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信之死(二合一)
“不要, 妾身求您——”
秋姬的声音好像雌鸟垂死的悲鸣一般,让外面的雷茨都抬眼看过去。她眼下两颗泪痣在烛火中闪闪发光,源公子将一根手指放在秋姬的嘴唇上:“小声点哦, 大家都睡觉啦。”
秋姬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源公子。
“我留着你有用,可我留着这小家伙有什么用呢?”源公子笑着问秋姬:“他父亲欠我的可都还没还完。”
“不过,既然秋姬都这么求我, 我怎么忍心美人落泪呢?”
他抹掉秋姬颊边的泪珠:“宋国来的顾君, 与王君都是泉州港人。我拖顾君把这个孩子带回泉州, 交给父族处理。”
“你跟我乖乖回关东, 等再过十几年,我放你也去泉州。”
源公子虽然眼眸含笑, 但话语却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秋姬连连点头:“是,公子。对顾君有什么吩咐么?”
他大笑:“顾君是个美男子,也是个正派人。试探他的事上杉信做就好了,顾君可看不上你。”
说完这句话, 源公子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显然没注意到雷茨奇怪又怨恨的眼神,但他身边的老者却猛地站起来。
“安倍先生?”源公子问道。
“此处有妖气。”老者指着门外雷茨的方向:“就是在海上和公子做对的妖邪之物。”
作为鼎鼎大名的阴阳师, 他受雇于源公子来解决鱼怪。这鱼怪曾当着源公子的面,在港口摧毁了公子的两条大船,伤人无数……没想到他今晚赶来庭院喝酒,就找到了鱼怪的踪迹。
他凝神, 目光炯炯:“这两天一直有鱼怪的气息。他只要使用法术,我就能感知到他的方位……现在他就在庭院里。”
“在陆上, 他的实力会比海上削弱很多。快追!”
源公子目光一凛,抬手。
一声令下, 十几个武士如鬼魅一般从暗处钻出,向雷茨的方向而去。但当他们搜索那片的时候,已经连鱼影都没有了。
雷茨绕道回廊外,在树下的阴影间逃窜。
他深感今天非常倒霉。不仅被顾季骗色,去凑热闹还在源公子面前露出了鱼尾巴。
虽然雷茨听不懂日语,但也很快发现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法术来追踪自己。为此他只好放弃隐身,贴着墙的阴影走。
人们常常认为海怪在路上行动不便。但雷茨的尾巴遍布坚硬光滑的鳞片,在地上滑行的灵便自如。顺着回廊的阴影,他走到当时堆放侍女的房间。
但出乎意料,当时关上的房门大开着。
来不及想这么多,雷茨飞快的掩上门,扒下最高大的侍女的外袍。接着他将侍女们随身携带的化妆品搜罗一空,一甩尾巴迅速回到顾季的房间。
“嘭。”
把顾季的房门关严,雷(n)茨听着外面武士的脚步声,轻轻钻进被子,躺在顾季旁边。
这群人虽然要找他,但肯定尽量在不惊动宾客的情况下。他们大概会在庭院里找一圈,然后来每个房间推开门悄悄看一眼,找不到才会大规模搜查。
果然。
“吱呀——”门的声音响起,雷茨把头埋在顾季怀里装睡。门外的武士只看到被子里有两个人,随即就关门离开了。
等到脚步走远,雷茨又从被窝里钻出来。
轻轻拉开一点窗户,清朗的月光照进房间。雷茨迅速给自己套上侍女的衣物,将尾巴向后大幅度卷起,控制身高在1.6米左右。
虽然看上去有些粗壮,不过日本女人习惯小步走,刚好与雷茨尾巴在地上蹭的习惯吻合,远看没什么端倪。
接着,雷茨又掏出化妆品,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敷上铅粉和口脂。
有点卡粉。
雷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太满意,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他将头发高高梳起,卷发的弧度就不那么明显。再向镜子里看去,便是活脱脱一个侍女的模样。
除了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没什么毛病。
他不忍心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想伸手把窗户关上,但从窗户的一侧望出去,却看到地上很突兀的扔着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王通的洋娃娃。
堂屋。
秋姬母子离开,源公子和安倍先生对坐饮酒,却都在关注院子里搜捕鱼怪的进展。
“公子。”上杉信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隐约的怒气他身后还跟着谁。
“怎么这么慢?去找到鱼怪没有?”源公子没来得及看上杉信,便皱眉责怪道。
“什么鱼怪?”上杉信一愣。他愤怒的声音接着道:“公子,这个人和我兄长的死有关系。”
源公子猛的转头看去。
正看到被拖来的神色惶惶的王通。王通看向源公子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兄长,你们这不是乱抓人,我是来这里赴宴的——”
“把他留下。”源公子打断王通的话,对上杉信吩咐道:“你去找鱼怪的下落。”
“他可是知道我兄长的死因!”上杉信咬牙切齿。
“放心。”源公子的一双黑眸盯着他,慢慢安抚道:“如果你兄长枉死,我决不会放过杀了他的凶手。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鱼怪。”
上杉信把王通扔在地上,转头离开了。
王通看着灯火通明的堂屋,又看着含笑的源公子,毛骨悚然。
他要单独面对源公子了。
另一边,雷茨看四下无人,悄悄将门打开。
王通的洋娃娃正孤零零躺在地上。这个娃娃每天都被他当作吉祥物揣在怀里,保存的很小心。雷茨将娃娃捡起来,看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他捻了捻地上的灰尘,又想起王通的怂样,陷入沉思。
半晌,雷茨涂上顾季的香膏,拌作侍女袅袅娜娜离开。
但在他关门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顾季被推拉门的声音惊醒,少年定着鸡窝般的头发做起来,揉了揉迷糊的双眼。
跟着王通留下的气息,雷茨一路在阴影里向源公子的堂屋走去。
谁把王通带走了?
他眯起眼睛。雷茨不在乎王通的死活,他就是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就像他能在那个阴阳师的围捕下脱身,不过他一点都不想招惹阴阳师。
不远处便是堂屋,但这里实在太亮了。
雷茨悄悄转入另一条小路——
却刚好看见前面有人影赶来。
“谁在哪里?”上杉信带着怒火的声音。
如半个时辰前的王通一般,雷茨也听不懂日语。他侧身立在墙边,低垂发髻,就好像任何一个温良谦恭的女子一般。
“嗒、嗒。”上杉信的脚步走进。
他看到月光照耀下,只不过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女。上杉信的心中还被怒火充满,他想自己去逼问王通长兄的死因,但源公子显然不会他来干这个。
源公子总有别的打算。
虽然接到寻找鱼妖的任务,但上杉信显然心不在焉。
他走到雷茨身边:“哪个屋里的?”
雷茨依然听不懂,垂头不语。
这时,上杉信才发现异常。他一手抬起雷茨的下巴,却看到了一张极为陌生的异域面孔,绿色的眸子闪耀着毒蛇的光辉。
“你是——”上杉信一句话没说完,嘴就被雷茨捂住。
“唔!”他迅速挣扎抽刀砍向雷茨,又要挣开雷茨的桎梏。奈何他只把雷茨当做混进来的女子对待,雷茨的尾巴舒展开,竟然比他还要高一大截。
看着蓝绿色的鱼尾,上杉信终于反应过来:
这就是鱼妖!
可惜雷茨完全没给他报信的机会。他一手捂住上杉越的嘴,确定他发不出声响,另一手将他双膝按在地上,用尾巴抽碎了他的脊柱。
上杉信无声的倒下去。
他是武艺精湛的武士,是高大的人类,但在怪物面前完全没有一搏之力。
“是我杀的你哥哥。”雷茨在他耳边说着汉话,好像恶魔的低语:“他本来不用死的,他已经上救生艇了。”
“但是我把他的船弄翻了,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吃的精光。”
上杉信瞠目欲裂。他的脸因为憋气涨成紫红色,好像要生吞活剥了雷茨一般,但这种目光终究渐渐暗淡,最终瞳孔扩散。
雷茨颇为嫌弃的放开上杉信,拍拍手,整理一下弄皱的衣服。
至此,他今晚先被顾季骗色,又被阴阳师逼的强行躲猫猫的烦闷才算消散。
“谁让你碰上我了呢。”雷茨叹息道,拖着上杉信的尸体走进阴影,模仿着日本女子的小碎步,悠哉悠哉离开此地。
地上除了王通被拖行时留下的印记之外,又多了一道印记。
顾季的房间。
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顾季眼睁睁看着“侍女”的背影在他眼前离开,又轻轻将房门掩上。他反应了一会儿,环顾凌乱的房间,也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扔着雷茨的黑袍子,自己的衣物,还有女子的化妆物品,连香膏都散落在地上。
这里发生了什么?雷茨呢?
顾季晃一晃宿醉后隐隐作痛的脑袋,开始在依稀的记忆中回忆发生过什么。他睡着了,然后好像做了个梦,有颜色的梦……梦里有人鱼姐姐。
等等。
自己睡过去的时候,旁边可是有不少人。顾季看了看身上的小衣,也全然被换过一套。
那么不会真的——!!
“阿尔伯特号,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宿主~”阿尔伯特号娇羞的说:“你说啦,看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哦~”
完蛋了。
顾季如坠冰窟。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什么禽兽之事,那对象是今夜的小姐姐,还是雷茨?想起刚刚离开的背影,难道……
“放心,刚刚走的是雷茨。”阿尔伯特号把雷茨的行程复述一遍;“他把侍女都迷晕运走了,接着我就自动屏蔽。之后他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化了个妆,又出去了。”
顾季愣了几秒钟,先摸了摸自己身后,确定自己是完好的。松了一口气,他对雷茨的行程表示难以理解:“为什么出出进进这么多遍,还要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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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伯特号诚实道:“不知道。”
顾季心中隐隐觉得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感到狭小的屋里有些燥热,干脆打开窗户透透气。就在开窗的那刻,他不安的情绪也达到了顶峰——
他也看见了王通的洋娃娃。
雷茨拖着上杉信的尸体,在阴影中潜行向庭院后方,那里是整个庭院的仓库所在位置,茅屋中除了日用物资之外,还堆着大大小小几个箱子。两个人守在旁边。
“源公子说,要把那个最大的箱子一会儿抬过去呢。”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都这么晚了,真是困啊。”
“那箱东西本来是给王君的的么?听说里面都是好东西呢……”另一人道。
“不晓得呀。说不定给那个新来的顾君了呢。”
风寒露重,两个守门的仆役裹着厚厚的衣服,在仓库门口闲聊。躲在阴影中的雷茨听不懂他们的话,但透过窗户,也注意到了那个最大的箱子。
和棺材都快差不多大了,好东西。
雷茨环顾寂静的四周,打着拍子唱起一支无名歌谣。天地风草好像都与他的节拍暗合,悠悠扬扬成曲调。在他的目光中,那两名侍从逐渐晕倒在地。
他一旦使用法术,就会被阴阳师发现……但在有人来抓他之前,还剩一点时间。
雷茨利落翻进屋,拖着上杉信的尸体到最大的箱子前。将箱子掀开,里面是满满的黄金和丝绸。
这么多钱,顾季一定很喜欢。
雷茨看着箱子思考了一秒,把上杉信拖过来比划比划。如果直接把人塞进去,那么箱子的重量肯定不对……
他很快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雷茨动手将箱子里的黄金都搬出来,然后把上杉信团成一团,强行塞进箱子,把盖子扣上。,厚厚的木箱隔绝一切一样的气息,箱子旁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偷梁换柱,成功。
他满意的拍拍手,将黄金都收进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悄悄翻窗离开。
“妖邪退散!”
雷茨前脚刚走,阴阳师便领着一队武士来到仓库,十几只火把将这里照的灯火通明。
两位仆役迷茫的看过去。他们好像刚刚晃了一下神,就看到一队武士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急忙伸手拦道:“请问有何贵干?”
“刚刚有没有鱼妖出现在这里?”安倍先生左右环顾,门窗都完好无损:“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库房……”仆役的话没说完,便看安倍先生一声令下;“搜!”
十几名武士推开门,搜索库房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米缸、水缸,还是存储的酒水铜钱,都打开看一遍。直到搜最大的箱子时,被仆役拦住了。
“几位,这是公子特意吩咐过,留给贵客的东西,不让小的们打开。”仆役陪笑道:“我们不敢擅自违抗公子的命令呀,要不然哪怕让公子派人来说一声……”
安倍先生走进来:“这便是公子说过的那箱?”
仆役点点头。
这箱子确实能躲一个人,但安倍先生探测了几遍,并没在里面发现鱼怪的痕迹。他摸了摸胡子:“那也罢,直接给公子抬过去吧,这里面没有妖怪。”
“好的好的,”两名衙役连忙点头哈腰,一路小跑,抬着装着上杉信尸体的箱子向堂屋走去。
背后,安倍先生沉思良久:“它跑不远,搜。别只找怪物,这东西很可能有人形。”
另一边,顾季来到源公子的堂屋前。
王通的行迹并不难找,毕竟此时夜已深,唯一亮着灯的就是源公子所在。而远远站在外面,还能听得到王通的说话声。
“顾君?”
顾季走到门外,便有人上前通报一声。很快大门向他打开,顾季走入屋中。
堂屋里,源公子和王通在屏风前对坐。源公子不苟言笑,王通则颇有些汗流浃背之感。顾季轻轻在王通旁边的垫子上坐下,笑问源公子:
“真是巧了。我夜里睡不着觉想去找王兄说话,却没见着人。看公子这里亮着灯,想来叨扰公子一二……却没想到两人都在。”
“是啊。”源公子抿出一个笑容,给顾季斟了杯茶。
此时屏风后绕出位仆役,在源公子耳边低头说了两句什么,源公子点点头。接着,一个大箱子被放在屏风后。
顾季没在意这个:“王兄也失眠了吗?”
王通连忙大倒苦水:“我半夜间睡不着觉,却正遇上上杉君。我将他错认成了故交,没想到他偏偏说我和他长兄的死有关系,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他特地在“长兄”加重字音,将前因后果告诉顾季,又愁眉苦脸道:“上杉君也太不像话了。”
“他脾气冲,两位莫怪。”源公子听着王通的话,笑意一顿。他向两人敬一杯茶,算是赔罪:“不过关于此事,既然上杉君如此说,我也总要查一查。”
“——绝不是对王君有怀疑,只是上杉君一直在苦苦寻找兄长的踪迹,好不容易有些线索,我得做个样子给他交代。”他强调道。
“劳烦王君多留几天,自有重礼给王君赔罪。”
王通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如今,源公子确实不知道自己和顾季的交情。不过如果他将自己扣下……万一再有泉州或杭州来的商船,有人把事情说漏嘴,两人全得完蛋。
毕竟他和顾季,在家乡可没避讳被海盗袭击逃生的事。
王通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就那么欠,偏偏招惹了上杉信呢?
顾季的反应也相同。他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道:“这事怎样与我无关,公子与王兄商量。不过唯有一点,王兄既然是搭乘我的船来,那我也得把他带回去。”
“几天后船就要再出海,王兄得在那时候上船。”顾季佯装笑笑。
源公子喝口茶:“这个倒无妨,我常常有往宋国的船只。”
王通打个哆嗦。他先前说上杉信只是和他在宋国的故人相像,闭口不提海上之事。可源公子既然要留他,就说明源公子仍然对他有怀疑。
而一旦自己留下,落入海盗窝被拷打……那就生死由命了。
“怎么就无妨了呢?”王通鼓起勇气打断:“妻女还在家等着呢,在外行商,谁不想赶紧回家呀。”
源公子正要说话,却被顾季打断了——
顾季装出和事佬的样子劝道:“就这么点事,哪需要这么麻烦?恕我直言,王兄这心宽体胖四体不勤的,就算和上杉君兄长的失踪有关系,他也不能是凶手吧?”
“再说,上杉君的兄长是日本国人,王兄一直在泉州待着,能有什么关系呢?”
源公子语噎。他其实并不清楚王通和上杉信的对话,毕竟他忙着抓鱼怪,对上杉信的解释根本没细听。在潜意识里,他觉得王通嫌疑不高,但很怀疑上杉信思兄心切,太过多疑。
把上杉信支出去,也是怕他有什么冲动之举。
今夜又偏偏多事之秋,源公子没那么多心思管这事。毕竟王通有没有嫌疑,都将他扣下拷打再审就好。
不过顾季插手,事情就有变化,他还要和顾季谈生意,不想闹得难看。
源公子决定把这个抛给上杉信去解决:“顾兄说的也有道理,我干脆把上杉君叫来,大家谈一谈。若是上杉君诬陷,我叫他给王君赔礼道歉。”
而如果王通身上真有秘密……那他把海盗的锅推到上杉家头上,然后再悄悄动手也来得及。
看着仆役们离开,顾季暗暗祈祷两人能把源公子和上杉信糊弄过去。经此一事,他宿醉的脑袋疼已经好了大半,喝口茶抬眸,却正见源公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与顾君一见如故,想找顾君聊聊呢。”
这便是要王通回避的意思了。王通站起身:“那我就——”
“不急,”源公子笑道。他招招手,角落里的秋姬便悄悄出现;“带他去耳房休息,把人看住了。”
他用日语吩咐秋姬。
顾季听懂这话,悄悄戳戳王通,接着就看他和秋姬一起走进了旁边的房间。目送王通离开,源公子眸子中的轻浮消失,变得深不见底:“顾君喝茶,我有一笔大生意要和您谈。”
耳房。
外面在说什么王通听不清楚。不过他唯一能确定的问题,便是衣柜里藏着一个人。
秋姬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介绍完自己,就肃立在衣柜旁边,完全没注意到正在往衣柜里扯的裙角。
算了,王通颇感沧桑的想,今晚经历的事已经太多,衣柜里藏着人还算什么呢?他品着秋姬递来的香茗,只觉得人生无望。
珍惜此刻吧,至少还能喝喝茶,看看漂亮姐姐。
王通百无聊赖,只好看着秋姬发呆,顺带担心一下自己的命运。但盯着秋姬半晌,王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姑娘,你父亲是藤原家的人么?”
他用汉话发问,只当说一句废话,没想到秋姬能听懂。
但怎知秋姬声音颤抖:“您认识我父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跌落在原地。她的脸颊在厚厚的铅粉下好像都红润了一些,晶莹的双眼闪着泪花,向前膝行两步:“您见过他么?他还好吗?”
“额……”王通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秋姬的问题,而是因为秋姬跌倒时重重踩下了某人的裙子……藏在衣柜里的裙子。衣柜的门被猝不及防的推开,一个人掉出来。
秋姬没注意到,王通却仿佛石化在原地。
那是个高鼻深目的日本侍女,有着特别饱满的胸部,特别高大的身材,还有……一条鱼尾巴?他没看错吧?
雷茨面无表情,在王通错愕的目光中,从胸口掏出一大坨金子。
在找出凶手之前,没人可以离开
鼓鼓囊囊又极其别扭的胸部终于瘪了下去。雷茨从衣柜里钻出, 那冰凉的绿色眼睛好像把空气都凝固住了,让王通动弹不得。
秋姬终于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没回头就被雷茨死死捂住嘴。
“唔, 唔……”她小幅度挣扎。
“别杀她!”王通腿软的跪在地上,不知是怕雷茨, 还是怕被源公子发现:“她没做什么。”
他又看着秋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秋姬拼命点头,雷茨才将她放过。她趴在地上无声的咳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王通颤抖着小声问雷茨。
“有人在追我。”雷茨重新装了装身上的金锭, 全部藏进宽大的和服里:“别和任何人说我来过。”
“我绝对守口如瓶。”两人恨不得对天发誓。
雷茨的逃跑之路也颇为周折。
他发现自己身材高大又不会说日语, 即使化妆拌作侍女也很扎眼, 于是决定躲起来。他先回到顾季的房间, 却发现顾季不见了。顺路摸过来,才发现顾季竟然在源公子这里。
雷茨当即想到灯下黑的道理, 毕竟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就是源公子的住处。
源公子住在庭院中最大的一进院子里,有活水引着消息流入假山和池塘。雷茨干脆从水下游过去,潜伏在衣柜里。奈何袍子还没塞进去, 王通就进来了。
王通抿了抿嘴,对雷茨表示强烈的敬佩。雷茨低头整理好衣服, 又重新躲到衣柜里消失不见。
秋姬这次站的离衣柜八丈远,生怕再来一个惊魂瞬间。她平复一下心情,抬眼看向王通:“您,真见过我父亲吗?”
“啊, 是的。”王通看着衣柜没再有动静,也回过神来:“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 大概十年?我在船上遇见一个日本国人,姓藤原, 个子不高但很清秀。”
“他说妻子在平安京,还讲他的庶女叫秋,是很漂亮的小姑娘。狐狸眼,眼下有两颗痣。”
秋姬听着王通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两行泪珠滑下脸颊。她大口吞没着抽泣的声音,问道:“您之后还见过他吗?”
“没有了。”王通遗憾道。
空气中沉默了。秋姬顿了顿道:“他不常去看母亲。我十一岁那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也没有去看过母亲。于是母亲却找本家问,才知道父亲在出海的时候失踪了。”
“后来其他公子又常常拜访母亲……我在第二年来到源公子身边。”
王通拍拍秋姬的肩,表示安慰:“海上遭遇不测,也是常有的事。人各有命罢了。”
听着外面是交谈,雷茨在漆黑的衣柜里勾勒出回忆;藤原平次郎?应该就是这个人,藤原家在海上跑的不多。
八年前,他看着藤原平次郎被海盗截杀。
想了想,雷茨决定保持沉默。
“您既然与父亲相识,我便应叫您一声叔伯。”秋姬抹抹眼泪,膝行两步,向王通行礼:“我的儿子,也是泉州王二公子的儿子。源公子决定拜托顾君,把我儿子送回泉州……我很担心。”
“您能在船上帮忙照拂一下吗?他才五岁。”
顾季看着对面的源公子,深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好奇,源公子要和他谈什么生意……恐怕不是正经事。
“真是叨扰顾君,”源公子带着歉意笑笑:“我要拜托您帮我送一个孩子回泉州。”
这话当真出乎顾季预料。他奇道:“什么孩子?”
“王二公子的儿子,五岁。”源公子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低垂下鸦羽般的睫毛:“王二公子在敦贺有妻儿,如今他遭遇不测,他的血脉理应回到泉州。”
说着,源公子将一个小袋子放在顾季手中:“给顾君的酬金。”
“好。”顾季虽然厌恶王二公子,不过他已经被顾季枭首,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也怪不到五岁的孩子身上:“只是——”
顾季透过薄纱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心下愕然。
这一小袋皆是金银锭,价值绝对超出运送孩子的价格。最令他错愕的,是其中居然有大半是阿拔斯王朝的金币。
虽然这时候日本还没有官方货币……但这些金币,这么新又这么大量,怎么看也不像是通过正常交易渠道得来的呢。
顾季对源公子手下海盗的规模有了新的猜测。
“顾君莫要推辞。”源公子道:“这是我拜托您的诚意。王君的孩子我照拂很久了,敢问王家在泉州是什么样子?”
“孩子到了泉州,能得到好的照顾罢?”
他担忧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暖心大哥哥。若是顾季不提前知道他是什么人,差点就被他这么糊弄过去。
“恐怕很难。”顾季想起在泉州听到的八卦,实话实说:“王二在泉州前两年刚刚娶了新嫁娘,有两个一岁的双胞胎。这孩子若是过去……”
宋代,嫡子庶子可是一样分遗产的。王二死在海上,那么二房的钱就合该几个孩子分。现在突然来个有番人血统的举目无亲的庶长子……
想必王二的妻子不太高兴。
“我劝您一句,”顾季虽然觉得此话无用,但还是道:“不如让孩子留在这里跟着母亲吧,若是王氏有心,也会送些东西来给母子花用。”
源公子面上的笑容僵住:“他……母亲听说王君身故,当即抛弃孩子离开了。”
他本来还想借王二的儿子,在泉州王家的继承中插一脚。不过这样看来,可能性实在不大。
“这是第一事,”源公子喝杯茶,整理一下心情:“我还要与顾君谈一笔生意。说实话,自从王君去世后,顾君的阿尔伯特号,恐怕就是为数不多可以从泉州通行敦贺的船了。”
“尤其这番船极其稳当,真是令人叹服。”源公子状似不经意道:“顾君考不考虑换一条航线,直抵横滨?”
顾季沉思。
宋国来的商人抵达日本,集中在敦贺的重要原因就是方便。如果想要直抵关东地区,那肯定是要绕一段路的。虽然从泉州来,这绕路的过程能稍少一些。
但对源公子来说,宋国商人是少绕路了,但他就要想办法再把货物运回关东。
“如果顾君同意,所有货钱加一成。如果顾君能搞来大量铜钱,那么货钱加两成,用黄金付。”源公子劝道。
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坦诚的光芒:“而且我用我的名誉保证,顾君在海上不会受到贼匪的侵扰。”
顾季突然问道:“敢问源公子的家承……”
“河内源氏。”
顾季了然。
其实这笔生意对他来说算不上亏本。毕竟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的能力不错,如果多绕一点路,就能获得稳定的贸易线和更高的价格,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是,关键在于,能信海盗的话吗?
他敢倒卖宋钱吗?这是犯法的事情。他敢相信源公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吗?
“鄙人有心无力。”顾季假装难过的叹口气:“不瞒源公子,此次海上的风浪也给我吓破胆了。更何况我还想再往南多走走,恐怕之后很难往北来了。”
“更何况我就这一条船,也不够源公子的需要。若有朝一日我能建起船队,再来找源公子。”他的声音也非常诚恳。
源公子对顾季“拒绝加画饼”的行为并不奇怪。他淡淡笑道:“顾君不要忙着拒绝,我连付给的金锭都准备好了,绝对在财产上不会短了顾君。”
他站起身,正打算绕道屏风后去开箱子,却看到突然有人冲进门——
“公子,没找到上杉君!”仆役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源公子怕自己听错了:“没找到?”
“小人真的没找到。”仆役把气捋顺,跪下对源公子谦卑道:“去庭院和上杉君的房间里找了,都没见到影子。又把大家都叫醒,去每个人的房间悄悄看了一眼,上杉君也不再;问过侍卫了,今晚没人出去。”
源公子语噎:“怎么可能,他一个大活人又不会突然消失,再去搜——”
顾季精神一振。
上杉信跑丢了?太好了,王通可以无罪释放了。
“公子?”他们正说着,安倍先生走进来。他瞟一眼坐在旁边的顾季,向源公子轻轻摇摇头,表示找鱼怪也没有进展。
他叹口气:“公子何事忧心?”
仆役立刻告诉他上杉信的失踪。
“不妨事,我来算一算。”安倍先生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好像能看到什么一般。源公子焦灼的盯着他,却见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严肃。
“上杉君已经丧命了。”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连同顾季,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么大的一个人,就突然死了?顾季在震惊之后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源公子的脸色则变得苍白。他想起上杉信离开时的场景,问安倍先生:“他是如何死的?”
“他被杀了。”安倍先生摇摇头:“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在这个“安宁祥和”的纸碎金迷之地,在这个凉风吹拂的夜晚,一条生命悄悄逝去。所有人甚至没有发现到异常,整夜在屋里笙歌不息。
“封闭院子。”源公子清俊的面具第一次破碎。这不仅仅是他得力手下的死,更是对他的挑衅。
“在查出凶手之前,没人可以离开。”他冷冷道。
可恶鱼怪毁我清白
宁静的夜被火光和脚步声震碎。这座清雅的庭院在霎时间失去其幽静, 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许许多多人在睡梦中被吵醒,就看着提刀的武士闯进屋。
源公子下令,搜查所有房舍、所有人的行囊、所有被翻过的土地……誓要找出上杉信的尸首。
还有杀人凶手。
顾季坐在厅堂里, 呆若木鸡。
他在想,到底是谁杀的上杉信?今夜这里都是源公子的人, 若是仇家寻仇,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更何况上杉信是极其优秀的武士,怎么可能被人悄悄杀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总感觉在自己醉酒的时候, 发生了不一样的事情……除了他有颜色的梦。
不过顾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源公子的厅堂中却已经挤满了骂骂咧咧的人。
正是午夜, 所有的宾客都在房里抱着小姐姐睡觉。没想到被一声踹门惊醒,大家连衣服都没穿好, 三五个武士就要进来搜查房间,还要搜查带来的大件行李。
这样粗暴的行径,谁不生气?
因此,被惊醒的众人整理着装, 就都来到了源公子的厅堂中。大家怀着对源公子的敬重,虽然没有大声闹事, 但面上也都是愤愤不平之色。
连忙有侍女给端来茶水点心,但也无法安抚被打扰的众人。很快,源公子的堂屋里就挤成一团。
源公子皱着眉,掐了掐人中:“诸位稍安勿躁。”
他将上杉信失踪、遇害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诸君, 今晚宅邸没有允许任何人出入。因此上杉君的尸体,还有凶手一定藏匿在这座宅子里。”
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注视每一个人, 显得分外真诚而有说服力:“鄙人并不是故意打扰大家,只是上杉君为我效力多年, 我若是连找出凶手都做不到,百年后又有何面目面对上杉君?”
“更何况,若凶手混在我们中间……诸君的安全都要受到威胁。”
上杉信的死虽然是他有折损,但他更在意的,是就是谁能够悄无声息的威胁到他,在他家里行凶。
源公子的说辞还算有道理,大家也就都同意保持安静。毕竟源公子已经派出百余位武士进行搜查,把全院翻找一遍也不会太慢。
在令人焦躁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房中。
面对哭哭啼啼的秋姬,王通虽然记恨王二,但又怎么能不答应她的要求?他当即把秋姬扶起,信誓旦旦的承诺道:“放心,若我也跟随阿尔伯特号回航,我一定照顾好孩子。”
他又奇道:“你为何不一起回去?”
“自从父亲失踪后,源氏便一直照料着我。”秋姬擦擦眼泪沉吟:“源公子于我有恩。”
王通长叹一声。
柜子里的雷茨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开口道:“我见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源家人弄死的。”
“什么?”秋姬失声。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当年同乘一船之人。有人交了赎金走了,但你父亲没有交赎金的机会,直接被噶了。”雷茨思量一二,又安慰道:
“但是你放心,后来打劫你父亲的那条船也沉了。”
还没等手足无措的秋姬说什么,便听到外面一整喧嚷声。王通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像两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探头出去听了听,又把头缩回来,大惊失色道:“上杉信死了!源公子正在查凶手。”
秋姬已经被接连的打击弄得回不过神来了。
“可恶。他们找到了吗?”雷茨的声音从柜子里闷闷传来。
“没有。”
“唰——”
雷茨将衣柜的门推开,从里面钻出来。他眉眼间阴云密布,看着远处的喧闹很不耐烦:“告诉顾季,我在阿尔伯特号上等他。有危险叫我的名字。”
他今天在这里已经玩够了,不想被阴阳师和一群武士围捕。
王通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突然道:“别露馅,把秋姬带走。”
雷茨一个手刀将秋姬劈晕,拖着她趁夜色从窗户里翻了过去,翻入池塘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
两位武士从门口进来,向源公子跪下,羞愧道:“公子,我们没找到尸体,也没发现凶手的痕迹。”
“什么都没找到?”源公子不敢置信。
众人之间也一片窃窃私语。
这只是山间的一座大宅,又没有人进出,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呢?在议论纷纷的声音中,只有顾季悄悄搜寻雷茨的影子。
他的鱼怎么不见了?
顾季在地上跪坐久了,只觉得大腿内侧有种奇怪的疼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小腿和脖子上也痒痒的。
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已经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分。朝阳的晨雾笼罩在山间,但却没能拦住金色的破晓之光洒向大地。
“源公子。”一位衣着华贵的高丽商人站起来道:“希望公子能尽快找到凶手,来祭奠上杉君。不过某今日还与人有约,便不在这里留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四五人也站起来表示要走。
毕竟新的一天到了,大家还有生意要忙,谁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耗时间。
顾季刚要站起身辞行,只听门口“哐”一声。
两名武士持刀拦住去路。
“源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丽商人怒道。
“诸君勿怪。”源公子沉声道:“如果连上杉君的尸体都找不到,我该怎么告慰他?毕竟如此一个小宅子……而凶手也就在宅子里。”
“你是说,我们之中有凶手?”有人站起来道。
大家平白无故被叫起来,又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任谁都要有怨言。听到此言,大家心中更是愤懑不平颇有怨言。
“并非怀疑诸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大家还是留下来。”源公子安抚道:“除了找不到人,还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的。”武士连忙道:“我们在诸位客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以下私人物品——”
说罢,有人推着小推车将东西倒在地上。里面有不少长刀短剑、账务图册、还有……不可描述的小玩具和污浊的内衣。
“你欺人太甚!”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小内内,怒不可遏。
源公子也瞪了武士一眼,武士露出无辜的神情。
“源公子,我们尊敬您,所以今晚才会来赴宴。”一位老者站起来道:“可您就是在羞辱我们。我们理解您追查凶手,但找到凶手之后,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好。”源公子站起来深深鞠一躬:“我先向大家赔罪。早到凶手之后,所有无辜者每人奉上五金;若有人能找到上杉君的尸体,或者抓到凶手,再奉上百金。”
他从屏风之后拖出箱子:“这本是我签契约的定金,今日就给诸君做赔礼。”
霍。
大家窃窃私语一阵,都默契保持沉默。源公子这次可是大出血,这么多钱不是闹着玩的。商人大多是逐利的,面对这样的补偿,便没谁再有意见。
只有顾季在心中感慨……源公子到底抢过多少钱。
既然大家达成共识,武士就挨个翻检地上的东西。
“田中君,何故带此剑来?”
“习惯佩剑了,防身。”一位商人答道。
武士抽剑点点头,剑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唐君,何故带刀?”
“习惯佩刀了。”
……
这个搜查过程可以说是极其无聊。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管制刀具一说,海上跑商也是极其危险的工作,大家带着刀剑防身是再正常不过了。因此筛查一圈物归原主,也没找到什么异常。
就在大家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武士拿起一根奇形怪状的东西。
“织田君,这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能说说这是什么嘛?”
武士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嗤笑声,又很快演变为哄堂大笑。顾季抬头看去……那好像是一些太能言说的玩具呢。
真是让人小脸一黄。
“你放下。”织田君面红耳赤。
旁边还有商人打趣道:“老兄,玩的挺花呀。”
武士也感觉到有些怪异,赶紧将这个放下。他又拿起一条紫色的纱织绳结,上面还有些不知名的液体。他叫住织田君身边笑得最开心的那位:“裴君,您能说说这个是什么吗?”
笑声戛然而止。
武士将所有不完全清楚用途的东西都归为疑点,也自然就有这些东西。好在之后就没如此多的笑料,被问到的大多是特殊的摆件、平安符什么的。这个过程极其无聊,并且让好几个商人闹了脸红。
抓凶手的拷问到如此境地,源公子的脸也越来越黑。
地上最后剩下的,便是一些化妆的铅粉和口脂。武士将这东西拾起来,问顾季:“顾君,这是在你房里——”
“哈哈哈哈哈,”旁边的宋国商人拍拍顾季的肩,兴致盎然的打断武士的话:“顾小郎君,你玩得还挺花呀?”
大家扬起奇妙的微笑,显然认为清秀雅致的顾季,有什么女人的癖好。
“我——”顾季看着这些东西,不可抑制的脸红了。回忆起这些东西的出现,他心里将雷茨骂了一万遍,这条鱼为什么要在他的房间里化妆?
“这些东西都拿上来做什么?”源公子终于忍不住,起身呵斥道:“肯定就是侍女带来的罢了。我让你找可疑的东西,没让你把客人的隐私都拿出来摆弄!”
源公子此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音刚落,顾季就想到什么睁大瞳孔。
果然,武士上前一步跪下。
“公子,我正是觉得此物可疑。”他道:“如果这是侍女放下的,可伺候顾君的侍女竟然都在另一间屋子睡觉。而且她们的妆面完好,没必要到顾君的房间里补妆,这太失礼了。”
“这些侍女的化妆品更像是被抢走的,尤其一个侍女还被扒下了外袍。”武士掷地有声。
雷茨猛的扎进水里,从逆着流水离开源公子的宅院,来到外围墙的人工湖边。他先把秋姬扔上岸,然后从水面上露出脑袋。
在两次下水之后,雷茨的妆容已经没有任何的平整与优雅——斑驳的底妆苍白而不均匀,在深邃的眉眼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野性美感。红唇则没怎么掉色,好像黎明时要逃走的艳鬼一般。
“真让我给碰上了,果然从水里走。”
雷茨刚刚从水面露出头,就看到安倍先生站在岸边。他看着雷茨冷笑道:“没想到这鱼怪长得这么像人,也和畜生一个智商。”
雷茨吐了两口水,沿着石头爬上岸,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清晨的天光下闪闪生辉。他环顾四周,惊讶的发现来堵他的居然只有安倍先生和一个童子。
他直勾勾的看向安倍先生,虽然他听不懂日语在说什么,但他猜是在骂他。
安倍先生却看到雷茨身上穿着侍女的和服,还化妆侍女的样子。他理所当然认为雷茨杀人夺衣服,怒道:“畜生,你究竟还要伤多少无辜者!”
雷茨摆了摆尾巴,把秋姬扫远一些,用汉话道:“直白点,你要和我打一架,对吧?”
两人语言不通,却完全不妨碍斗法。安倍先生从手中拿起一个罗盘念念有词,他直勾勾的看着雷茨,相信在陆上,这个有妖怪的法力绝对不及自己。
“封印。”法师成功读条完毕,雷茨已经没有可以施展的法术。
安倍先生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只要自己在施法杀死这个鱼怪,就能——
“啪!”
他被雷茨一尾巴抽在地上,骨头碎裂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佝偻着身子吐出一口老血。安倍先生抬起混黄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靠近的雷茨。
封印破碎。
不都说鱼怪上岸行动不便……为什么……
雷茨拾起安倍先生掉落的罗盘,在他瞠目欲裂的眼神中将罗盘掰碎成几瓣。
他也不理解,安倍先生是怎么敢一个人来堵自己的?
的确他能封印雷茨的法力,但雷茨之所以被他封印,就是因为他根本都不需要用到法力。海底狂暴战士对付年老脆皮法师……直接刚。
雷茨把半死不活的安倍先生捞起来,扛在肩上,荡气回肠的学着日语骂回去:“畜生。”
雷茨先前之所以担心,不过是害怕安倍先生带着几十个武士来堵他,在魔法伤害和物理伤害上会很高,同时给他造成困境。
但没想到安倍先生低估他的战力,导致提前被他废了,对方从此失去魔法输出。在这种情况下……剩下的人类不是什么问题。
雷茨轻轻哼着家乡的小曲,把安倍先生像扛麻袋一样抗在肩上,向源公子所在折返回去。
源公子用毒蛇般的目光打量着顾季。
顾季心下只慌乱一瞬,立刻恢复惊讶的表情:“侍女们?”
“我今晚喝酒很多,回到房间之后就醉的不成样子了。在我睡着的时候,侍女们都在房间里服侍……之后怎样我也不知道了。我开始睡得很熟,但后来喝酒多了脑袋痛便醒了。我睡不着去找王兄,结果却找到公子这里。”他用极其真诚的语气,总结一下今晚的时间线,简而言之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真的不知道雷茨在搞什么鬼。
张长发也站出来维护顾季:“我怎么没明白什么意思呢?到底侍女是自己出去躲懒睡觉了,还是被人抢了?”
顾季接着问:“那几个侍女现在怎么样?”
武士向门外示意,大家一齐瞧过去。几个人正抬着四名女子向这里慢慢走来。他们进来将女子们放在地上,竟然全部昏迷不醒,却面色红润,只是熟睡的样子。
武士道:“我起初以为她们躲懒睡觉去了,但这样看……恐怕不简单。”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源公子冷冷道:“泼醒。”
“哗!”
几盆冷水下去,侍女们才悠悠醒来。她们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身边围了几圈男人,尖叫着几乎要哭出来。尤其是那个被扒了外袍的侍女,整个人都团成一团啜泣。
有好心人递给她一件衣服披上。
冷静一下情绪,侍女们被要求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伺候着顾君进屋躺下,顾君好像很困,马上就睡着了。于是我们去解他的衣服,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歌声……接着就晕过去了。”其中最年长的侍女跪下小声说:“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里。请公子责罚。”
这个说辞倒是和顾季都对上了,不过照样对查找上杉信的死因没有一点帮助。源公子的眸色深不可测,他沉吟一下问道:“没有其他异常吗?你们可不是在顾君的屋子里被发现的。”
“这……”侍女们左顾右盼。
突然间,一位侍女道:“当时屋里好像还有别人。”
“我昏过去的时候,正要去掩上门。”她想了想道:“当时很突然就失去意识了,我记得我看到一条鱼尾巴,但也不是很确定。”
鱼怪?源公子猛的睁大瞳孔。
雷茨?顾季在心里暗骂鱼鱼。
源公子的思绪如潮水般涌起。他本没认为顾季能和上杉信扯上什么关系,毕竟顾季看起来只是个少年书生的模样,想要单杀上杉信不太可能。
不过如果此事与鱼怪相关……
“什么样的鱼尾巴?”源公子目光炯炯,他吩咐左右:“快去请安倍先生!”
“蓝绿色的,很大……”侍女弱弱道。
“大家有所不知,我在海上常年遇到鱼怪袭击船只,相信诸君也曾听说海上遇难之事……”源公子垂眸哀伤道:“为此,某特地请阴阳师来捉这鱼怪。今天鱼怪既然现出踪迹,我必要他束手就擒。”
源公子的眸子中显出几分凌厉来。如果是鱼怪把侍女迷晕运走,那么抢东西的就也应是他。而如果杀上杉信的凶手也是鱼怪,一切就解释得通。
毕竟他能防住人,却防不住怪物。
话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顾季:“顾君,您没有注意到鱼怪在您的房间吗?您半夜醒来时房间里多出许多女人的东西,难道没有感到奇怪吗?”
仆役在他耳边附耳说了什么,源公子又轻笑问道:“而且在您房间的东西中,可是有……的痕迹。如果您早就睡过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当所有奇怪的碎片穿成一串,顾季就变得尤为可以。为什么王通被送来后不久,顾季就能赶到?为什么上杉信被鱼怪杀了,但熟睡的顾季却没事?
此时找上杉信的尸体已经不重要了,源公子只想杀死鱼怪,也杀死他可能的帮凶。
“公子怀疑——”顾季正要争辩,却听得大门直接被踹开。
“嘭!”
所有人一震,回头看过去。
在熹微的天光中,雷茨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和服,露出雪白的肩头和漂亮的蓝绿色大尾巴。他脸上的妆斑驳,但血似的红唇却极其艳丽。古典的盘发被拆下,波浪卷的墨色长发披散肩头。
明明身材高大,但胸前又鼓鼓的两团,
他将肩上扛着的人扔下。
是半死不活的安倍先生,还在□□着。
“源氏?”雷茨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慢慢向前。
他好像从地狱中走出的海妖一般,打扮的不伦不类,却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十几个武士连连护在源公子身边,挡住雷茨。
“别紧张,你身上有护身的东西,我杀不了你。”雷茨随口道:“你们凑在一起挺热闹的……我就来通知你一声。”
“上杉信就是我杀的。”
“他与你何仇何怨?”源公子问:“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三番五次捣毁海船?”
“你这个妖邪,毁掉一只船要害多少无辜的人命?”
“你可别乱说。”雷茨笑着压低声音,好像毒舌吐信:“我只对海盗有猎杀的兴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共沉了你六条船,共603名海盗。他们的味道都很好,我替海里的鱼来谢谢你的馈赠。”雷茨唯恐天下不乱,颇有兴趣道:“我忘了,算上上杉信,604人。”
“你一共打劫了几万贯的货物,有些沉入大海变成我的,还有15条船没沉。它们都停在敦贺港往东50里的港口——诸君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说不定其中还有你们被打劫的货物,以及亲朋好友的尸骨呢。”
雷茨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威严,好像皇帝一般:“我没说错吧,源公子。”
“一派胡言!”源公子颤抖道。
他悉心维持的良心商人表象被揭穿,黑暗的一面露出来。这些东西是他立业的根本,但很快就要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不,他还有推锅挽救的余地。
雷茨的话已经传出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能听懂中文飞速给听不懂的翻译,各色表情都聚集在屋里。
他们本以为鱼怪是怪物,但雷茨却是如此的逻辑清晰,甚至还提出了证据。可如果完全相信雷茨的话……他们又难以相信生意伙伴源公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想起,”有人弱弱道:“之前李家就和源氏合作过,后来出问题闹掰了。李家第二趟出海,船就沉了……”
众人皆是目光一凛。
雷茨成功搅了一圈浑水,心满意足。他顺手将什么东西扔到顾季手中,居高临下看向他:“你跟不跟我走?”
全场惊呼一声,顾季石化当地。
如果这是在玛丽苏小说中,这将是非常有霸总气息的情节。但是顾季此时已经在心里把雷茨骂了一万遍。
这不就相当于告诉源公子,顾季就是他的帮凶吗?
雷茨想要带他离开确实很简单。只要他们登上阿尔伯特号,不论源公子怎么追也不可能追上他。但顾季来这里是做生意的,他跑了剩下的商人怎么办?
顾季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和利益。
雷茨不考虑这些,但顾季必须考虑。
源公子的目光已经阴恻恻的盯上他。
那一瞬间,顾季的大脑以最高速开始运转。不知是搭错了那一根弦,他做出了平生最为离谱且出格的举动。
“我不想再见到你……”顾季将平生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他红着眼睛扑到雷茨身上,带着愤恨的哭腔:“我不敢和大家说,我被强迫……你竟然还想将我掳走!”
在少年的哭诉中,散开的袍子露出带着白花花的腿,上面盛开着点点红梅。
他手中的东西无助滚落,用了一半的香膏像是昭示着谁的屈辱。
可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顾季悄悄挠了挠雷茨的尾尖,用微不可闻的话音道:“配合一下啦。”
你让我怎么见人……
“这……”众人大骇。
顾季掩盖住内心的尴尬, 表情又悲怆了两分,一拳打在雷茨的鱼尾巴上:“你这个怪物,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刻意放轻了力度, 白嫩的小拳头砸在雷茨身上,就好像小猫挠痒痒一般, 不疼却撩的鱼心痒痒。雷茨心中有三分恐慌三分震惊四分不可思议,看着顾季的表演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雷茨听到源公子怀疑顾季,也觉得顾季没什么好反驳的。若是自己一走了之, 顾季难免被源公子为难。不如他把大家都带走, 也免得在这里啰嗦。
但他显然低估了顾季的脑回路。
“公子!”顾季狠狠掐了自己两把, 挤出滴眼泪, 悲悲切切看着源公子:“您和这鱼怪究竟有什么恩怨,这苦为什么让我来受呢……”
“我, ”一滴泪从少年清俊的脸庞上滑落,展现出离奇的破碎感:“我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说……”
顾季表面哭的难过, 心里为自己的演技边哕边点了个赞。
“不,郎君, 你不脏!”站在旁边的王通也化身戏精,扑在地上拉住顾季:“莫要和这怪物争论,虽然你被它强迫——,但你仍然是我们敬重的船长。”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深情的凝视着源公子:“相信公子定能制服鱼怪,给我们一个公道!”
顾季顺势把埋在王通肩头, 做娇弱状。
听闻此言,在场宾客无不垂泪。
原来顾季屋中那些女子的东西, 都是这个鱼怪所用!可怜顾季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敢说,明明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就这样被怪物糟蹋了……
也不知这怪物是男是女,若是个母鱼怪还能忍忍,若是他把顾季哔——,这还让顾季以后怎么做人呐!
真是让人潸然泪下。
“我……”源公子还在被雷茨点出身份的恐慌中,没明白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怎么又提到自己。他强装镇定道:“顾君,我来日一定替你报仇。”
人类们达成了奇怪的一致,雷茨的眼神却愈发幽深不可琢磨。
明明他才是那条被骗色的可怜鱼,怎么事情就颠倒过来呢?虽然雷茨在这里根本没有名誉可言,但他还是认为自己的小心脏受到了巨大的损害。
雷茨单手就将顾季拎起来,惹得众人一片惊呼。
“好,我强迫你是吧?”他在顾季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对不住……”顾季也小声道,无比诚恳的看向雷茨,活生生像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又回家争取丈夫原谅的妻子,还要摆出可怜巴巴的神态:“陛下饶了我吧。”
雷茨的眼眸中充斥着委屈,他恶狠狠道:“你说的话都会成真的。”
随即从原地消失,离开了宅子。
顾季跌落在地,被王通拖走。
经此一役,没人再怀疑顾季是不是与鱼怪一伙,大家都无比同情顾季的遭遇,纷纷向他抛出心痛的眼神。顾季呆若木鸡的坐在垫子上,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虽然没在源公子面前露馅,但他深深的让雷茨和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回忆起雷茨气愤离开时的画面……今日如果雷茨不杀上杉信,那就不会出接下来的事故,但他不能把错误怪在雷茨头上。
顾季反思一下,决定回去就找雷茨道歉。
“今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大家。”源公子面色苍白,但仍然保持住了优雅和镇定:“天地明鉴,鄙人绝没做过那怪物所说之事。若有不信,诸君可以亲自求证。”
今日被雷茨点破,他要放弃很多断臂自保了。比如……他的港口。
众人寂静无声,神色各异,也不知有没有信源公子之言。一片寂静之中,有人弱弱问道:“那上杉君的尸首还能找到吗?”
此言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突然想起来,源公子还许诺给每个人发钱呢!
源公子低眉哀伤道:“这鱼怪杀人吮血,恐怕上杉君的尸首已经不在了……”
他如何不知道要发钱的事?雷茨把海盗的帽子扣下来,源公子就已经损失了不少名誉。虽然想想损失的钱财就心疼的滴血……但如果在这方面还做不到言出必行,那他就彻底完蛋了。
不过好在现在也没人能找到尸首,直接推锅给雷茨,然后每人发安慰奖就完事。
大家也颇为相信源公子的说辞,毕竟海怪吃一两个人还挺正常的,更何况无论如何也没找到尸体。于是大家纷纷为上杉信哀悼起来。
唯独顾季皱眉,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清楚肯定不是这样,因为雷茨是不会吃人的。但是尸体就要处理掉,雷茨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到底有什么地方还没找到?
把玩着手里的香膏,顾季的思绪流转。
等等……香?箱?
他一瞬间想到源公子给自己展示过的大箱子。他猛的抬头,非常厚重的黑漆实木箱仍然摆在那里,绝对能装下一具蜷曲的尸体。
这个箱子绝对没被搜过。顾季拼命回忆,那么雷茨会不会把尸体藏进箱子?
箱子是他和源公子说话的时候抬进来的……那个时候雷茨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很可能上杉信已经死了。更何况,能装下尸体、又没有被搜索过的东西实在不多。再想到雷茨特意把香膏扔给他……
顾季浑身的血都好像沸腾起来。
源公子说过什么?一百金是吧?他们全船人这一趟都赚不了一百金!一百金都能再建一艘阿尔伯特号!
他这时候不宜再出风头,于是拼命戳戳身边的张长发,差点把他的袖子都撕烂:“张兄,尸体在箱子里!”
“??”张长发惊讶的看着顾季。顾小郎君不是被鱼怪毁了清白,还在呜咽哭泣么?怎么现在这么精神焕发?
“上杉信的尸体,在箱子里面……”顾季压低声音道:“告诉源公子,一百金!”
“真的?”张长发听明白顾季的意思,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顾季笃定的点点头。
张长发也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不知怎么就站起来,大义凛然的颤声道:“公子,上杉君的尸体,有没有可能在您身边的那个箱子里?”
想到有点突然,他又找补两句:“毕竟那里没搜过。”
“你是想要一百金想疯了吧?”有懂汉话的高丽商人笑道。
源公子一愣:“怎么可能?这箱子中装的是签契约的定金。上杉君生前就与我形影不离,若他就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环顾四周,只想赶紧发钱走人。于是回头对仆役道:“莫要耽搁了,把箱子打开按之前所说赔偿给诸君吧。”
“开!”
随着两名仆役一起使劲,箱子的盖被掀开。可就在一刹那,汗味混合着腐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每个人鼻尖。
源公子感觉不太对,向箱子中看去……他震惊的面色苍白双目失神。
“啊啊啊啊!”胆小者直接闭上了眼睛。
箱子正装着上杉信。他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被装在箱中,脊柱碎裂双目圆睁。被密封了几个小时的尸体已经有隐约的臭气,苍蝇落在他含恨的眼睛上。
短短的几息之间,源公子的表情就从不敢置信到尴尬再到悲痛。
“上杉君!”他情深意切的扑在尸体上,面上叫得悲痛,心里恨不得给刚刚说话的自己两个耳刮子。
顾季默然摇头: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上杉信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仅不知道,还四处找人呢。
左右赶紧把源公子扶起,又将上杉信的尸首从箱子里抬出来。尸首已经僵硬,即便放在地上也是卷曲抽搐的造型。离得近的商人都默契后退一步。
源公子迷茫的环顾四周,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张长发。
哦对,还要给他一百金。源公子简直要眼前一黑,勉强吩咐道:“将箱子里的金按我之前说的,分给大家吧。”
仆役探头往箱子里看了看。
仆役弱弱道:“箱子里……什么都没了。”
本来箱子中垫了不少丝绸,中间大概放了足足四百金。源公子之所以有底气给大家发钱,正是因为箱子里就有。
源公子也步履蹒跚的挪过去看了一眼……真的什么都没了。是谁把这些金拿走了?
“那……还发吗?”仆役又弱弱问道。
为了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声誉,源公子咬牙道:“那当然要信守承诺。去本家调三百金来,千万不能短了任何一个人。”
众人都感谢源公子无私的馈赠。
两个时辰后。
张长发和顾季快快乐乐走出源宅,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发啦!
首先,源公子为了让顾季送秋姬的儿子回泉州,便给了顾季五金;其次,作为无辜者每人得到五金赔偿;最终张长发找到尸体,又获得一百金。
顾季上辈子没中过彩票,没想到这辈子体验了一把。
张长发将装金子的小箱子推过来:“是郎君告诉我尸体所在,这钱理应郎君收着。”
顾季也不客气,拿了五十金:“合作出力,一人一半。”
张长发又推让两回,连连夸赞顾季大方。两人抱着金子,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沉甸甸的幸福。
源公子的宅邸建在山脚下,要想回城还要走一段山间的石板路。此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中午,顾季抱着金子擦擦汗:“这里还有点热。”
突然间,手边贴上一个凉凉的东西。
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样还热吗?”
顾季心中按叫不妙,果然看到手中正握着雷茨的鳞片,而一条充满怨气的鱼站在自己身边,绿色的眼眸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啊啊啊鱼怪!”同行的商人尖叫。
鱼怪怎么还回来了?是要他们的命么?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雷茨就扯碎了顾季的袖子,抓住白藕般的胳膊,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鱼鱼对负心汉的惩罚
“哦哦哦痛。”顾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便看到自己被带回阿尔伯特号的卧室里。他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金子洒了一地。
完蛋了。他看着雷茨阴沉的面容,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雷茨, 你听我解释——”在雷茨开口前,顾季就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讲了一遍, 然后露出一双星星眼可怜巴巴。
“我不听。”雷茨执拗道:“我生气了。”
顾季气馁。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雷茨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扔在软乎乎的被褥上:“我好心带你走,你却编造这样的事……你让我以后怎么做鱼?”
“对不起。”顾季抓住雷茨的手, 诚挚道歉。
“你完蛋了。”雷茨把他的手甩开, 毫不留情的将顾季的衣物扒了下来。
顾季想要挣扎反抗, 但他无助的发现在雷茨的力量面前, 自己的反抗就像小猫咪的挣扎一样,伸着奶呼呼的小爪子乱挠, 只能让人愈发有施暴的欲望。
他死死拉住雷茨的手。
“你不是说我强迫你吗?怎么现在又说话不算数了?”雷茨垂眸委屈道:“我只是想和交尾而已,你不愿意就算了,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弄我。”
“都是我的错,别……”顾季欲哭无泪, 只能搬出渣男语录。
“我给你两个选择。”雷茨轻而易举将他的手拿开,带着鳞片的手背拂上娇嫩欲滴:“要么你今天让我为所欲为, 我就原谅你。”
“第二个选项呢?”顾季抱着一丝希望道。
“要么,我就把你掳到海里……把你玩坏了再扔掉。”雷茨恶狠狠道:“到时候你就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和鱼群作伴,然后你哭都哭不出来, 被一点点吃掉……”
“宿主,远离这条怪鱼!”阿尔伯特号尖叫。
“不仅如此, 我还要把阿尔伯特号搞沉,让它给你陪葬。”雷茨想了想补充道。
“额, 要不然你献身吧。”阿尔伯特号立刻转变。
顾季迷茫的看着雷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酒醒之后,半梦半醒之间的记忆逐渐回笼……好像确实他先把雷茨当成人鱼姐姐,然后无情骗色不认人,还在众人面前倒打一耙。
不过雷茨真的会这么对自己吗?
顾季拿不准。
雷茨是海里最强大的怪物,而顾季只是许多航海之人中的一个。他认为雷茨是他的朋友,而雷茨可能认为他是自己的玩具。
玩具不听话可以换一个,还可以把旧的摔碎砸烂。
顾季觉得他真的惹雷茨生气了。
雷茨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他,好像深不见底的海面一般。他们不是一个物种,他永远都无法想象雷茨在想什么,无法想象在雷茨心中他是什么。他可以赌雷茨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如果他赌输了……就全完蛋了。
“你想好了吗?”雷茨在耳边好像恶魔的低语:“不会难受的,你会很喜欢的。”
他躺在床上抬眼看去,正能看到雷茨和服中露出的半片香肩。顾季心一横,想到自己反正也社死过一回了,被雷茨这样的大美人哔——也不算什么。
“我选第一个。”他叹口气。
雷茨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喜。
顾季感觉自己像是要上屠宰场的羊羔,褪了毛后只会咩咩叫,而且屠夫还颇讲人道主义,在屠宰前先给羊羔一些安慰。
雷茨唱起悠扬的曲调,如轻柔的海风,好像魔法一般让顾季眼前泛起粉红泡泡,又渐渐模糊不清。熟悉的馨香气息带着大海的味道,有有着海妖神秘的韵味,让他的触觉越来越虚无。
“嗯……”顾季感觉自己的唇被什么东西堵上了,鲜甜的气息涌入。
直到被屠宰的前一刻。
他感到哪里不太对,好像并不是他能适应的。顾季用最后的意识,脑中拉紧一根弦:他会完蛋!
“……我真的会死的。”顾季的眼神湿漉漉的。
“真的吗?”雷茨看了看,居然也有点犹豫。
撑着最后一口气,顾季给雷茨上了一堂生理健康课,将应有的前置步骤全部讲完,最终道:“如果你不做前置工作硬要哔——,那么就会裂开,然后流很多很多血,接着我就会发烧。”
顾季喘着气,挂在雷茨身上乞求道:“你知道什么是发烧吗?人类很脆弱的,连着烧几天之后我就死了。”
雷茨歪歪头,思考了一下。
他已经察觉出些趣味,一点都不想顾季死掉。可是如果就这样把顾季放过,真是好遗憾呢……
“没关系,我来教你。”顾季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在接下来混乱的几个时辰里,雷茨好像一阵狂暴的风浪将他席卷,丝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顾季就好像在暴风中摇曳的小草,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他万分后悔自己乱想什么人鱼姐姐,也万分后悔在源宅中对雷茨做的事。
报应,顾季难过的想,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阿尔伯特号听得见船舱中奇奇怪怪的动静,却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生怕自己触及到顾季可怜的自尊心……
虽然他觉得顾季叫得还挺不错,雷茨听上去也很喜欢。
它坚定的流下两滴泪水,为可怜的顾季。但同时,它也为自己不用再变成沉船而松一口气。
顾季就这样被翻来覆去的折磨,时间在明明暗暗之间溜走。等到一切彻底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下来,夜风吹拂进舷窗,雷茨点起一盏油灯。
在灯下,顾季依稀看到雷茨的和服已经被扯成了碎片,覆盖着鳞片的的肩颈上甚至有红色。
顾季低头看看……自己全身也是这玩意儿。
“哼?”顾季在床上虚弱的打了个滚,在心中疯狂安慰自己,并没有真发生什么,他还是一条坚硬如铁的直男。
他抬眼,看到雷茨正对着镜子梳头。
顾季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突然间,他灵光一现:“雷茨,你胸呢?”
“嗯?”雷茨咬着发丝回头,朝床头的柜子里指去。
为了好奇心,顾季爬过去打开床头的柜子——
啊,他被黄金闪瞎眼了。
“雷茨,你从哪拿的这些东西?”顾季已经被哔——的有点不太清醒了,想了想才回忆起:“你把箱子里的金子都拿走了?”
雷茨终于把头发盘起来:“对,都送给你。”
原来如此……
这可是四百金!顾季的内心在狂喊,恍惚间,好像看见自己双手捧着金银,把源公子薅秃;又好像看见雷茨大方的一掷千金,只为与自己春风一度——
来不及思考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顾季就再次昏睡过去。
“顾季?”
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顾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驿馆之外,夜风正凉嗖嗖的吹着,驿馆里还三三两两的亮着灯。
他揉揉眼睛,看到雷茨在自己身边。
自己这是回来了?
“顾郎君!”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王通来到门口拉住他:“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您被……”
顾季尴尬笑笑,拖着酸痛的身体走进门,却看到有不少窗户打开,十几个好奇的小脑袋露出来。
顾郎君被鱼怪抓走了!
众人都很担心顾季的安全,但如今看着顾季全胳膊全腿的回来了,这种担心之情就变得微妙:哇,好可怜的小郎君,被折辱整整一天……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别担心,我没事。”顾季勉强露出风轻云淡的样子,着重强调道:“真没什么事,时间不早了,大家快去睡吧。”
“那……”有好奇者悄悄开口了:“顾小郎君,那鱼怪是雌是雄呀?”
等等。
顾季突然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他心中知道雷茨是男的,于是便默认大家都知道。但是回想起来雷茨露面时胸前的两团……
他们不知道呀!
“当然是雌鱼。”顾季义正言辞,张嘴说瞎话:“你们想什么呢?”
“哦~”大家露出暧昧的微笑。
解决了性别问题,大家的八卦之心就淡了许多。毕竟其实仔细回想一下,那鱼怪长得也挺漂亮。虽然顾季被榨了一整天也惨兮兮的,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有知道真相的王通有些心酸罢了。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这一遭,顾季谨慎回头观察雷茨的反应。
雷茨对性别问题没有任何意见,反倒是好像在沉思什么,时不时抬头看顾季一眼。
很好。
顾季抓紧溜回房,将房门一关钻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亮高悬,将清晖肆意的洒向大地。顾季已经连着两天没睡个好觉,回忆起这两天的魔幻经历,仍然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阿尔伯特号,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他嘟嘟囔囔道。
“我也是。”阿尔伯特号整整一天被蒙蔽触觉,只感受到船上骇人的震动:“我们要不然带着黄金跑路吧。”
顾季深以为然。
一人一船都盼着尽早回家,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计划在第二天就彻底破产。
一路都是坑
“一个月?”顾季不可置信的问道。
晨光微熹的早上, 顾季便坚强的从温暖被窝中爬起来,拖着阿尔伯特号来到船坞,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答案。
“您的船损伤太厉害了, 我实在不敢保证给您修好。”船坞的工人愁眉苦脸道:“这里毕竟不是宋国,哪有这么好的技术呢。”
“这船还是要修补好了才放心。”
顾季叹气:“时间不能再短一些?”
船工麻利的摇摇头。
“那好吧, 尽快开始吧。”顾季失魂落魄的走回驿馆去,和阿尔伯特号共同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呢。
根据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之前的分析,源公子这次吃了大亏, 肯定要蛰伏一段时间。而顾季在源公子那里却是占了便宜……
那一坨坨的金子, 跑几趟船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所以他们的最佳思路, 就是趁着源公子还没发现顾季的真面目, 抓紧清空货物跑路回汴梁,捞一笔大的就跑。但没想到要想完全修补好阿尔伯特号船底的窟窿, 居然要一个月。
若是干脆不修船……他倒是有这个自信,能带着阿尔伯特号回航,不过其他商人肯定不同意。事到如今,顾季颇感忧愁的回到驿馆, 却见王通正在门口等他。
“郎君怎么这么早就出门?”王通奇道。
顾季把难处说了一番。
王通也愁眉苦脸,但他接着道:“小郎君先别愁这个了, 您来见一个人吧。”
说罢,他就推着顾季进去。从回廊处绕过竹篱和枯山水,在万籁俱寂中走入一间小室。顾季和王通将木屐脱下,悄悄迈入, 转过屏风看到端坐的秋姬。
秋姬抬眸,双眼中含着泪水盈盈一拜:“顾君。”
“请问……”顾季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王通擦了擦额头, 将当晚的事情解释一遍。
不负责任的雷茨在带着秋姬跑路的过程中,突然遇到安倍先生, 就把秋姬扔在一边。好歹王通比较细心,走的时候顺手把秋姬带走了。
秋姬知道太多内幕,王通也不敢把她放走,也不知道把她留下来干什么,急得团团转。
顾季听完前因后果,连连在心里骂雷茨缺德,把这样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
“我替他向您道歉,真是太冒犯了。”顾季起身拱手鞠躬。
秋姬急忙将他扶起:“顾君莫要如此,妾担待不起。妾能否问一下……那鱼怪所说,关于我父亲的事是真的吗?”
她面上有两滴泪水划过脸庞,充满一触即碎的脆弱感。
“他一般不撒谎。”顾季苦笑道。
根据他对源公子的了解,如果藤原氏的人拦了源公子的路,那么命令海盗灭口简直是常规操作。顾季安慰道:“秋姬,多想想之后的事吧。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力所能及做到。”
“妾还有什么以后呢。”秋姬目光迷茫:“顾君若是对妾有愧疚,能否高抬贵手,帮我照料孩子一二,他才五岁,第一次离开妾……”
她曾经把源公子当做救命恩人,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崩塌。若说恨,她当然是恨源公子的。但离开源公子她又要怎么活?
王通正要答应,却被顾季拦住了。
顾季犹豫一会儿正色道:“秋姬,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送到泉州。但这之后,我不保证他能在泉州活一个月。”
“什么?”秋姬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顾季的眉眼间也有些悲伤:“你知道王二在泉州有家业吧?”
秋姬点点头。
“但王二的嫡妻却不一定知道,他在敦贺还有妻儿。”顾季叹了口气:“王二死了,王家能分到二房的东西本就不多。你猜猜,嫡妻会不会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分家产的番人庶长子?”
“你的孩子会完全落在她的掌控之中,没人在意孩子什么时候夭折。”顾季定定看着她:“抱歉,我知道这样说会有点冷漠,不过事实如此。”
秋姬听了顾季所言,又想到自己失踪了两天,源公子必然已经发现端倪,母子两人都要完蛋,不仅呜呜咽咽哭出来。
顾季看着美人在自己面前垂泪,心中也不好受。他突然想到什么:“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船会先到汴梁……你们母子在汴梁下船,只要居住一年就会给予户籍。”
“你知书识礼又懂汉话,总能找到出路。而且无论是源公子还是王家,都找不到你们。”
“真的?”秋姬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少年。她犹豫道:“可是源公子不会让我离开……”
顾季沉思。
他在秋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退开。他带着王通离开这里,轻轻从屋子里倒退出去,只留下秋姬桌子上一盏微凉的茶。
秋姬怔怔的看着两人离开,端着茶杯润润干涸的喉咙,脑内却不自禁的回想少年含笑的话。
“只要找到源公子串联海盗的证据,我保你们母子有平安荣华的下半生,再也不受这些是非纷扰。”
她失手,茶水洒了一地。
“雷茨呢?”从秋姬的房间出来,顾季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饿得饥肠辘辘去用早膳,才想起今天都没看到鱼鱼。
“雷茨起床后帮你打扫收拾了房间,然后就出门了。”阿尔伯特号道:“你不会被哔出感情——”
“闭嘴,”顾季强装镇定。喝了两口粥,他开始思考交代秋姬之事的可行性。
这事其实很简单,他想要抓住源公子的把柄。在敦贺他终究是弱势的那一方,顾季很不喜欢在这种充满顾虑的条件下生活,他想要反制住源公子。
要是能让这些海盗都灰飞烟灭就好了。顾季闭上眼睛试图做白日梦。
“顾小郎君也在?”正想着,张长发从门口打了个招呼,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正有行商来仓库看货,小郎君去不去?”
顾季连忙把碗放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窜出来,和张长发一同向仓库走去。看着浑身灰头土脸的张长发,顾季奇道:“张兄早上也出门了?”
“去看那个所说的码头了。”张长发苦笑。
在雷茨揭穿源公子时,不少人心里就埋下疑惑。于是十几个商人约好,今早便去那个码头一探究净。他们又雇了几十个人带好武器,长途跋涉到码头,却发现……
“全都死干净了。”张长发叹口气:“那里确实有码头和房舍,有一艘沉船,但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地上全是血,好多尸体就那样堆在那里,有些还是年轻的孩子和女人。”
“源公子的一队武士在那里杀人的。”张长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们说源公子听说这里有海盗的窝点,就迫不及待让他们来绞杀。”
当真……是下了血本呢。顾季问:“就没别的了?”
“没了。”张长发道:“我们哪敢久留,赶紧就回来了。不过大家也不是很信。”
顾季叹一口气。源公子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一旦,肯定早就把关键人物和物资转移走了。谁知道在那里杀人的是不是海盗,而遇害者是否无辜呢?
不过任由源公子杜撰罢了。
到了后院的仓库,已经人声沸腾。顾季这一趟带了不少货来,当然也有不少人兴致勃勃的来问价。从宋国运来的商品,都是市场上的抢手货。
一位身材矮小的敦贺商人上前,和顾季打了个招呼,用日语道:“这个500贯一箱,一箱50匹,卖不卖?”
他又指了指在航船过程中泡水的丝绸:“这个品相不好,只能给300贯。”
译者如数翻译。
若是500贯一箱,这价格差不多翻了三倍,就是卖300贯一箱的次品有点少。顾季刚刚想再谈谈价格,便听对面的商人用日语对同伴说道:“这个小郎君是刚刚来的,说不定能敲一笔呢。”
“是呢,先压他100贯试试。”??顾季脑袋顶上冒出一排问号,答应的话刚到嘴边就绕了回去:“谢谢您的光顾,我还是再等等有没有别人的价格吧。”
欺负我没文化是吧?
虽然宋国商人大多不精通日语,但总有懂的。商人之间一来二去的交流起来,有经验的就能拿捏住市场价位。但也有顾季这样的新手,上来就被坑。
顾季立刻去问张长发:“张兄,你的丝绸多少钱出手的?”
“620贯啊。”张长发答道,他正忙着签契约:“小郎君莫急,可以千万别被人坑了。”
顾季心中暗叹,果然到处都是坑。
那两个商人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顾季去问张长发价格,也知道坑人之事被发现。他们急忙拉住顾季,开口吐出汉话:“翻译……错了。”
译者的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商人继续磕磕绊绊道:“我刚刚说……卖六百贯。”
顾季道:“六百贯是吧?可我问张兄,他能卖六百二十贯,怎么我这里就要短一些银钱?”
“绸子的材质不一样。”日本商人继续整整眼睛说瞎话:“我跟您说实话郎君,您的绸子材质不好,纹样款式也很老旧。现在都不时兴这一款的。”
顾季气笑了,看见阴恻恻的雷茨出现在他身后。
这一批货他都是挑的最上等,不仅如此,所有的纹样材质都是由海上第一时尚设计师——雷茨陛下亲自挑选,保证颜值在线。
居然也有人敢质疑雷茨的审美。
那商人突然觉得凉嗖嗖的,摸了摸后脖颈坚持道:“这些真不好看,是能出的最高价了。”
顾季还没开口,却突然听旁边有人道:“打扰诸君,请问这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呀?怎么卖?”
大家平安京见!
顾季回头, 看到一位穿着雍容的少年人。他和顾季差不多的个子,眉目清淡言笑晏晏,正对桶中的东西颇感好奇。
“这是……鲎血。”顾季解释道, 描述了鲎是什么。
他本以为这玩意儿能卖大价钱,但听了阿尔伯特号的科普才知道, 鲎的药用价值在一般在现代科研中,而在11世纪卖不上什么价钱。
于是顾季就佛系了,决定没人要就自己留着做纪念。
“诶?这是血吗?”少年好奇的往桶里看了两眼, 又轻轻摇晃:“这血为什么不凝固呢?”
他抬眼笑道:“见怪, 鄙人橘四郎信繁。”
顾季向他拱手行礼, 心中却不免升起一点好奇来。橘氏在这时已经不再是公卿之列, 但显然后代也并非俗辈。
他解释道:“鄙人泉州顾季。用了一些特殊的保鲜手段罢了,这东西可以入药。”
当然就是雷茨的小法术啦。
“有趣, 我还从来没见过。”橘公子多看了几眼:“顾君,这一桶要价几何?”
看着这个根本没有市价的东西,顾季为难了。他试探问道:“若橘公子不嫌弃,100贯便可。”
显然橘公子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值多少钱, 于是两人稀里糊涂的就完成了一笔交易。橘公子又看向顾季的其他货品:“顾君还运了丝绸?”
“是。”顾季道,他瞟了一眼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日本商人:“完好的一箱620贯, 泡过水的400贯。”
橘公子颇有兴趣的开箱挑拣起来。
“顾君,这可是我们先谈的。”商人不满意的上前拦住他。
“我对你的开价不满意。”顾季冷漠道。
“我……我……”那商人眼见着生意要被抢去,挣扎道:“我也能出620贯。而且你若是要太刀,价格我也让你半成。”
他一副割了肉的表情。
顾季这才想起, 他买了货后还要考虑进货。
太刀,是日本武士刀的一种, 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刀。敦贺作为宋日贸易的重要港口,既是宋国商人卖货的地方, 也是(n)再买货带回宋国的地方。而太刀,就是贸易中的重要商品之一。
显然这个商人就是在港口倒卖的一把好手。
“顾君,让给织田君罢。”橘公子笑道:“我只不过借道敦贺往平安京去,也买不下这么多货。不如我们打个商量,顾君你让我挑一箱,我付你700贯。”
“剩下的便让给织田君去。”
名叫织田君的商人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真是多谢橘公子。”
一般来说,码头上大量买进货物,还要经过至少几次转手才能到真正的客户手中,所以也从来没有挑挑拣拣的说法。不过橘公子显然今天是来凑热闹的,只想挑一箱。
顾季刚刚薅了源公子的羊毛,也不是特别在乎这些钱:“行,那剩下每箱610贯给织田君。”
三人就这么愉快的达成了协议,签下一份契约。在签契约的时候,顾季还特地抬眼问了松田君一句:“你现在,还觉得这批货不时兴吗?”
松田君以为顾季记仇,连忙道:“都是我胡说。顾君的眼光可是顶好的。”
顾季笑了笑,看来松田君今夜不会被某条鱼拜访了。
除了丝绸和鲎血之外,顾季的几箱药材、瓷器也尽数脱手,一共卖了6000贯。当然顾季现在是见不到铜钱的,这比钱回直接兑换成进货的货物,或者用金银的方式支付。
一直喧闹到下午,生意才算彻底谈完。橘公子拉着顾季晚上去喝酒,顾季被源公子邀请一次就PTSD了,连忙摇头拒绝。但架不住橘公子的大方和热情,还是被带走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并不是每次喝酒都会发生那么抓马的故事,这世上还是正常人比较多。
比如橘公子就没源公子那么多秘密,聊起来还挺投缘的,除了橘公子总想旁敲侧击封打听他和雷茨的八卦是怎么回事。
对了,鱼怪强抢美少年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顾季只想为自己的社死掩面哭泣。
月上中天,才被送回驿馆。雷茨宛如贤惠的妻子一般将顾季扶进屋,又趁机占了不少便宜。顾季迷迷糊糊问道:“你这一天跑哪去了?”
今天雷茨的出现和消失都很突然,平时都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去学习了。”雷茨含糊不清道,从他背上摸了两把。
“你学习什么?”顾季好奇。难道这个时代连鱼都要卷学历了?
雷茨默然。
他拿出一个匣子递给顾季。顾季还以为是什么文房四宝,再不济是雷茨写出的什么书法作品,兴致勃勃的打开——
一条纱织的绳子?
一个圆圆粗粗的东西,还有刺?
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
等等,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顾季“啪”的一声把盖子扣上,麻利的翻身把自己卷进被褥里,闭上眼睛就开始装睡。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好像想象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喜欢吗?”雷茨充满希冀道:“我学了好多种方法,保证不会难受的。”
顾季掀开眼皮,冷漠道:“我当时答应你的时限一天之内。”
鱼鱼就这么枯萎了。他撩起黑色的长卷发,饱满的红唇凑上去亲吻顾季,顾季却不为所动,充满了正人君子的气派。
勾.引失败的雷茨眨眨眼睛,躺在顾季旁边,一伸手把他卷进怀里。
“迟早会有下一天的。”他恶狠狠道。
他低头看下去,顾季已经把头埋在他的腹肌上睡着了。熟睡的顾季看上去乖乖巧巧的,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格外让人怜惜。
雷茨就这样看了很久。
天明。
雷茨一早又不知所踪,只留顾季躺在房间里思考人生。
生活中总会面对诸多问题。比如该如何处理想哔——自己的雷茨……这个处理不了,划掉;比如该怎么攒够积分兑换永久续航卡……这个目前也解决不了,也划掉。
最后的问题,他接下来一个月干什么呢?
货也卖完了,他待在这里好无聊哦。
“阿尔伯特号,你说我去一趟平安京怎么样?”顾季突发奇想。
“你去哪里做什么?”阿尔伯特号道。
“刷分啊,去平安京能点亮不少历史人物章节的成就吧?”顾季在心中盘算着:“而且还能躲一躲源公子,别让他再起疑心。”
他对于平安时代的日本蛮好奇,若是能亲自去平安京看看,甚至有一种跨越时空旅游的感觉。
阿尔伯特号想了想,觉得顾季所言有理:“那就去吧,反正不到一个月就能回来。”
当天上午,顾季就先订好了要采买的货物,然后趁着中午大家用餐时将诸位召集起来。
首先,他把阿尔伯特号的情况讲了一遍:“为了安全考虑,我们还要一个月才能出海。在这期间麻烦大家耐心等待。”
商人们纷纷表示理解。
“在这一个月中,我准备去平安京。”顾季继续高声道:“会在船启航之前回来,大家不必担心。若有人愿意与我同去,我们明天上午出发。其余人留在敦贺便可。”
“平安京?”
“有汴梁那班繁华么?”
“倒有意思……”
大多商人没去过平安京,都有些好奇。再者或多或少盼望着平安京有些商机,最终有十余人要和顾季一起出发,剩下的便决定原地等待。
当夜。
灯火闪烁,顾季跪坐在地上和雷茨一起打包行李。雷茨打包行李时十分挑剔,要把所有的漂亮衣服全部打包带走,根本不管行李到底有多重。
顾季只能在一件一件挑出来:“就一个月,哪里用得到这么多衣服?这两件都是黑色的,差不多带一件就行了。”
“但它们的纹饰不一样。”雷茨执着道:“你听我的。”
“车上没有那么大地方——”
“我给你扛着。”雷茨不满意的嘟囔道。
顾季在那一刹那,奇迹般的觉得自己既像陪老婆逛街的直男,又像拎不动东西被霸气鱼帮忙的小公主。他明智的转换话题:“橘公子明日也要往平安京返程,不知能不能在路上遇到。”
雷茨还没说话,便见王通蹑手蹑脚的进来。
“秋姬离开了。”他悄悄道。
顾季抬眸道:“什么时候走的?源公子那里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刚刚。”王通道:“她说无妨。”
踌躇半秒,王通又道:“郎君明天要是去平安京,可就只有我一人在这儿了。你说要是源公子在反应过来,找我们的麻烦可怎么办?”
顾季也停顿半秒:“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走呢?”
王通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咬咬牙:“那我也去。”
只要躲开源公子,去哪不行呢?
源宅。
源公子面色黑如锅盖,神色郁郁。他捏着手中的茶碗赚了几圈,然后将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都处理干净了么?”他问。
“公子莫忧。”
他身旁一位中年武士道:“船都已经提前挪走了,没用的人杀了一批,剩下的都藏起来。其间有几个商人来看,也没起什么疑心。”
源公子闭目点点头。
“那……”那人顿了顿道:“下一步怎么走,请公子指示。”
“不着急。”源公子将眼睛睁开,黑眸中好像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先回平安京一趟吧,正去见爷爷一面。”
到了平安京,他定要再将鱼怪查一遍。
顾季再次风评受害
“公子。”
正在源公子想着明天出发之事时, 身边人又开口:“还有一事,秋姬回来了。”
“秋姬?”源公子眉毛一皱:“让她进来。”
宴席散去不久之后,他就发现了秋姬的失踪。为此源公子还特意找了一圈, 没想到连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这次失踪实在是太奇怪了,甚至让他想起了上杉信的“失踪”, 吓得源公子把所有能装人的箱子都翻了一遍。最终还是等重伤的安倍先生醒来,才告知他秋姬被鱼怪掳走扔在地上。
他本以为秋姬就这么喂鱼了,但没想到过两天人又好端端回来了。
一条纤细的影子聘聘婷婷走进来, 但还没到源公子身前, 便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跪下去, 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她露出半截脚裸, 上面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此情此景之下,源公子一肚子问题被迫憋住, 最终亲自走来将秋姬扶起;“这是怎么了?”
秋姬敛容,走去跪在屏风之后,山水画的屏风隔住两人的面容:“妾身不(n)配见公子了。”
源公子怔道:“是鱼怪将你掳走的么?”
“是。”
“他将你掳到何处?”
“大宰府的驿馆。”
“顾季的住处?”源公子不敢置信道。
“是……它将妾身……”秋姬呜呜咽咽哭出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妾身受此□□, 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边雷茨刚刚收拾完行李,正给熟睡的顾季掖被角。他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十分怀疑的看了看四周。
果然,鱼怪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源公子怔道:“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有没有见到顾季?鱼怪和顾季是什么关系?”
“我待了大概一整天, 然后鱼怪就把我丢出来,我才得以回来找公子。”秋姬撩撩发丝, 哭道:“妾当然见到顾君了……”
“他怎样?”源公子急道。
“他和妾身是一样遭遇,都是可怜人罢了……那鱼怪折腾顾君尤其狠, 妾都不忍心看。”
源公子本以为能听到什么秘辛,但没想到是这种秘辛。他在震鄂中回不过神来,半晌才道:“除此之外就没提到过别的?”
“没有。那不是人的东西将顾君折磨的奄奄一息,扔在床上就走了。”秋姬瞎编乱造的颇有心得,只盼望别夜里被鱼怪找上门。
雷茨又打了个喷嚏。
“……原来如此。”他呆若木鸡,突然又想到什么:“那这鱼怪到底是男是女?”
安倍先生怀疑鱼怪是雄性,可他们谁都看到过鱼怪的胸口……
秋姬的思绪流转,最终肯定道:“当然是雄性。”
源公子震惊的无以复加。半晌才道:“回去歇着吧。”
秋姬跪着膝行后退,影子在屏风上盈盈一拜:“冒昧,听闻公子要去平安京,请问妾身能否随行……妾身实在是怕死这鱼怪了。”
屏风对面的人点点头。
天明。
大宰府的驿馆之外,拥挤的停着十几辆雇好的车,仆役们正往上搬大家的行李。一辆车上本可以坐五六人,但经历两次搬家式的收拾行李过后,车上仅仅挤了一人一鱼就满了。
“你是不是得风寒了?”顾季怀疑道:“昨夜总听你打喷嚏。”
不过鱼也会感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雷茨声音闷闷的。
此时到了启程的时候,马车即将带着众人慢悠悠的横穿岛屿,最终到达平安京。留在敦贺的商人们都在后面送行,期盼他们早日归来。
按照顾季的计划,赶路来回八日,还能在平安京待二十日。
看着人影消失不见时,马车也逐渐穿过敦贺港的城区,往人烟罕至的地方去。大家在马车上要么睡觉,要么打起扑克来。
下午,一辆马车赶上他们。
“顾君?”旁边的车上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熟悉的清秀面容。
“橘公子?”顾季早就听说橘公子也要去平安京,没想到两个人能巧得在路上碰见。橘公子热络的邀请顾季去他的车上坐坐。
趁着雷茨睡着,顾季搬开他枕在自己大腿上(n)的脑袋,溜了过去。
橘公子为他让出地方:“真是有缘呢。”
他的表情中有些担忧,蹙眉道:“顾君,那鱼怪没再找你的麻烦吧?”
顾季看着旁边车中蓝绿色布灵布灵的大尾巴,笑道:“当然没有。”
橘公子叹道:“我早知顾君是有心性之人。其他人面对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如淡定自若?更何况我回去又观察那桶蓝血……竟然还新鲜如刚刚取出一般。顾君当真有手段。”
顾季尬笑:“过誉。”
旅途无趣,路况好的时候能坐车,路况不好的时候就只能依靠双腿在山路间行走。雷茨果然信守承诺,亲自搬着那些冗杂的行李,而顾季则常常去找橘公子聊天,两人讲一些八卦。
凭借着橘公子,顾季对当今日本朝中有了更多了解,好像历史书活了过来一般。
如今平中常之乱已经平定十年,平氏在关东的辉煌已经被源氏取代。橘公子告诉他,源公子正是源赖信之孙。
顾季仔细想了想,没记得有这么个人。不过自己对这方面研究不深,或者他穿越进平行时空导致历史变动……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当今在位的是后朱雀天皇,膝下目前有二子四女。顾季悄悄翻了翻系统的成就图册,发现不少人都在其中。
顾季谦虚的问橘公子:“我若是想引荐于他们……”
“天皇陛下不太可能,皇女们更不切实际。”橘公子想了想:“不过若你想见见其他人,大可以与我一起四处走动。”
“可惜源公子不在,若是他带着你在平安京……”
顾季微笑着摇摇头:源公子?还是再见吧。
好像看出两人间大概有矛盾,橘公子也就一笑了之。
一直到第四天傍晚时分,他们才抵达平安京。平安京果然比敦贺繁华许多。昏暗的天色下,暖黄色的灯笼挑在朱红色的庭院之间,只是枯枝败叶的樱花树没有落英缤纷的风雅。热闹的街上人声鼎沸,衣着华贵的公子们擦肩而过。
顾季好奇的东张西望。虽然平安京与他在小说游戏中看到的不同,并没有随处可见的鸟居、御守、狐狸面具,但仍然充满了中古的日本风情。
一行人先找到住处下榻。橘公子邀请顾季明天去和歌诗会,顾季欣然接受。
“不来做买卖,去那诗会做什么?”张长发好奇道:“真是书生气质。”
顾季淡然一笑。
他怎么可能懂和歌?只不过要做一个快乐的刷分怪罢了。
为了着装得体,顾季特地让雷茨提前选服装。他提出了优雅但不搞特别的要求,没想到雷茨在得知此次诗会的主题是赏菊之后,准备把顾季打扮的像朵菊花一样。
趁夜,顾季把一身明黄色颇具炸裂感的衣服藏了起来。
平安京的另一边。
“公子,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两位跪坐在地上的美人替他将门打开,源公子面容严肃的走进庭院,脚步却有几分紧张。
他有点怀疑人生——顾季的和自己的。
本来源公子并未觉得顾季多么特殊,但当顾季与许多件事同时产生瓜葛时,世界就变得奇妙了起来。源公子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于是十分细致的盘问秋姬,在驿馆里发生之事。
哪知秋姬所言全部是瞎编乱造的,源公子问的越多,秋姬就编的越多。他越是问细节,秋姬……就确实编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来搪塞。
万幸秋姬也是风月老手,不仅没让源公子发现端倪,还让他惊讶于不同物种爱情的多样性。他们……是怎么完成那么多高难度花样的?顾季真的叫得那么好听?
只是总觉得怪怪的就是了。
他绕过影壁进屋,看到一位老人正坐在屏风之后。
“祖父。”
源公子在屏风前跪下,低下头。
“敦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坐在屏风后的正是源赖信。现在距离他平定平忠常之乱已经过去十年,时间已经让一位骁勇的武士染上老态:“上杉信的家人,还有安倍先生,千万不要忘了慰问。”
“晓得。”源公子皱眉道:“我打算再寻厉害的阴阳师去对付那鱼怪,此外……我觉得顾季此人也有蹊跷。”
“王通被怀疑时他便赶来辩解;我提出与他贸易铜钱,他却一口拒绝;再说当时在场还有不少少年人,为什么鱼怪就偏偏选中了他……”
“他还留在敦贺?”
“大概是。”源公子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此次既然吃了亏,之后便要记得凡事谨慎。鱼怪可以严加搜捕,不过那顾季便没必要再管。就算他和那鱼怪真有交情,也说明他本人不简单。”
“你与他目前还无冤无仇,不必树敌过多。”源赖信顿了顿:“只要……他不再掺和进来。”
源公子皱眉沉默,最终道:“谨遵祖父教诲。”
月光如洗,他向门外招招手,身着和服的秋姬就膝行进门,将一个带锁小匣子捧给他。美人如玉的手抱着木匣,质地考究却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源公子随手接过,却没注意秋姬直勾勾的眼神。
划着独木舟,横渡日本海
菊花好像层层叠叠的黄金一般, 不论是长在枝头还是采撷进篮子里,都别有一番风景和韵味。衣袂飘飘的人们在庭院中闲坐,远处亭台的纱帘后, 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笑语。
“顾君的打扮很别致呀。”橘公子来到他身边笑道。
顾君颇感尴尬的调整头上的几朵菊花,接受橘公子真诚的赞美。雷茨精心挑选的花朵还带着露珠, 橙黄发亮。
“还要再等等,大家才能都来齐呀。”橘公子叹道。
这个庭院在平安京外围的山脚下,显然已经有一段建造的历史了, 整体呈现出唐朝的风格。院子里的菊花开的繁茂, 与来参加和歌会众人的彩色衣着交相辉映。
此次聚会并不正式, 因而前来的公卿也并不多。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 源义家。获得50积分。”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藤原贤子。获得50积分。”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 亲仁亲王。获得100积分。”
“……”
有皇子出现,意外收获?
顾季听着叮叮咚咚的系统提示,再抬眼望过去,面前行走的已经不是人群, 而是一堆又一堆的积分。顾季正要好奇的看看,却看到言笑晏晏的熟悉身影也走进门。
他也头上插着菊花, 着一身淡紫和服,个子不高。
源……公子?
恰好源公子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顾季的眼神中难掩震惊,而源公子的眼神中除了震惊之外, 还有一种离奇的敬佩。
仓促之间,顾季将目光移开。
源公子不是应该在敦贺吗?怎么他到了平安京, 源公子却也到平安京了呢?
顾季心乱如麻,却没想到源公子径直坐在他旁边。他在平安京显然是重要人物, 源公子在顾季身边落座之后,许多目光悄悄注视到此处。
“顾君,真是缘分。”源公子叹道:“怎么顾君也在这里?”
“航船检修,要等一等才能出港。”顾季绝望的如实回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源公子笑笑:“我此次来平安京,也是为了寻法力强大的阴阳师,来抓那鱼怪。”
在听到“鱼怪”这个词之时,顾季浑身一抖,像极了被折磨留下心理阴影的小可怜。此时和歌会开始,两人之间的谈话便停歇下来。
源公子全程勾着嘴角,积极参与和歌会……顾季则思来想去完全心不在焉。
平安京肯定有更强的阴阳师,也许能抓到雷茨。顾季低眉沉思,全程默不作声。坐在源公子旁边的清丽宋国少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好在也没人让顾季吟诗一首。
要不然就尴尬了。
正当此时,有人膝行至源公子身边,用日语悄声道:“秋姬把匣子里面的东西换了。”
“什么?”源公子皱眉。
顾季在一旁竖起耳朵。
“就是您装账本的匣子,昨晚防到本家保存。本家清点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东西换成了一沓白纸……”那人小心翼翼道:“大概是秋姬干的。”
“果然是养不熟的东西。”源公子冷冷道。
他凌厉的眼神往顾季这边看了一眼,但顾季伪装的很不错,完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等回去再说吧。”源公子还是很谨慎的闭口不言。
和歌会结束,源公子就急匆匆离开了。顾季也不想久留,和橘公子道别后便连忙回到下榻处。
和歌会中顾季共收入400积分。看着刷到的分,顾季却有些头痛。不仅遇上源公子,而且雷茨和秋姬都会有危险……
秋姬拿的那个匣子,里面也肯定装着些重要的东西。
“你要不然先回海里吧。”顾季有点后悔和雷茨来平安京。不过雷茨一旦回到大海,源公子就绝对无计可施了:“向南走,直接从大阪湾入海,然后去阿尔伯特号与我汇合。”
“不想走。”雷茨摇晃着鱼尾巴。他搬出自己的小箱子:“这一箱玩具还没玩过呢,我才不走。”
“嗯……”顾季看着这一箱东西,涨红了脸慢慢道:“你怎么就想着这些东西?”
雷茨的手上绕着一根细细的铁链,伸出嫣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你不喜欢吗?”
顾季决定不理这条鱼了。反正以雷茨的闪现速度,被抓到了现场逃命也是来得及的。现在更要紧的事情是想想怎么救秋姬。
他丝毫不理会鱼鱼的调情,冷漠无情的出门去找王通了。
雷茨磨着牙跟上。
“王兄?”
顾季轻轻迈进门,看见王通便开门见山道:“秋姬被发现了。”
“怎么这么……”王通脑壳一痛。顾季把听到源公子所说之事全部讲了出来。
“那么计划又要变了。”王通皱眉。
王通虽然胆小如鼠,但也非常的谨慎。在决定让秋姬去找源公子串联海盗的证据之时,他们就制定了周密而详细的计划。
本来,他们预计源公子会留在敦贺。如果秋姬在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要尽量保全自己——实在不行就捏碎雷茨出品的信号器,能通知到顾季。等到顾季回敦贺之后,秋姬会在自己的小院亮起一对红灯笼表示平安。如果有意外,则会委托别人亮起紫色灯笼……在山顶能清晰的看到。
同样,如果顾季这边一切顺利,也会带着红灯笼上山;反之则是紫色灯笼。最终无论秋姬能不能拿到证据……顾季都会带她走。
毕竟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谁活着都不容易。
这个计划是由王通制定实施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大变动。秋姬和源公子一起来平安京,还迅速的露馅了。
两人探讨一番,顾季道:“要不然我们今夜上山给她举个紫灯笼?”
“也有道理,至少让她先知道有异常。”王通思量着:“但要是能更清晰的告诉她就好了……孩子怎么样?他不是也跟着来平安京了?”
“就说孩子想她了,给她稍封信去。再把她拿到的东西带回来。”
“不行。”顾季皱眉道:“源公子既然已经发现端倪,那任何有关于秋姬的东西都会排查。这样只会把孩子也连累进去。”
两人共同长叹一口气。
他们如今面对源公子,实在势单力薄。顾季沉声道:“今晚先给秋姬一个信号吧。我们现在也不知更多内情,只能等等了。”
夜。
秋姬正跪在竹帘外浣衣,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肩头。她抬眼,正看到远处山林之中,在许许多多夜行人的红灯笼中,亮起了一个紫灯笼。
听说顾季也来平安京了,那么这个意思是……秋姬心头一冷。
怪不得今天总觉得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自己。秋姬的呼吸急促起来,拼命回想过去两天发生的事——一定是置换的东西被发现了。
但她也别无他法。源公子起了疑心,决定将记录海盗船所有信息的册子拿回本家保管。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她只能铤而走险。
但为什么源公子已经发现端倪,却没对她下手?
犹豫一二,秋姬纤长的手指挑起一盏紫灯笼,又挑起一盏红灯笼。
“这是什么意思?”
秋风的寒意让顾季缩了缩衣袖,提着灯的手也瑟缩一下。
“她知道源公子发现了,但是目前还没危险?”王通猜测道。
“为什么。”顾季托着下巴思考道:“是不是源公子虽然发现了端倪,但不知道她的动机,所以在等……”
“在等她把东西交给那个人,然后才能人赃并获。毕竟秋姬肯定是替人做事的。”他突然想到。
王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但我们也不能永远不出现,到时候源公子也不会放过秋姬。”
顾季沉思:“所以我们要好好利用当下的时间……”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离奇的平静无波。
源公子害怕打草惊蛇,好像从没发现秋姬的端倪一般。倒是有不少阴阳师在城里转悠,四处搜捕雷茨的踪迹。
于是雷茨也就失去了四处溜达的权力,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田螺姑娘”。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打扫屋子、补洗衣服……还有进行时尚设计工作。
顾季从此有了不少漂亮的新衣服,也有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新衣服。
顾季就忙多了。
首先,根据阿尔伯特号的图鉴,他依然在继续着勤勤恳恳的刷分工作。顾季本来算不上社恐,但也不是很喜欢交际……但不得不说,在这十几天里他都快化身平安京交际花,有人的地方就有他。
但也硕果颇丰,目前顾季已经攒下4000积分了。
除此之外,顾季则也和王通共同设计了planB跑路计划。虽然他们都知道,直接放弃秋姬才是最简单的方法,但顾季觉得秋姬毕竟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事……自己要负起这个责任。
PlanB的第一步,就是保持机动。为此顾季雇佣了好几辆车,将除了他和王通以外的其他商人分批送回敦贺,随时准备登上阿尔伯特号返航。
经过不懈努力,顾季已经在第十八天将其他商人全部送走。
第二步,寻找退路。顾季特地找了艘仅能坐五人的小舟,在大船之间小的就像蚂蚁一样。
但至少能浮在海上,还能装下充足的物资不让他们饿死。
第三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
简单说就是在一切准备好之后,顾季和王通提前一天离开平安京,穿过大阪平原到达海边,在寒风瑟瑟中去码头边等待……等待雷茨迅速的把秋姬带走,然后他们一起坐上小船。
接着,在没有电力、没有机械、没有风帆的情况下,依靠“人力手划”和“鱼鱼摆尾”技术……让小船绕过日本四岛,穿过黄海与阿尔伯特号汇合。
这简直是壮举。
顾季和王通在完成整个计划之后两眼一黑。
“我们真的如此命苦吗?”王通绝望道。
“也许吧。”顾季也很绝望。
但是若不这样做,他们很难救出秋姬后逃离源公子的魔掌。毕竟如果换一条路,那么半路被拦住、雷茨被阴阳师围剿的几率都会大大增加。
这是最短的出海之路了。
“这是什么?”雷茨被他们的嘟嘟囔囔吸引了注意力,布满鳞片的手按在地图上,认真听取了他们的计划。
“为什么不直接将秋姬传送走?”雷茨发出灵魂质问:“biu——她就消失,去另一个地方了。”
“传送?”顾季和王通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雷茨皱眉,从一大堆包裹中拿出枚戒指:“这个东西就可以传送啊。”
空气中好像死一般的寂静。
“你怎么不早说呢?”顾季灵魂一问。
“……我刚知道。”雷茨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他将戒指展示给两人,一枚金戒指上镶着巨大的绿宝石,雕刻着古朴的符咒:“就这样将宝石转动一圈,就直接被传送回家啦。”
“这么神奇?”顾季将戒指拿过来带在手上,晶莹的绿宝石在太阳下闪着光:“……没想到你还是个炼器师。”??雷茨没听明白顾季的意思,他想了想道:“这是我母亲交给我的,方便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跑路。”
“那你给秋姬,若是你遇到了危险——”顾季犹豫道。
“没问题。”雷茨果断说。
也是。顾季转念一想,这玩意又不是什么一次性用品,等把秋姬救出之后戒指就会归还给雷茨。他揉了揉头发,开始重新思考逃跑路线。
只要将孩子和戒指交道秋姬手中,秋姬就可以带着它们跑路。那么自己所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个过程顺利进行……而且不引火烧身。
“我去山上看看。”王通起身,又到了和秋姬打灯笼的时候。
顾季点点头。根据阿尔伯特号的情报,还有四天船就会完全修好,还有五天就到了启程的时候。因此他们就要在这两天救出秋姬。
他拖着腮,在灯下对着地图比比划划。怎么才能把东西送到秋姬手中?
顾季的睫毛轻颤,蹙起的眉宇间显出几分忧愁。对着地图琢磨了半个时辰,顾季揉揉眼睛。他这几天都没睡好,眼下的青黑分外浓重,甚至都消瘦了些。
“明天你要多吃点东西。”雷茨在他耳畔恶魔低语:“要不然你就不好看了。”
“我不好看了又怎么样?”顾季抬眉问。
“那我就不要你了。”雷茨的红唇贴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感觉伴随着魅惑的话语;“我就再去寻一个漂亮的少年郎……”
“那你去吧。”顾季赌气回嘴,心里盘算巴不得雷茨不要他,这样就再也没有一条鱼馋自己身子了……
但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什么莫名的烦躁。
雷茨在他脖颈上咬一口。
“我去把戒指给秋姬。”他信誓旦旦道:“(n)那些阴阳师不能耐我何。”
“你……”顾季话还没说完,就见王通推门而入。
“顾小郎君!”
王通气喘吁吁的走进来,叫道:“今日变成紫灯笼了!秋姬那里估计不好……”
来了。
顾季惊道:“还有什么情况?”
“不知道。”王通一路小跑回来,满头大汗:“看不清院子里的东西,只看到有一盏紫灯笼。”
顾季思索一番,对雷茨和王通各附耳说了什么。他勉强笑道:“那就只能按我们目前说的计划做了,各位保重……实在不行我们就用独木舟划回去。”
雷茨消失在原地,夜色渐浓。
“实在是麻烦您了。”王通左手领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右手将一贯钱交到仆役手中:“我们明天便要启程离开,麻烦您去带孩子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这……我只负责在这里干活。”仆役掂量一下手中的钱,又看向挂着泪珠的孩子犹豫不决。
“请不要担心!”王通信誓旦旦道:“实在这孩子哭的太可怜了,我们又还要收拾行李,请您先把孩子送过去,我会去接的。”
“源公子的宅邸?”仆人最终犹豫道。
“是的,是的。”王通又添了一贯钱,急忙道:“我们郎君和源公子有好交情呢。”
他接着蹲下来,看着孩子:“王豆豆,让这个阿兄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王豆豆已经很久没看到秋姬了,抹抹眼泪点头。
“好吧。”仆役最终收下钱,牵着王豆豆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通迅速回到屋中,又如一道影子般悄悄趁黑夜离开。
顾季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此时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小摊小贩们都提着红灯笼在街边售卖。顾季从街上穿过,心中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平安京的夜景,心中就不免有些感慨。
比起在游戏里看,真实的平安京并没有那么整洁繁华,但却触手可及。
顾季的余光中看到街边有卖狐狸面具的。
“来看一看吧,都很漂亮的!”老板热情招揽。
顾季伸手拿下一张白狐面具,用日语问道:“这个多好钱?”
“宋钱只要10枚的。”老板看到顾季宋人的装束,殷勤道。
顾季扔下铜板,将狐狸面具往怀里一扣。他大步向前离开了街道,走入越来越幽深处,最终来到一座典雅的庭院之前。
“请问有何贵干?”门人上前。
“我是顾季。”他淡淡的看着这座庭院:“来向源公子辞行。”
源宅侧门。
“干什么的?”两名武士看到来人,横刀将其拦住。
来者是一名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还带着一名五六岁大的孩子。男子鞠了个躬:“打扰各位大人,我是受一位大人的委托,来送这个孩子与母亲辞行。”
两位武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这孩子母亲是谁?”
“秋姬。”王豆豆昂起小脸。
他刚刚说出这个名字,武士们的面色就变了。沉默了两秒钟后开口:“谁让你来的?”
显然,他们的表情过于凶神恶煞。王豆豆本来在夜色中行走这么久,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就很害怕,被这么一问直接就哭出来。
“我……”他尽力不去抹眼睛,但眼泪还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顾叔说,明天就要回敦贺,然后坐船,去宋国。”
“他让我来再见见母亲,求你了叔叔,我真的很想娘……”
王豆豆和王二有多少感情不好说,但他是秋姬一手带大的。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和母亲分离。
而且是永别。
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孩子,武士也犯了难。他又问男子:“你是什么人?”
“大人,我只不过是当差的。”他总觉得这么简单的跑腿有陷阱,果然这个孩子不简单。仆役在心里直后悔:“我是听一位宋国大人的令,将孩子送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忙着收拾行囊,会来接孩子的。”
武士们对视一眼:“我们要问问大人。”
其中一人隐入宅院不见,剩下的几人在萧瑟秋风中等待着。约摸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人将门打开:“孩子进来吧,一个时辰后来将他接走。”
仆役叹了口气,避之不及的将王豆豆往前一推,然后抽身消失在夜色之间。
顾季看着门人,非常礼貌的笑了笑。
“这……”门人支吾了半天:“要不然,您还是……”
“不方便么?”顾季装作遗憾的摸了摸额角:“啊,那也就不打扰源公子的好事了,只是我与他交情匪浅,明日就要离开平安京。此处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果然,在这样花好月圆的夜里,源公子不可能留在源宅。顾季对自己的预判感到自信,又谦恭道:“我也是听说源公子在这里,如果打扰也万分歉意。”
日本平安时代,还奉行走婚的风俗。男子并不与女子,尤其是妾室同居,而是只在夜间进行一些“风雅”的拜访。他早就听说源公子与住在此处的雅姬关系匪浅……他来对了。
顾季这一番话说的汉语,门人根本没听懂。可他越是听不懂,就越不能判断事情的紧急与严重……权衡二三,他向顾季道:“我去与源公子通报一声。”
轻轻扬起一个笑容,顾季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就得到了让他进去的消息。
在暗夜中走进重重影壁,源公子在茶室等他。这里虽小但布置的典雅讲究,不过源公子显然是在匆忙之中穿戴整齐,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服侍在侧,空气中还隐隐约约有暧昧的气味。
“真是稀客呢。”源公子向顾季敬茶。
顾季先按照规矩大声称赞了茶碗的美丽,接着将茶碗转三圈,让图样正对源公子,抬手将茶饮下。
“顾君这么快就学会茶道了?”源公子惊讶。他记得上次请顾季喝茶,顾季还是随便喝两口。
“入乡随俗。”顾季将橘公子给他讲过的知识,与当年在动漫里见过的依稀规矩简单融合,用来糊弄源公子。
一盏茶饮尽,顾季正色道:“鄙人今日来访,是向源公子辞行的。”
源公子敛容。
顾季和他其实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深夜亲自登门……还要登雅姬的门给他辞行。不过既然来的蹊跷,那么很有可能,便是还有些别的意思。
比如他们之前谈过的生意。
在源公子眼中,顾季虽然有蹊跷……但在海上跑商的,大多有些背景和本领。顾季仍然是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源宅。
“娘!”王豆豆嚎啕大哭着,向秋姬扑过去。
不外乎其他原因,秋姬看上去实在是太惨了。在阴暗狭小的房间中,秋姬跪坐在地上,但依旧不能掩饰她苍白的面色,还有露出手臂上青紫的痕迹。
只是在夜色中没那么明显罢了。
源公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指使秋姬之人,终于决定对秋姬进行拷打。幸好王豆豆及时出现——尽管一个孩子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听上去合情合理。
但仍旧不能肯定,王豆豆背后不是指使秋姬之人。
因此母子两人的会面被十几个武士团团围绕,也已经有人在深夜里离开,去与源公子报信。
仓皇之夜(日本地图结束)
秋姬把王豆豆抱住, 将头埋在孩子的发髻间啜泣。朗朗月光下,她两鬓的垂发都染上了一层银色,显得愈发没有血气。她紧紧搂住豆豆:“别怕。”
为什么豆豆回一个人来?是顾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来给自己些安慰……或者还有些别的意思?
王豆豆的哭泣将她的思绪唤回:“娘,我不想和顾叔走, 我想留下来和你……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不能了。”秋姬给王豆豆抹抹眼泪,垂眸低声道:“你父亲不在了,你要被送去找你的叔伯……”
她和王二的关系全赖源公子一手促成, 只不过用妻儿将王二绑定的更牢固罢了。因此秋姬虽然对王二没什么很深的感情, 但王豆豆却是她养大的骨肉孩子。
如今她被源公子抓住, 那么顾季之前答应她的也就不算数了, 王豆豆只能回到泉州王家。
“别哭,答应娘。”秋姬捧起王豆豆的小胖脸, 努力不哭出来:“到了泉州,一定要好好学汉话,万事都听嫡母的话,千万不要和两个弟弟起争执……”
“你这么小, 你一定能活下去。”
王豆豆听不懂秋姬的长篇大论,抓住母亲的头发不撒手:“父亲不见了, 娘也要不见了吗?娘不要把我扔了,娘和我一起去泉州好不好?”
在哭闹声中,秋姬长叹一口气。
周围的武士也无不动容。母亲与孩子分别的悲伤好像要将空气击碎,让人很难再往其他的方向揣测。
也许这只不过是最终的道别罢了。
秋姬给王豆豆梳梳头发, 正要最后再说什么,却只听“哗”的一声——
一条鱼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啊啊啊!”秋姬吓得尖叫起来, 伸手护住孩子。周围的武士更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抽刀向前:
“鱼怪现身了!”
嘈杂的兵刃声打碎了夜的宁静, 武士们的刀将地上的坐垫都划烂,干草纷飞。在秋姬的尖叫声中,雷茨迅速将一个东西塞在她手里,然后翻出窗外。
这是什么?秋姬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看向手中的东西。
古朴神秘,有绿宝石在闪着迷人的光辉。
“追鱼怪!”耳边响起几声怒喝,武士们夺门而出向雷茨追去。
秋姬没管武士们的行动,仔细摸了摸这东西,却摸到一张字条。她在月光中将其展开,清清楚楚看到顾季用日语写的一句话:
“抱上孩子,转动宝石就可以离开,再会。”
这是离开的路?
秋姬不敢置信,但眼下已经别无他法。她环顾四周的慌乱,趁没有人注意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转动宝石——
只感到一阵眩晕,秋姬消失在原地。
“能遇到源公子这样的友人,顾某真乃三生有幸。”顾季叹道:“只是此次航行……实在诸事纷扰,没能与源公子一叙衷肠。”
在雅姬的宅院里,两人已经打太极拳似的绕了半天,茶也上过几次,话语委婉谁也不点明真相。
源公子终于忍不住了,道:“我之前与顾君说过的生意之事,顾君是否再考虑——”
“公子。”顾季皱眉将他的话打断:“美人与月色在旁,哪里能是谈生意的地方?”
他的话中却好像有弦外之音。
“出去。”源公子命令雅姬。雅姬惶恐的站起身要离开,惴惴不安的看了顾季一眼。
顾季笑道,看向雅姬:“不必如此,此处终究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听说雅姬的祖父是当年唐人?”
“是。”雅姬跪在地上,垂眸低声道。
这是很好打探的信息,源公子也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他明白顾季此举是隐晦的表达了对此处的不信任——在这个时代,建筑的隔音效果很难说是隔墙有耳,因为连墙能否隔音都是个问题。
这院子本来就小,再加上还有会汉话的雅姬,确实顾季没有安全感。
毕竟朝廷对于宋钱外流的禁令越来越严格,如果顾季与他订下生意,又被人听了去……那在宋国可是大罪。
顾季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我谨慎贯了,这些人多口杂之地,怎能与君畅所欲言呢?之前谈及此事,也正是有这种顾虑。”
难道顾季迟迟不答应自己的条件,是怕被人发现?源公子想到这个可能,却又觉得有几分怪异。
不过除了顾季,目前还真找不到有能力稳定往来宋日之间的船只。源公子思忖一二:“顾君莫笑,我在山间还有一小筑,甚是清幽。如果顾君愿意到此与我品茗,也是人生一件幸事。”
顾季扬眉。
“但唯有一点,山间也许有狼,”源公子笑道:“我带上两个人来防身,顾君不介意吧?”
说罢,有两名武士站出来。皆是体格健硕身姿雄伟,没有武士的风雅,佩刀的他们好像两名野兽一般。
“顾君请放心,”源公子浅笑补充道:“他们都不会汉话,也打扰不到我们品茶。”
顾季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公子多虑,某乐意之至。”
源宅。
武士们稀里哗啦的追出去,但怎么可能追得上快如闪电的雷茨,很快雷茨就不见踪影。看着鱼影消失不见,有人匆匆忙忙去请阴阳师,剩下的便警戒在源宅四周。
一人返回去,失声叫道:“秋姬?秋姬不见了!”
“什么?”
众人惊讶。
他们之所以对秋姬没有这么上心,就是知道秋姬跑不了。她一介受伤的弱女子,又带着个孩子,怎么可能从戒备森严的源宅里跑出去?
“难道是鱼怪将她带走了?”匆忙中有人问。
“不是,我看着鱼怪自己逃走的……”
武士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面面相觑。雷茨可谓是完美的避开了他们准备的所有陷阱。
按照他们的设想,不管是在城中搜索时发现了雷茨进行围剿,还是雷茨硬闯源宅展开一场恶战,都是预料到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但谁也没想到,雷茨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快的甚至没让人反应过来。
“那鱼怪何在?”一行人穿着狩衣匆匆赶来。他们是源公子召集的阴阳师,此时才接到消息。
“往那边去了,已经一盏茶的时间——”武士指个方向。
阴阳师测算一二,摇头道:“太远了,现在不可能确定对应的位置。”
如果单人搜捕鱼怪,那么就会像从前的上杉信或者安倍先生一般,即使找到鱼怪也和送菜无益。因此他们组成了十五人的小队,两名阴阳师用法术控制鱼怪,剩下的武士们成为武力担当。
但这种搜捕方式会使效率降低。比如现在,就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的搜索。
“公子定一个方向吧。”阴阳师最终道:“此事我们也不好私下定夺。”
“那么公子——”
“没找到公子!”正在此时,有人气喘吁吁的从远方跑来:“我们去雅姬家中寻找,但公子已经离开那里,不知道去哪了!”
源公子与顾季闲庭信步在一处山间,朝远处一个小筑走去。那小筑建在高处,着实清幽雅致,也能将四周风景一览无余。最重要的,山风会带走他们说过的任何言语。
就是在山里行走有些累。顾季上辈子跋山涉水下田野,有丰富走山路的经验……不过原主显然孱弱一些,走一会儿就想喘。
“就在前方了。”源公子道。
顾季勉强笑笑。
沿着蜿蜒的石阶,两人终于走进小筑。源公子先带顾季参观一圈,确定小筑中一个人都没有,他带来的两名武士也只是等在外面。
之后,他们在茶室中坐下。这里的茶室显然更简陋,竹制的席子上摆放着简单的茶具,不过有新鲜的山泉水用来沏茶。
“这里不常来,顾君见笑。”源公子谦虚道。
顾季表示当然没关系。
他抬头看看月亮,推测现在的时间。雷茨把戒指交给秋姬了吗?也不知道王通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找源公子……
在顾季的计划中,他的作用就是将源公子引开,使得对雷茨的捕杀群龙无首。
源公子的袖口描着金边,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又被鬓边垂下的发隐藏。顾季看了他两秒,道:“公子不如详细谈谈,您所需宋钱几何?”
“我只有阿尔伯特号一艘船,不过之后再买船,或许可以固定下往敦贺的航路。”
源公子眼睛亮了:“每次来船运八千贯。”
“但是,”顾季犹豫道:“这海上海盗猖獗,如此一笔重财,某担心——”
“不必担心。”源公子笑着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顾君只要在船上悬挂源氏的旗帜,海盗船不敢唐突顾君的。”
源宅。
“公子不在雅姬那里?”一名武士不可置信:“这不应该啊。”
“不在。”前来报信的人满头大汗:“门人告诉我,今晚早些时候顾君来找公子,没过多久两人便一起离开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有没有人来接孩子?”有人反应过来:“去顾君的下榻处找一找!”
几名武士应声离开,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
几十名武士和阴阳师面面相觑。现在谁都知道,越快搜索越可能抓到鱼怪。但是没有源公子的命令,没人敢轻举妄动。毕竟如果最后没抓到,责任要自己背的。
“先追过去,尤其在海边搜索。”平贺三郎沉声道。他是最常跟在源公子身边的人。
“可若是没抓到……”
“我来与公子解释。”平贺三郎眼神幽深:“而且,我好像知道怎么能联系上公子……”
半个时辰内,顾季几乎和源公子敲定好了一切。
从航行的周期、每年能有几次到达敦贺,到交货的方式、货币兑换的比例都有涉及,几乎从这里离开后,他和源公子就是生意上的最好盟友,马上就要共同大富大贵了。
对此,顾季表示,他在驴源公子。
毕竟在这个交通不便利的时代,他从海上泛舟远航……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呢。源公子想要跨越重洋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么,就这么定下来。”顾季笑道:“期待半年之后我们还能在敦贺见面。”
他看了眼月色,估摸着如果顺利的话,雷茨快要抵达海里了。他的任务也即将结束——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飞过来,落在源公子肩头。
源公子向顾季笑了笑,摸摸鸽子的羽毛,伸手将鸽腿上绑着的东西解下,展开观看。
等等。
顾季突然觉得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虽然他知道飞鸽传书是西汉就有的东西,但是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还从来没见过活的鸽子送信。而且更重要的,鸽子还能闻着味飞到山里来嘛!
“这是我新训练出来的,今天这是第一次飞。”源公子看到顾季惊讶的表情,向他介绍道:“但愿不飞丢的话……它能在任何地方找到我。”
说罢,源公子低头看信上的内容。
顾季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有人在这三更半夜的给源公子写信,那八成就是营救秋姬之事。如果计划顺利,秋姬已经被传送走了,那么这封信是通知抓捕雷茨之事?
果然。
源公子神色凝重的抬眸:“这鱼怪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敢擅闯进我府里。”
他黑黢黢的眼眸看向顾季,其中的情绪却飘忽不定,包含着不信任。毕竟信中已经言明,顾季把王豆豆送来和秋姬见面,接着鱼怪才突然出现在秋姬的房间里。
更重要的,顾季强行要求自己离开雅姬的宅邸,导致他人无法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才冒险飞鸽传信。
虽然这一切可以用巧合解释……但又总有些奇怪。
“鱼怪?”顾季蹙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咬牙切齿道:“抓到这个畜生了嘛?”
源公子一顿,笑道:“已经打死了。”
“真的?”顾季心中一震,坦荡不安。
雷茨很厉害,雷茨绝不会在这里出事……顾季猜测源公子只是在试探自己,但仍然不可抑制的担心。他忍住心头的情绪,强行装作惊喜的样子:“某真要谢谢公子……替某报此大仇。”
雷茨不一定被抓到,而且源公子还没有切实的证据怀疑自己。在制订计划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他要尽早脱身。
“能否让我也去看看?”顾季装作惊喜道:“我真恨不得亲自鞭尸。”
他的反应没有丝毫问题,源公子眼中疑虑渐消:“对不住,家事繁忙。等半年后顾君再来敦贺,我自然会与君细讲。”
顾季也心中稍定:不让自己看尸体,估计就是根本没抓到雷茨。
他轻轻撇了撇嘴,流露出一点失望的情绪:“那不多打扰源公子了,我们改日再会。”
显然,两人都急着赶紧从这里离开,非常默契互相道别。剩下的茶水凉在原地,织金的和服下油灯被熄灭,小筑中重新恢复了黑暗。
顾季默默算着时间。从这里源公子赶到源宅,也需要很久……他能做的就是赶紧跑路。
“告辞。”他向源公子鞠一躬,正要转身下山,却又看到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张着翅膀向他们飞来——
顾季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鸽子又停在源公子肩头,腿上绑着一封信。源公子显然没想到还有第二只鸽子,惊讶过后则立刻将信拆开。顾季则趁着源公子提着灯笼看信的时候,以优雅的姿态飞快往小筑外面溜去。
为什么源公子还会接到消息?难道是自己……估计不妙。
“顾君留步。”源公子在身后喊道。
“哐!”
顾季向前一步,被两名武士横刀拦住。他垂眸叹了口气:“源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真是抱歉呢。”源公子捏着信纸,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我听说顾君派人把孩子领来王宅,然后就人去楼空了……”
“顾君既然明天离开,为什么夜里就打包好行李,从客栈中离开?顾君究竟是想明早出发,还是想今晚趁夜离开呢?”源公子的黑眸含笑,却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恐怖。
顾季长叹一声,感慨自己今天真不走运。
他回过头,给自己扣上白狐的面具。
寂静的山道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勉强照亮小筑朱红色的大门。在暗淡的光辉中,身穿白衣的少年带着木质的白狐面具,盘起的长发被夜风吹散,好像真的是暗夜里的精怪一般。
“那么源公子想问什么呢?”顾季道。
倒霉的他要准备进入第三重预案了。
“不如顾君随我回去聊聊?”源公子被顾季是面具吓了一跳,冷冷道。
“天明就要出发,不必了。”顾季看着向他逼近的武士,淡淡道:“不要强迫我,你不了解我手中有什么,怎么敢动武呢?”
源公子用眼神示意,武士们停下来。
“源君,你有三个选择。”顾季继续道:“你可以放我走,赶紧回去看看能不能捉住鱼怪;也可以留在这里谈谈,我保证知无不言;再或者你把我强行带回去……后果是什么就不可知了。”
源公子默然。
他看了看月亮,悄悄掐算一下发现鱼怪、寻他未果、飞鸽传书的时间,便心知大概是捉不到鱼怪了。他沉默良久,最终道:“那我们谈谈吧,顾君。”
两人又回到茶室点起灯,可惜茶已经凉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源公子忍不住道。
“我只不过是泉州港的小商人罢了。”顾季摇摇头:“这种问题可太难回答了。您要是这么问,问到天明都问不完。”
“你和那个王通,关系不一般吧?”源公子问。
“是。”
“上杉信兄长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系?”
“是。”顾季叹口气直白道:“我就这么告诉您,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出海,便是与王兄同行。我们在海上不幸……上杉信兄长的海盗船发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全船的商人和水手共168人,其中赎命31人,我和王通侥幸活了下来,剩下的135人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他们都是海盗刀下的无辜者。他们之中有看顾我长大的和蔼邻居,有为家业奔波的老人,还有第一次出海见世面的小孩子。”
“您杀他们的时候可没有一点怜悯。”
“所以你知道。”源公子喃喃道:“你是来报仇的?”
“不。我本来并不知道源公子的大名,也更不知道这群海盗是哪来的。只不过很巧,阿尔伯特号一靠岸就遇见了。”顾季垂眸道。
源公子没想到有这种渊源,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一种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感觉:“那秋姬也是你带走的?”
“是。她在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顾季笑眯眯的,真像是一只欢快的小狐狸:“秋姬偷走的东西很重要对吧?里面有公子打家劫舍多年的记录,也许还有一些亲笔信?公子也不希望被曝光出来吧?”
“顾君用这个威胁我?”源公子道。
“不不不,威胁您的不止这个。”顾季连忙摇头:“源公子不妨猜猜,我是怎么把海盗船击沉的?”
“难道不是鱼怪——”源公子惊恐抬眸。
“别说这个!”
一瞬间,顾季的演技爆发到极致:“别把我和那个怪物归为一类!”
他面具下的眼眸泛红,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和折辱般。
源公子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秋姬说的那些是真的……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安抚道:“是我唐突了。那么是那艘阿尔伯特号?”
果然。
顾季早知船坞里必然有源公子的人,会给源公子呈上阿尔伯特号的蓝图。因此阿尔伯特号的构造在源公子面前绝不是秘密。他承认道:“阿尔伯特号能击沉一艘海盗船,也能有第二艘。”
“如果不想让阿尔伯特号成为第二个死神,您最好让我平安离开。”
源公子长吁一口气,深感自己捅了马蜂窝。他垂眸沉默,良久后才抬头看着顾季:“虽然很唐突,但我还是要问顾君,您和那鱼怪是什么关系?”
重头戏来了。
其实不管是击沉上杉信兄长的船,还是面对他谎话连篇,都不足以真正让源公子记恨他。毕竟这只是损失的小部分——因此只要顾季能威胁到源公子,源公子就会放他离开。
但鱼怪是致命点。
因为鱼怪会无逻辑的攻击源公子的船只,所以源公子也会尽全力干掉鱼怪。一旦他和鱼怪扯上关系,事情就会变复杂。
幸好顾季早有准备。他双目灼灼看着源公子:“若不是您的宴席,若不是为了借他的力量救下秋姬……我也不必被折辱那么多次,简直成了笑话。”
“你想体会这种感觉吗?你想感受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在你旁边,无时无刻为所欲为……”
他的眼睛红了,连声音中都透出几分挣扎。这种不甘的嘶吼中,源公子好像看到了一位少年被撕碎的自尊和灵魂。
顾季和鱼怪是这种交易关系。
源公子默然。
顾季大口喘气,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终于他道:“源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可以离开了吗?”
海边。
雷茨坐在高高的礁石上,蓝绿色的尾巴随便拍打着,饶有兴趣的看着远处搜捕自己的灯火越来越近,脚步隐匿于平安京的大街小巷中,又扰动了平静的夜。
他高高挑起一盏红灯笼。
“鱼怪在那里!”随着高声叫喊,一群人朝雷茨的方向赶来。
眼看着他们越赶越近,雷茨把手上的红灯笼扔出去——
“啊啊啊啊!”
那灯笼落在为首的武士身上,当即破碎。但灯笼的火焰却好像地狱中的鬼火一般,在他身上越烧越旺。那人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但根本扯不开,在绝望中“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花消失。
雷茨的眼中满是暴戾,看着越追越近的人群,转身跃入大海。
他好像一支离弦的箭,只在海中激起小小的浪花,随即就消失不见。眼看着雷茨钻入幽深的海底,岸上的阴阳师们想要搜捕,却全无消息。
“我们对付不了他。”一人沉痛闭眼道。
夜深海静,雷茨在深海之中游着,以不可想象的速度绕过本州岛,向停泊于敦贺港的阿尔伯特号游去。在他的手上,赫然带着枚古朴的绿宝石戒指,与送给秋姬的一模一样。
“顾君请等一等!”顾季拂袖意欲离去,源公子却在身后叫道。
顾季精神一紧:“还有什么事?”
虽然这些应该能威胁到源公子,但顾季也不清楚秋姬偷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自己露馅,或者源公子发疯要他的命……他可就完蛋了。
“之前我们说好的生意,顾君不会反悔吧?”源公子叹气笑道。??顾季的脑袋上浮现出两个问号,源公子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在驴他了,那么这话的意思便是……
“当时那鱼怪所说,想必顾君已经知道,都是真的。”源公子笑着挽留道:“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
“顾君不要对海盗有那么大怨气,抢钱岂不比赚钱快多了?顾君有最好的船,又和我一样怨恨那鱼怪,为什么不和我合作呢?”
“我沉了你的船,杀了你的人。”顾季沉声道。
“不必多言。”源公子走上前,十分亲昵的揽住顾季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山下走去。他们的交谈在山风中很快消失不见。
“那条船算不得什么,人死了也会有新的。”源公子劝道;“我从来不记恨这些小事。”
“公子不记恨,我可不敢忘。”顾季淡然道。
“不。顾君请试想一下,海上如果没有海盗会怎样?所有的商船都会畅通无阻,除了风暴和以外没什么能将他们摧毁。这种产生暴利的生意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无数人开始航海,航海的利润也就越来越低。”
源公子的声音好像蛊惑人心的精灵:“所以最好的海域不是没有海盗的海域,而是海盗肆虐,但永远不会伤害你的船。”
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有商人私下和源公子合作。
如果在这条航线上,海盗只打劫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船只,那么货物便会越来越奇货可居,赚的也就越来越多。
顾季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敢与虎谋皮,更不敢触碰这条底线。顾季摇了摇头道:“今日源公子放我一马,谁知道来日怎么样?顾某可不敢拿这个做赌注。”
“顾君不妨再斟酌。”源公子对这个回答也并不意外。
两人行至山脚,顾季都没有再言语,只有脚步声和武士们长刀碰撞的声音,和着微弱的蝉鸣。就在源公子以为顾季要彻底拒绝的时候,顾季开口了。
“先前我们谈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以一己之力聚集如此多的铜钱。”顾季回忆道:“公子说,自然有人能拿到,我只负责运输便是。”
“确实如此。”
“那么,”顾季回眸看着源公子,轻佻的狐狸面具后目光灼灼:“如果源公子把这些人的名字告诉某,某愿意和源公子合作。”
“我并非衙门中人,就是知根知底图个安心。”
源公子愣住了。
他考虑到顾季找他要定金,也思考了如果顾季反悔的方案,但万万没想到顾季会找他要提供铜钱之人的名字。这些人大多是与他合作的宋朝官员。
不过……源公子斟酌一二,终于让人拿来纸笔,写下几个名字。
源公子的将墨水吹干,纸张轻轻塞进信封中。毕竟顾季是唯一有可能从富庶是泉州出发,在关东入港的船只。更何况真正重要的名字,他并不会告诉顾季。
顾季将信封收进怀里。
“那么,希望我们明年敦贺见。”他笑着鞠躬,但在狐狸面具之下看不真切。
“顾君一路平安,不送。”源公子回礼。
顾季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脱离了源公子的视线之后,他便加快步伐朝某个方向走去,甚至跑起来。
像是在夜色中奔逃的小狐狸一般。
他终于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
顾季的心还在狂跳着,他再也不想见到源公子了。也不知道雷茨和王通进展的顺不顺利……顾季捂住胸口的信封,还能查到一批大宋的蛀虫,倒是意外收获。
等到了汴京——
前面出现一盏灯光。
大腹便便的人坐在驴车上,正焦急的左顾右盼。顾季定睛看过去,正是等在约定地点的王通。他身后拉着一辆大车,几匹驴子正啃食青草。
“王兄?”顾季叫道。
王通惊喜的看过来:“都妥当了?”
顾季点头麻利的爬上车。王通从前面一抽鞭子,几匹小毛驴就带着他们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离开了深夜里的平安京。
悄悄掀开车帘,顾季看着远处依稀的灯火,没想到自己离开时竟然如此混乱,甚至没来得及把平安京所有街巷逛一遍,也没能与橘公子道别。
不过他倒是给橘公子留了一封信,希望能送到橘公子手中。
“宿主?”阿尔伯特号悄声问道。
“嗯?”
“我再过两天便要修理完成。”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充满兴奋,“我们是不是要再启航了?”
“是。”顾季躺在车上伸个懒腰:“三天后,我到敦贺就出海。”
三日后,敦贺。
“顾小郎君!”
张长发早就回到敦贺,随着出海日期一天天临近,他还在担心顾季能不能及时赶回来。没想到一大早带人去船上搬货,便看到顾季灰头土脸的出现在码头。
“张兄。”顾季的嗓子有点哑,咳嗽两声:“今日午时便出航,大家赶紧准备上船吧。”
“这么快?小郎君不歇两天?”张长发大吃一惊。
顾季摆摆手,让布吉跟着张长发通知商人们去了。
谁也不知道,顾季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去平安京的时候,雷茨非要带许多箱行李,并且信誓旦旦的承诺自己背着。但回程没了雷茨,行李就只能靠驴车运。
再加上顾季怕源公子改变主意再来追他,又怕耽误出航,更是加紧速度往回赶。两人昼夜轮流赶车,终于吊着一口气到达敦贺。
顾季先让海员把车上的东西运到阿尔伯特号,尤其看着他的宝贝金子被安放妥当了,又回到驿馆匆匆冲了个澡,才登上阿尔伯特号。
“欢迎宿主回家!”为了庆祝顾季的归来,阿尔伯特号开心的让船上所有的门开开关关,和闹鬼一样。
顾季穿过船上的层层舱室,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吹着早晨清新的海风,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阿尔伯特号,秋姬呢?”
“谁?”阿尔伯特号蒙道。
“秋姬没被传送到船上吗?”顾季睁大眼睛。他记得雷茨说过,只要转动戒指就会被传送回家。那么这个家不指阿尔伯特号?
“我没见过,雷茨也没回来过。”阿尔伯特号诚实道。
完蛋了。
顾季立刻离开舱室往甲板跑去。此时商人们已经逐渐上船,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出海。他急匆匆找到布吉:“去找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年轻漂亮……”
如果秋姬没被传送到阿尔伯特号,那会到哪里?她自己家?还是源公子的宅邸?
但顾季也不知道秋姬家确切的位置。而且秋姬知道他们的计划,理应在码头上等着,不可能阿尔伯特号没见过她。
因此要么秋姬被控制住了,要么她就不在敦贺。
顾季先吩咐布吉去城里找,找不到他再去源公子的宅邸打探一二。看着船员们纷纷去找人,顾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接着,他转身就看到一条熟悉的鱼。
“雷茨!”顾季虽说知道雷茨成功逃脱,但重逢仍然让他非常惊喜,伸手去摸雷茨的鳞片。
雷茨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海水。在甲板上说话不方便,顾季将他带到自己的卧室。
将门关上,人鱼十分悠闲的瘫坐在椅子里。他看着又瘦了一些的顾季,不满的捏捏顾季纤细的腰,又捏捏修长的胳膊。
“又少了二两肉。”雷茨抱怨道:“今天你要给我做烤鱼,做十一条。我吃十条,你也要吃一整条鱼。”
“我游过来很辛苦,好久都没游那么快了。”
“都给你做。”顾季一口答应。他问道:“对了,秋姬被传送到哪里去了?是回她自己家,还是——”
“你怎么开口就问她?”雷茨不满打断道:“之前就想着救她,也不见你对我这么热心。”
顾季不明白雷茨为什么突然被林妹妹附体,也不知道酸意从何而来:“我既然要将她送到汴京,就要信守承诺。她现在在哪?很快就要出海,如果她在源公子那里就要——”
“我不吃烤鱼了。”雷茨再次打断。
“什么?”顾季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活着吗?”
雷茨沉默了几秒,道:“在陆地上活着。不过她不在敦贺,你不用找了。”
“所以她在哪?”顾季心中的古怪越来越深,定定的看着雷茨问道。
雷茨目光躲闪语言含糊:“她,不就送回家了嘛。”
“到底是哪?”顾季穷追不舍。
看着顾季执着的目光,雷茨终于放弃抵抗。他垂眸间睫毛忽闪,好像被逼问的很可怜的样子,最终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希腊语单词:“Κωνσταντινο?πολη。”
顾季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