每月300贯……顾季颇有些怨怼的目光看向雷茨:为什么这条鱼随便上街就能得到富婆的喜爱?
正聊到这里,伙计拎着一包果子从后厨出来。他赶忙交道顾季手上:“这果子本来没了,但老板娘早上说要是再碰见绿眼睛的小郎君,就给他留一包,所以这是后厨特地留下的。”
雷茨十分快乐的接过:“多谢老板娘。”
尽管店小二表示不收钱,但顾季也不能养成雷茨在外骗吃骗喝的习惯,执意按原价付款。两人很快会到小院歇着,顾季拿出一半果子放在茶碟里:“今天最多吃这些。”
鱼吃多了甜食也会长蛀牙的。
雷茨向他呲出獠牙。
顾季漠视,径直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接近黄昏时分。顾季正遗憾自己怎么这么能睡,没想到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喧哗。
“雷茨?”他迷茫的问。
“门口来了好多提着钱箱的商人,他们说你从东洋带回来的是天火,你本人有神奇的大造化,所以你带回来的货也能辟邪,要抢购你的货物呢。”雷茨木然道;“吵很久了。”
顾季目瞪口呆。
被衙门盯上了
将院门打开, 已经有十几个商人等在外面。他们见到顾季出来,连忙争先恐后的向顾季介绍自己。一头雾水的顾季将所有人都迎进来,谈话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与钱老爷子打的赌已经在汴京城里传扬遍了。
炮弹爆炸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新奇的事, 顾季又在瓦子里公开展示,还让人随便看, 在汴京市民眼中与表演无异。而场面的壮观又令人振奋,直叫称为天火。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大家都知道有位姓顾的郎君从东洋带来了奇货。商人们听说了这个名头, 连忙来寻顾季, 想借着这个名号卖高价。
“不知道顾小郎君还带来了什么?”商人们都对顾季带来的东西翘首以盼。
顾季带着雷茨去把货全部搬来。
运来笨重的铜、锡等矿物在登州就全部脱手了, 带来汴京的只有三箱工艺品,包括太刀、漆器, 还有各种好看的小物件。
顾季也并非有志于卖个高价,只不过这种小玩意儿说不定能在汴京卖个新鲜。
“都是从平安京进货,诸位想要可以开个价。”顾季淡淡道。
顾季环顾四周,本以为大家会对他的货有几分失望。毕竟顾季运来的货虽然都是好东西, 但终究都很普通,远不如今天的“炮弹表演”一般能出风头。
没想到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满, 眼睛里还全部放出光来。
“顾小郎君若愿意卖给我,1000贯我收所有的太刀,漆器八百贯,剩下的给您300贯。”一人不假思索道。
顾季心中一惊。
由于被坑过许多次, 顾季非常明智的提前便打听了价位。不过他自己估算出的脱手价位,可远不如这个价高。
顾季犹豫道:“这些货物没什么新奇, 不可以此来编造故事……”
他怕商人们借助今天炮弹之事,编造出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作为一名良心商人, 他可不能欺骗顾客。
“您不如卖给我,我绝对不做这等事!”另一名商人争先道:“我一共出2200贯。”
“我也保证不乱讲,出2300贯!”
“我出2400贯!”
……
顾季还没想明白,就看到眼前人争了起来。最终争到2600贯,才没有人继续向上加价。最后的出价者名叫李虎,是珍宝斋的大掌柜。
“小郎君,考虑考虑我家铺子吧?”李虎非常诚恳的伸出手。
“您还有什么条件?”顾季对于这种疯狂加价表示怀疑。
“唯一条件,就是您把货必须全部卖给我,不能再留一点给别人。”李虎强调道:“而且您和我签了契约,要让我去给人展示。”
这两条看上去合情合理,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顾季知悉他现在有些颇为复杂的名声,李虎这是要保证绝对纯粹的货源。
顾季心下骇然,他本来以为这些只能卖1500贯左右,没想到接近翻了一倍。
虽然他平白发了财,但也没想明白李虎如何把这些平平无奇的货卖高价。
顾季答应的痛快,李虎当即拿出黄纸来写契约。仔仔细细读了几遍之后签名,李虎便高高兴兴的拿着契约和货物走人,其他商人则眉眼低垂,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到晚上,李虎就遣人来把货全部搬走,并将铜钱全部如数送过来。
顾季看着自己的进账,第一次有了赚钱如此简单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无波,顾季都在吃喝玩乐中度过。
住隔壁的崔二时常来拜访他们。在聊天中,顾季得知崔二是来陪弟弟读太学的——他哥哥经商持家,弟弟科考做官,崔二只负责吃喝玩乐。
顾季的眼睛里流下了羡慕的泪水。崔二还信誓旦旦的告诉顾季,改天介绍顾季和太学的学子们认识。
安逸的生活维系到第三天清晨,顾季被一阵大叫声吵醒:
“宿主!你看你干的好事!”
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好像杀猪一般,让顾季瞬间清醒。他抬手揉揉眼睛,算算这个时间刚好是阿尔伯特号到达泉州了。
“怎么了?”他问道。
“你到底往家里写了什么信?”阿尔伯特号质问:“为什么有两位女士在船上又哭又笑?”
“额……”顾季心虚了。
他还能写什么信嘛,当然就是慰问一下家人,讲述自己的旅程,以及……邀请母女两人来汴京过年。
顾季是这样打算的:阿尔伯特号从泉州接了母女俩上船,然后立刻折返往登州,等到母女二人到了汴京,说不定还没到腊八。正好一家人团聚,欢欢喜喜过大年。
“她们怎么可能会同意?”阿尔伯特号张黄失措:“你妈已经在船上哭了半个时辰了,我耳朵都快被哭聋了,谁劝都不好使。”
“我不是知道本来说回去过年嘛……”顾季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也觉得留在汴京实在不算是孝子的行为,不过事态所迫,顾季也没有非要做二十四孝的执念。不过既然之前说了一起过年,他干脆就决定尝试把顾母和顾念都接过来。“那我妹妹呢?”
“你妹妹非常的高兴,已经在船上蹦跶两圈了。”阿尔伯特号面无表情:“她迫不及待等着出海。”
这个倒是意料之中。
顾季叹了口气:“希望她们能来……阿尔伯特号,你多担待一点吧。”
阿尔伯特号寂静无声。
“阿尔伯特号?”
无人回答。
正在顾季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阿尔伯特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才悠悠响起:“你母亲晕船挺厉害的……吐了我一身啊。”
顾季在心中默默道个歉。
整整一天,顾季都在阿尔伯特号的抱怨中度过。直到晚上崔二上门,邀请顾季和雷茨去珍宝斋看看,到底有什么新奇玩意。
前一天珍宝斋就已经放出消息:“霹雳小郎君”顾季从东洋带来的货物都在珍宝斋开售,全城只此一家。
顾季十分感谢汴京民众赐此雅号。他现在可以相信,除了钱老爷子根本不知道炮弹是什么,围观的百姓们估计一半以为他是翻云覆雨的术士,另一半以为他是新型耍烟花的。
他扶额,真诚的眼神看着崔二:“真的没什么。”
崔二不信。最终他们在天刚黑时到达珍宝斋门前。
夜晚的汴京晃晃如白昼,好像一条灯火长龙一般,喧嚣鼎沸丝毫不输白天。尤其在瓦子旁边的聚宝斋,更是人潮涌动。
三人用尽毕生功力,才挤进去。但在看到聚宝斋的第一眼,顾季就感到心头涌起一口老血。
他几天前与李虎约定,自己的货物只是普通货品,万万不可借他的名号往玄乎上扯,这是欺骗顾客的行为。李虎……完美的履行了这个约定。
店里只宣传这些东西是“霹雳小郎君”顾季运回来的,一个字没提有什么特殊,但总让人想起顾季当众施的戏法来。
珍宝斋的门口挂着几个白狐面具和各色御守,铺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灯下的太刀闪着寒光,颇有些清幽的异域氛围。
总而言之,吸引了很多人。
全店中最热门的是面具和御守。面具50文一个,御守30文一个。
有浓厚的异域风情,能满足好奇心;价格又完全是普通百姓可以负担的。在加上珍宝斋宣传祈福避祸的噱头……想买都要抽签。
“我们也去抽签吧。”崔二看着粉色绣小猫的御守蠢蠢欲动。
他顺手就拿了三个签,还给顾季和雷茨安排上,美名其曰增加成功率。
挤开门口抽签的人群往里走,就可以看到昂贵的漆器、太刀等货物,选购的人群也都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伙计们在旁边殷勤侍奉,介绍不同货物的优缺点。
崔二看到把全身黑黢黢的蛇纹长刀,拿起来便爱不释手。他问伙计:“这刀多少钱?”
“只要三百贯。”伙计笑眯眯答道。
崔二好像觉得有点肉疼,犹豫一下又放下,毕竟他确实也用不着太刀。顾季趁没人悄悄将他拽进角落:“你知道这把刀在敦贺多少钱吗?只要一百贯。”
崔二犹豫:“毕竟不同地方不同价……”
顾季只好继续道:“好吧,那你知道它在外城多少钱吗?只要250贯。”
崔二挣扎片刻,最终将刀扔下。不过他不要,很快就又被另一人挑走了。
顾季长叹一口气,终于明白这些货是怎么卖高价的了。
他的思维局限于现代顾客身份:顾季觉得自己从敦贺进的普通货物,就像现代淘宝上无数同款一样,完全没有更高的竞争力。
但他没有考虑到,真正要货比三家的顾客,并不是珍宝阁的目标对象。珍宝斋只要把名头打出去,通过老百姓的凑热闹来聚集人气……就能吸引到人傻钱多的买主。
比如比崔二还有钱的顾客,根本不会考虑跑到外城去买。
顾季心服口服,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李虎是按照和他的约定做事,而且他自己也无力组织这种商铺,这个钱终究不是他能挣的。
崔二的签成功中了一个,最终也算不虚此行。约好了明日带着他去外城挑刀,三人才回到院子。
夜里躺在床上做梦的时候,珍宝斋的场景还是挥之不去。顾季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新的经营手段,如果自己能在全国各地开店,将航海中买到的特色工艺品集中成博览会,向大家介绍售卖……那一定是一大笔钱。
等他组建起船队,就可以实行这个大计。
天明。
“叩、叩——”
顾季正窝在榻上用朝食,便突然听到门口一阵规律的叩门声,好像鼓点一般。还以为是崔二又来拜访,顾季便让雷茨去开门。
雷茨去了,但顾季等了半天都没有声响。
“是谁?”顾季从屋里喊雷茨。
雷茨不应声。
顾季心下顿感几分奇怪,披上一件衣服便自己走出去。谁知踏过小院走到门前,透过张开的门扉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便被面前的一幕震惊了。
可怜的鱼鱼被堵在门口,外面是两个吏员并一个和尚,除此之外还带着两个兵丁。除此之外,看热闹的老百姓当然也充当了人墙的作用,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为首的吏员已经快耐心告罄,对着雷茨:“我们来寻顾小郎君,顾小郎君在吗?”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那请您让开,我们进去找顾小郎君可以吗?”吏员吹胡子瞪眼。
雷茨继续无辜脸,坚决不让。
顾季看到此情此景,连忙敛衣冠迎上去:“诸位大人,请问找鄙人何事?他是我义弟,番邦人不通汉话,诸位大人勿怪。”
看到顾季赶来,吏员才算松了一口气:“这便是顾小郎君吧?幸会,开封府判官宋大人邀您一叙。”
判官?
顾季看看面前的吏员,又看看和尚,再看看兵丁……直觉此时恐怕不太简单。不过他面上扬起一个微笑,拱手施礼:“承蒙垂恩,顾某荣幸之至。待我去稍整仪容,便跟大人们走一趟。”
他去换了身素雅的衣服,然后被雷茨拦住去路,悄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顾季摇摇头:“可能和炮弹的事有关,在家等着我就好,别在那两个和尚眼前晃。”
思量一番,他又附耳对雷茨说了两句什么,才跟随吏员们离开。
一行人从汴京的大街小巷穿过,来到开封府衙。在这个帝国中心的位置,府衙也建的分外气派。吏员们十分客气的请顾季从偏门进去,将其带到左边的一间值房,还为其煎茶。
“顾小郎君莫急,大人一会儿就来。”吏员道。
顾季随和的点点头,看向周遭。
开封府衙的造景和采光都是极好的,从窗户中看过去一片鸟语花香,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穿着官服的人影晃动。屋里隔竹帘燃着炉子,让初冬的天气都有几分温暖,却感受不到烟气。
他倒没什么好害怕的,毕竟至今为止吏员都十分客气,不像是拿犯人的样子。更何况宋代刑法较宽,远没有后世的特务机构滥用职权等等,不必如此担心。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人向他远远走来。一人着绯色官服,一人着绿色官服。
顾季连忙起身相迎。
三人落座,顾季见礼得知,那着绯色官服的便是开封府判官宋大人,着青色官服面容狠厉的,则是兵部员外郎蒲大人。来找他的两个和尚也在旁边落座。
“顾小郎君莫怪,”宋大人高高瘦瘦,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今日邀你前来实在唐突,只是有些事要找你问问。”
“小郎君刚刚从敦贺回来?”
顾季敛容将自己的路程复述一遍。
“那在象戏瓦子里点的火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宋大人追问:“我听说如今汴京百姓都将你称作‘霹雳小郎君’。昨晚顾小郎君还在珍宝斋贩货是不是?”
“听闻还有百姓说小郎君能引来天火……”
顾季明白了。
自己前几天在汴京点炮弹的时候,估计衙门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不过当天没有官员在场,衙门大概是把他当成哪个搞杂耍的。
但昨晚珍宝斋赚了一大笔,衙门就难免怀疑顾季引出个噱头来搞封建迷信骗钱。因此将顾季请来“聊聊”,了解一下情况。
没关系,不难应对——
他还没开口,兵部员外郎蒲满便皱起眉两眼一瞪:“只是如此?……顾郎君的火器是哪来的?是否是窃取的军械?”
好吧,看来没那么简单。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顾季站起来再施一礼:“两位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得如此威风的名号。”顾季苦笑道:“当天我和钱老爷子打赌,看我能不能点燃西洋来的炮弹。”
“西洋来的炮弹?”蒲满疑惑道。
顾季点点头,却先转向宋大人:“至于珍宝斋之事,我全然不知。珍宝斋掌柜李虎与我订下契约,将从敦贺运来的货物全部卖与他。我料想大人们请我来也许和这事有关,因而把契约都带上了。”
他掏出契约交给宋大人,宋大人拿来一看,捋着胡子欣慰的点点头。上面果然写明“顾季将货物如数卖与珍宝斋,不退不换,珍宝斋后续售卖与顾季无关”。
完美证明顾季是个良民。
他的工作只不过审查刑狱之事,既然顾季没有为非作歹、骗取钱财的作为,那么便不必深究。更何况出海的商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像顾季这样年轻有为的海商,理应稍稍优待。
可他还没说话,便听蒲满急道:“我问你,那西洋来的炮弹是怎么一回事?回话!”
他一拍桌子。
宋大人皱起眉。顾季刚刚在回他的话,而他的品级又比蒲满要高……蒲满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季不卑不亢,将阿尔伯特号的来历重新编了一遍,讲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机遇获得这艘船,又如何用舰载炮击沉海盗的。以及阿尔伯特号上炮弹的余量、与难以仿制炮弹的问题。
他惹上负责军械封兵部,八成就是为了这个。
蒲满本以为顾季是对军械有企图,但听了这话去愣在原地,脑海里只觉得像放烟花一般。他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顾季的炮弹如果是真的,恐怕远强于现在所有军火。
这是大功一件。
还有可能是属于他的大功一件。
“有这么大的威力?这船在哪?”他急忙问道:“快航至汴河,我代你贡给官家!”
顾季心中冷笑。
阿尔伯特号明明是他私人的船,三言两语就理所当然的变成贡品。他面上却不卑不亢,装出懵懂的样子:“番船吃水深,怎么也进不来黄河入海口,更别提汴河了……”
“蒲大人有什么好方法,能让船吃水浅些吗?”
宋大人没忍住笑了。
蒲满完全不懂航海,这就闹了个大红脸。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技术的关键并不在于船,而在于炮弹的技术。
“大胆质问本官!”
他面色涨红,猛地怒目圆睁:“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有此技术不献给朝廷,反而私下仿制,是意欲何为呢?”
只要将顾季打为不忠不义,那这个功劳就还是他发现并上报的。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之所以没有将技术献给衙门,就是担心有人争功——比如他要是一到汴京,就将技术交给蒲满这样的官员,别说炮弹从此没他顾季什么事,恐怕连他这个人都要被杀掉灭口。
他很相信大宋的制度,但万万不可相信人心。
所以顾季才首先想到私人解决这个问题,一旦无法私人解决,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决:至少现在汴京民众就都知道,顾季手中拿着西洋的火药技术。
也正是如此,蒲满无法想要争功也无法顶替顾季的首创性,只能斥责顾季不效忠朝廷。
顾季抬眼,耐人寻味道:“我身为大宋子民,自然事事以朝廷为重。只不过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获得此炮,构造神奇又不知该如何拆解,因此我想研究出成果再进献给朝廷。”
看着蒲满正要骂他的样子,顾季清清嗓子接着道:“毕竟自从钱老爷子开始研究这炮弹,才几天就已经花掉800贯,还未见到任何成果。”
“我不过商贾之辈,实在不敢让朝廷替我出这个钱。若是蒲大人一心为了朝廷着想……不如让蒲大人来?”
顾季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肉疼,让蒲满一下子就哑了火。八百贯可比他一年的俸禄还高,做梦他也掏不出。
连研究经费都掏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责怪顾季?
宋大人也皱眉打圆场:“既然顾小郎君如此说,那我们都盼着能研究个厉害的大家伙出来。”
他一介书生不懂战术,但也知道这本事顾季私人的事,官府至少在理论上没有权利插手,蒲满的吃相太难看了。
顾季连忙答应,蒲满也只好点点头。
话已至此,此次“审问”也就算结束了。可顾季还没拜别二位踏出房门,就看到一位衙役从外面跑进来。
“顾小郎君在吗?”他向宋大人行礼,又转向顾季:“外面有个人急着找您,说是钱氏铁匠铺来的,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出来了!”
“此话当真?”
顾季、蒲满、宋大人一起惊道。
他不会要死了吧?
半个时辰后, 顾季和蒲满挤在马车中出了汴京城。
为了防止伤人,钱老爷子将实验地点选在了城外一处农田中,将植物清扫干净后只剩下冬天的冻土, 空空旷旷十分安全。
狭小的马车中,气氛趋于凝滞。
顾季是势必要赶来看看的, 蒲满也表示想去观摩,顾季也当然不能拒绝。于是两人只好在奇怪的氛围中挤上一辆马车,一言不发的到达了目的地。
“钱老爷子?”顾季三步并做两步从车上跳下来。
面前除了打铁的炉子、各种原料, 剩下的便是均匀码放在地上的三个铁球。每个铁球都颇有几分奇形怪状, 颜色也不甚均匀。
在三个铁球旁边, 还有一个已经炸掉的残骸。
“这一批先做了四个出来试验。”一位年轻人走过来, 向顾季拱拱手:“在下苏颂,在汴京读书。”
“前些天我亲眼见到小郎君引燃炸药, 好奇之下便自作主张来找帮忙,希望小郎君不介意。”
苏颂?自己没听错吧?
他可是宋代著名的科学家,在天文学和机械上有很大研究成果。顾季上下打量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少了几分书生的儒雅, 手上还有火药的味道。
积分清脆的响了一声。
“多亏公子相助。”顾季爽朗笑笑,回忆起庆历二年的科举:“你明年必然登科及第。”
苏颂颇感讶异:“那就……借小郎君吉言。”
两人寒暄时, 蒲满才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大家自然又是一番见礼,之后钱老爷子才讲这炮弹的制作过程。
他指着阿尔伯特号上卸下来的炮弹:“这其中的火药配比,比当今军中用的要更纯一些。我们尽力调配,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但那弹壳不知铜铁含量几何, 很难炼出。”钱老爷子敲敲拐棍:“刚刚成功试爆了一个,便叫各位大人们来参观。”
“好——”顾季笑道:“那赶紧来现场试验一遍吧。”
钱老爷子也正有此意。苏颂上前将一枚炮弹放在空地中心, 其余人自动退开两步让出位置。蒲满本来根本不信那炮弹能炸这么远,不过看到他人谨慎的样子, 也象征性的往后退了一步。
“嘶——”火花四溅,苏颂赶紧回到人群里。
引线越烧越短。
“嘭!!”
随着一声巨响,炮弹被炸成许多块,弹片如天女散花一边四溅飞落。蒲满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在漫天硝烟中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向他袭来——
是燃烧的弹片!
那一刹那,蒲满的身体高度紧绷。他根本忘记了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退后一步的同时就拽住身边的钱老爷子,麻利的挡在自己前面。
“啊!”
伴随着钱老爷子的一声惊呼,他的拐棍在拖拽中滑下,蒲满又支撑不住这位老兵的重量,老人向前摔倒过去!
眼见着就要被弹片打到,顾季从后面冲上去,将钱老爷子扑在地上。
“嘶——”
燃烧的弹片擦着顾季的衣袖划过,鲜血直流。
一切都太快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爹!”
“顾小郎君!”
爆炸的余烟随着几声惊呼,在铁匠铺帮忙的伙计们都冲上前去将二人扶起。钱老爷子重重摔了一跤,被钱大扶起来还晕乎乎的,面色苍白难看。
顾季则灰头土脸满身狼狈,被馋起来时鲜血已经给白色的衣袖添上一抹红。
他撸起袖子,看到皮肉不仅被弹片划伤,还几乎被弹片的热量烫熟了,烧焦的伤口翻着鲜红的血肉。
好疼。
“你个狗官!”钱大气急,指着蒲满的鼻子便骂。要不是左右有人拦着,他都差点上去抽几巴掌。
“消消气……”有人无奈劝道。
没有谁对蒲满有好脸色。毕竟他们当时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了,蒲满是怎么拿钱老爷子当挡箭牌的。
“你——”蒲满的脸也涨得通红,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看被搀扶着的钱老爷子,还有流血的顾季,最终憋出一句话:
“你们今日舍命救了本官,本官绝对会记得这份恩情——”
“王八蛋!”钱老爷子也是个暴脾气,根本不让蒲满把话说完:“自己怂还把别人往上推,若是没有顾小郎君在此,我这条老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确实,如果不是顾季反应快扑上去,钱老爷子就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蒲满看着丝毫不惧的钱老爷子,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虽然这事确实他理亏,虽然他不能在明面上惩处钱老爷子,但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十名将士骑马奔来,为首的年轻将军琼面,一身亮银甲威风凛凛。
“何事喧哗?”他行至众人面前才止住马蹄。
“狄将军!”钱老爷子惊呼。
被钱老爷子一语惊醒,顾季忍住手臂上的疼痛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来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战神狄青!
啊啊啊他见到活的了!
顾季内心的激动甚至掩盖了疼痛。
钱老爷子将事情始末说一遍。
“我这几天不在京城,回京后便听说了火炮之事,没想到竟然是错过了。”狄青皱眉下马,关切的走到两人面前:“身体无碍吧?”
钱老爷子和顾季一起摇摇头。
尽管顾季表示他没事,狄青还是看了看他被划伤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一盒金疮药扔给他:“伤口要去医馆缝合,这药是行军打仗时常用的,看看有没有效果。”
他又郑重对顾季道:“此次你带来炮弹是大功一件,又救老钱一命,来日你若有所需可来找我。”
顾季拱手行礼。
接着,狄青冷眼看着蒲满。
蒲满打个冷战。
他知道狄青不过延州指挥使,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没有任何处置他的权利。更何况过不了多久,这位名将就要走马上任泾州督监,更不会在京城待着。
但他还是害怕。
本来狄青既然来了,钱老爷子还想再给他点一个。不过由于顾季受伤还在流血,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先将顾季送回医馆治疗。
狄青亲自将顾季扶上马车:“此物我会向上禀报,定要让朝廷嘉奖你拳拳报国之心。没想到那西洋人竟有如此厉害的武器……”
身后的蒲满听到,脸都绿了。
此事若是让狄青报上去,钱老爷子又是狄青的部下,那可就彻底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正要登上马车回城,却被狄青横刀拦住。
“顾小郎君受了伤,还是让他在车上躺着吧。”狄青面上的刺青好像凶神恶煞一般,不论谁盯着看都会发抖:“这马车小,不会蒲大人还要和伤员抢着坐吧?”
“不,当然不……”蒲满挣扎道。
可如果顾季把马车做走了,他就得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徒步一两个时辰走回衙门去。
“驾!”
根本没给蒲满犹豫的机会,一声鞭子响,载着顾季的马车便向汴京城门走去。等到身后的人影快看不见了,顾季才放下帘子躺会车里。
嘶,真疼啊。
顾季回想蒲满的脸,就满肚子都是气。但他知道今日之事自己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当然心直口快的钱老爷子被蒲满报复也很难,毕竟此事蒲满理亏经不起深究,钱老爷子在汴京也有人脉。
但这种坑战友的怂货居然能在兵部当差!顾季想想就觉得很魔幻。
好在现在还是政令清明的仁宗朝,距离北宋亡国还有接近一百年,一切还有改变的机会。
顾季疼的眼前发黑,干脆打开系统看看科技树。
今日实验的炮弹还是比原装的要差一些,问题出在弹壳的选材和用料上,不过也能勉强在船上用了。科技树中显示,“舰载炮”也已经点亮了90%。
顾季思来想去,觉得突破最后的步骤比较难,自己在汴京又待不了这么久,干脆用400积分将“舰载炮”这个模块点亮。
几张配方存入顾季的仓库,舰载炮之上的几个可选项也泛起亮光,示意顾季可以点亮更多科技。
马车匆匆赶入汴京城,先遣人去医馆寻郎中,接着又把顾季送回宅子里。雷茨没想到顾季站着出去,躺着回来,被吓了一大跳。
顾季被扶回榻上养着,很快便有郎中急匆匆赶来。
“虽然伤在手臂,但顾小郎君千万不可大意。”郎中仔细看了看伤口,肃然道:“伤口大而深,还有烧焦的痕迹,要给顾小郎君缝合起来。”
顾季乍一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突然便有些晕血。他闭了闭眼睛软倒在床上,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连瞳孔中都泯灭了光。
他心下凄然:不会自己最终因为破伤风死了吧?
他很快便来不及多想,因为郎中动手了。涂上狄青给的金疮药之后,又用桑皮线将伤口一点点缝合起来。这种疼痛让顾季眼前一黑,他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不叫出来,但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顾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雷茨倚在门边,越看越觉得心寒。他本觉得胳膊划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考虑到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物种……顾季不会是要死了吧?
他看上去那么虚弱,面色那么苍白。
还有救吗?谁伤的他?
雷茨还没思考完顾季的生死大事,就被缝合完毕的郎中叫住了。年轻的郎中写下一副药房,郑重的嘱咐雷茨:“按这个给他抓药,每日早晚服下。这两天有可能会发热,千万要好好照顾。”
雷茨拿着药方木然点点头。
店小二听说租客受伤,也赶过来慰问。见此情景直接将药方接过:“我去给顾小郎君抓药。”
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一番,两人才离开宅子。宅子里又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顾季终于缓过来一些。他伤的根本没有那么重……只是他怕疼。
他真的好怕疼。
上次流血还是在阿尔伯特号遇到风暴的时候,不过当时情况紧急由不得他喊疼,伤口也远远没有这次严重。
雷茨跪在他的床边,面色恐慌:“你要死了吗?”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
非常好,鱼鱼已经做好了哭丧的准备。
顾季勉强扯起嘴角:“我应该死不了。”
雷茨松了一口气,眼泪被收回去:“那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说来话长。”顾季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槽多无口:“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这样我就不疼了。”
按照顾季的要求,雷茨轻轻哼起一首调子。
哼唱声好像带着海风的味道,宁静安逸。顾季只感到眼皮越来越沉,胳膊上的疼痛也逐渐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好像坠入了温暖的大海般失去了意识。
耳边好像有人在讲话,是谁在大叫“宿主”……不过顾季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这是什么,一切杂音都在歌声中屏蔽,顾季沉入梦乡。
夕阳西垂。
顾季病恹恹的在床上睡着,雷茨也没心情出去玩,甩着大尾巴守在一旁。他记得郎中说可能要发热,于每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摸摸顾季的额头。
不负众望,顾季在傍晚时候烧起来了。
脸颊通红,双眼模糊,水润的嘴唇中还发出无意识的呢喃:“鱼鱼……”
雷茨跪在床前,拨弄着顾季的唇珠眉头紧蹙。
顾季说过人发烧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雷茨不知道为什么危险,但他知道鱼浑身发热就是快熟了。
他轻轻揭开顾季手腕上的纱布,想舔一口。
人鱼们会互相舔舐伤口,这种治疗方法往往也非常有效。雷茨曾经亲眼看见,有个海妖的尾巴划了个手臂长大口子,每天坚持舔舐最终恢复健康。
伤口被缝起来了,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周围还有干涸的深色血迹。雷茨舔舔嘴角,芬芳的吐息凑集顾季的手臂,嫣红的舌头轻轻碰到伤口上,带来一点湿意。
顾季在睡梦中轻轻抖了一下,他好像感受到凉凉的东西贴在手臂上,让燥热的身体分为舒适。
他无意识的往雷茨身边挤了挤。
“叩、叩。”
“顾小郎君在吗?”门外的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雷茨正跪在床边轻轻舔舐伤口,听到声音便到院子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手中提着个食篮,桃花眼中忧心忡忡。
是给他送点心的姐姐?
雷茨舔了舔嘴角,将门打开。
门外的正是西子老板娘。她听说租户受了伤过来慰问。雷茨将门打开,她抬眼看向这位异族少年,慰问的话却全被噎进了肚子里。
为什么……他嘴边有血?
雷茨却浑然不觉蹭上了血迹。他道:“姐姐来找顾季吗?进来吧,他今天下午受伤睡着了。”
漂亮的异域少年仍旧腿脚不太好,披散着一头漂亮的卷发,微微勾起的嘴角露出两颗尖牙:“这边请。”
西子犹豫一二,迈着僵硬的脚步走进去。
穿过波光粼粼的小池塘,绕过廊下的屏风,西子在厢房中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顾季。
她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因为她看到估计小臂上的伤口一团红色,好像被什么东西舔食过一样……而自己身边站着的则是屋子的另一名住户——嘴边还挂着可疑的血迹。
鱼鱼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尽管西子已经尽力克制住自己恐惧的目光, 但还是忍不住往雷茨的脸上多看了两眼。
“嗯,我脸上有东西吗?”雷茨疑惑的去照了照镜子,才发现竟然有血迹在上面。他连忙拿手绢擦了擦嘴:“抱歉, 刚刚舔了舔他。”
鱼鱼的美好形象不容破坏。
西子还在思考如何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别让这个可怕的食人怪发现端倪, 没想到雷茨却主动提起。
她僵硬笑道:“无妨……我听说顾小郎君受伤了,给你们送些果子,希望顾小郎君早日康复。”
她连忙将食盒放在桌上, 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有可能他会死。”雷茨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 看看到了煎药的时候, 和提着药材走出门:“也不知道我舔舔他, 他能不能活。”
“……顾小郎君有福气呐。”西子笑不出来了。
她悄悄看向雷茨,番邦的少年高鼻深目, 一双绿色的眸子里却写着几分真切的担心。西子觉得这关切不似作假,于是悄悄问:“为什么要舔他呢?能治伤口吗?”
雷茨点点头:“可能吧。很多动物都这么做。”
她刚刚可能错怪雷茨了。西子心想,这少年不仅腿瘸,脑子可能也不好使。
于是她又担心道:“你会煎药吗?”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睛:“把药和水倒一起不就行了吗?”
西子面带微笑。听说少年是顾小郎君收养的弟弟……顾季可真是个大善人。她从雷茨手中将药包接过来:“照顾你哥哥一定很辛苦了, 这些事情就让姐姐帮你完成吧。”
雷茨没想到碰上这样人美心善的姐姐,十分顺从的将药包递了过去, 向西子表达感谢。
西子千叮咛万嘱咐,劝他别再去舔顾季,才施施然离开小院。
看着西子离开,雷茨又跪到榻边帮顾季舔伤口。
刚刚的姐姐虽然心善, 但只不过是普通人类而已,怎么可能懂得人鱼的疗伤之道?雷茨的鼻尖在顾季的胳膊上蹭了蹭, 感觉到顾季动了一下。
抬起头,正看到顾季迷茫的黑眼睛。
“你醒了?”雷茨惊喜道。
顾季不仅醒了, 他还脑瓜子嗡嗡的。
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全身酸痛无力。但这并不能屏蔽阿尔伯特号无间歇的嘶吼——最终顾季还是被强行吵醒了。
“你妹妹上船了。”阿尔伯特号机械重复。
顾季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凉凉的,好像有什么小动物在舔舐一样。他迷迷糊糊道:“她们决定来了?来就来呗。”
“只有你妹妹。”阿尔伯特号有点崩溃。
“嗯……?”顾季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惊恐道:“那我母亲呢?怎么她们俩还能分开?”
接着,阿尔伯特号就讲述了泉州的神奇故事。
顾氏母女接到顾季的信之后,便爆发了剧烈的争吵。顾念强烈支持要去汴京,但顾母一辈子都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又在船上吐了几次之后,坚决表示反对。
母女俩的争锋最终以顾母的胜利告终。于是顾念……十分快速的跑路了。
阿尔伯特号原定午时启航,顾念便在顾母午歇时从家中悄悄离开,摸上了船。她上船之后阿尔伯特号迅速联系顾季……那是顾季刚刚被催眠,睡得最熟的时候。
“很好。”顾季感觉头开始疼了:“布吉不应该例行检查吗?没发现船上多一个人?”
“他检查了。”阿尔伯特号蔫蔫道:“但顾念躲在你的房间,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进去了,表演闹鬼也吓不走她。”
他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整艘船上,只有顾季的房间是不会被布吉打扰的,也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倒是可以强行不出港,但会被怀疑的。”阿尔伯特号叹一口气:“联系你又联系不上……就只好启程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顾季也叹一口气。
幸好阿尔伯特号能保证顾念的安全,要不然十四岁的妹妹单独乘船,他怎么也不放心。
“挺好的,还带着侍女呢。她们已经饿了中午一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饿出来了。”
顾季刚刚被顾念的逃跑重重一击,接着隐约听着外面传来些动静,好像有人拜访。他懒得说话闭眼装晕,便听到了雷茨和西子的交谈。
鱼鱼听上去脑子不太好使。顾季的头更疼了。等到西子走后,他才将眼睛睁开。
“被舔之后有没有舒服一点?”雷茨抬眸问。
顾季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确实觉得手臂上被舔到的地方一阵清凉,疼痛也消退了许多:“确实舒服一点。”
雷茨的医学理论得到了认证,充满了成就之感,于是舔的更卖力了。
嫣红的舌头在白皙的皮肤划出水痕,此情此景分外的有些……不正经。顾季移开目光,让注意力集中在雷茨漂亮的脸庞之上。
于是在门口路过的西子便看到,傻弟弟仍然给哥哥舔伤口,哥哥还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弟弟。
她端着药的手微微颤抖……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直到第三天午时,顾季才退烧。
得益于天才辅助和奶妈雷茨,他的胳膊在第二天就不太疼了,虽然仍需裹着纱布喝药,但完全摆脱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范畴,可以在汴京城里自由的玩耍了。
因此顾季拿着从系统中领到的图纸,下午就出门了。
西子正在果子铺做炸货,看着顾季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忙碌,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今天再给他们兄弟送几个果子去。
顾季不知道这些误会,租一辆马车便向钱老爷子的实验室赶去。
“狄将军?”
顾季从马车上跳下来,却发现狄青也钱老爷子那里,两人正把酒言欢。看到顾季来了,连忙也将他拉住。
“恢复的很快。”狄青看了看顾季缠着纱布的手臂:“年轻人看着瘦弱,体格却不错……之前从军过吗?”
顾季连忙摇摇头:“跑海路历练出来的罢了。”
钱老爷子又对着顾季千恩万谢,要不是顾季救他,他绝对就没命了。顾季扶住客气的钱老爷子,将怀中的图纸拿出来:“我回去又研究改进一番,按照这个配比来打造弹壳和炮筒,应该效果会好很多。”
“哦?”钱老爷子连忙接过,细细阅读起来。
一旁的狄青大为震撼:“顾小郎君负伤还能绘图,真人杰也。”
顾季尴尬笑笑。
钱老爷子将顾季给出的配比读完,按耐住心头的激动:“好,好……”
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顾小郎君大才。我之前就总觉得弹壳硬度不够,按照这样改就没问题了。”
顾季笑说不敢当,这可全是系统的功劳。
“对了。”钱老爷子抬起头来笑道:“顾小郎君,你当时给我送来的那几百贯,你可以都抬回去了。”
“怎么?”顾季一惊:“不是当时就用了……”
“朝廷发赏下来了!”钱老爷子拍着桌子,兴高采烈道:“狄将军将炮弹献给尚书大人,尚书大人见了试爆,决定呈送给官家看!”
“现在军匠也开始研究这个了,还刚刚给我们发下1000贯的奖励。”
狄青此次前来找钱老爷子,就是来发朝廷的奖励,并且道别的。再过几天他就要上任泾州督监,离开京城了。
面对狄青要离开,顾季还是有点伤心的,毕竟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有一个战神梦呢?不过他还是对朝廷采纳了炮弹更激动一些。
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改变宋代的军备,也不知道会对他本人产生什么影响。
顾季皱眉拦住钱老爷子:“一事论作一事。我是委托您造炮弹的,和朝廷的奖励有何关系?您能如期把炮弹造出来就好。”
毕竟朝廷造出了炮弹也不给他用。
钱老爷子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但他可不好意思独吞朝廷给的奖赏,非要分顾季半数。顾季阻拦不过便道:“顾某要这些钱财倒也无用,只不过钱老爷子能否帮我再做几件铁器?”
等到三人酒足饭饱将事情谈妥,顾季才慢悠悠往回走。
他要钱老爷子做的铁器,便是望远镜上的配件——在制造出炮弹之后,顾季便只剩下第二个必须做的物品:望远镜。
在瞭望台上能配一副清晰的望远镜,是每一个船长的梦想。
不过望远镜没有炮弹的技术含量那么高,也不需要动用火药,顾季决定自己拿几块木头和镜片打磨,只有铁器部分交给钱老爷子来做。
这样也免得纷争。毕竟狄青在临行前还特意提醒过他们,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勿要高估人心。
于是顾季在回去的路上,又顺便买了几块高档次的木头和琉璃。宋代的琉璃虽然还算不上日常用具,但种类也已经非常多样,纯度高的也比比皆是。
回到小院中,雷茨看着木头和琉璃陷入迷茫。
虽然顾季的化学很差,但在有图纸的情况下,动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但可惜他目前有一条手臂报废了。
顾季试图诱惑雷茨:“你想不想帮我磨木头?你磨一条木头,我就多给你买一盘果子吃。”
雷茨尝试了半个时辰,就甩尾巴不干了。
于是顾季的望远镜大业,等到他胳膊快好全了才能开始。不过得益于雷茨每晚睡觉都抱着他的胳膊啃,顾季恢复的倒还挺快。差不多五六天之后,顾季的胳膊就好全了。
在这期间,朝廷还特地下了一张嘉奖状,鼓励顾季从西洋带回发明创造为大宋做贡献。顾季含泪接受后甚至想和它合影。
“宿主?”阿尔伯特号叫道:“我们预计还有五天抵达登州,你要不要来接你妹妹?”
此时已经到了腊月,街上洋溢着年节将近的欢快氛围。顾季放下手中磨了一半的玻璃,吹拂上面的尘土:“那我明天就启程。”
虽然布吉也要来汴京,但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接放心。
这几天甚是无聊,钱老爷子已经改进了弹壳构造,开始能够稳定的生产炮弹,顾季只等着交货,倒也没必要非在汴京等着不可。
顾季问雷茨:“你要不要一起去登州?接了顾念再回来。”
鱼鱼无情拒绝:“不要。”
汴京多么的繁华有趣,他为什么非要去登州和一名人类幼崽待在一起?雷茨才不要去。
“那你在这里看家。”顾季搬个箱子收拾行李,想了想强调道:“别让外人进院子,尽量少和陌生人打交道……桌子下面的钱箱里有300贯,想要什么拿钱自己买。最重要的,千万别在汴京城惹事。”
“好的。”雷茨哼着歌,帮顾季把衣服装进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顾季就背着小箱子启程,雷茨亲眼看着他从黄河顺流而下往登州去。
然后就把顾季的嘱咐抛在了九霄云外。
美貌鱼鱼历险记
“哥, 轻点,我错了……”顾念龇牙咧嘴的被顾季薅着耳朵,从船上拎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低眉搭眼的柳二, 以及扛着行李蹦蹦跳跳的布吉。
阿尔伯特号的船员都很想去汴京旅游,但是必须有人留在船上。最终在一番抽签之后, 五个倒霉蛋要留在登州过年,剩下的全部跟着顾季去汴京。
不过由于顾季每人都发了10贯的赏钱,大家还是喜气洋洋。
除了顾念。
“真是长本事了, 还敢自己往船上跑……”顾季咬牙切齿:“看来娘是看不住你, 就只能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教育了。”
顾念护住自己的耳朵, 一溜烟跑上了马车。
柳二跟上来。她在冬日的寒风中穿的分外单薄, 弱柳扶风的身姿抹着眼泪:“小郎君莫怪小姐,都是奴婢不好, 没能拦住小姐……”
“你拦不住她,还不会告诉夫人吗?”顾季看见她也脑壳痛,只觉得卧龙凤雏凑一窝。
柳二抿着嘴唇,梨花带雨的也钻进车里去了。布吉也连忙追上去把行李放好。
顾季已经提前租好了船。一行人第二天就乘船进入黄河, 一路往西向汴京去。这群混血的船员都有宋国血统,但都从未去过汴京, 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刚刚在船舱里安顿下来,顾念带着柳二去找顾季。
“哥哥别生气啦。”顾念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分殷勤的给顾季捶肩:“这次是我做的不对,但要是我留在泉州, 哥哥又不回来……”
她摆出一副哭脸:“娘天天哭丧着脸,这个家肯定过不好年。”
顾季打住她的话头:“那你就往外跑?莫要狡辩, 说说家里怎么样了。”
“家里挺好的。”顾念从怀中掏出个荷包,递给顾季:“柳大娘干活很尽心, 没人惹家里的麻烦。娘最近干活干的少,还长胖了几斤。”
她手中的荷包上绣着两只针脚杂乱的水鸭子:“这是送给哥哥的。”
顾季颇为嫌弃的看了两眼,把荷包收回怀里了。他如今佩戴着的荷包,上面是雷茨绣的小猫抓鱼,生动形象鲜翠欲滴。
没有任何审美的可比性,不过顾季还是勉强道:“比上次进步了些。”
顾念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不生气了罢?”
顾季也耐人寻味的笑了:“我本来就不生气。”
“哥哥已经帮你安排好了。”顾季非常平静的看着顾念:“汴京城里有女学,年轻人千万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光阴,不如你就去上学吧……等到快过年私塾不开门的时候,你就在家给哥哥劈木头磨琉璃。”
他算是想明白了,如何惩治不听话的小孩子?
十四岁的劳动力也是劳动力。
顾念欲哭无泪:“不,哥,你是我亲哥……”
柳二却眼睛一亮:“郎君,我能陪小姐一起读书吗?我保证每天督促小姐……”
“可以。”顾季点点顾念的额头:“你看人家多么好学!”
顾念委屈的要命,一张小脸像包子般鼓起来,转头跑了。柳二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追着顾念也赶紧离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小姑娘还躲在卧室里不出来。
布吉敲敲门,端着盘子进来:“郎君,我给她们送点吃食去?”
“不必管她们——”顾季刚刚想说不要惯着孩子,就看到布吉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些。他心中一动:“你要给她们送什么去?”
布吉把食盒放下。
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份摆盘精致的三菜一汤,布吉甚至还雕了个萝卜花。紫色的外皮被雕在外面,模拟出花瓣的精致颜色。
“给小娘子们的饭食……”布吉挣扎道:“精细一点……”
顾季把花拿起来细细观察:“心思巧妙,手艺不错。”
布吉脸红不说话了。
两位姑娘的身影在脑海中打转,顾季把玩着萝卜花,首先否定了顾念的可能。顾念这丫头还是个小孩,嘴毒又心思缜密,绝对不被布吉喜欢。
再想想人面桃花、弱柳扶风的柳二……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春年纪,倒有可能两情相悦。
“给柳姑娘的?”顾季直白问。
布吉点点头,眼神中充满希望:“郎君考虑考虑额,我绝对会好好在船上工作,给柳姑娘一个温暖的家——”
顾季打断他的话:“我觉得你想的有点早。柳二要是答应,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们。”
虽然听顾季这么说话,但布吉显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高高兴兴的将食盒收好,提着篮子便往顾念和柳二的舱室走去。顾季悄悄跟在后面,看到布吉把门敲开:“柳姑娘?”
“怎么这么慢?”
门里面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食盒提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看着布吉还站在门前傻乐,顾季悄悄叹了口气。
可怜的布吉多少要吃点苦头了。
汴京。
雷茨将几串钱放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铜钱叮咚作响。伙计探头瞧见是他来了,立刻递给他个食盒,又递过去包果子:“慢用,小心烫。”
将食盒提上,雷茨将自己的卷发别在耳后,闪身进了小院。从果子铺看过去,院子里漆黑一片,完全不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西子刚刚走进铺子,就看到雷茨离开的背影。
“他这几天每天都来按时拿饭么?”她皱眉道。
“是的。”伙计犹豫:“就是院子里也看不见亮盏灯,不知道人在干什么。”
西子叹口气。
顾季离开前特地来找过她,嘱咐她帮忙看顾着自己的傻弟弟。他让铺子准备好一日三餐,雷茨按时过来取;还让西子帮忙盯着点,别让雷茨出什么事。
她当然理解顾季身为兄长的一片忧心,全部答应下来。
于是,她就看到了雷茨的美妙生活。
第一天,往小院里搬了一台织布机和绣架;
第二天,云裳楼送来了一车绸缎;翠致楼送来了两箱首饰;
第三天,雷茨拎了几十包吃食和玩意回来……
第四天,她亲眼看见雷茨把空荡荡的钱箱丢出门外。
从此雷茨就再也没出过门,小院里再没亮起过灯;只当每天吃饭的时候,雷茨会突然出现在铺子里,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西子思考了很久,觉得这应该也算正常——毕竟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花钱和自闭就是个爱好。
小院里。
雷茨裹着小被子躺在顾季的床上,十分后悔自己第四天就把钱全花完了。他掰手指头盘算:顾季去登州要五天,接了顾念回来要六天,如果中间再有耽搁……鱼鱼活不下去了。
虽然西子不会饿死他,但鱼鱼怎么能只满足饱腹需求呢?
没有顾季的白天是那么无聊,没有顾季的夜是那么寒冷,只有快乐的购物、各色的美食、漂亮的新衣服才能化解鱼鱼的痛苦。
雷茨辗转难眠。
他看向卧室——这两天他不能出去购物,宅在家里做了不少衣裙出来,流光溢彩的挂了整整一墙。
明天他要把这些衣服卖掉,给自己挣零食钱。
天明,雷茨整装待发。
雷茨纵横深海时尚界几十载,还从来没有交易的记录。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亲眼看着顾季卖货卖货这么多次,做买卖这种事情一看就很简单,怎么可能难得倒聪明的鱼鱼。
殊不知跑海商是一货难求,卖衣服是僧多粥少。
不论如何,雷茨收拾几件女装打包进箱。这几件衣服他是按照平均尺码制作的,只当做女装的样板来做,应该能按成衣的价卖不少钱。
云裳楼。
“看,那个绿眸子的小郎君……”娇俏的姑娘悄悄低语。
“他前几天是不是来过?”另一人道。
“真漂亮,比女娘还俊……可惜腿脚不太好。”旁边一位华贵妇人惋惜道。
几位女士一起叹气。
雷茨刚刚进店,便听到珠帘后一阵姑娘们的调笑声。他有点不习惯这种议论,但打断女士的谈话可不是礼貌的行为,于是雷茨只好急急去找伙计。
“呦,您又来啦!”
伙计看见雷茨,放下手头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他见着雷茨身后还拖了个大箱子,更是搓搓手满心期待:“这次想要什么?看看从杭州来的绸子……”
这异域来的公子可是个大主顾,上次随随便便就挑了一堆好料子。
“我是来卖衣裙的。你们这里收不收成衣?”雷茨问道。
“啊?”伙计一愣。
大冤种变成了卖货的,他的嘴角一下子就撇下去。刚刚想开口拒绝,但他又想起雷茨十分惊艳的审美,话到嘴边转个弯:“那就得看看公子的成衣是什么样子的了。”
雷茨点点头,刚想掀开盖子,却被店小二拉进铺子后的隔间里。这狭小的一方空间用竹帘与外面隔开,其中还摆着算盘和账目:“劳烦公子在这里打开。”
不知其中的曲折,雷茨将几件衣服都展示了一遍。
店小二看呆了。
海上精灵的织法与技艺,绝对不是人类可以轻易比拟的。更何况雷茨做出的造型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异域风格,在端庄中又带着放肆的大胆。
比如那件浓郁的绿色大袖,一只肩上垫起孔雀的脖颈,金色的孔雀尾羽大肆披散下去,并没有讲究对称和谐,却好像太阳一般耀眼夺目。配上水绿色镶金的百叠裙和金线钩织珍珠制成的宋抹……好像披孔雀羽的神祇。
巧夺天工。
伙计急忙把衣服全部叠起来收好。
“你能开价多少?”雷茨问道。
正在叠衣服的伙计一愣,片刻便换了一张脸:“你这衣裙虽然不错,但是太惹眼了,也不是汴京喜欢的样式……一套20贯,你带来3套60贯。”
雷茨刚刚想答应,想想又愣住了。
自己在这里买料子就花了一百多贯,怎么料子做成衣服还贬值了呢?父亲以前说过,鲛人编织的东西在人类国度可是被炒上天价的。
“这个价格太低,我不卖了。”雷茨转身就走。
“再给你十贯!”伙计没想到雷茨这么干脆利落,连忙阻拦。
这点钱连雷茨“吃零食”都不够 。他毫不减慢离开的步伐,外面看料子的姑娘们便瞧着,雷茨拎着大箱子以奇怪的姿势气冲冲的往外走。
“哎!”伙计怕雷茨真走了,上手就去拉雷茨。但他拉的太猛太快,雷茨手里提着的箱子又太沉,突然间就是一个趔趄。
虽然雷茨及时稳住身形,还克制住了用尾巴抽人的欲望,但姑娘们还是发出了惊呼。
这么漂亮的公子,明明腿脚不好,怎么还能推他呢?她们多少放下了手中正在挑选的东西,眼神中有些不满。
“明明料子就不值这个钱,你明显就是在故意骗我。”雷茨的汉话没学到家,言辞直白:“欺骗客人没良心的东西。”
伙计见雷茨没钱,又被当中骂了一通,也有些生气了:“最多再加二十贯。你的衣裙确实不是汴京的风格,这汴京地大物博,难道你还能和宫里的绣娘比吗?”
“公子可不要自不量力。”
气氛凝滞。
“谁要和宫里的绣娘比?”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笑语,一位打扮极为得体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她好奇的瞧瞧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雷茨身上:“小公子,他为什么说你自不量力呀?”
“齐娘子?”有人惊道。
来人是宫中尚服,六品女官。
皇宫大内快乐鱼
齐娘子虽为宫中尚服, 但也时常到民间的铺子里来转转,说不定就能看到什么新样子,给宫里的绣娘更多思路。
没想到今日刚到云裳楼, 就看到这么漂亮的异族小郎君受欺负。
翡翠般的眼眸中写满了单纯,还有压抑住不敢声张的愤恨。这样漂亮的小公子被嘲弄, 怕不是快要被欺负哭出来了吧?
实际上雷茨不想哭,只是在想怎么悄无声息的动手,还不让顾季发现。
侮辱他的人罪不可恕。
雷茨没开口, 旁边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便看不下去了, 主动上前:“这小公子也是云裳楼的常客了, 这次来问云裳阁收不收成衣, 大概是开的价格太低,小公子不愿意。”
她眉头一皱:“谈不妥就罢了, 怎么还随便嘲弄人呢?还故意欺负他腿脚不好,推攘这位小公子。”
云裳楼可不是平民百姓来得起的,今日到这里的都是汴京的贵妇小姐。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少年?谁能眼睁睁的看着漂亮少年受欺负?
“我不是——”伙计想争辩,却被齐娘子打断了。
“公子, 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到汴京来的?”她正色问雷茨。
雷茨心中默念三遍不惹事, 低下头把顾季交给他的都说一遍:自己来自西方,被泉州海商顾季搭救认作弟弟,跟随他来汴京卖货,现在住在哪里。
末了, 雷茨还理直气壮的补上一句:“我的手艺不比宫里的绣娘差。”
他的背景很干净,齐娘子没起任何疑心, 反而被后面那一句勾起了兴趣:“你怎么觉得你的手艺好?”
若是旁人,她定然觉得只是自吹自擂之徒。但谁不愿意给美貌少年多一点宽容和耐心呢?
雷茨不废话, 直接开箱展示。
众人皆被亮瞎了眼。她们从未见过设计风格如此大胆的衣裙,虽然有许多番人的元素,但都融合进宋国的版型内,端庄典雅又流光溢彩。
“我要这一身!”
“小公子,我加价把那一身带走行吗?”
“那条裙子给我!”大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尺码,毕竟拿到一条用作收藏也很漂亮。甚至有人还想找雷茨订做,但被雷茨直接拒绝。
齐娘子一锤定音:“全套300贯,都给我拿着吧。”
她既然发话了,其他人就唉声叹气的不再争。不仅如此,云裳楼的掌柜听说铺子里的事,也急急忙忙赶来给雷茨道歉,又送了他几匹好料子,承诺绝对会处置伙计。
“公子您饶了我吧,我也不知道您腿脚不好。”伙计一听此话,哭丧着脸求雷茨:“是我有眼无珠,一家老小还等着我挣钱吃饭呢……”
“呸。”旁边的妇人毫不留情:“你故意压价的时候,想没想过这小公子家里也有人要吃饭?再说他怎么走路你看不见吗?也能下得去手推他。”
推攘腿脚不好的顾客,实在该罚。
伙计不敢说话了。
雷茨勉强表示不追究,伙计便感恩戴德。虽然免不了罚一大笔月钱,至少他能勉强在东家面前保住这份工了。当然雷茨追究的主要愿意是——他真的不是瘸子。
虽然他看着走起路一挪一挪,但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漂亮尾巴!
和齐娘子一同从铺子里出去,她承诺会在两日内把三百贯都送到雷茨住处,还好奇道:“公子的绣功多少可以和宫里的绣娘相比了,不知公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见过无数的好东西,宫里的绣品更是无可比拟的精细。但即使她见多识广,也难免为雷茨的技术感到震惊。
“跟父亲学的。”雷茨如实回答:“宫里的衣裙都那么漂亮吗?”
“那当然了。”齐娘子失笑。
“这全天下顶好的东西,都在宫里呢。”齐娘子认真道:“你看汴京很繁华了是不是?可这云裳楼不管再精工细致,也比不上宫中的一分一毫尊贵。只不过宫匠只服务于官家,不是别人能见到的罢了。”
雷茨震惊。
他觉得被顾季骗了。顾季明明说宋国最好的裁缝和绣娘都在汴京,他才对汴京如此好奇。没想到还有皇宫的专属匠人……自己所见识到的只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他回到小院,第二天齐娘子就如数把钱送到。雷茨看着这一箱铜板,再算算顾季还有三四天才回来陪他,突然就失去了花钱的欲望,满脑子都是齐娘子所言的神秘皇宫。
于是趁着夜色,他悄悄隐形,向皇宫的方向溜去。
三日后。
这已经是雷茨在皇宫中混吃混喝的第三天了。对此雷茨表示,齐娘子诚不欺他。
首先要绕过大庆殿和紫宸殿,然后可以去艮岳中多玩几圈;嫔妃的住所要避开,毕竟雷茨对于看皇帝的老婆其实没什么兴趣……接着就可以绕道外围,去找尚服局和尚食局。
不仅能欣赏最新时尚单品,还能偷美味的佳肴和甜蜜的果子吃。
只要不在摆盘之后吃,就不会被发现。
此时,雷茨嘴里塞着个果子,手上还提着一小袋,正沿着墙根慢慢的朝宫外走去。他走在宫墙的阴影之下,稀薄的月光散落在他的肩头,远处能看到几盏宫灯渐次亮起。
雷茨在心中哼着调子,最迟明天,顾季就要回道汴京。鱼鱼就终于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啦。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远方一个声音传来。
雷茨一闪身躲进岔道里。
是有人能看到他?不对,自己隐身之后怎么会被看到呢……雷茨悄悄探出脑袋,翡翠似的眼眸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不好,是几个和尚。
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喊声:“宫中有妖气,往那个方向去了!”
雷茨迅速摆尾逃走。
之前在阴阳师那里“吃过亏”,雷茨早就知道要警惕这些不同凡响的人类。怎知平静的宫中会在今夜来一队和尚,还撞见鱼鱼偷吃?
快跑!雷茨根本不想和这队和尚打照面。
毕竟顾季可是三令五申,让他别惹事。
他一甩尾巴,翻出宫墙消失不见。
当僧人们举着火把追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条布满蓝绿色鳞片的尾巴一闪而过,好像暗夜中的萤火般,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再也看不见。
带头的僧人犹豫一二。
马上就到了年节,正是汴京最热闹,也最要注重安全的时候。如果有妖怪在汴京城中为非作歹……
“出宫追!”他下令。
顾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为了早些赶回汴京,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幸亏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少年,才经得起如此奔波。
当然,还有兴致昂扬的顾念小朋友。
到达汴京城时已经是傍晚,顾季从外城租了客栈,让船员们都安顿下来,接着便准备带着顾念和柳二赶紧回去找雷茨。
布吉眼睛亮晶晶的:“郎君,带上我好不好?我给您跑腿,干什么都行。”
“你——”顾季刚刚想问为什么,看了看柳二就明白过来。
在整个路途中,布吉一直怀着颗少年的春心,围在柳二身边团团转,柳二还没发话就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得到柳二似是而非的眼神。
不过顾季不太看好这种感情。毕竟柳二是官家小姐被发卖的,恐怕看不上布吉这个黑黑瘦瘦的异族少年。
“你得让大家同意。”顾季轻声说。
顾念必然要和他去内城住,柳二是顾念的贴身丫鬟,又是个姑娘家,必然也要跟着去内城。
可是船员们没这个待遇,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小院中又住不下这么多人。布吉要想跟着顾季一起住,他就要先说服船员们。
布吉忍痛割肉,和几个小伙伴商议一番,最终拿出自己还没捂热乎的五贯年终赏,平均分给大家作为补偿,获得了跟随顾季进内城的机会。
顾季轻叹一声,带着一行人进内城。
临近年关,城中的夜晚也愈发热闹,五光十色应和着人声鼎沸。顾念十分想去瓦子里看杂耍,但其他人全都快累的走不动了,只好强行被带回小院。
院子里灯黑黢黢的。顾季觉得有几分不妙。
让布吉他们先进去,顾季走到旁边的果子铺:“老板娘,我弟弟这几天都按时吃饭了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操心的幼儿园家长。
西子正在铺子里闲坐,闻言皱了皱眉:“都好。今晚太阳刚下山,公子就出去了,许是到那里玩去了。”
她犹豫一下,又将这些天雷茨的出入都说了一遍。
顾季松了口气。
听上去只不过是逛逛街、扫荡美食、四处玩玩……甚至还赚了些钱回来?这个行程很正常。
他向西子道别,转身回到小院。
布吉已经在打扫房间。小院里只有两间完全隔开的厢房。本来给雷茨准备了一间,但雷茨只赖在顾季那里,于是干脆现在就让两人同住。剩下顾念主仆两人住一间,布吉再拿套被褥住在仓库里。
反正现在仓库空空荡荡的,生了火也不冷。
顾季推门走进空荡荡的屋子,还没坐下就觉得身后有人,肩上被覆盖鳞片的手搭上。
“雷茨?”他回过头。
雷茨的发丝看上去有些乱,他将一块滴酥塞进顾季嘴里,奶油糊了他满嘴:“我被几个和尚追上了,要赶紧跑路。”
“呜呜?”顾季惊呆,嘴里却被填满了说不出话。
“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雷茨的气声在耳边响起,芳香的吐息吹在劲上,酥酥麻麻的。
接着他立刻跳进小池塘,甩着蓝绿色的大尾巴,沿着活水的源头游走了。
顾季急忙追出来。
“刚刚好像有什么声音?”顾念探头好奇问道。
他好不容易才把雷茨塞进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你听错了——”
“叩、叩、叩。”
“施主请开门。”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有叩门的声音。
顾季深吸一口气,认命的把门打开。面前是十几个和尚,为首之人是身披袈裟的老者,颇有得到高僧的风范。
“请问施主,是否看到了妖怪逃进院子?”他双手合十。
暗道一声抱歉,顾季装出惊恐的样子:“什么妖怪?我们刚刚回来,没看见什么……这里真的有妖怪?”
僧人面色稍变:“恐怕是个鱼妖或者蛇妖,他在皇宫大内中偷了……尚食局的果子。我们给圣上祈福后刚好撞见,便一路追到这里。”
“打扰施主,请问能否进入贵宅搜一搜?”
顾季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自己已经把点心咽下去了,也舔干净了嘴角的奶油。
可恶的鱼。
顾念丢了?
“当然。”顾季心中暗骂, 面上却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快请各位大师们。”
僧人们双手合十,走进小院。
夜间的小院分外静谧,小池塘前的几盏灯显得安宁祥和。这个院子里住的人不多, 顾季又刚刚回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对每个人简单问询过之后, 也纷纷表示没看到过什么妖怪。
“要不然,去其他地方搜一搜?”年轻僧人悄悄问道。
他们只看到妖怪朝这个方向逃了,但没看清究竟是逃进了谁家的宅子。要是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让妖怪伤人可就不好了。
“不对……”年长僧人摇摇头, 绕小院走一圈。
他的脚步最终在小池塘边上停下——
“噗通!”
他一个猛子便扎入池塘中, 只看到一串串气泡在静谧的夜色中逐渐浮上来。僧人们焦急的等着, 一会儿才见他从水面上浮出来:
“这池塘是活水,妖怪可能沿着水源跑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池塘引汴河里的水,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到汴河里搜寻?年轻僧人向前一步问道:“师父,那妖怪当真是从这里逃走的?”
“有可能。”他湿漉漉的从池塘里爬上来:“大概那妖孽看着此处宅子无人,便从这里跳进池塘逃走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没被我们发现……”
四处静默。
谁都没想到会突然碰见妖怪, 更想不到这妖怪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拧拧身上的水,对顾季道:“这位施主要小心。老衲法号德惠, 施主若是看到了妖怪的踪迹,就往大相国寺去找我。”
顾季连忙还礼:“不胜感谢,小生定当照办。”
目送着僧人们离开,顾季才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安慰受惊的几人:“放心, 没什么事,都赶紧回去睡觉吧。”
顾念怀疑的多看了两眼, 心下了然的布吉则想去安慰柳二,却没被柳二给个好脸色。
正如顾季所说, 果然没什么事。
妖怪再也没有侵扰过他们。布吉被顾季拉来当劳力,照着图纸磨木头和琉璃,没几天手上就起了茧子。顾念看着力气活只犹豫了一刻钟,就决定和柳二去读书。
顾季对此等好学的(n)精神十分赞赏,第二天就把两个小姑娘送走了。
靠着小王的介绍,顾季成功找到一所私塾。这里收的大部分是女学生,年龄在八到十六岁不等,出身小商贾或者平民百姓之家,课程内容以教习识字、读书明理为主。
正好让顾念和柳二完成基础教育。
布吉多少有些难过,因为柳二也跟着上学去了。于是顾季就给了他个新任务,负责每天接姑娘们上下学。规律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二十天,直到年节到来。
顾念撒泼打滚早上不想起床,也被顾季在鸡叫的时候从被窝里强行拽了出来。兄妹俩互相约定,等顾念这段时间上完学,他过年就带顾念随便逛汴京城。
顾念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送妹妹上学之后,顾季的世界就变得神清气爽。
他就要准备对付鱼鱼了。
在逃跑的第二天夜里,鱼鱼又悄悄回来了。
“说,你到底惹什么事了?”顾季眼神坚定,拿着做望远镜锯下来的木条,当做宝剑直指雷茨。
雷茨的指尖按上木条,轻轻就将它弹了下去。他绿眼睛中露出几分无辜的神情,还好像有些受伤:“你怎么这么凶嘛,我没干什么呀。”
接着,他就欲盖弥彰的将这些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顾季简直要晕过去了。
“你当皇宫大内是游乐场吗?”他发出灵魂质问。
“游乐场是什么?”雷茨闪烁的眼眸中写满了单纯:“我之后不去就好了,还要被和尚追着跑。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藏起来,他们也很难找到我的。”
这两天街上多了不少和尚,悄悄搜寻妖怪的痕迹。不过偌大的一个汴京城,想要找条鱼又谈何容易?这种搜捕想必没过几天就会平静下来。
“那你好好藏着,给我磨木头吧。”顾季冷漠无情。
雷茨只好认栽。
于是第二天早上,布吉送姑娘们上学回来,就看到了顾季和雷茨共同劳作——
顾季仔细对照着图纸,小心翼翼的将钱老爷子给他的铁器部件拼装在一起,眉眼中皆是认真的神情。雷茨披散着一头秀丽的卷发,在旁边郁郁寡欢的磨木头,磨到一半就开始在木头上雕花。
布吉震惊了。
这可是郎君怀孕的妻子……虽然不是人……但还能干活吗?郎君居然让她干活,这做的是人类应该做的事情吗?他觉得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妻子!
他一个箭步冲到雷茨面前:“我来替你做吧!”
雷茨的眼睛中写满了惊喜,飞快的将工具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溜烟消失了。
接着被顾季拽着鱼尾巴拖了回来。
“你这么想替他干活,那就干双份。”顾季指着布吉,身边充满了低气压:“雷茨也别想逃避,必须回来干活。不是喜欢雕花吗?那你就在这里雕花吧。”
雷茨抿起一双薄唇,伸手捂住小腹:“我可还怀了你的孩子。”
他楚楚可怜的神情好像受委屈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升起更多呵护的情绪,不愿意让他受一分累。虽然顾季看着这条戏精的鱼,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冒。
是谁被摁在床上哔,搞清楚点。
布吉挺身而出:“没关系,让我来替你——”
他反抗顾季强权的话语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雷茨在阴影中没遮住的喉结,还有未经掩饰因此分外空旷的胸部。
“你是男的——”布吉变了音调。
顾季捂住他的嘴,将他从房间里拖了出去。
下午布吉要出发去接姑娘们时,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老板娘变成了老板,连带着看向雷茨的目光都怪怪的:原来这是一只神秘美丽、又比他强大无数倍的雄性鱼妖,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天哪。
等到黄昏时分,三人才回来。
这比平时晚了些,不过由于顾念十分自觉,回到家就做功课去了,所以顾季也没有深究,只当做他们从街上逛了逛又回来。
第二天,太阳落山后三人回家。
布吉主动解释原因:“今日夫子说要买几本书,我就先带着她们往书铺子去了一趟。”
姑娘们上学的小包袱确实更鼓了一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顾季点点头表示同意,依旧没有对他们的行踪进行深究。
上学第三天,他们太阳落山还没回来。
“人呢?”顾季的望远镜正制作到紧要关头,在屋里磨玻璃忘记了时间,一抬头竟然天色已晚,月亮都已经悬挂在空中。
他探头看看,寂静的小院里全无动静。
他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不管在哪个时代,走丢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想想浑身富贵的顾念、弱柳扶风的柳二,连送她们下学都布吉也只不过个毫无经验的青年人罢了。
也许他们只是下学后贪玩,不知到哪个地方耍了。但万一真是遇见了坏人……自己之前真是太大意了,顾季浑身发冷。
不行,他要去找顾念。
顾季回头像灯火昏暗的屋子中走去。他刚要披衣离开,嘱咐雷茨在家里看家,背后却突然一凉。
一把冷冰冰的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身后站着位劲瘦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身上的汗臭味和血腥气扑鼻而来:“图纸在哪里?把从西洋得到的图纸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男人发出阵阵冷笑。前几天他刚刚在京畿灭了一家满门,没想到赏金没拿到就被衙役追上了。但幸好就接了新任务,只要从这个少年手中拿到什么“图纸”,就又是一大笔赏金。
什么图纸?
顾季蒙了,他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图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要□□吗?我已经交给朝廷了。”
“你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东西?”身后的男人又勒紧一点:“你搞了这么多木材和琉璃,这是在做什么?把图纸、配方或是什么交出来!”
他被盯上了!
顾季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估计自己给朝廷献上配方便已经让人怀疑,制作望远镜的进程又拖这么久,就被注意到了异常……
那么为什么来找他?为了钱还是功名?他们一定不相信自己从西洋只带来了火炮这一样东西。
顾季冷眼扫视四周,果然发现身边不止一个人。在暗处至少还潜伏着两三个黑影。
雷茨在哪?他的心脏狂跳。暗处有水声。
鱼刚刚在池塘里……雷茨肯定看见他的境地,但他动手又容易被僧人们盯上。
“你松开我些。”顾季伸手指了指仓库,喘息道:“图纸放在那里了,压在板子下面,我带你过去拿。”
他才不在乎是谁想要图纸,毕竟自己还能从系统中再复制一份,而性命只有一条。
“去。”
他推着顾季往前走。
推门进入仓库,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顾季拿盏油灯提着,找出压在木板之下的图纸。望远镜的其它部分还没被拼接好,还有雷茨雕刻的花纹,看着就像艺术品一般,倒不令人起疑。
男人持刀横在顾季的脖子上,示意另一人去看。
系统给的图纸非常细致,其精密严谨的程度是宋代远不能及的。更何况这张图纸是印刷的,与手绘图纸的质感千差万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人展开就愣住了,半晌才道:“这是好东西,这小子绝对有鬼。”
顾季冷静道:“你们也拿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有这样的东西藏着掖着……”男人嗤笑一声:“谁知道你还藏着多少东西?兄弟们把这里全搜一遍,然后把这小子绑回去给东家交差。东家可是说了,多问出一个,给多给一百贯的赏钱。”
“只要不打死,说不定还能问出不少东西。”
怎么还绑票呢?
顾季几乎已经确定,这帮人绝对是杀人放火的行家。不知道受雇于谁,观察很久后无声无息的迅速潜入这里……
他要是被带走就完了。
就在这一刹那,顾季瞳孔猛缩。
他看到蓝绿色的身影泛着荧光,随着破水声向男人而来。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道巨力扑倒,手中的刀也被轻易夺下,脊椎扭断。
面上却还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霎时间,从墙外跳出几人。
这些带刀者显然都是好手,雷茨也失去了偷袭的机会。他将头发甩到身后,看着前后向他冲上来的人,无声的念诵了什么,神秘的语言让人生理性的不适。
顾季眼睁睁看到他们的动作慢下去。
雷茨的手上鳞片延长出利爪,刺进其中一人的胸膛,将他的心脏震碎。
鲜血只溢出一点,人却没了生息。
三人想趁机一起对付他,但还没近身便软倒在地,抽搐着成了尸体。
最后一人察觉到不对想要离开,但显然没有机会。海洋上的顶端捕食者绝不会让猎物逃走,只会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将他抹杀。
只在几个瞬息之间,就全部没了声响。
雷茨抬头,眨眨眼睛看着顾季:“估计要被发现了。”
“完蛋。”顾季暗骂一声,第一次后悔自己住的离大相国寺这么近。他飞快的将被弄乱的仓库归置整齐:“你先躲出去……我来收拾这里。”
“没事,我把尸体运到河里。”雷茨干脆利落的将尸首拖下水:“你去找顾念。”
说着他已经将几具尸体往池塘中搬。显然在动手时雷茨就想到了处理的问题,几乎没有容易被发现的血迹。
对,还要找顾念。他妹妹在哪?
会不会也遭遇了什么?
顾季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帮雷茨将尸体通通从水源处运走。眼看着雷茨跳入池塘消失,他才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镇定自若挥手招待一辆马车。
“去孙先生的私塾,快。”
皇城根下的神秘话本屋
马车在汴京的街道上越走越远, 辉煌的万家灯火和街边吵嚷嬉笑之声,逐渐将顾季拉回现实的世界。纵然已经习惯了古代的生活,但是看着雷茨手起刀落切了那几个杀手……
面上波澜不惊, 但顾季现在还难以平息自己的心跳声。
他要去找顾念。顾季在心中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同时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让街上的风吹拂自己发烫的头脑。
一路催促中,终于到了私塾。
孙先生是汴京人,考完解试后就难以精进, 干脆经营起私塾供给家人生活。因此私塾所在地点就是孙宅。此时虽然还不是夜里, 但偏僻的街上就已经十分宁静。
顾季从马车上跳下, 扯动门环:“孙先生?”
半晌, 孙先生亲自来开了门。
“顾小郎君?”他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到顾季十分讶异。
“实在是别怪罪, 这么晚来打扰孙先生。”周围的街上寂静无声,更让顾季心如擂鼓般,惶恐顾念的去处:“舍妹到现在还没有回去,今天她是否——”
“什么?”孙先生也吓了一跳:“几个时辰前就下学了, 怎么可能……她和柳姑娘都是被个少年接走的。”
不是在孙先生这里耽搁了。
顾季心一沉,恐慌漫上心头。他这时听孙先生急道:“前几天她有晚回去过么?”
“昨日时间也不早, ”顾季迷茫的抬起头,陷入回忆:“她说是您让去买几本书,所以她下学先去了书铺一趟,所以耽搁了时间。”
“不可能!”孙先生急道:“我根本都没有让她们再添置别的书!”
顾念这个小兔崽子。
立刻他就意识到昨天自己被骗了。那么昨天顾念去了哪里?是真的去书铺了, 还是只是编出来诓他?今晚是不是会去同一个地方?
他妹妹到底在哪。
顾季抓住孙先生:“您知道这附近的书铺在何处吗?我先赶过去看看——”
“武家的书铺。”孙先生立刻反应过来:“在两条街之外,平时学生们买书常常去那里。小郎君不如去看看, 这附近也没别的书铺子了。”
顾季点头道谢,立刻返回马车向书铺赶去。身后还传来孙先生担忧的声音:“小郎君找到人了, 别忘了来与我讲一声!”
武家书铺。
铺子里的灯光昏昏黄黄一片模糊,一名男人正拿着把大锁,从外面将铺子锁上。他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顾季,只把他当成读书人:“客官见谅,今天不开张了。”
“掌柜等等!”顾季急道,拉住转身欲走的男人:“我是来寻人的。您有没有看到两个小姑娘,个子高的瘦弱些,个子矮的刚到我胸口——”
“两个小姑娘?”男人猛的回头,眼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见过?”顾季燃起一丝希望。
“你家的姑娘也丢了?”男人紧紧握住顾季的手,双目急切的好像要滴血:“是什么时候在哪丢的?我家小谷今天下学之后就没回来……”
“在孙先生的私塾读书?”顾季浑身发冷。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也是……”顾季看着面前焦急的男人,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变成茫然:“我刚刚从孙先生那里离开,先生说是按时下学的。”
要是这样说,丢的就是四个人了。为什么这四个人会同时走丢?之前没有人去找孙先生说这事,因此并不是有许多姑娘大规模失踪。若有人预谋要害读书的女娘,怎么会偏偏选这四人?
顾季将这两天的事与武氏书铺的掌柜武理讲了讲,没想到两个家长竟然找到了相同之处——前一天姑娘们都晚归,并且托称是去买书了。
看来她们是一起行动的。
会不会今天也是一起躲到哪里去了?
顾季和武理干脆结伴而行,沿着街找人。
他们主要的搜寻目标依然是书铺子,毕竟这是唯一的线索了。从内城的边缘一直往里走,每家书铺都要进去询问。就在两人一无所获,快要急疯了的时候,顾季突然看到了什么。
“武兄,你看那边?”他指着皇城脚下的一个铺子。
那个铺子里码着不少书册,却完全不像寻常书铺一般庄重严谨,反而牌匾做的精巧奇怪,还挂着徐徐纱帘美如仙境般。
透过门口的纱帘,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小姑娘对坐的影子。
“小谷?”武理对自己的女儿太熟悉了,立刻便朝那铺子飞奔而去。顾季紧随其后。
他掀开门口的纱帘,温馨奇巧的小书铺映入眼帘,他正好和顾念对视。
顾念无辜的眨眨眼。
“你个小丫头。”顾季心中提起的石头终于放下。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恨不得当场狠狠教训顾念一番,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他不敢想象,如果找不到顾念该如何面对顾母,更不敢想象自己会多自责。
“哥,你别生气嘛。”顾念小声道。
那边已经传来了武理训斥孩子的声音。
顾季一点都不想理她,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柳二和布吉的身影。正待询问,却看到掌柜娘子向自己款款走来:“这位郎君就是阿念的长兄?”
她看上去很年轻,风姿绰约,眼眸里有活泼的神色:“我是铺子的掌柜风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到这里玩,郎君莫怪。”
顾季点点头:“多谢风娘子收留舍妹。”
书铺面积不大,但装饰的十分活泼精致,深受小姑娘们的喜欢。而且不同于其他书铺,书册各色各样,不少都是带图画的,也没什么行策论卷四书五经。
铺子里有几个小巧的凳子,用纱帘分隔开。既有读书的空间,也保证了女士的隐私。
当然,也遮蔽了可怜的小姑娘是怎么挨骂的。
他盯着顾念,压抑着怒气:“柳二和布吉呢?你是怎么逃学跑到这里的?”
“哥你别冤枉我。”顾念连忙大呼倒霉,向顾季解释了今晚之事。
白日里读书时,顾念认识了好朋友武小谷。小谷家里是开书铺子的,她告诉顾念在皇城脚下有非常有趣的话本铺,正是风娘子经营的这一家。
从前在泉州有顾母管着,顾念没看过画本。于是她好奇的要命,昨日便让小谷带自己一起来。两人找了买书的托辞,在这里玩到傍晚……顾念还大方的买了几本送给小谷,家长们什么都没怀疑。
于是她们决定继续这个计划。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今日到了话本铺子之后,布吉提出趁着她们在店里看话本的时候,带着柳二去旁边瓦子里逛逛。
顾念当然同意,没想到布吉和柳二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考虑到两人都是头次来汴京,他们大概是迷路了。
此时天色渐晚,顾念和小谷就被困在画本铺子里。毕竟她们家里这里可不算近,她俩都不敢在夜里独自走回家去。
两只小鸵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赖在铺子里看画本,揣测是布吉先找到路回来带她们离开,还是先被焦急的家长找到混合双打。
很遗憾,是后者。
听了全程,顾季敲着顾念的小脑袋:
“涨能耐了是吧?还敢骗我去买书?明明知道自己不认识汴京城的路,还敢四处乱跑?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个消息?”
“心真大,怎么不担心遇上拍花子的?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吗?”
顾念捂住自己的小脑壳,试图转移矛盾:“哥,我们还是先找布吉和柳二吧。”
此时武理已经牵着小谷准备离开,要回家继续“教育”去了。他向风娘子和顾季道谢,两个小姑娘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希望明天还能看到对方按时上学。
此时天色已晚,话本铺子里也没什么人了。顾季往外面瞧了瞧,五光十色的瓦子连成一片,根本瞧不见其中有什么人影,更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两个人了。
布吉、柳二两人被拐卖的概率很低,八成还是迷路。而他自己对于汴京城的路也不熟悉,去找说不定自己也要绕丢。顾季干脆在街上雇两个跑腿的伙计,让他们去找两人。
“哥,那我们要回家了吗?”
回过头,顾念已经自觉的收拾好了小包袱,小手拉着他眼神分外乖巧,在昏黄的油灯下好像个再可爱不过的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感到安宁祥和的氛围。
好像今天先是被杀手威胁,雷茨不知去向,又在夜里焦急寻找顾念的事情只是一场梦般,已经通通烟消云散了。
“现在不走。”顾季扶额皱眉。
“那我们……”顾念试探道。
“找个地方坐下读书。”顾季冷眼看着妹妹:“现在别来惹我,明天按时回家干活去。”
他看到顾念就脑壳痛。
“好耶!”顾念在心里欢呼一声,没想到不仅没挨打,还能继续在店里看书,连忙跑到角落里窝着了。
顾季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抑制不住的担心雷茨。
之所以他现在不着急回家,不仅是为了等布吉和柳二,更是要躲开家里的人。事发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定会有人来家中调查。
他不想和那群人撞上,不在场的可怜租户人设,显然要更无辜一些。
但是雷茨……他应该顺利逃出去了吧?他现在在哪?
即使这次顺利脱险,但宅子里两次出现妖怪的踪迹,妖怪偏偏都离奇消失,必然会显得自己十分可疑。那么如果家里彻底被盯上,雷茨还能藏得住吗?
更何况到底是谁来抢图纸?估计整个兵部都知道他从西洋带回来了好东西,若是能从他这里抢先拿到图纸上报朝廷便是大功一件,再不济私下造出来卖钱也能赚一大笔……
今晚倒是解决了这些此刻,但难保惹上怀疑再来一次。
算了。
顾季决定先不想这些问题。毕竟自己如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读读画本放松一下,反正自己还真没看过北宋时的话本。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一排排看过去……
虽然还没到白话小说兴盛的时代,但可选择的便已经不少,除了有神怪市井文学还有不少爱情文学:《搜神记》、《错斩崔宁》、《碾玉观音》、《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诗词集也有许多。顾季顺手挑了卖得最好的《乐章集》。
这家店不是卖四书五经的铺子,都是些消遣读物。不过顾季从小便喜欢看小说,也不期待顾念成长为一代文豪,对她看画本一点意见都没有。
如果顾念直说要看话本,他可能会让她随便选。
顾季走到铺子尽头,挂着一排及地的深色布帘。正待回头却隐隐约约看到布帘后也透出灯光来,还能从缝隙中看到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这里面莫非有什么隐秘?
风娘子移步到他身边,浅浅一笑,语气奇怪:“小郎君,这里面就不是姑娘们进去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