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与你共存亡
“哗!”
海水在一瞬间将他淹没。风暴中, 滔天巨浪卷来,顾季被一个浪头就冲刷到十几米之外,沉入泛着腥味的深海里, 连阿尔伯特号的船影都看不真切。手中签着的绳子被浪打断,另一头的商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在最初的眩晕过后, 顾季立刻踩水往水面上游。
身为一名水下考古员,他游泳和潜水的技能都十分娴熟。顾季抓住一块木板浮上来,看到阿尔伯特号已经在二十米开外, 而且随着浪的冲刷越来越远。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 顾季再被扔进海底。
额头上隐隐作痛, 顾季挣扎上海面伸手一摸, 全是咸腥的血。
王二,不要了他的狗命自己不姓顾。顾季咬牙切齿。
“阿尔伯特号!”他在暴雨中喊。
风浪中, 阿尔伯特号上的人已经躲进了船舱,甲板上空荡的好似鬼境一般。它奋力抛出两条绳子,但距离太远,马上就被卷进海浪里。
不对。阿尔伯特号也要沉了。顾季的大脑飞速转动, 自己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中,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体力耗尽。要想办法活下去……但他现在只会被浪越推越远。
“雷茨?”他被一个浪头打进海里, 在最后的缝隙中喊道。
雷茨神出鬼没,谁知道现在在哪片海域捕鱼……顾季一边大叫他的名字,一边奋力抓住一块大木板,试图让自己浮在水面上。
“哗!”
一声破水, 青绿色的大尾巴迅速在海面游动。
只觉得身体一轻,顾季就被雷茨抱住。雷茨将他打横抱在胳膊里, 虽然公主抱的姿势不太优雅,但保证顾季时时刻刻都浮在了水面上。
“船要沉了?”雷茨问。
顾季弱弱的点点头。
从汹涌的海水中进入雷茨的怀抱, 虽然雷茨并不温暖,但却分外坚实有力,让他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好像有底气一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雷茨道:“但现在还没沉,我去修船。”
船上,几分钟前。
“郎君!”
一个滔天巨浪打在甲板上,一切东西都看不清晰。布吉看着顾季掉下去的地方瞠目欲裂,被身边人拖着才勉强回到船舱。
甲板上的海员都缩回去,正碰见船舱里焦急等待的张长发。张长发悄悄问布吉:“外面怎么样了?刚刚船响了一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布吉没有回答,而是一把将正要进船舱的王二少爷推向舱外,目光炯炯的大吼道:
“你个杀千刀的,郎君好心救你,你却把郎君推下去了!”
此言一出,船舱中寂静无声。许多商人才知道顾季已经坠海,冰一样恐慌的气氛在众人中蔓延。
王二少爷抓住门框稳住身形:“说话讲点道理!我是去拉他,但船舷承受不住才断掉的!我与顾小郎君无仇无怨,我推他做什么?”
“让我进去!”
布吉死活不让,将舱门堵住,从腰上掏出一柄尖刀。
“有话好好说啊!”有被救上来的商人朝他喊道。
顾季掉下去的时候,除了赶过来救他的布吉个几名水手,商人们大多数已经躲在船舱里,根本没看见是怎么回事。
于情于理……谁都知道顾季和王家有点纠纷,但真的为了这个谋财害命?
布吉的刀毫不犹豫的刺出去,但就在刹那间,他被人推了一下,刀刺偏了。
他愤怒回头,却看到所有人都在往舱门挤似的。
“都回去,郎君让所有人待在船舱!”他吼道。
“是船在倾斜!”张长发崩溃道。
阿尔伯特号船头触礁进水,已经在不可抑制的向前倾斜,让所有人往船头的方向滑去。反应过来的众人都奋力拉住身边的东西,趁倾斜角度不大往船尾走。
“各位!”王二少爷大声呼喊:“我王二对天发誓,要是我害了顾小郎君,就让我身首异处!”
他喘了口气,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道:“我航海快十年了,多少有几分指挥船的经验。大家都不要挤在这里,先去看看船底究竟有什么事才关键。”
王二少爷确实航海经验多,这一番话也让人信服。
布吉道:“我不能让杀了顾郎君的凶手进船舱!”
王二目光灼灼,对布吉咬牙道:“小兄弟,你一定是看岔了。但顾小郎君斯人已逝。现在大家逃命才关键,这件事之后再说。”
布吉还想争辩,但被身后的商人拉开了。毕竟在这种危难关头,大家都想要一个可靠有经验的船长带自己逃出生天。
王二艰难的挤进舱室:“承蒙关照,来两个人跟我下船舱看看。”
顾季的船员们一动不动。
半晌,布吉咬牙道:“我和你下去。”
海中。
雷茨皱眉的看着顾季,鱼尾巴将他紧紧拖住:“你怎么掉下来的?这船真能补上?我带你上岸吧。”
“我总要试试。”顾季坚持道。
雷茨出乎意料的没有争辩,将顾季挟在身边,朝阿尔伯特号游去。
雷茨游的快而稳,简直像是感受不到风浪一般。顾季缩在雷茨身边,不可思议的问阿尔伯特号:“你怎么能触礁呢?”
不外乎其他,这件事确实很诡异。现在在礁石密布的海域没错,甚至顾季身旁就有两三块暗礁。但阿尔伯特号的海图上也标记出了所有的礁石,再加上系统的演算和导航,不应该出这样的事故。
“这块礁石海图上没有。”阿尔伯特号弱弱道:“我判断是触礁了。”
阿尔伯特号扔下一个“救生衣”,顾季抓住。现在他能浮在水面上,只要牵住雷茨就可以保持稳定。
“你还能坚持多久?”他问。
“三个小时。”阿尔伯特号道:“但你要尽快……还有一个小时会降温。”
不比刚启航的时候,现在已经入秋了。目前海域的水温在15°C左右,但等到晚上的气温会越来越低,他如果一直泡在水里,失温就会越来越快。
“我知道了。”
顾季游到阿尔伯特号的旁边,犹豫一下对雷茨道:“你抓住我,我要潜下去看看。”
比起爬上船,他还不如在船底看的清楚。再说了,身边还有雷茨这个救生鱼。
“你不能在水中呼吸。”雷茨道。
“是,但我可以憋——”顾季话还没说完,就感到雷茨突然凑近,将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生死关头,顾季的肾上腺素飙升,只感到口中有一口气渡过来。在雷茨分开他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睁大眼睛。
雷茨却直接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向阿尔伯特号的船底游去。
顾季下意识憋气,却突然看见自己头旁边好像有一层水膜一般,尝试后发现 ,自己竟然可以正常呼吸。
“一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雷茨道。
一柱香的也够了。顾季立刻忘掉了雷茨亲他的事,全心全意扑在阿尔伯特号身上。一人一鱼向下浅去,很快来到了船出问题的地方。
“这可不是礁石。”雷茨道。
“是沉船。”顾季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船上。
商人们缩在船舱里,既担心被风暴卷走,又担心船沉了逃不出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王二和布吉几人下到货舱,几名身强力壮的年轻商人跟着下去了。只留下张长发和王通这样身材肥胖行动不便的人,在船舱里哭爹喊娘。
王通自从海浪刚刚打过来,就已经吓得脚软了。他上一次出海遇到海盗,差点丢了老命。这次好不容易跟一条安全的船,结果又出了事故,顾季也坠海了。
他抱着女儿的洋娃娃抽噎。
“别哭了。”张长发拍拍他,哽道:“哭哭啼啼算什么男人。”
“那我还能干嘛?”王通反问。
“拜佛吧。”张长发叹一口气,双手合十:“海上的各路神仙菩萨,求求您开恩……”
王通立刻有学有样:“顾小郎君,你在天有眼,还是保佑我们吧……”
货舱里。
王二打头,布吉等人举着油灯跟在后面。刚刚下到货舱,几人便是眉头一皱。
阿尔伯特号船头的第一间水密舱破了,水已经漫过了舱室的一半,还在缓慢往上涨。
毫无疑问,船出了大问题。
“怎么水漏得这么慢?是裂了吗?”有经验的商人问道。油灯之下,只有众人凝重的呼吸声和水声,还有惴惴不安的心跳声。
如果是船破了,水应该涌上来很快的。
“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布吉猜测。
此时舱中的水已经有接近一人深。众人立刻决定分头行动,先去看看其他水密舱有没有出问题,再让一个人潜下去看看这个水密舱的情况。
去到其他水密舱的人很快回来,报告了消息:前三间水密舱都破了,但程度不同,最大的问题应该就出在第一间。正是因为船前段破裂进水,船体才会倾斜。
而因为船体倾斜,所以水也并没有漫到后面的水密舱中。
“幸好。”
大家都稍微松了一口气,比较按照阿尔伯特号的规格,只要不超过4间水密舱同时破裂,船就不会沉。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把船尽可能修好就行。
“谁水性好,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千万不要被礁石卡住了。”一位年轻商人道。
谁也没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王二公子的脸色慢慢发白,浑身颤抖。
布吉道:“我是船副,我下去。”
他扔掉衣服,暗暗祈祷顾小郎君在天之灵保佑,随即一个猛子扎下水。
在天之灵的顾小郎君正在船底叹气。
怪不得系统探测不到……阿尔伯特号是撞上了王氏的沉船!
王氏一共沉了三条船,但由于有部分水密舱未泄露,又被礁石挡住,因此不是所有部分都已经沉入海底。比如被阿尔伯特号撞上的这一艘,就是沉在了礁石上,随着海浪起伏,小半个船头刺入阿尔伯特号的前半部分。
其中,第一间水密舱几乎全破,二、三间水密舱开裂。
顾季凑近去看,还能看到王氏商船上没能逃下来的人的尸体。他打了个冷颤,忽然想起什么问阿尔伯特号:“你之前说水密舱出问题了?”
“现在看不出来,”阿尔伯特道:“因为船身是倾斜的,但实际上水密舱不可能隔水,已经在缝隙里渗水了。”
顾季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水密舱会渗水,对着面前的沉船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把沉船挪开……首先,怎么能挪动这么大的东西?其次,一旦这沉船挪开,阿尔伯特号会大量进水,不密闭的水密舱会很快全部灌满。
到时候就不是三个小时沉没了。
“能不能找到修补水密舱的东西?”阿尔伯特号问。
“叩、叩。”
正当顾季思索时,船中有声响传来。雷茨帮他在幽暗的水底点起一盏荧光的灯,透过缝隙和灯光可以看到舱内有人影闪烁。
定睛一看,顾季叫道:“布吉?”
布吉听着隐隐约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向下一看,竟然在微弱的光中看到了顾季。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小郎君显灵……
布吉还在发愣,顾季敲敲船底道:“我还没死,现在船上的情况怎么样?”
布吉在水底不能说话,猛敲船板。
顾季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布吉说一遍,布吉表示船的情况确实如此。
“水密舱其实已经漏了,船会沉,坚持不了多久。”顾季看布吉的眼睛,对他慢慢道:“别把这个事情告诉乘客们。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很快他们就会得救,千万不要引起骚乱。”
“别让船员之外的任何人进入货舱。让两个人到甲板上接应我。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修好水密舱。大家都会活着。”
布吉表情从惊恐到担心,但最终转变为对顾季的信任。他重重点了点头,离开马上就要被淹没的货舱。
水下,雷茨又过来亲了顾季一口。
虽然知道是因为要给自己呼吸的气泡,但顾季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尤其,当雷茨同嫣红灵巧的小舌头碰碰他的嘴唇时。
顾季捂住嘴,雷茨却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努力让自己不去管雷茨,顾季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水目前只漫到第三间水密舱,自己要找什么东西能将剩余的舱室密封……什么东西呢?
他猛的转脸看向雷茨:“你能做到密封吗?就像在我头上套的这个气泡一样,隔绝水。”
雷茨又啄了一口他的嘴唇,道:“你很好亲。”
接着说:“可以,但对死物的施法很耗费精力,我最多只能坚持三天,而且要在旁边守着。”
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雷茨的能力绝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能临场应急,但他还是要找到修补水密舱的材料。
为了谨慎,顾季的船上带了一点桐油、石灰等修补材料。不过在船坞中造出的水密舱都有问题,顾季实在无法信任这些材料的安全性。
是谁在让水密舱出问题?张长兴有这么多年的造船经验,肯定不会出现大问题,更何况张长发也在船上。如果是利益相关……王氏。
如果真的是王氏的问题,那么他们的船上会不会有备用的材料?
“第四节水密舱马上就要进水。”
虽然不知道沉船后,材料的密封性也很难保持,顾季也决定试一试。他和雷茨浮上水面,此时距离风暴开始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海面上慢慢平静了一些,只是天边的黑云仍未消散。
顾季对雷茨道:“你能去密封第四节和第五节水密舱吗?我去沉船里找找桐油。”
“你会被浪卷走的。”雷茨不同意。
“从阿尔伯特号上扯一条绳子,我系在腰上。现在浪已经小一点了,不会有事的。”顾季坚持道。
雷茨深深看了他一眼,顾季将散落的头发捆起来,擦擦头上已经泡得发白的伤口:“我不能让阿尔伯特号沉下去。”
他接过阿尔伯特号扔来的绳子绑在身上。
“那你遇到危险时,立刻喊我的名字。”雷茨最终答应了:“而且这之后,我会找你要补船的报酬。”
他的绿眼睛里闪过奇怪的光。
“悉听尊便。”顾季与他双眸对视,坚定道,“万死不辞。”
雷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亲亲,摆着尾巴游回船上去了。顾季看着雷茨离开的背影,带着气泡扎进海中。
船上。
布吉从货舱里游上来,缺氧的眩晕让他歇了一会儿。当他将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几个人正忧心忡忡的围着他,却唯独少了王二。
他将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提水密舱出了问题。果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布吉抹了把脸道:“这里修船的工作由水手完成就好,各位还是先回一楼船舱吧。”
一楼船舱。
张长发和王通祈祷了许久,也没见布吉等人从船舱下面上来,只看着王二少爷面色阴沉的走上来,嘴唇发白看不出血色。
“王二少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张长发凑上去问。
王二理都没理,便从他的身边路过,直接到甲板上去了。和王二一同被搭救上来的商人们,也有不少纷纷跟着上甲板。
“这是怎么回事?甲板上风浪那么——”张长发怪道。
“风停了。”王通在旁边捅了捅他道。
甲板上的狂风暴雨确实平息了不少,但天色也越来越暗,天边的黑云好像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人惴惴不安的看着外面的天色,布吉却从船舱里面爬上来了。
“各位。”他喘口气道:“小郎君还活着,正在检修船只。水密舱只破了三个,大家放心,船不会沉。”
“请不要惊慌,在船舱里安心等待。”
说罢,布吉就开始安排船员往各处工作。
“顾季还活着?”张长发的嘴巴都张成O型。甲板上的王二听了,确实浑身一阵。
不管如何说,布吉的话就像是强心针一般,让商人们的心里安定了许多。船舱里本来全是低声求神拜佛的声音,如今则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人怎么还出去了?”王通倒是皱眉道:“万一一会儿再有风浪,多危险。”
他注意到了王二的离开,自然也有人注意到。
一位年轻的商人站起来,他是常年搭乘王氏商队的客商:“二少爷干嘛去了?我去把他叫回来。”
他走出船舱,往甲板上去。王通并不认得这些人,但因为听说顾季被推下船,却一直关注着他们。看到他们向外走去,天生的敏感让他探头向舱外看去。
“看什么呢?”张长发也探出脑袋。
在两人的目光中,王二少爷竟然在和几名手下一起,手忙脚乱的解救生艇上的绳索。
“他疯了?”张长发不理解:“都说了船不会沉,这样的小艇放在海面上,两个浪头就要沉下去。”
显然,同样的疑惑不仅仅张长发有。正在扯救生艇的一名王氏伙计,也小声抱怨起来:“二少爷,都说了大船不会沉,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吧。”
王二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不想走就回船舱,你死了没人救你。”
伙计愣住了。他面色讪讪,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失声叫道:“这不会就是少爷卖给船坞,那些假材料做的船吧?”
“那水密舱根本没用,船会沉的——”另一名伙计也想起什么。
“闭嘴,废物!”
王二少爷将两人踹到地上,狠狠踢了两脚。
甲板上的声音不大,但却毫无疑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没人听不见刚刚说了什么——造船的材料有问题?船将要沉了?
所有人双手颤抖,如坠冰窟。
水密隔舱里。
密闭性果然有问题,第一、二个水密舱已经被淹没,水蔓延到第四个水密舱。但幸好由于船身倾斜,第五个水密舱还算是干燥。
守在这里的船员们得到命令,不能让任何人进来。但他们看着逐渐上涨的水位,却不由得心里发慌。
小郎君在哪?他们真的能活吗?
雷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第五个水密舱,将水封住。船头还在逐渐下沉,但当水淹没第四个水密舱之后……下沉就会停止。
阿尔伯特号将能在海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海里。
顾季第一次完成这么艰难的潜水任务。
他上一世时常下海,但都有默契的搭档、全套的潜水设备和医疗急救,还有科考船进行配套工作。而他面对几百年前的沉船,要做的只是清理发掘工作。
虽然很累……但比起现在真是恍如隔世。
毕竟他现在的安全设施只有雷茨的潜水罩,和腰上绑着的麻绳。要做的工作是从刚刚沉下去的大船中,绕过不幸遇难的几十具尸体,找到沉重的物资带上来。
顾季沉默而迅速的在沉船中游走。
“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上岸。”阿尔伯特号沉重道:“不然你会有失温的危险。”
“我知道。”顾季很冷。他绕过一个舱室,里面是一具十岁出头的男孩尸骨,还保持着死亡时的惊恐。
这个孩子可能只是跟着父亲来船上见见世面。但当船翻沉时,他连打开舱门的机会都没有。
越往下走,这样的尸体就越多。王氏的船并不像阿尔伯特号一样有大面积空舱,反而搭载了富有的豪商,和他们的仆役。
而住在最下层的仆役,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
绕过底部层层叠叠的尸体,顾季终于来到货舱。在破碎的货舱中,大多数货物都不能保持完好,丝绸和陶瓷碎片散落一地。
他扒开货物堆翻找,但找了半个舱室都没找到需要的补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季,”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很严肃:“雷茨给你的氧气是有时限的,你也不能在水里待太久。我让你回去的时候,你必须回去。”
“好。”顾季手上翻找的动作不停。
“我当初没能把席尔瓦爵士送回家,我可能也不能把你送回家了。”阿尔伯特号低落道:“我做船真的好失败啊。”
“每当有一条生命在我身上逝去时,我都会记下来,然后在每个午夜为他们祈祷。在做皇家海军的战船时,船上死过几十人,席尔瓦爵士沉船时,又是一百多人……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音容笑貌。”
“他们死了的时候,我都会原谅他们在船上吐过口水的事,也原谅他们在船上乱扔垃圾。我会向他们道歉,为什么我不能再坚固一点。”
“顾季,但你不要死。”阿尔伯特号坚定道:“如果真的到了要沉船的时候,就把剩下的所有积分都兑换成时间,然后让雷茨带你走。”
“说不定他能找到活下来的方法,到时候……你还记得我就好。”阿尔伯特号有点感伤的抽噎起来。
“闭上嘴吧。”阿尔伯特号的哭声如同魔音贯耳一般萦绕在心头,顾季从货物堆里举出一箱东西:“这好像是石灰。”
接着,他又在旁边翻出一小桶桐油,和补水密舱所需的其他材料。
“你做到了!”阿尔伯特号立刻止住哭声,差点就要跳起来转圈圈了。顾季仔细看了看密封,这些东西都不能受潮,封口都比较好。
“把我弄上去吧。”顾季将几桶东西或提或挂在身上,两条绳子在腰上缠紧,从沉船里走出。
雷茨的呼吸面罩时间不多,随着阿尔伯特号的拉扯,顾季向沉船中的遇难者道别,慢慢浮出水面。
“呼。”
他缓缓喘了两口气。布吉正带着两名船员正船侧焦急的等他,看到水面上真有人浮出来,布吉简直要高兴哭了。
“把我拉上来!”顾季叫道。
“好嘞。”阿尔伯特号应声,在布吉的合力之下将顾季拽出水面。顾季带的东西很多,往上拉他时非常的小心。
“快快,打开系统。”一边往上升,顾季便虚空打开系统,花费50积分点亮了“水密舱”科技树。这种已有科技本不需要点亮,但获得之后可以得到水密舱的具体制作步骤。
顾季看着到手的详细教程,终于感到几分安全。
被吊上船后,顾季几乎立刻便瘫软在船舷旁边。看着一个小时前他掉下去的船舷缺口,他只觉得劫后余生感慨万千。
不过感慨只用了一瞬。他从眩晕的耳鸣中挣扎站起来,听到了什么声音。
往船头看去,二三十人正纠缠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顾季问。
“王二卖差材料造船,他们都知道水密舱是坏的。”布吉叹一口气,露出一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现在他们都要上救生小艇。”
“什么……”顾季愣住:“他们疯了吗?”
怀疑他们的精神状态,并不是虚词。
这并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救生艇能带着人逃出生天。之所以顾季从来没发过准备救生艇的指令,就是因为这种天气,救生艇根本不靠谱。
在这样的风暴中,十几个人紧紧巴巴坐下救生艇,还不如抱着木板玩漂流,至少被拍碎在礁石上的概率还低一些。
因此他宁愿赌,自己能带着阿尔伯特号逃出险境。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一炷香时间前,甲板。
王二的话很快招致所有人的关注,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王二做黑心商人,卖了不好的材料给船坞,结果船坞用来造船,现在船要沉了。
唾骂声响彻云霄。
“你个王八蛋!”被王二一脚踢在地上的伙计做起来,指着王二的脸大骂:“你敢做不敢当吗?今天船上的人要是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说完还不解气,一拳将王二捶倒。
商人们不仅骂王二,更担心自己的安危。之前下过货舱的几位年轻商人冲破了船员的阻拦,在货舱看到第四个水密舱已经进水的事实。他们慌慌张张又往上走,大喊自己亲近的人:“水密舱真漏了!”
人们的巨大恐慌落在实处,四处奔逃,找船员去下放救生艇。虽然这片海域确实危险,但至少现在风浪不大,乘坐救生艇……说不定能走出这片海域,找到什么别的船。
总比在这里等着船沉好。
王二还没从伙计的拳打脚踢中逃出来,便听远处不知是谁叫道:“还有救生艇吗?救生艇根本不够坐!”
任谁也没想到,阿尔伯特号会发生这样的事。
顾季并没有白星航运公司的信心,也不敢克扣阿尔伯特号上的救生艇。但问题在于,阿尔伯特号荷载200人,本来配备了200人的救生艇。
但从泉州出发时,船上只有不到40人。剩余的救生艇挤占空间,因此顾季就只留下3艘小艇,能装45人,供船上的人逃生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于,他们半路又救上来20人。
如果所有人都坐救生艇,必然会有人没机会上船。也正是如此,王二才早早来找救生艇逃命。
“蠢货!”王二少爷还手扇了打他的伙计一巴掌:“还不看看现在该跟谁一起走!”
那个伙计回头看了看,无数人都在狠毒的盯着他们,马上就要扑上来抢了。他好像当头被浇下一盆凉水一般。
如果在危机关头,谁有权利先逃命?首先肯定是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上的客商,接着是水手们,接着是被救上来的人……最后才是王氏的黑心商人们。
不,他们根本没有上船的机会。
反应过来这一点,所有王氏的伙计都赶紧割断绳子,抢占救生艇上的位置。这种行为当然惹了众怒,商人们一拥上前,便在船头打了起来。
“肃静!”一声嘶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最外圈打架的王通回过头,惊喜道:“顾小郎君?”
众人听他所言,果然看见了船舷旁边衣着破破烂烂的顾季。顾季真的劫后余生,又出现在大家眼前。
“诸位听我说。”顾季清了清嗓子:“风暴还会来临,这时候上救生艇并不明智。我已经找到了修补船的东西,阿尔伯特号绝不会沉没。”
“不论如何,”他虽然苍白消瘦,但却目光炯炯:“我会与阿尔伯特号共存亡。信我的留在船上,我保证大家平安回家。当然如果想乘坐救生艇离开,我也不拦着。”
“只是有一条。”他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直指王二:“他留下。其他人不管是我船上的,还是王氏的伙计,去留随意。”
布吉立刻上前,将想留下和想乘救生艇的分为两排。此时的天空已经昏暗,黑夜马上就要到来。大家都知道此时乘坐救生艇也很危险……
而顾季如此坚定的态度,又让很多人有了一些信心,开始犹豫。
如果船真的能修好呢?那还是在大船上更安全。
只有王二在船员的制服下疯狂挣扎。他心知自己不仅拿了假材料,还把顾季推下水,顾季必然不能饶了他。但无论他怎么恳求咒骂,也没人愿意帮他。
王氏的伙计更是和他划清界限。
人被分成两组。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和商人都比较信顾季,几乎没人要离开。最终,一共有14个人坚持上救生艇,根本不用抢。
看着救生艇慢慢放下去,顾季离开甲板,和船员们赶往底层货舱。
“你怎么才来。”雷茨百无聊赖的躺在水密舱里幽怨道:“我快担心死你了。”
顾季这一遭也算是死里逃生,看着雷茨一头蜷曲的乱毛感到了几分安全,颤抖的手揉了揉雷茨的头发。
雷茨绿宝石般的眸子中,闪烁的目光更加奇怪几分。
万幸,沉船中的材料都保持完好。在系统的指导下船员们立刻搅拌好涂料进行补救,又找到一块备用的大木板,准备堵住一号水密舱的口子。
首先加固四号之后的水密舱,确保船不会沉。接着,就是一间舱室一间舱室的处理。先让雷茨保持这间水密舱的密闭性,接着把水抽干,然后堵上木板和加固涂料,等着过几个时辰干透。
“我终于活了。”阿尔伯特号感慨。
这是个有点漫长的工程,但没人不尽心尽力。在确保阿尔伯特号不会沉之后,顾季就先撑起一口气回到一层舱室。在踏上舱室的一瞬间,顾季便觉得气氛悲伤而凝滞。
外面的风浪又刮了起来,狂风呼啸,所有人都躲回舱室。
“顾小郎君,怎么样了?”王通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凑上来问。
“船不会沉,但船头下沉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修好。大家安心。”顾季肯定道。他有点不详的预感:“刚刚下去的救生艇怎么样?”
听了他的保证,众人才稍稍松一口气。但后面的话却又引发一阵沉默。
顾季快走几步,探头去甲板上看,却正看到放下去的救生艇已经被拍碎在礁石上,碎木头和血肉模糊成一片。
无一存活。
他感觉眼前有点晕。
王通过来扶住顾季:“刚刚放下去,没想到一个浪头,然后那边有暗礁……”
顾季沉默。虽然已经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流逝。尤其他们之间的大部分,还是王氏船上的幸存者。
他眩晕的感觉还没消退,便感到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裤脚。
“顾小郎君,是我鬼迷心窍。”王二看着顾季冷若冰霜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阵害怕:“大家都是劫后余生的人,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将王氏的三分之一,不,一半财都给您……”
顾季面无表情看着他。
“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王二痛哭流涕哀求,甚至抓住张长发:“张叔,我们认那么多年,看在我父亲的份上,帮我求求情——”
“我听布吉说,”顾季哑着嗓子道,脱力的倚在舱壁上:“你要是推了我,就让你身首异处?”
王二没想到顾季提起来这个。他只是不想让顾季活着回去,和他抢生意。他悔的肠子都青了,但在正主面前也无法抵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顾季摇摇晃晃走回卧室。
恰好是公元1040年,第一位姓席尔瓦的骑士受封。他的盔甲和长剑为家族争得了无上的光辉,一直得到精心的保养和呵护,视为家族的象征。
阿尔伯特号踏上大海之初,17世纪的席尔瓦爵士带着祖辈的荣光孤注一掷,选择了航海这条无比艰难而充满危机的道路。
这些盔甲和武器被带上船,又沉入海底。
而时光兜兜转转,千年的光阴过去,又回到了公元1040。
顾季经历坠落、失血,又在海里长时间的潜水,体能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时候。他还是拿上这柄骑士的重剑,摇摇晃晃来到一楼船舱。
每个人都在冷眼旁观,王二跪在原地哭的肝肠俱裂,眼睛里满是绝望。
“你对不起每一个活着站在这里的人,”顾季盯着他,颤抖的吐息都是冷的:“更对不起每一个在今天死去的人。”
他举起剑:“那么,兑现你的诺言吧。”
“嚓!”
鲜血崩裂,洒向整个船舱。但即使胆小如王通,也没有任何怜悯的情绪。
在所有人的注视致意中,顾季的剑砸落,晕倒在原地。
我可以和你交尾吗?
“宿主~起床床啦~”
一夜风暴过去, 正午的太阳又高悬在天边,给海面上洒下万丈光辉。海面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泛起白沫的浪冲刷着船身, 在海鸥的叫声中一片安宁祥和。
连昨晚的血迹都已冲刷不见。
“太阳晒屁股啦——”阿尔伯特号叫道。
顾季从床上翻了个身,感觉到有炽热的阳光烤着自己, 才勉勉强强睁开眼睛,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二天了?”他哑着嗓子问:“现在船上是什么情况?”
“现在由我为您进行船上新闻播报。”
“昨晚你晕过去之后,人们就一起把你运回卧室, 并且向各路神佛祈求你能劫后余生。晚些时候雷茨来了, 给你换了新睡衣并把你塞进被子里。接着, 你就像小猪一样一觉睡到现在。”
“至于我, 除了第一间水密舱都已经补好了。现在雷茨正要截断沉船,修补第一间水密舱, 如果你想去看还能赶上。”阿尔伯特号道。
“我现在就去。”顾季揉揉脑袋,从床上下来简单洗漱束发。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雪白,眼底却还有一块消不去的青黑。
顾季活动一下身体,感觉自己一切都好。昨晚大概是脱力或晕血才倒下的。说实话, 他在剁王二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现在回想起来……
有点害怕, 但不后悔。
穿好衣服走出舱室,顾季被眼前的景致震住了。
阿尔伯特号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悬挂上了五颜六色的漂亮丝绸。这些东西挂的错落有致此起彼伏,活生生将一艘朴素的船, 变成了彩旗招展的梦幻童话王国。
“小郎君醒啦。”正碰上张长发路过,笑着和顾季打个招呼。
顾季揉揉眼睛:“这是干什么呢?”
在顾季昨晚激情剁人之后, 乘客们便都对他另眼相待了。算不上害怕,毕竟在这个时代敢出来航海, 即使手上没沾人命,也多少都是见过血的。
不过他们先前总把顾季当成年轻后辈,这次之后便再没人这么想,语气都尊重了几分。
“这不是有些货被泡了嘛,”张长发道:“晾晾,损失小一点,说不定还能当新的卖。”
顾季觉得有点道理,又哭笑不得。
张长发听说船马上就要修好,自告奋勇要和顾季一起去货舱,也顺便给顾季说了说这次统计出来的损失结果。
巧的很,被水淹没的四个货舱中,大部分装的都是瓷器,还有一些丝绸。但是瓷器这个东西嘛,泡泡水完全不妨碍用,只要没碎就行。
阿尔伯特号虽然船头下沉,但并没有激烈的碰撞,因此这些精心包裹的瓷器也没怎么碎。至于瓷器上面的丝绸……卖相估计是不大好了,不过也勉强能用。
因此这次海难总得来说,经济上损失不大。
顾季点点头:“若是受损失的商人里有交三成运货钱的,也都来找我,我照数赔偿。”
他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一阵阵肉疼。阿尔伯特号只是暂时补上,靠岸后再修船就要花去不少钱。加上赔偿金额和货物损失……真是流年不利。
“顾小郎君大气!”张超拱拱手:“还有一件事,我们也统计出来,与小郎君说一声。”
他叹一口气:“昨晚乘坐小艇下船的十四人中……有三个是阿尔伯特号上的,剩下十一人都是救上来的。我已经把名单统计过一遍。”
顾季沉声道:“劳烦午后给我看看。”
“一定送到小郎君的房间里。”张长发愁道:“那11人,等到回去通知他们家人一声就好。就是咱们船上下去的三人,他们留下的货物怎么办?请小郎君定夺。”
“若有友人一起上船,便让友人同价售卖,回去后将九成货款还给家属。若无友人,就看看船上谁有余力售卖。”顾季踏入底部货舱,思量回头道:“这个方法若有异议,再来找我。”
“好。”张长发答应。
底部货舱的排水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首先要把两只船卡住的部分断开,然后下潜将沉船截断,接着沉船入海,补好船舱的阿尔伯特号便可以重新启航。
如今货舱全部清开,卡住的也挪好,就剩将沉船截断。
“你醒了?”雷茨游过来:“我现在要下水,一会儿去卧室找你。”
想到昨天雷茨说过,他要“报偿”。顾季内心泛起几分好奇:“我在这里等你。”
雷茨转身下海了。
从船舱底部的缺口看过去,水下一片漆黑,只有雷茨蓝绿色的大尾巴好像流光溢彩,宛如仙子不像凡物。但这大尾巴却决对不是柔弱无骨,而劲壮有万钧之力。
蓝绿色的尾巴闪了一下,接着——
“吱呀——嘣!”
“哐啷啷——”
插进阿尔伯特号的船头部分直接被抽断,整个沉船发出剧烈的鸣叫,断成两截。原本沉在礁石上的船身被转动,带着遇难者的尸骨缓慢的沉入深海。
大量海水在缺口处涌入阿尔伯特号。
“压!”布吉喊着口号,几人合力将木板压在船底,堵住涌出的海水。雷茨从水底上来,将木板密封,水手们开始一桶桶往外抽水。
十几个人一起干活,很快水被抽干,新的涂料被涂上。
顾季去拿了几个饼子分给大家,直到下午,涂料基本干透,雷茨才能离开船底。一人一鱼回到船舱中,顾季已经准备好雷茨提出任何要求。
没有雷茨几次三番的帮他,他早就要和阿尔伯特号一起葬身大海。
“你要什么报酬?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办到。”顾季坐在床上,莲藕一般的小腿和脚在丝绸的床褥上晃来晃去。
他只批一件外袍出门,如今回房把它脱掉,身上便只有一件雷茨做的睡衣。
镂空,还露着白嫩的大腿。
他原先面对雷茨还蛮羞涩的,不过自从在泉州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便释然了。毕竟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可讲究的?还隔着物种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雷茨俯身身趴过来,宽大的胸膛将他压在身下,鱼尾巴轻轻沿着他的小腿摸上去,将腿卷住,有用尾尖将大腿慢慢分开……
等等,不太对。顾季敏锐的意识到。
雷茨舔舔嫣红的唇,眼睛里有些许期待,在他面前吐息如兰:“我们交尾吧。”
看着雷茨的绿眸子愣了三秒,顾季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他失笑:“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雄性啊。”
“人类不是有男风吗?”雷茨歪歪脑袋思考:“我也没试过。但你很漂亮,交尾的季节到了,为什么我们不能交尾呢?”
“不,这不是一个意思。”顾季没想到雷茨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慌张的大脑一片空白:“人类的交尾和人鱼不同……”
他伸手去推雷茨,但雷茨的胸肌沟壑分明,虽然刚才海中出来,却散发着热气,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
想起从泉州出发时的那个梦 顾季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你说,可能满足我的任何要求。”雷茨争辩道。
“确实……如果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可能办到。”顾季快要急疯了,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这不是人类的规则,这种感情的事——”
“这为什么不是人类的规则?”雷茨的眉头皱起,咬住嘴唇:“我是按照人类的规则做事。我要付给你钱,或者什么东西,才能和你交尾。”
“那些画舫和青楼上不就是如此吗?这不是人类的规则吗?”雷茨理直气壮。
顾季目瞪口呆。
“这只是不对的,只是在有些时候人们会这样做。”顾季深呼吸:“但只有当我们互相恋爱的时候,才会……”
他试图向雷茨解释,人类的交合是需要两情相悦的,雷茨不能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交易。他把雷茨当做朋友和兄弟,但绝不是情人的关系。
这只不过雷茨觉得新鲜,想要玩玩罢了。
雷茨将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顾季的唇瓣上,封住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顾季不做声了。他一双黑眸湿漉漉的,暗自揣度雷茨要做什么。
雷茨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只听耳边一阵轻缓的歌声,好像渺茫传来的海上仙乐般若有似无。等到顾季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他只觉得面前的视线都已经模糊不清。
阳光、海洋,好像一切都已经融为一体。曼妙的声音还有馨香的气息,让他好像看不清任何东西,全身陷在羽绒的床褥中,好像在躺在虚无中一样。
看着床上双眼逐渐失神的少年,雷茨嘴角勾了勾,低头轻轻舔咬着少年甜美的嘴唇。
果然母亲教的对,雷茨想。捕获人类,用歌声诱惑就是最好的方法。
顾季在一片模糊之中,只觉得舌尖尝到了什么甜甜的汁液。这种东西好像甘甜的毒药般,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阿尔伯特号在大脑中拼命的发出警报,但他却好像陷入泥沼无法挣脱。
他不可抑制的想要更多,逐渐在雷茨的面前放松了身体。
唾手可得。
鱼鱼只是想和你睡觉
雷茨舔了舔嘴唇, 伸手解开顾季睡衣的系带,他的睡袍自然滑落,露出珍珠般光洁的背部线条。
“啊啊啊宿主!”阿尔伯特号在他脑内狂叫:“醒醒啊宿主, 你的清白你的自尊你美好的品德,马上就要被这条鱼毁了呀!”
“顾季啊啊啊啊啊!你难道就这样把第一次奉献出去——”
阿尔伯特号超高分贝的尖叫如雷贯耳, 终于让顾季清醒过来。他猛的睁开眼睛,看着压在身上解自己衣服的雷茨,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雷茨捂住脸, 偏向一边。
顾季反应过来, 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雷茨。
雷茨乌黑的秀发垂下来, 纤长的手指捂住被打发红的脸,翠绿色的眸子中满是受伤的情绪。他垂下长长的眼睫, 委屈的眼波流转,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季。
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他开口:“你为什么打我?”
“你要我帮你补船,我照做了;你答应随便我要什么都给我,但我要和你交尾, 你就不同意,还要打我。”雷茨振振有词。
顾季张了张嘴, 竟然说不出话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雷茨说的没错。在顾季需要的时候,雷茨尽力保护了他,救了船上的人。而承诺也是顾季自己说出口的。
而鱼鱼只是想和你睡一觉, 把你哔——而已。你怎么能忍心打鱼鱼呢?
“那你就打算把我迷晕?”顾季愣了愣,叹口气道:“然后不顾我的意愿哔——”
雷茨的目光是如此的单纯无辜, 现在好像他是那个恶人一般。
“不会不顾你的意愿,”雷茨委屈道:“你会很舒服的, 而且还想要。”
他现身说法:“阿姨们告诉我的,每当她们选中了渔夫带回巢穴,渔夫都会想要留在这里,并且盼望着第二年再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季眼前发黑,他甚至有些绝望:“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是想哔——”
“那么你就不会让我救船吗?”雷茨反问。
顾季语噎。雷茨说的对,当时在海下无论雷茨提出什么条件,顾季都会答应的。毕竟如果他不答应……连命可就没了。
他捂住脸,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现在是一只对生活失去所有希望的,崩溃的大鸵鸟,不想面对这样的现实。
“你不愿意吗?”雷茨失望道。
“从理性上讲,我不愿意。”顾季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他脑子里很乱。既有兄弟突然要搞他的割裂感;又有责骂自己背信弃义的没良心;还有发现同性对自己很感兴趣时,每一个直男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慌。
“好吧。”雷茨单手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提起来,像安放一直洋娃娃般,把他正面朝上放在床上。“那么我命令你服从我。”
“雷茨——”顾季抓住他的手。
“你要违抗我的意志吗?”雷茨的绿眼睛中闪过一丝他捉摸不透的情绪,如同初见一般神秘而威严。
他的话哽在心头。
顾季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在他心中,雷茨是一条极具审美、热衷于纺织和刺绣、喜欢各种新鲜的食物、性情温和聪明的鱼;是他穿越过来之后遇见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但雷茨更是一种高级智慧生物,比他更强大,也远非他可以琢磨透的。
第一次见面,雷茨就告诉他,他是这片海域的皇帝。
皇帝会了解人类的世界,皇帝会赏赐他的臣民,皇帝也会好奇不知道的东西……但皇帝更要绝对的威严和服从。
也不会那么在乎他的悲喜。
“我不是要违抗你,”顾季叹口气道:“我应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也阻拦不了你想做的事。但是雷茨,你知道什么叫做两情相悦吗?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只不过是新奇罢了。”
“我,还是其他什么男人都是一样。即使你觉得我比其他人漂亮。”他轻笑一声,嘴角勾了勾:“只不过是你见过的人类太少了而已。这世上这么多人,必然有比我要漂亮的少年郎。”
“不一样。”雷茨皱眉道。
“没什么不一样。”顾季定定的看着雷茨的眼睛:“我不喜欢随便的对待感情。我想要有一个温暖而稳定的家庭……和伴侣一起白头到老。”
“但人鱼与人类的思维不同一般。我们之间没有恋人的感情,更不可能长长久久走下去。这世上还有万千有趣的东西,你可以尽情徜徉,而我很可能只困于这一方天地,在循环往复的航路中绕尽余生。”
“你难道打算余生都陪着我吗?”
雷茨默然。
“我太感动了。”阿尔伯特号激动道:“没想到宿主你是如此专情,如此深邃。呜呜呜呜呜。”
“别说话。”顾季对阿尔伯特号道:“别打乱我的思路。”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糊弄雷茨:“当然,你想什么是你的权利。我会服从你,但你永远都改变不了我的思想,也无法改变我的意愿。”
雷茨的眸子暗了暗:“那我要是偏要这么做呢?”
“我从来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顾季言尽于此。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那么从此前情尽断。
这即使顾季劝说雷茨的说法,也是他真正心中所想。他心知雷茨并不是冲动的鱼,也愿意赌雷茨与他有几分情分,不至于因为这件事破坏殆尽。
但另一个角度讲,他确实没有一点反抗的可能。雷茨想要救全船,需要费劲心力修补水密舱。不过他要是想要杀全船人,那么晚上之前他们就全会葬身大海。
只是看雷茨的选择罢了。
雷茨深深看了他几眼,强行按住顾季的后脑,直接吻了下去,啃咬着他的嘴唇,侵占他的口腔,而顾季只能像柔弱的羊羔一般承受。
肆无忌惮的给苍白的嘴唇上留下几抹艳红,水光粼粼。
完蛋了。
顾季在心中哀嚎。
雷茨把他松开了。
“你惹我生气了,”他在顾季耳边悄悄发狠,馨香的气息弥漫在鼻尖:“你会承受我的怒火的。”
随即,雷茨从船舱翻出去,一个猛子扎进大海。
“嗯?”顾季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看向雷茨翻出去的舷窗,小小的脑袋里先浮现出大大的问号,随之而来是迟到的惊喜。
雷茨把他放过了?
真是一条懂礼貌讲文明的好鱼!
阿尔伯特号在他脑海里放起烟花:“恭喜宿主逃过一劫,在鱼鱼的尾巴之下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让我们一起欢庆这一刻!”
顾季和它一起傻乐几分钟,阿尔伯特号又充满担忧道:“你说雷茨会做什么呢?他会不会赖报复你呀?”
顾季摇摇头:“不知道。”
他相信雷茨不是睚眦必报的鱼,至少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不过雷茨走的时候看上去真的生气……虽然霸总的发言听上去还有点萌。
不过,被自己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雷茨以后就没有这种想法了吧?
先抛开这些,顾季反应过来一个问题:“阿尔伯特号,你能把你自己屏蔽吗?”
如果雷茨真的兽性大发,把自己就地办了,阿尔伯特号岂不全看见了?
“额……可以。”阿尔伯特号哭道:“你是烦我了?不要啊宿主!”
“没有。”顾季沧桑道:“不过以后万一有什么刺激的场面……小船船还是不要乱看,会长针眼的。”
雷茨离开后,为了保持水密舱的完好,顾季肉疼的又花了50个积分来购买“船舱干燥1天效果卡”。
烧积分的一天后,阿尔伯特号也准备启航了。船身的问题还需修补,要抓紧时间到达目的地。因此,全船人很快整装待发,准备在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上继续航行。
再启航时,顾季环视四周,有些面孔再也见不到,但也多了一些新面孔在船上。
“阿尔伯特号,启航。”顾季下令。
巨大发风帆扬起,阿尔伯特号缓缓离开这片礁石遍布的海域。
一天之后。夜晚。
顾季倒不担心雷茨找不到船,但自从雷茨离船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甚至有点担心,雷茨是不是生气再也不见他,也担心雷茨到底会怎样让他感受自己的“怒火”。
正在顾季担忧时,阿尔伯特号又告诉他,经历海难种种花费之后,他现在只有300积分,相当于从泉州出发后一点没涨。
真是愁上加愁。这几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由于此次海难实在惊心动魄,商人们为了平复可怜的小心脏,很快恢复了船上的夜间保留活动,喝酒打牌吹牛。
劫后余生,大家的牛皮都往外吹大几分。
顾季心中装着事,喝酒也没什么乐趣。看着面前烤制的咸鱼,又莫名其妙冒出一点对鲜鱼的想念……可惜只有雷茨能抓住最鲜美的鱼。
没过两杯,顾季便觉得有点晕,准备回卧室躺着去。
“小郎君。”同坐一桌的王通却把他拉住,悄悄使个眼色:“船上……那位还在吗?”
“不在。”顾季没想明白王通为什么问这个:“你今天见着他了吗”
“那倒不是。”
王通本来很怕雷茨,但听说雷茨不在却反常的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我今日听有人言,他们在海里看到怪物了,可能是我们再永安港见过的那种……十只眼睛黏黏糊糊,浑身都是血什么的。”
“据说这玩意儿一直跟着船跑,也不知会不会爬上来。”王通愁眉苦脸。
遇见海怪了?
“船上没有。”阿尔伯特号答道。
顾季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命令阿尔伯特号打开所有探测功能,并郑重向王通保证会重视这件事情,绝不让任何一只海怪在船上撒野。
王通才松一口气,放他回卧室。
奈何深夜时分,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海怪!”
顾季从梦中被吵醒,撩开汗湿的鬓发坐起。
他还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雷茨的“怒火”正式降临,他的刷分之旅也要开始了。
他只是欠了我几条命罢了
“阿尔伯特号, 什么地方?”
“甲板下一层,左侧舷窗第二间……”阿尔伯特号飞速运作系统:“检测到海怪1只、2只……20只……40只……见鬼,怎么有那么多?”
“之前怎么没检测到?”顾季从床上跳起来, 披上衣服提灯走出门。想了想,又折返拿着长剑, 飞速向楼下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检测不到,突然就出现了。”阿尔伯特号焦急道:“宿主小心,我会在见到海怪的第一时间开始评估。”
怎么和雷茨一样神出鬼没。
顾季在心中暗骂, 但听到凄厉的叫喊声不禁加快脚步。他可不希望当他感到现场的时候, 只有啃食完的骸骨。
刚刚的喊声不仅惊醒了顾季, 也惊醒了住在一层甲板和负一层甲板的乘客。胆大的有人探头出来看, 胆小的则紧闭房门,生怕有东西溜进来。
顾季赶到现场时, 那里已经聚集了四五个人。
“怎么回事?”顾季扒开面前的人,看到了海怪现场。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名中年商人夜间解手,却在走廊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当即被吓得瘫坐原地, 高声叫喊。现在他正畏畏缩缩的倚在舱壁,手中的油灯摔在地上, 光亮阻隔了海怪前进的步伐。
两个胆大的正把他往后拖。
在顺着油灯依稀的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众人的恐惧源泉。
一种青黑色外壳的动物,一尺见方,长菱形的身子下有12条密密麻麻的腿, 在地上快速蠕动。这样的生物不仅仅有一只,而是……一群。
他们铺天盖地, 在阴暗的光线下好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蟑螂一般,如潮水般在船上涌动, 马上就要扑上来把他们全吞噬。
“到底有多少只?”顾季崩溃:“这是什么东西?”
他(n)见这东西似乎畏光,拿提灯在它们面前晃了晃。可是一见了顾季,那些东西就好像见到了新鲜的食物一般,争先恐后的扑上来。
“系统正在计算……”阿尔伯特号乱码。
“小郎君小心!”在旁边凑热闹的张长发叫道。
顾季拎住沿着身上往上爬的一只怪物,一剑将其斩落。但尸体中却洒出蓝色的血液,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啊啊啊怪物!”
见此情景,周围人面色惊恐退的更远,顾季身上也接连爬上好几只怪物,甩都甩不到,眼见着就要被怪物淹没。
“宿主——”阿尔伯特号急急忙忙道:“我找到了!”
“这是鲎,只是一种海洋生物而已,被这时候的人当做海怪。”阿尔伯特号解释道:“这里一共有104只,战斗力等级为空星,你可以对付它们!”
“但它们看着真的有点恶心。”顾季道。
“别嘛,”阿尔伯特号安慰道:“别把它们想象成蟑螂,把它们想象成螃蟹,是不是就好看多了?”
听了阿尔伯特号的话,顾季勉强平复一下心情,把爬到自己身上的鲎摔下去。这玩意儿看着令人难受,但实际上还比较脆皮,克服恐惧后还比较好对付。
顾季连摔带砍,十分狼狈。
“这玩意儿不伤人,快来帮忙。”顾季朝退后的乘客和商人喊道。
身后的人看着顾季确实没什么事,也鼓起勇气来帮他对付这些东西。张长发一拳头下去便拍碎一只,蓝色的血飞溅。
“别乱打!”阿尔伯特号连忙解释到:“这玩意儿能吃,烤着吃还挺鲜美的,血还能入药,尽量抓活的。”
顾季把一只鲎从身上扔下去:“我怎么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吃?”
“因为,”阿尔伯特号翻看系统:“在你的时代,它已经是濒危动物了,所以你当然吃不到。”
这里的吵吵闹闹惊醒了全船的人,尤其在看到这玩意儿没什么危险之后,大家都打着灯笼看热闹。顾季告诉大家这些能吃,所有乘客干脆一拥而上……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活捉所有鲎。
除了初期阵亡的几只,其它的全部被捆起来动弹不得。
“恭喜宿主解锁海怪图鉴—鲎。获得积分:50分。”
虽然半夜被吵醒,但有积分拿也算因祸得福。
他身上被蓝色的血弄脏了,赶紧回房去换身衣服,顺便嘱咐布吉把这些鲎都搬到厨房,处理干净准备好蒜蓉和孜然烤着吃。好奇的商人们反正已经被吵醒,干脆到餐厅去开一顿夜宵。
等到顾季换好衣服下来,烧烤大排档的气氛已经相当浓烈了。
海怪,就这么变成了美味的夜宵。
“小郎君,依照您说的,先放血再烤制的。布吉把一小盘鲎放在顾季面前。海员们已经按照系统给出的方法处理干净,淋上蒜蓉酱分外鲜美。
“别光烤着吃,”顾季扒开一只,辛辣和软滑的触感满口生香:“再去准备个锅子,涮着吃试试?”
布吉高兴的应一声,立刻去准备了。
顾季则啃着夜宵暗暗期盼,以后船上多来点这样的海怪。
王通先前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如今也吃的满嘴流油:“小郎君,这东西我先前好像在南边见过,但在北边则闻所未闻。跨越海域就算了,怎么还能跑到船上呢?”
顾季也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布吉的锅子煮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的热腾腾的。虽然没有辣椒,但有个贪吃的商人带着冰,从杭州运了点羊肉上船,一直储存在船底。
眼看着快变质了,干脆拿出来一起分享羊肉锅。
烟雾缭绕中,王通用筷子在大锅里扒拉扒拉:“钱兄,你这羊肉里怎么还有羊角呢?”
钱兄正是那个运羊肉上船的人。他惊讶了一瞬,调笑道:“王通老弟,你这是喝高了?还羊角,我怎么不弄个羊蹄子上船呢?”
王通坚信自己刚刚在锅里看见了羊角,拍拍袍子站起来,决定亲自捞上来给他们展示一下。
之前没有吃锅子的打算,所以布吉干脆把做饭煮鱼的锅搬过来,让大家一起在甲板上吃东西。此时气候还不错,大家批两件衣服在甲板上吹着夜风。锅接近成年人的臂展那么大,十几个人围在旁边都暖融融的。
“我也没看见啊。”顾季探头往锅里看去,只见一锅白花花的汤翻涌:“王兄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王通撸起袖子,拿着筷子捕捞到什么:“这不就在——”
“啊啊啊啊!”他突然尖叫起来,一撒手扔掉筷子,向后跌坐在船板上:“这东西是羊!会动!它是一只羊——”
“哪里有羊?”顾季也站起来,不可置信的向锅中看去。
“哗啦!”
一声破水,巨大的羊头从锅中跃起,直冲顾季的脸而来。顾季下意识的闪避一旁,羊头掉在甲板上。
定睛看去,这东西还在扭动。它长着羊的脑袋,却有鱼的身体。这两者之间极不协调,尤其在锅里,从头到脚已经煮的皮开肉绽。
让人生理性不适。
血红色的皮肉绽开,那羊还从地上转过来,扭动着烂掉一半的身子,弹起来冲顾季张开血盆大口。
“啊啊——”顾季身边的王通连忙挪开,顾季也往旁边一闪。那羊鱼直接跃下船舷,在大海中掀起一个水花就不见了。
甲板上寂静无声。
羊鱼“出锅”时,甲板上飞溅了不少汤汁,一片狼藉。所有人都被恐怖的氛围笼罩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良久,张长发问道。
顾季也有同样的问题。回想起那颗煮烂的羊头,对自己三分恼恨三分不屑四分恐吓的眼神,他还是恶心的想吐。
“额——”阿尔伯特号充满深意的顿了顿。
接着,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点亮海怪图鉴—羊鱼成就。获得积分:50分。”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面面相觑。
虽然过程是艰辛而奇怪的,但他们就这么又有了50积分?顾季心中的害怕和恶心突然就消失了大半。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安抚诸位受惊的乘客。顾季连忙把锅子撤下去,很遗憾的告诉他们刚刚又遇见了海怪。接着,再亲自将受惊的诸位送回屋。
王通回到舱室前,泪汪汪的抓着顾季的手:“为什么呢?小郎君你告诉我,我们这一路怎么就这么艰难险阻呢?”
顾季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并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王通八字犯冲。毕竟从王通遇见原主开始,他就被海盗绑架、差点死在海难里、吃夜宵都被恐怖海怪砸脸。
不能有这样的怀疑,顾季告诉自己,人还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于是他郑重的告诉王通:“要不然等上岸,我们一起去拜拜佛吧。”
王通深以为然。
这一夜折腾到快天明,顾季才重新进入梦乡。睡前他和阿尔伯特号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多少天能靠岸。
就剩八天。顾季在心里默念,赶紧靠岸结束这一段离谱的旅程吧。
然而顾季没想到的是,离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中,阿尔伯特号上成了海怪快乐的老家,奇奇怪怪的各种海怪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在船上遍地开花。
受害者不计其数。
顾季夜里去上厕所,便看见一只尖嘴猴腮的鳄鱼对着他阴森森的笑;顾季去货舱取东西,打开箱子便能看到一只大章鱼滴着黏糊糊的液体,冲他张开腥臭的大嘴;顾季和布吉一起去捕鱼,捕上来的也都是十只眼睛的怪鱼。
更有甚者,夜幕降临,海上便传来恐怖而尖锐的笑声,浑身红光的鱼尖牙利齿,绕着船游个不停。
这些奇形怪状以恐吓乘客为主要目的,不损害财产及人身安全,吓了人就跑,船上24h布满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顾季。
尤其当大家发现海怪主要是冲顾季去,所有人都躲在舱室不出门的时候,顾季就变成了唯一走路撞“鬼”的人。
对此,顾季表示,真爽啊。
这种情况刚刚出现的时候当然令人害怕。顾季甚至整夜都睡不着觉,生怕早上起来窗户外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当他发现每见到一只海怪,就加50积分的时候……请多多益善。
他清楚这样诡异而大规模出现海怪,又不伤及船上人货,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不管捣鬼的是谁,顾季都衷心的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毕竟他的积分已经加到1100了。
从一人一船害怕的睡不着觉,到躺着数积分做梦都笑醒,连着几天没休息好。
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海怪来吓他?
顾季猜是雷茨。
虽然他难以理解海洋皇帝的怒火是这种形式,不过他也真的没招惹过其他超自然生物了。
这几天里,他只见过雷茨两次。第一次是夜里,他半夜间隐隐约约看到窗外站着一条人鱼,但被海怪折腾的48h没睡的顾季困得像狗一样,扭脸就睡着了。第二天和阿尔伯特号聊天,才知道昨晚窗外的确实是雷茨。
第二次是昨天用晚膳时。他正和布吉、张长发一起说话,突然看到雷茨站在船舷之后。但当时布吉正和他汇报船上的日常工作,顾季当时就没去找雷茨。
一盏茶之后他看过去,雷茨就消失不见了。
现在是顾季第三次看见雷茨。
为了躲避海怪,这几天船上的乘客都分外自闭。因此当夜幕降临,大家都躲在船舱中,只有顾季一个人在船尾吹风。
这时,他看到雷茨坐在船尾。
“雷茨?”顾季赶紧走上前。雷茨背对着他不说话,顾季张了张嘴,最终犹豫道:“船上的海怪是不是你弄来的?”
他面对雷茨,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亏心的感觉。也许是自己答应的事没做到,还通过雷茨“刷”了这么多积分。
“是。”雷茨顿了顿承认。
这不出顾季的预料。此时月亮斜斜挂在天边,轻飘飘的海风拂过顾季的脸庞和发丝,在黑黢黢的也和满天的繁星中显得分为温柔。
顾季从雷茨身边坐下,把自己挂在船舷上看星星。正想开口和雷茨说些什么,他却看雷茨转过脸来。
几天不见,雷茨的面色愈发苍白。一双深邃的绿眼睛写着倦意,连嫣红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颇有我见犹怜之感。
就这么深深看着顾季,雷茨凭空落下泪来。
“雷茨?”
顾季大脑一蒙。他慌忙去抹雷茨脸上的眼泪,却不想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在船上,只剩他满手潮湿,还有甲板上满地的珍珠。
“你怎么还哭了呢。”他不知所措道。
“为什么呢?”雷茨犹如受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眼泪一滴一滴从雕塑般的俊美面孔上滑下:“明明是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却要半途反悔。”
“你还要打我。”
“我让海怪去吓唬你,你也不在乎……我两次去见你,你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没有……”顾季像渣男一般弱弱的解释:“我当时太困了,在睡觉嘛。”
雷茨并不理会顾季苍白的辩驳。他的控诉声声在耳,委委屈屈道:“我就是在海里很无聊,只是想要一个陪我玩的人罢了。你居然把鲎全吃了,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食。”
顾季的良心受到一万点暴击。他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怜的鱼鱼被自己反悔拒绝,费尽心力派了108种虾兵蟹将来吓唬自己,结果不仅没吓到,自己刷积分还刷的不亦乐乎。
自己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都是我的错。”顾季去拉雷茨的手。他先前很不能接受和男性有拉手这样的亲密动作,但自从雷茨亲过他之后,这也确实算不上什么了。
“你是我的皇帝,我什么都服从你。”
“你服从我有什么用?”雷茨抹抹眼泪反问;“如果这艘船沉没,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如果我把你吃了,那我的晚餐也不会陪我玩。更何况你根本都不好吃。”
真正让雷茨感到难过的,并不是顾季对他的挑衅,而是顾季非常透彻的顺服。
他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他永远无法干涉顾季的情感和内心。他可以把顾季变成鲜美的食物,但他永远不能把顾季变为他的朋友。
雷茨意识到,在人类中,强迫顾季交尾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我没有守信用。”顾季定定看着雷茨,缓缓道:“我会理你,也会和你上岸玩,我愿意满足你对我的要求……我也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雷茨泪水涟涟,轻轻捏住顾季的下巴:“那你给我亲一口。”
顾季愣住了。
他看着雷茨俊美的脸庞在自己面前梨花带雨,竟然不知被什么驱使着,缓缓吐出一句:“行。”
雷茨俯身吻上来,肆意吮吸着他的唇瓣,长驱直入让顾季完全无反抗之力。顾季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倒在雷茨怀里。
可恶,自己明明是一条直男……
直到顾季满脸通红,雷茨才将他放开,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
顾季抬眸看去,雷茨的眼睛里全是满足的惬意,完全没有任何哭过的样子,刚刚的委屈巴巴、伤心欲绝、泪水涟涟好像是幻觉一般。
雷茨想了想道:“我要吃烤鱼。”
看着雷茨变脸如翻书,一秒恢复傲娇小鱼的姿态,顾季在心中暗叫不妙。糟糕,他忘了雷茨有说哭就哭的本事了。
看来只不过博他可怜而已,纯情小顾惨遭骗吻。
顾季再次感受到人鱼是一种绝对高智商的生物,能把愚蠢的他耍的团团转。
他在船尾架起支架,任劳任怨开始烤鱼。雷茨抱着尾巴坐在火炉边,轻轻唱起歌。
顾季没再有眩晕的感觉,但却觉得紧绷的精神都舒缓很多,浑身好像如沐春风一般。他好奇的问雷茨:“不同的歌会有不同的效果吗?”
雷茨点点头,随口换了一个调子。顾季瞬间觉得胸口一痛,示意雷茨停下来。
婉转的音调重新响起,不适的感觉也就此消失。
顾季叹为观止,没想到雷茨不仅是战士还是法师,除了狂暴抽人大尾巴以外,还有丰富的读条,能刀人也能奶人。
“那你是通过歌声操纵海怪的吗?”顾季十分好奇,雷茨还有没有召唤师职业。
“一般不是。因为直接威逼利诱就行。”雷茨好像响起了什么,皱眉问顾季:“人类不都很害怕海怪吗?怎么把羊鱼烫成这个样子,现在它还裹着纱布在家躺着呢。”
顾季语噎:“那它为什么要往锅里游呢?”
雷茨也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夜里,一人一鱼共进夜宵。顾季小心翼翼的问雷茨能不能再给他搞点海怪来刷分,但雷茨很遗憾的表示附近的海怪全被榨干了,再也揪不出一只。
不过雷茨道,等阿尔伯特号行驶到其他海域,就能找到新的海怪。
第二天一早,乘客们惊喜的发现海怪全部都消失了。正常的社交活动终于恢复,船上又回到了惬意自得的状态中,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几天后靠岸。
顾季更是要把前几天少睡的觉补回来,但躺在枕头上,才发现虽然身体万分疲惫,但精神却亢奋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成功在海上失眠了。
“我给你摇一摇?”阿尔伯特号建议道:“就像母亲摇晃孩子那样。”
随即,阿尔伯特号就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玩起了海盗船。船舱里喝酒的各位纷纷被酒泼了一脸,以为遇到巨浪连忙逃出来。
顾季裹着小被子要被它摇吐了:“停停停——”
“好吧。”阿尔伯特号停下肆意的摇摆。
第二个尝试治疗顾季失眠的是雷茨。
雷茨的治疗显然比阿尔伯特号更见疗效。他唱起轻柔的安眠曲,顾季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一片眩晕感涌上大脑,但却并不觉得难受。
接着,他便感到自己枕在雷茨的大尾巴上,脑后一片软软的触感。嘴唇上好像覆盖了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舔着他的唇瓣……
嗯,催眠效果不错,就是催眠师的职业素养不高。
顾季连着被占了几次便宜,内心逐渐走向释然。在雷茨心中,他大概也只是个好玩的玩具罢了。只要不被哔——,亲亲抱抱又能怎么样呢?
五天之后,阿尔伯特号来到越前国—敦贺。
越前国位于北路道,有敦贺港这一绝佳港口,与宋国和高丽商人进行贸易。大多数宋国商人往日本贩货,就在这个地方进行交易。
顾季站在甲板上,听阿尔伯特号一字一句汇报现在的数据:
“宿主顾季,年龄19岁。状态:良好。”
“海船阿尔伯特号,年龄:-603岁。状态:破破烂烂。”
“积分:1100。”
“剩余续航卡:31天。”
“船上货物:丝绸3箱(1箱进水)、瓷器3箱、药材一箱、鲎血半桶。铜钱500贯(总资产1500贯)”
“航海物资:食物5箱,淡水5箱。(建议尽快补充)”
顾季心中叹一口气,虽然听上去有点寒酸,但比起刚刚到永安港时,已经富裕许多了。
阿尔伯特号缓缓靠岸。11世纪的敦贺并不如泉州繁华,但也颇有异域海城的风情。咸腥的海风吹拂着渔民们的小船和岸边的木屋,远处繁华的集市也可以依稀听见人声鼎沸的。
他下船前往大宰府。
宋日之间并无官方贸易,私人海上是航行于这片海域的运货者。顾季只需要前往大宰府交上税负,接着就可以在城中买卖货物,还有专门的居住场所。
还没下船,王通戳戳顾季:“你看那个人有没有点眼熟?”
顺着王通的手看过去,顾季看到站在岸边的一位日本武士。他皮肤黝黑、高高大大,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过来。
顾季确信,原主绝不认识什么日本武士。可是……
“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顾季心跳突然快了一些,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先下船吧。”
一行人慢慢走下阿尔伯特号。在顾季踏上陆地的时候,那武士也向他们走来。他拦在顾季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打扰,你们见过王君吗?”
凑近来看,才能看到武士的皮肤很粗糙,像是在海上风餐露宿贯了的样子,脸上还有两道划痕。
“他是哪位?”顾季在大学时为了读文献,是学过日语的。不过此时他顿了顿,还是用汉话道:“宋国人吗?”
“王氏二公子。”武士皱眉,比划出两根手指头。
顾季面上波澜不惊,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
“你是说从泉州出发的,王氏的船队?”顾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我们在10天前遇上他们。当时王氏的船队触礁沉没,全船只救上来几个人,王二公子不幸遇难。”
回头指了指救上来的几名客商:“只救上来了他们。”
那几人纷纷站出来。大家都知道王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但毕竟王二差点把他们全害死,所以没人在这时候戳穿顾季的谎言。
武士瞠目结舌。他的目光在几名商人之中转一圈,顿了顿沉声道:“请问,有找到王君的尸体吗?”
“我奉我家主人之令来寻王君。既然王君斯人已逝 我理应禀报主人祭奠。”
顾季没有把头颅挂在房梁上的爱好,尸首是由张长发处理的。而王二的尸首留在船上只会腐烂,因此早早就被众人扔进大海,现在恐怕已经被鱼群撕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海船遇难,尸骨无存。”顾季做出沉痛的表情:“我们没找到王二公子的尸体。”
武士愣在原地。除了错愕之外,凶神恶煞的一张脸上闪过诸多情绪,让人不禁怀疑王二到底在越前国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倒不是顾季所关心的。他更关心自己为什么看着这武士莫名其妙的眼熟。可还没等顾季发问,就看那武士一抱拳:“打扰了。”
随即大步离开。
他既然走了,顾季也就放下好奇心,回头表情严肃的看向众人,凌厉的眼神中比了个口型:“大家统一口径。”
众人也严肃的点点头。毕竟要是追究起来,他们都是搞死王二的从犯。
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大宰府去。敦贺是宋人贸易的首选场所,因此街上宋人不算少,他们也算不上突兀。
“我想起来了。”王通突然拍了拍顾季,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顾季奇道。
“那个人,”王通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武士已经消失不见:“我知道为什么咱们都觉得见过他,你不觉得他和当时的海盗贼首长得特别像吗?”
海盗贼首?
顾季神色一凛。怪不得一直有种相似感,仔细想想,这武士确实和当初绑架他的海盗头子有五分相像,只不过更加高大一些罢了。
可是当时海盗确实都翻船沉海……他问雷茨:“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些海盗都死了吗?”
“死了。”雷茨想了想,肯定道:“当时我身后跟着一群鱼,应该很快就吃干净了。”
顾季沉思。如果那海盗死了,那么今天见到的只是巧合,还是他的亲人?海盗好像就是日本人,按年龄来算,刚刚见到的有可能是海盗头子的兄弟。
但真的这么巧吗?
思来想去,顾季决定远离刚刚出现的武士,会码头也要绕着走。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和海盗真有些亲戚关系,知道顾季把那一船海盗沉了……被人找上门来报仇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走进大宰府。
在往日里,在海关之外逃税漏税都是常事。不过顾季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拒绝做这种贪赃枉法之事。其他乘客也被海上的一波三折吓破了胆,不想再和海关惹麻烦,所以全部乖乖去缴税了。
对于来贩货,并且主动缴税的宋国商人,大宰府还是非常友好的。官员亲自把他们一行人送出门,还给他们安排了城中的住处。
“顾君,请。”官员亲自把顾季送出门,却正见到刚刚出现的武士拦在门前。!!怎么……
顾季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上杉君?”官员倒是有几分惊喜:“今日怎么大驾光临在这里?源公子大安吧?”
“我来找这位。”他无视官员殷勤的神情,向拱了拱手:“鄙人上杉信,奉源公子之命,请君到府上一叙。”
“我初来越前国,并不识得这里人物。”顾季皱着眉头道:“您认错人了罢?”
“并未。”上杉信面容谦卑,但海盗贼首的影子却时常在顾季面前晃动:“源公子与王君是至交好友,听说王君遭遇不测,公子悲痛欲绝,想邀您去聊聊。”
大宰府的官员也笑脸相迎道:“小郎君莫忧。这是源公子的武士上杉君,他们是从平安京来的大人。”
他附耳对顾季道:“您和源公子有交情,只不得货价都能提一成。”
顾季和王通对视一眼。
他们倒不是很在乎货价能不能多赚一成,而更在乎自己被请去的原因。也不知王二真是这源公子的至交好友,还是得罪过源公子。
“我与王二少爷并不相熟,源公子怕是要失望了。”顾季淡淡道。
“不妨事,”上杉信道:“源公子只是想知道王君去世时的情况。源公子也想见见幸存的诸君,还望能行个方便。”
“若是诸位事务繁忙,源公子也可以亲自到府上拜访。”
话已至此,顾季就没什么推拒的余地了。毕竟人生地不熟,别人提出“缅怀朋友”的要求也算不上过分。顾季回头看了一眼:“我与他同去,诸位就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分开走,顾季和几名王氏船上的幸存者都跟随上杉信离开,剩下的人则回到大宰府安排的住所。王通见到上杉信就想到绑架他的海盗,可耻的迅速溜走了。
张长发倒是自诩对越前国比较熟,自告奋勇和顾季同行。
顾季看着自己身后诸人,稍稍安定。毕竟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王二公子的死和他有关系……更让他安全感爆棚的,是雷茨正隐身跟在他旁边。
还有什么,能比兼具法师·战士·辅助的超级鱼鱼战斗力更高呢。
一行人前往源公子的府邸。
源公子虽然是临时下榻此处,但也要远比顾季想象的豪华。在平安时代典型的院落中,虽然樱花已经开败了,但院子里仍有淡淡的花香芬芳。
他们被请进一间堂屋,画风景的屏风立在门前。绕过屏风在坐垫上坐下,隐隐的香薰带着草木的清雅,令人精神舒缓。
雷茨对室内的陈设充满兴趣,顾季却开始思考源公子的身份。
虽然他和王氏船行抢生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是势均力敌的。王氏船行是经营几十年的大商行,有十几条船和完备的运作系统,远非草莽摊子阿尔伯特号可比。而这源公子虽以及王二,却全无重视的意味,财力应该不在王氏之下。
再回想大宰府的官员所言,源公子是来自平安京的大人。再加上他的姓氏……顾季又想到,或许他和海盗也有联系。上杉信和海盗贼首的相似,也许远非巧合那么简单。
深不可测。
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一位少年绕过屏风,出现在他们面前。
说是少年,绝不过分。
一身乌黑秀丽的长发披在腰间,浅紫色的狩衣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身量不高,雪白的皮肤上是一双如山间小鹿般灵动的杏仁眼,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嫣红的唇中间可以看见涂黑的牙齿。
最令顾季感到震惊的……他看上去最多只有17岁,绝对是未成年的样子。
“各位久等了。”他向大家一笑,坐在顾季对面:“这就是顾君吧?初次见面,您真是一表人才。”
“源公子。”顾季颔首。
在顾季悄悄打量的目光中,源公子和每个人都亲切的交谈了一番,得知他们的身份。在王氏船上幸存下来的几人中,都是搭乘的客商,并没有王氏的商人。
听到这个消息,源公子好像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
很快众人被请到不同的地方招待,这间屋子里独剩源公子和顾季,还有站在一旁的上杉信。
源公子亲自为顾季斟了杯茶:“顾君与王二公子,同是泉州府人士?”
顾季看出源公子与王二间必有瓜葛,连忙撇清关系:“是,但我对二公子的了解属实不多。先父从前是在南海跑商的,我接手船只后才第一次到北边来,还差点沉在海上。”
接着,他又渲染一番海上的风浪,以及王二是如何死得干净利索脆。
“顾君能平安靠岸,实在是万幸。”源公子笑了笑,不知信了多少。
“运气好罢了。”
源公子抿口茶,勾了勾嘴角:“实不相瞒,我和王君有笔生意,他船上可是有我不少货。如今王君遭遇不测……还真有点难办。”
顾季猜到这样的情况,甚至他猜测王二和源公子还有私人贸易的渠道,能逃掉部分关税。
“除此之外,”源公子叹息一声,颇有些少年老成:“王君还欠着我好几条人命呢,就这么走了。”?!
顾季的心狂跳起来,面上却表现得波澜不惊,笑道:“我对王二少爷了解不多,源公子可有话要捎给王家?”
“不必,让顾君见笑了。”源公子示意上杉信:“顾君见过他了吧?上杉君的兄长前几个月出海,但船在往南一点的海域失踪了。因此上杉君担心兄长,更是天天冷着一张脸了。”
“他长兄名叫上杉义,和上杉君有五分相似,更消瘦一些。顾君见过吗?”
这不就是那个海盗头子吗?
顾季背后全是冷汗,面上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遗憾,我没见过上杉君的兄长。”
雷茨感觉到顾季的紧张,盘踞在他身边。
“海上的风浪也是常事。”源公子叹息,像个单纯雅致的少年郎:“人生苦短,不聊这些了。”
气氛一下子宽松下来。顾季笑道:“不妨事。”
“今日叨唠顾君许久,真是唐突。顾君头一次来敦贺,我理应尽地主之谊。”源公子拱拱手:“顾君一定没见过敦贺的伎人吧?若是顾君不嫌弃,今夜可否共风流?”
顾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雷茨灵魂发问:“这又是什么?”
他带着怨气的声音响起:“你可是说过,你要专心长情,从一而终。”
于是他放心的睡了过去
顾季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这样呢?怎么就不能做一个单纯善良的优秀商人呢?为什么就非要去那种地方呢?
“我——”顾季开口, 还悄悄瞟了雷茨一眼。
“顾君不必推辞。”源公子开口,一双琉璃般的眼眸含笑盯着顾季:“今晚大家本就约定了要聚一聚,高丽和宋国的商人都有来。正巧今天顾兄的船到了, 也别缺了这个热闹。”
源公子特别强调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邀请众人。顾季若是拒绝, 就显得太不合群……尤其现在他不想表现得与别人有任何不同。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顾季道。
身边响起雷茨磨牙的声音。
源公子一笑:“好,那我晚上去驿馆门口接诸君。”
顾季心中惴惴不安,很快便与源公子辞别, 回到驿馆。驿馆里不仅住着他们一行人, 还住着其他宋国、高丽的商人。不同语言混在一起, 倒显得很热闹。
“怎么样?”看到顾季回来, 王通连忙迎过来,焦急问道。
顾季立刻扯过王通, 走进房间。
“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顾季的房间还没收拾,放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杂乱无章。王通坐在椅子上,顾季按住他:“当时截我们的海盗, 大概率就是源氏的人。”
“什么?”王通骇然。
“就是今天我们见到的上杉信。源公子说,他长兄几个月前在海上失踪, ”顾季拿起茶杯喝一口,润润喉咙:“正和遇上海盗的时间对上。”
“而且源公子和王二间有人命官司,可能王二拿了什么好处,替源公子跑货。”
王通喉头一紧:“那源公子到底是——”
“他是贵族, 恐怕不简单。”顾季沉思:“但他目前应该还没发现不对劲,千万不能让王二的事泄露出去。”
王通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他今晚要请宋国商人去看歌伎, 大家都要去。”顾季又嘱咐道:“把这个消息通知下去,别露怯。”
王通愁眉苦脸。胆小如他, 想想源公子与凶神恶煞的海盗扯上关系,就已经吓得不知所以了。再要一起去喝花酒……
“小郎君,刚刚有人来打听货的事。”他转开话题:“收瓷器的价位还挺高的,不过浸水的绸缎就要差一些,明天还会有人来,您注意一二。”
“好。”顾季应答。
王通推门出去了,屋子里便只剩雷茨和顾季两人。雷茨好像忍不下去如此混乱的房间,正盘曲大尾巴,跪坐在地上给顾季收拾东西,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放进衣柜。
一边叠,还要一边皱眉评论:“这件实在是太丑了,扔了吧。”
把顾母的心血从雷茨的魔爪中拿下,顾季将它单独塞进一个衣箱。
“他确实是海盗。”雷茨嘴里叼着顾季的发带卷成一团:“手下有十几条船,也有自己控制的小港口。偶尔做做生意,大部分时候杀人劫货。”
“你是说源公子?”顾季惊讶道。
“是啊。”雷茨说:“上次我杀的那些海盗,就都是他的手下。我在岸边见过他,他也见过你。”
“他还见过你?”顾季更不可思议。
“那当然了。”雷茨瞥了他一眼,将手头的衣服全部整理好,对着镜子正了正头上的蝴蝶结:“我当着他的面沉了他两条船,他肯定记得我吧。”
顾季说不出话来了。
雷茨补充道:“我建议你离他远点。海上阿尔伯特号确实能打,但在这里你大概玩不过他。”
他从来没有任何期盼,自己能在这里比源公子强。顾季木然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但你和他有仇吗?为什么要沉他这么多船?”
“不是他的问题。我父亲就是被海盗绑走的,他告诉我海盗都不是好人。”雷茨道:“所以我看到一艘海盗船,就顺手搞沉一条。”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的无以复加,让顾季沉默良久。海盗随心所欲打劫商船,雷茨也随心所欲的狩猎海盗。
顾季觉得,大自然的食物链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运作起来。
“我也不想和他多打交道。”顾季叹气,他只不过是想做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罢了,为什么生活要给他这么多磨难。
为了准备赴宴,顾季特意收拾收拾自己。他先烧水洗了个澡,又换上最靓丽的一身衣服,然后还拿出云芳阁老板娘当时送给他的香膏抹在手腕上。
平安时代是个非常重视风雅的时代,即使自己没有源公子好看……但顾季也不想差太多。
对镜一瞧,自己也是个清俊漂亮的少年郎。隐隐的芬芳馥郁弥散在空气间,分外诱人。
雷茨在他脖子上闻了闻,用舌尖舔舔:“好香。”
照镜子的顾季本像个花孔雀,如今却像兔子一样受惊躲开:“这是香膏的味道。”
他把香膏塞给雷茨:“谁抹都是这个味。”
雷茨闻了闻香膏,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顾季突然好奇道:“源公子这么小,手下怎么有这么多海盗?这是祖传基业么?”
“谁说他小?”雷茨反问:“八年前见到他,他也是这个样子。他只是矮而已。”
顾季暗暗算算源公子的年龄,觉得离谱但仔细想想又正常。如果他只是长得幼态又小个子,确实很有迷惑性,让人情不自禁的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夜幕降临。
源公子亲自来驿馆门口接他们,赴宴的也果真不止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商,有足足六十人。其中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源公子,皆惊叹于他的年少。
只有顾季在心中冷笑。
雷茨走在顾季的旁边,踏上这段充满好奇的旅程。
源公子领他们来到一处庭院。这应该是源公子自己的住所,但比白天去的地方还要更大。
夜间点起几盏悠然的灯,光下火红的枫叶飘落在庭院中央,围着院落已经摆好了宴饮。几十名女子身着华服,向他们盈盈一拜。
“请。”源公子入座,各人也都在位置坐下。顾季挑了中间毫不起眼的位置,王通则缩在他身边。
王通表面不动声色,实则不敢看源公子,更不敢看源公子身边的上杉信。
菜肴上桌。几十名女子中有人歌舞助兴,剩下的便袅袅娜娜围上来,给每人斟酒。顾季十分好奇的看过去,然后当即心脏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圆圆的脸上刷满铅粉,在灯光下如死人一般惨白。眉眼弯弯,微笑时裂咧开红唇,露出黑黑的牙齿。她们弯着腰,发髻高耸入云。
顾季努力控制表情,才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时代日本的审美风格就是如此,但当面见到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显然不太能适应这种妆容风格的不止顾季,还有雷茨。
鱼鱼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十分受伤:“现在,这样子才叫好看吗?”
顾季尬笑。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张长发、王通等客商对这种夸张的妆容倒适应良好。也许他们往来日本多次,在席间见得多,就习惯了。
源公子举杯喝酒。一位盛装的歌伎跪坐在顾季身边,为顾季斟满一杯清酒。
他随着大家敬源公子。
按照常态,宾客们会在宴会上一起作和歌吟咏。不过现在的宾客们连语言都无法统一,自然省略了这个环节。便是剩下一边欣赏歌舞表演,一边与源公子举杯共饮。
源公子虽然看着年少,但酒量很高。顾季在船上喝惯了米酒,忽视了清酒的后劲,等跟着源公子喝了两壶之后,才感到一阵头晕。
再抬眼看其他人,宴会开始时的井然有序已经不见,大家纷纷放纵起来。
月上中天,宴会也要进入正题了。
众人酒醉,歌伎侍女们去照顾自己喜欢的男子。像顾季这样年轻貌美的,殷勤的歌伎便围了一小圈……有些没人理会的,比如大腹便便的张长发,源公子也贴心的安排人陪着。
朦胧的光影中,宾客们纷纷被掺回庭院内的小隔间中。几个姑娘也来搀扶顾季。
顾季为了显得气派,穿的繁复厚重,但喝了两杯酒便觉得浑身发热。他顺手撸了撸雷茨的大尾巴,鳞片的凉爽让他又多摸了几下。等到凌晨不耐烦的将尾巴抽开,顾季才察觉到失态。
不过雷茨也全然没怪罪。
“我们扶公子回去。”几名脸涂的煞白的歌伎将顾季掺起。
顾季眼看着席间人越来越少,源公子却迟迟没有离席的意思。他一点都不想和源公子打照面,就任凭侍女们将他搀扶到里间,放在铺好的床褥上。袅袅的熏香中,侍女们贴心的把门拉上,却好像感觉到什么阻力。
就像是一个人从门缝间挤过去一样。
“这门该换了。”关门的侍女疑惑呢喃。
“站在门口做什么?”屋里有侍女叫她:“顾君今日喝了不少酒,要我们好好照料呢。”
顾季躺到枕头上,便觉得一阵困意,完全没有细想他们说了什么。他看到披着黑袍的雷茨从门缝间溜进来,盯着他的锐利目光好像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女监护人,要誓死守卫他的贞操。
于是他放心的睡了过去。
“人鱼姐姐”
几个姑娘褪下木屐, 穿着白袜小步将被褥拍松软,又点起一盏昏黄封油灯。她们一起把顾季放在床褥上,又将他的衣扣解开, 却突然感到冷风吹来——
关上的门又开了。
“我刚刚明明闭上了呀。”她小步向前走去,却突然听到一阵渺茫的歌声……只觉得眼前一晕, 她便滑落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她回头看,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同伴, 还有角落里滑过的鱼尾巴。
一盏茶之后, 雷茨将几位姑娘扛出去。
他悄悄从屋后溜出, 穿过回廊找一间没人的空屋子, 将她们全放进去,接着才回到顾季的房间。
顾季的衣襟散落, 鬓发凌乱。少年的脸颊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但显然酒品不错,没有酒后闹事的习惯,只是抱着被子睡得香。
“顾季?”雷茨戳戳顾季的脸。
顾季梦中舔了舔嘴唇。
雷茨跪坐在他身边, 给顾季解衣服。
顾季在梦中感觉到有人摆弄他的四肢,颇为不情愿的将自己团成一团:“别动。”
雷茨无动于衷, 把顾季拽起来:“换衣服,不然新衣服都要压皱了。”
顾季枕在雷茨的尾巴上,迷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单纯又懵懂。
他呆呆看着雷茨:“人鱼?”
雷茨解衣服的手一顿, 无意识划过他:“你说什么?”
殊不知,雷茨以为顾季醒了, 但他还在梦中。
顾季抬眼,正好能看到雷茨修长的脖颈和绿宝石似的眼睛, 在昏暗的灯光下雌雄莫辨。他的大脑已经乱做一团,甚至忘了自己穿越的事,抓住雷茨的手:“我还能梦到人鱼姐姐么?”
作为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他还没怎么做过不是那么正常的梦,没想到今天赶上了。但顾季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一个平安时代的小屋,自己还枕在人鱼的大腿上,人鱼在褪自己的衣服。
好涩涩啊。
“嗯?”雷茨也发现有点不对劲。顾季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小馋猫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分外诱人。
不过雷茨没明白其中深意,趁着顾季乖巧连忙把外袍脱下,只剩一件汗衫。这外袍可是云芳阁订做的,千万别被压皱了。
当然他也轻轻触碰顾季的腰。
雷茨刚要把衣服放到别处,却感觉尾巴被禁锢住了。
低头一看,顾季藕似的小腿从被褥里伸出来,轻轻将他的尾尖夹在中间摇晃:“人鱼姐姐,你都把我衣服……”
顾季也没想明白,人鱼姐姐都扯他衣服了,也摸他了,怎么还没到下一步呢?
这个梦好怪啊。
他双腿夹住雷茨的鱼尾巴,努力翻了个身扑倒雷茨。
在顾季眼里,他便如饿虎扑食一般。但在雷茨眼中,就像是小猫翻了个身,还想把他压在身下。他双手将顾季接住,好像明白了什么,用最轻柔的声线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和姐姐——”
衣服被随手扔到远处,顾季嫣红的嘴唇被柔软的唇舌堵上,肆意攻城略地,整个人被压进床褥之中。
人鱼姐姐好主动。顾季想到。
隔壁住的也是今日赴宴的客商,但显然已经进入正题,正在嘤嘤嘤嘤。伴随着这种声音,此时的气氛也变得旖旎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多少有几分混乱和魔幻。
梦境的开头很美好,人鱼姐姐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含情一般,予求予舍任由他摸摸抱抱。甚至在人鱼姐姐的亲吻中,顾季就……
好丢人哦。
没关系,小顾可以再来——
等等,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不太对的东西。
先是熟悉的脂膏香味,接着身体某个隐秘的部位被触碰到。当他察觉到时,却看到人鱼姐姐的鳞片中,有什么粗粗的东西,正在尝试靠近自己……!!怎么回事?
顾季最后的求生欲让他立即远离,他打了两个滚从人鱼姐姐的怀里要走。
夭寿啦,人鱼姐姐变人鱼哥哥了!
人鱼哥哥还想哔——
雷茨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往自己身上扑的时候明明怎么热情,怎么当他想去真正交尾的时候,躲得就那么快呢?
顾季躲在墙角,好像小鹌鹑一般瑟瑟发抖,活脱脱一副受害者的样子。雷茨向前挪去,顾季更表现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要坚决和暴力对抗到底。
雷茨的眸子越来越深,积聚着怒火。但他最终无话可说。毕竟他不能和现在的顾季讲道理,而如果他强行……他又没法和醒了的顾季讲道理。
人类太狡猾,可怜鱼鱼惨遭骗色。
雷茨怀着一肚子怨气,将顾季拖回被褥中间,又给他换上一身新衣服。顾季谨慎的目光盯着雷茨,生怕他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
雷茨磨牙。
“顾君?”正在此时,外面突然有声音转来。
听上去是上杉信。
顾季的目光好像清醒了一瞬,但又有点茫然。
“啊~啊~啊~”
雷茨面无表情的开口,生动演绎了一段刚刚听到的□□。娇滴滴的声音从房门传出去,让上杉信脸一红。
“打扰了。”他拱拱手赶紧离开。
顾季听到声音平息,人鱼姐姐也没什么其他的举动,终于支撑不住酒力睡了过去。雷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停顿了一会儿。
最终伸手掖好被角,转身出门。
庭院后的回廊。
王通已经走了五六圈,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不能对不起妻子的坚定信念,王通把所有侍女都拒之门外。当然侍女们对大腹便便的他也没什么兴趣,服侍他躺下就离开了。
但王通却睡不着了。
他并不像顾季一样酒量浅,喝了点酒反而精神更加兴奋。躺在被褥中,听着隔壁咿咿呀呀的声响,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烦闷。
这种垃圾隔音,怎么睡觉嘛。
他想出去透透气,但又不想回到庭院,毕竟那里还有不少人在喝酒。于是只好来到房后的回廊处。这间宅子依山而建,回廊外就是连绵的山色,在深夜里黑压压的一片。
衬得灯光都好像鬼火一般。
再加上耳边偶尔响起的乌鸦叫声,和青蛙的鸣叫,和远处听不懂的语言,让人不禁响起鬼怪故事中的场景,怪吓人的。
王通暗骂一声,准备回屋。但这时才发现已经走到回廊深处,找不见自己的屋子了。
也罢,反正屋子多,随便找空的过夜就行。
带着这种想法,王通悄悄推开一间没有声响和灯光的屋门。他看进去,顺着清冽的月光——
四五个年轻女子白面红唇,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肢体互相堆叠,还呲着黑色的牙齿。那涂满铅粉的脸在月光下好像恶鬼一般,又好像是什么凶案现场。
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服侍顾季的那几位么?
“啊啊啊!”王通吓得尖叫。
“发生了什么?”一句日语。
此时上杉信刚刚从顾季的门口离开,听到此处有叫声,便急忙转过来看。他从回廊中间斜插过来,几乎当即就出现在王通的面前。
王通本以为有人来救他,充满希望的回头,却正好看到上杉信逆光的影子。
一个熟悉的男人站在那里。
在昏暗的月色和油灯中,上杉信着紧身黑衣,与已逝的海盗贼首简直有八成相似。王通只感到浑身冰凉,差点魂飞天外。
今晚,这是鬼魂都要找他偿命么?
“不不不,别来找我!”王通吓得后退两步:“不是我杀的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死,不是我杀的你!”
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在说什么?”上杉信皱眉上前一步,灯光中露出他的脸。
王通还在喘气,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半晌才尬笑:“看,看错了,只是像一位故人和您像……”
上杉信眸光沉重,突然好想想到什么:“你说的不会是我兄长吧?”
“不是!不是!”王通连忙道。
但这种激烈的反应显然触动了上杉信敏感的神经。他一手提起王通的衣领,怒目而视:“我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王通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您在说什么,我哪见过您兄长哪。”
上杉信盯着王通看了一会儿,好像要抽刀将他砍了一般。他最终慢慢道:“去找公子问问,就知道了。”
随即他捂住王通的嘴,在深夜里将其拖行。王通尝试挣扎,却被一把刀横在脖子上。
万籁俱寂中,上杉信又路过顾季的门口。王通闻道熟悉的香膏味道,悄悄扔下怀里的洋娃娃。
庭院堂屋。
几盏油灯将室内找的如同白昼一般,是这深夜里最亮堂的地方。源公子坐在屏风前的垫子上,与一位老者对酌。侍女们站在身后,面前则是一对衣着普通的母子。
而在窗外的阴影中,站着一只百无聊赖的隐身人鱼。
“秋姬,孩子都这么大了啊。”源公子饮下一杯酒,明亮的眼睛和睫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想想距离王君第一次来,也已经过了很久呢。”
名叫秋姬的貌美女子搂紧怀里的孩子:“是,公子。”
“我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王君已经遭遇不测了。”源公子把酒杯放下,清纯的少年面孔上闪过一丝莫测的情绪:“很遗憾,还没完成我要他做的事就葬身鱼腹。今晚回抬来一箱金子,本是要付给王君的,现在也没人收了。”
“源公子!”秋姬一惊,悲怆而茫然。
“王君已逝。那么,你们母子打算怎样呢?”源公子问道。
秋姬好像明白了什么,拉住孩子抬头看着他。
“真可怜。”源公子站起来,走到母子二人身边,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脸蛋。
“和父亲还有几分像呢,要不然也追随父亲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