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胡汉三又回来了! 齐霜到……
齐霜到底还是辞去了亚马逊的工作, 离开那天,本还是出了名的雨窝子,可是偏偏在那日放了晴, 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她抬头看天, 恍然间竟有些刺眼。
公寓里的东西, 能送人的送人, 带不走的就扔了。那几盆绿植留给了隔壁的韩国留学生, 女孩高兴地收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会好好照顾。
飞机开始下降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齐霜从舷窗望出去,能看见底下连绵的江南水田, 被田埂分割成不规则的绿格子。
“回来也好,”父亲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 “外面总归是外面。”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接口道:“就是, 回家多好。你想做什么工作?慢慢找,不急。”
休息了一星期,齐霜开始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绍兴不大,知识产权相关的岗位又少,偶尔有几个,要求也是五年以上经验或者要有本地资源。她投了几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只有两家约了面试, 聊完便没了下文。
一天晚饭后,母亲切了水果端到客厅。齐霜坐在沙发上看书,是本从西雅图带回来的英文小说, 看了十几页,字在眼前晃却没读进去。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瓣橙子。
“霜霜,”母亲开口,“妈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齐霜合上书。
“你看,咱们这儿是小地方,我跟你爸商量了,要不你考个公务员试试?”
“公务员稳定,体面,也适合女孩子。”母亲继续说,“你之前在西雅图有段时间,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我跟你爸整夜整夜睡不着。”
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图你赚多少钱,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们身边。”她声音低下去,“考上的话,工作就在本地,以后结婚生孩子,我们都帮得上忙。”
齐霜看着自己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她却想起了Amanda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口红。
“我考虑考虑。”齐霜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劝,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不急,你慢慢想。”
夜里,齐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她按熄屏幕,翻了个身。
清晨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齐霜妈妈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还在睡的齐霜。厨房窗户外头,对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了灯。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去了早市。
这个点的菜最新鲜,有霜霜爱吃的上海青,得挑嫩叶带露水的。摊主认得她,笑着打招呼:“阿姨今朝早嘛,买点啥?”
“小青菜有伐?要嫩点的。”她弯腰挑拣,手指掐了掐菜梗。
“有有有,今早刚到的,你看,水灵灵的。”
称了一斤小青菜,又买了块嫩豆腐。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又亮了些,灰蓝褪成鱼肚白。她心里盘算着早饭:青菜炒一炒,豆腐打个蛋花汤,再蒸几个速冻的豆沙包,霜霜小时候最爱吃。
回到家七点刚过,她擦了擦手,走到齐霜房门口。
“霜霜,起来了。”她敲了敲门,“粥要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霜霜?别赖床了,早饭要凉了。”
还是没应。
她皱了皱眉把门推开,只见被子叠的整齐,桌上昨天还摊着的几本书,现在收进了书架,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客厅茶几上找到手机想给齐霜打个微信电话,只见有好几条未读微信。
最上面一条是齐霜的。
「妈,我到北京了。想先在北京工作一段时间看看,别担心。」
粥煮好了,热气从电饭煲盖子边缘冒出来。小青菜还在水池里泡着,叶子绿得鲜亮,豆腐也方方正正搁在案板上。
齐霜妈妈看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真是人越大越有主意了,脾气犟得很。”
齐霜是通过何文静的关系找到的新工作。
在西雅图的那段时间,她偶尔还会在领英上给何文静点的动态默默点赞,算不上联系,只是一点遥远的注视,偶尔也会向这位曾经的带教律师请教一些问题。
何文静大约是从某个共同联系人那儿听到了她回国的风声,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回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齐霜握着手机,站在绍兴家里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正在找,北京机会多些。”
“简历发我看看。”何文静说,“我认识几个精品所的合伙人,业务质量不错,人也实在。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递。”
齐霜没犹豫道了谢,当晚就把更新好的简历发了过去。
何文静效率高,三天后给了回音,约了两场视频面试。
其中一家在东三环边上,专注科技和文娱领域的非诉业务,面试时聊了四十分钟,对方问了齐霜在西雅图处理过的一个数据合规案例,齐霜答得细致,对方听完点点头,说下周一可以给答复。
周一早上,录用通知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
薪资比她在亚马逊时低了一截,但在国内同级别的律师里,已经算十分优渥。齐霜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点了接受。
房子是在拿到offer后开始找的。
她没再考虑学校附近,北京城西边那片,又破又烂,又土又旧,但偏偏房租高得离谱。
新律所在东三环外,齐霜在租房软件上划定了通勤半小时内的范围,周末抽空去看了几处,最后定下了一个小型公寓社区里的一居室。房租比预想的还低一些,可能是这几年楼市低迷的缘故。
刚到北京的第一周,周五下班前,她给大学室友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聚聚?」
王莉几乎秒回:「哭!我在长沙出差,下周才回!你们先吃,给我直播!」
谢晓雯发了个蹦跳的表情包:「有有有!齐律师回京,必须接风!」
最后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原本中关村的欧美汇不见了,现在改名成了领展中心。聚餐的餐馆是里头一家云南菜馆,谢晓雯挑的,说最近云贵川的“山野、梅果bistro”火的很,远在北京的她也要尝尝鲜。
齐霜失笑,她对云贵川菜系的印象还停留在火烧云、云海肴汽锅鸡之类的,没想到才离开国内一年多,菜名已经花样百出了。
聚餐散场时已近十点。
谢晓雯叫了代驾,执意要先送齐霜。陈煦住得近,自己打车走了。车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谢晓雯车上淡淡的香水味,齐霜靠在后座,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地滑过。
酒意是慢慢泛上来的,那桂花酿入口甜软,后劲却来的猛。
“真没事?”谢晓雯透过后视镜看她。
“真没事。”齐霜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齐霜下车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半分,脚步却更飘了些。电梯金属面映出她的影子,脸颊有些红。
进屋后她踢掉鞋子,一只东一只西,也懒得摆正。大衣也从肩上滑落,堆在门口的地垫上。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齐霜走过去,身子一沉,陷进沙发里。布艺沙发有点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腿蜷缩着,脸颊贴上毛毯。
很软。
细密的羊绒毛蹭着皮肤,像被什么稳妥地包裹住,齐霜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在毛毯上蹭了蹭。
像谁?
念头像水底的鱼,慢悠悠地晃过去,还摆着尾,却看不清形状。她闭着眼,眉头却微蹙。
是谁呢?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太阳穴还在痛。心口却痒痒的,还带着一丝酸软。
像谁啊?
齐霜有点烦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干脆用手肘撑住膝盖,掌心抵着额头,闭着眼用力地想。
她维持着这个费力又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没想起来。
撑住身体的那股力气忽然就泄了,她整个人向后一仰,重新陷进沙发。
就在齐霜闭上眼的前一秒,她在心底突然叫了一声:李汝亭。
第二天中午十点多,齐霜才醒。
脖子僵,腰背也僵,关节都生了锈。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酒已经醒了大半,残留的晕眩像退潮后沙滩上浅浅的水洼,一晃一晃的。
她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没动,身下的沙发被体温焐了一夜,温热,也有些潮。
手在身侧摸了摸,空的。手机不在睡醒就能碰到的位置,她又往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探,直到碰到冰凉的机身。
卡在那儿了。
她把手机抠出来按亮屏幕,十点二十七分。通知栏里叠着七八条未读消息。
她想仔细看看,但眼睛不舒服。又酸又胀,眼皮沉得厉害。她眨了眨试图把眼睛睁大些,可上下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扯开时有些费力,甚至带起一阵刺痛,还有点肿。
直到她看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像悲伤蛙。
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在冰箱里翻箱倒柜还是没找到现成的冰袋,于是只能扯了几张保鲜膜,包了几块冰,做成一个简陋的冰包。做完这些,齐霜就这么仰靠着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浮肿消下去一些,眼睛能正常睁开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最上面几条是谢晓雯的,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到今早九点。
「到家没?报平安。」
「睡着了?那没事了。」
齐霜动了动手指,先给谢晓雯回:「醒了。头还行,眼睛肿了。」
谢晓雯几乎秒回:「哈哈哈哈哈酒精过敏了吧!冰敷!多喝水!」
齐霜没再回,退出聊天窗口。
下面还有几条,备注是Harriet Dou的联系人,她的顶头上司,姓豆,单名一个棱。
消息是早上八点半左右发的。
「小齐,醒了看到回一下。」
「下午有空的话,帮我去趟国贸。周二见客户张总,他太太一同出席,需要送份礼物给他的新婚太太,一条女款皮带,奢侈品牌的,预算大概小万左右,你看着选。」
她打字回复:「好的Harriet,收到。下午我去买。」
豆棱是何文静的研究生同学。
齐霜刚接到录用通知,和何文静通电话确认一些细节时,何文静在电话那头提了一句:“你的顶头上司是我老同学,姓氏有点特别,姓豆。人不错,业务也扎实,你好好跟着她。”
齐霜当时正站在新租的客厅里,窗外是东四环傍晚的车流,她重复:“窦?我知道,美人心计里窦漪房的窦嘛?”
电话里传来何文静短促的笑声。“不是,”她说,“黄豆的豆。”
齐霜愣了一下:“豆……这个姓,那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少见吧?”何文静语气轻松,“我们当年开学点名,点到她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师还扶了扶眼镜确认是不是打印错了。”
齐霜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笑。
“名也特别,”何文静继续说,“棱,但不读‘leng’,读‘ling’。二声。”
“豆……棱(ling)?”齐霜试着念出来。
“对。当初自我介绍,她说‘我叫豆棱’,底下有男生小声接‘冻龄?’,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安静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何文静继续说:“她跟我一个班的,但不在一个寝室,我俩性格有点像。”声音里满是回忆,“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她喜欢吃东区食堂的麻辣香锅,我喜欢吃西区的牛肉面,我俩每次都得吵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齐霜还是握着手机听着。
“后来她博士去了上海,我留在北京。她走的时候我还伤心了好一阵,主要是饭搭子没了。”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北京了?”齐霜问。
“博士毕业,觉得还是北京机会多吧。而且她家本来就是北方的。”何文静说,“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通话快结束的时候,何文静又叮嘱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最后说:“豆棱人正,要求也严。你好好干,她能看出来。”
豆棱。齐霜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黄豆的豆,棱角的棱,但读ling。
确实特别。
正式入职第一天,齐霜在办公室见到豆棱。豆棱本人比齐霜想象中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但却是一张娃娃脸。后来有一次团队聚餐,地方是豆棱定的,一家做江浙菜的小馆子。菜上到一半,气氛稍微活络了些。有人提起当初为什么选法学,各种故事。
问到豆棱时,她正夹起一块糯米藕:“没什么特别的,高考分数够高,不往高了报浪费分数。”
大家都笑了,有人说:“豆律有牛气的资本,北大法学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回忆收拢,齐霜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国贸站到了。
第72章 卡颜 随着人流走上地面,……
随着人流走上地面,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来。齐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 鼻子露在外面,被风一激有点发痒。
她吸了吸鼻子, 心里祈祷千万别是感冒的前兆。北京的初秋昼夜温差大, 中午看着阳光明媚, 傍晚的寒风就能把人吹透。
需要买一条女款皮带, 送给张总新婚的太太。
张总,原名张飞。齐霜后来才知道,张总自己也嫌弃这名儿太莽,不符合他如今的身份。他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 攒下第一桶金后觉得张飞这名儿在酒桌上能唬人,到了真正的“圈子”里, 却显得粗鄙, 上不了台面。
据说还专门托人找了东北那边的出马仙, 花了重金,算了又算,最后定下“张恨水”这个新名字。
大仙把亲算的新名告诉张总后,张总好歹也是上过夜大的高材生,立马就说这不是跟那位著名民国小说家重名了么?连忙摆手,说要避名人讳。于是大仙又沉吟半晌,提笔改了一个字:恨东。
出处是南唐后主李煜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张总这回满意了, 既有文化底蕴, 又不会冒犯先贤。
说来也怪,自从改了名,张总的事业确实顺了不少。几单政府工程接连中标, 地产行情起来时他又恰好提前布局,身价翻着跟头往上涨。
钱来得太快,人就容易飘。
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发妻是在老家就娶的,陪他吃过苦,熬过了最初那几年。等张总真的在北京站稳脚跟,买了别墅,开了豪车,身边围绕的人换了又换,再看家里那位,就觉得处处不合时宜。把婚离了后没过半年,就娶了现在的太太,是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嫩模,小姑娘长得漂亮,会打扮,懂得看眼色,带出去人人都夸“张总好福气”。
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生意场上来往,偶尔酒酣耳热,也会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说张总这是上演了一出“救风尘”的戏码,关汉卿要是能活过来的话,应该把《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改成《张恨东风月救风尘》,张总听了,面上矜持地摆手,心里却很是受用,仿佛自己真成了话本里那些一掷千金、风流倜傥的侠客。
齐霜走进一家以皮带闻名的奢侈品店。
“您好,想看点什么?”
“女款皮带。”齐霜说。
“这边请。”导购员引她到一侧的玻璃柜台前,里面陈列着各式皮带,“这几款都是今年的新款,皮质和扣头设计都很受欢迎。”
齐霜想了想豆律模糊的交代:“偏时尚,年轻。”
导购员会意,取出其中两条。“这条扣头是经典双G logo,搭配性很强。这条更秀气一些,扣头是珍珠母贝镶嵌,适合搭配裙装。”
齐霜看了看。她对奢侈品没有太多研究,她拿起那条经典logo的,皮质柔软,细节做工无可挑剔。不算太贵,适合作为一个小礼物送出。
“哪条卖得更好?”她问。
“经典款更保值,也更容易搭配。珍珠母贝这款更特别,适合送给比较有个人风格的女士。”
齐霜犹豫了几秒。想到张总那位模特出身的太太,或许“特别”比“经典”更讨喜?但她不确定。送礼物这事,尤其送不熟悉的人,稳妥比出彩更重要。
就在齐霜又纠结那条珍珠母贝镶嵌的皮带扣,犹豫着要不要选更特别的那一款时,店门口有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齐霜起初没注意,直到一个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齐霜?”
齐霜转头。
薛梓彤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挽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的手臂。她看着齐霜,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意外。
“真是你?”薛梓彤往前走了两步,“我还以为看错了。”
齐霜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薛梓彤,她们距离上次见面,好像已经有一年多了。
“彤彤。”
薛梓彤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齐霜的小臂,“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来没多久。”齐霜说,“工作刚定下,还没来得及联系大家。”
“工作?你在北京工作了?”薛梓彤眼睛更亮了,“在哪儿?做什么?”
“在一家律所。”齐霜简单回答。
薛梓彤身旁的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头发随意披散着。她正好奇地看着齐霜。
薛梓彤顺着齐霜的目光回头,像是才想起来,连忙侧身介绍:“对了,这是安安,程安安。”她又对那女孩说,“安安,这就是齐霜。”
程安安,齐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印象。
程安安往前走了两步,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又盯着齐霜脸看了很久。
齐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移开视线。
几秒钟后,程安安转过头对薛梓彤暗地里竖起大拇指,悄悄对她说:“我哥眼光真是不赖!”
声音虽然被刻意压的很低很低,但齐霜还是听见了。
齐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她哥?
薛梓彤没料到程安安会这么直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安安。”
薛梓彤看了看齐霜,又看了看程安安,“安安今天非要拉我来逛,说想买条新腰带配她那条牛仔裤。”她转向齐霜,“你呢?来买东西?”
“嗯。”齐霜收回心神,指了指柜台,“帮老板买点东西。”
“工作内容还包括这个?”薛梓彤笑了,“律师够全能的。”
“偶尔。”齐霜说。她感觉到程安安的目光还粘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让她莫名有些招架不住,太直接了。
程安安这时凑到柜台边,看了眼齐霜刚才看的那两条皮带,“你要买皮带啊?送人吗?”
“送人。”齐霜说。
“哪条?”程安安问,手指虚点了一下,“这个经典logo的,还是这个带贝母扣的?”
“还没决定。”
“送什么人?男的女的?年纪多大?什么风格?”程安安问得很快。
“女的,比较年轻,时髦。”
“那肯定选这个啊!”程安安毫不犹豫地指向那条珍珠母贝的,“经典款满大街都是,这个特别,有细节,显得有品位。年轻女孩子都喜欢特别的,除非她特别没个性。”
她说得笃定。
“那就这条吧。”齐霜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应声去开票。程安安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满意地退后一步,又去看柜台里其他东西。
薛梓彤靠近齐霜一些,压低声音:“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回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
“住哪儿?”
“东边。”
“一个人?”
“嗯。”
薛梓彤点点头,“挺好的,回来了就好。”她停顿了一下,“有空一起吃饭?周绎那家伙知道你回来吗?”
“还没告诉他。”齐霜说。
薛梓彤笑了笑:“他知道了肯定要跳脚。”
她没提李汝亭,一个字都没提。
齐霜提着装好皮带的纸袋,正准备和薛梓彤、程安安道别,程安安却突然“哎”了一声,把手里的另一个小购物袋往旁边薛梓彤怀里一塞,自己转身几步又跑回了刚才那家店。
薛梓彤抱着袋子,和齐霜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到两分钟,程安安又风风火火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围巾。
“安安,你干嘛?”薛梓彤问。
程安安没答话,抬手就把围巾往齐霜脖子上套,动作甚至有点莽撞。
齐霜完全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安安?”
程安安已经利落地把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一圈松松地搭好。她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外面风又大了,我看霜霜姐就穿了件薄大衣。这围巾你先戴着,挡挡风,别感冒了。”
齐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要把围巾摘下来。“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戴。”
“我围巾多着呢,不差这一条。”程安安松开手。
齐霜还是把围巾解了下来,“真的不用,谢谢你好意。”
程安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没接围巾,嘴角往下撇,眼睛看着齐霜,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
“特意给你买的。”她声音低了些,“你就这么伤一个小妹妹的心吗?”
齐霜被她这话噎住了。
薛梓彤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安安,别闹。”
“我没闹。”程安安转开脸,不看她们。
齐霜哭笑不得。她拿着围巾,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安安,这礼物太贵重了,我……”
“不允许有漂亮姐姐拒绝我哦。”程安安突然打断她,丢下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就跑向了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齐霜和薛梓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薛梓彤先回过神来,对齐霜露出无奈的笑:“你别介意。安安就那样,从小被家里惯着,想一出是一出,喜欢人来疯。但她没恶意……”
“她是真喜欢你。”薛梓彤说,“刚才在店里,她就一直悄悄跟我夸你,说你气质好,耐看。”她顿了顿,“她对她哥……嗯,反正,她认可的人不多。”
齐霜没接这句话。她把手里的围巾往薛梓彤那边递了递:“那这个……麻烦你帮我还给她?”
薛梓彤立刻像接到了烫手山芋一样,连连摆手,“别别别,这活儿我可不敢接。”她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程安安的牛脾气一上来,没人敢惹。她送出去的东西,要是被退回去,她能记仇记半年,变着法儿折腾人。”
“你就先收着吧。”薛梓彤劝道,“一条围巾而已。她零花钱多,买这个不心疼。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请她吃顿饭意思一下就行。但你千万别现在退,退了她真跟你急。”
和齐霜道别后,薛梓彤打开车门见程安安坐在副驾驶正扒拉着手机玩王者荣耀,于是她问程安安:“你怎么对齐霜观感这么好了?”
程安安听了头也不抬,只说了两个字:“卡颜。”
第73章 荣府宴 周二晚上,定好是……
周二晚上, 定好是Harriet Dou带着齐霜还有齐霜同事高芸寒,再加上另一位男合伙人,四人一起去参加张总的饭局。
临下班前, Harriet Dou从办公室出来,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对着坐在工位上的齐霜和高芸寒说:“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去不了了。”她又对办公室里正在整理公文包的男合伙人点了点头, “刘律, 今晚你带队。雅文跟你一起。”
刘律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点点头:“行,你忙你的。”
Harriet Dou又转向齐霜和高芸寒:“雅文和我是同级, 严雅文律师。她业务能力很强,今晚的场合她会代替我, 你们跟着, 多看多听, 少说。该记的记下来。”
“好的Harriet Dou。”高芸寒应道,齐霜也点了点头。
豆棱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刘律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包,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不时亮起,弹出新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位挽着低发髻的女律师走了过来。身材高挑, 看起来比Harriet Dou年纪稍长些。
“刘律。”她打了声招呼。
“雅文来了。”刘律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里, 拉上拉链,“走吧,车在地库。”
一行四人乘电梯下楼后, 严雅文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齐霜和高芸寒对视一眼,默默坐进后座。
前座的严雅文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个电话,简短几句就挂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前方或者低头翻看手机。
刘律倒是接了两个电话,语气热络,夹杂着些场面话。“李总放心……那肯定……好嘞,回头详聊……”挂掉电话,他对着空气摇了摇头,“事儿真多。”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齐霜和高芸寒坐在后座,也默契地没有交谈。高芸寒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齐霜偏头看着窗外,但是两人都默默地将手机调成静音。
这次饭局订在“荣府宴”,是以药膳闻名的餐厅,开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刘律在等红灯的时候提了一句:“张总最近突然迷上了养生,说人到了年纪,闻到了大鱼大肉就腻得慌。只想吃点青菜豆腐,木耳山药来养生。于是就投其所好选了这家餐馆。”
严雅文“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齐霜心里觉得奇怪,这位严律师怎么对刘律态度不冷不热的?
不过在听到“荣府宴”这个名字时,她心里动了一下。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刚冒个头就又沉了下去。
可能是大学时听哪个同学提起过?或者是在什么美食推荐里瞥见过?想不起来后她索性不再费神,只当是个寻常的高档餐馆。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挪动。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越发璀璨。刘律的手机又响了,他瞥了一眼,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严雅文始终保持着那端正坐姿,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后座的齐霜和高芸寒更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两人都是入职不久的新人,在这种有一位合伙人、一位高年级律师且气氛明显微妙的场合,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高芸寒甚至都不看手机了,连忙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荣府宴”在酒店三楼。
电梯门开,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请问有预订吗?”
“刘先生订的。”刘律说。
“里面有一位张先生,已经到了,这边请。”
迎宾小姐引着他们穿过走廊。两侧都是独立的包间,门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和杯盘轻碰声。齐霜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走廊墙上挂着的国画和书法小品,她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荣府宴”……到底在哪里听过?
没等她想明白,迎宾小姐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张先生,您等的人到了。”
包间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温暖些。一张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主位上,一个身材发福,手里带着一串佛珠的的中年男人满面笑容地站了起来。
“刘律!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齐霜的思绪被打断,她收敛心神,跟着前面的人迈步走了进去。
刘律已经快步迎向主位站起来的那个微胖中年男人,两人双手握在一起,上下左右摇了摇,甚至还拿出空着的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脸上都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张总!好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刘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律!严律师!赏光赏光!”张总嗓门洪亮,目光又转向严雅文,笑容未减,“严律师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严雅文此刻脸上也挂起了微笑,淡了她眉宇间的冷峻,“张总客气了,您才是风采更胜往昔。”她上前半步,与张总虚虚一握。
齐霜和高芸寒落在后面半步,对视一眼,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角色——背景板,氛围组,必要时递递东西添添茶。
圆桌很大,足以容纳十余人,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除了张总,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他公司下属的男子,以及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士,紧挨着张总左手边的位置坐着,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
“来来来,都坐,别站着。”张总热情地招呼,主位自然是他,他右手边空着,显然是留给刘律的。
一番谦让,最终是刘律坐了张总右手边,严雅文挨着刘律坐下。齐霜和高芸寒自觉地走向年轻女士左手边的空位,依次坐下。
齐霜正好挨着那位女士。
张总健谈,刘律捧场,严雅文偶尔接一两句,两位下属模样的男子也不时附和。齐霜和高芸寒也插不上嘴,只是偶尔服务员上菜转到她们这边,两人会适时地伸手帮着扶一下盘沿或接一下菜。
菜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弛,张总红光满面,话也更多了些。
这时,严雅文放下筷子,笑容温婉:“张总,听说您最近新婚燕尔,恭喜恭喜。我们所里的一点小心意,送的小玩意儿。”
她话音落下,看向齐霜。齐霜一直留意着桌上的动静,见状立从身旁空着的椅子上拿起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精致纸袋送给那位年轻女士。张总“哎呀”一声,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你们能来就行,还带什么礼物!”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示意一眼身旁的年轻妻子。
此刻接收到丈夫的眼神,她伸出双手从齐霜手里接过了纸袋,“谢谢严律师,破费了。”她的声音细柔。
“一点心意,希望你喜欢。”严雅文微笑道。
年轻女士将纸袋放在自己座椅后方的小几上,并没有当场打开。张总看着她放好,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揽了一下年轻妻子的肩膀,朗声说道:“正好,趁着今天几位律师都在,我也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林晚。”
张总继续,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炫耀,“晚晚以前啊,是做模特工作的,走过不少秀场,还拍过杂志封面。”他顺了一口气,“我跟她认识,也是缘分。”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齐霜坐在林晚旁边,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耳根泛起的红晕,“大家过奖了,是恨东……是张总不嫌弃我。”
“哎,这话说的!”张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众人笑道,“你们看,多谦虚。我就喜欢她这不张扬的内涵。”
桌上又是一片笑声和夸赞声,围绕着“年轻”、“漂亮”、“气质好”、“张总疼老婆”这些关键词,循环往复,张总显然极为受用,眼角笑纹都堆叠了起来。
菜渐渐凉了,桌上的空盘被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撤下,换上果盘和热茶。但酒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添了好几次。
张总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红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说话时舌头开始有些打结,但兴致却越发高涨。他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几年啊,”他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大环境是真不行。你们做律师的,感受可能没那么直接,我们做实业的,那真是……”他摇了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房地产不行了,下游的建材……嘿,也跟着往下出溜。不好干,真不好干。”
刘律的脸也有些发红,闻言连连点头,语气沉重:“是,张总说的是。各行各业都难,我们法律服务业也一样,都不容易。”
“不过!”张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着,我张某人拼打这么多年,家底还是有点的。温饱不成问题,不成问题!”他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闷响,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
张总扫过桌上众人,看到了齐霜和高芸寒,两个年轻女孩衣着得体,长的水灵灵的。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两位,”他舌头捋了捋,指向齐霜和高芸寒,“是刘律你们所里的新招的吧?”
刘律忙接话:“对对,都是我们所里新来的律师,高芸寒,齐霜。都是低年级律师。”
“哦——”张总拖长了调子,目光尤其在齐霜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觉得这位叫齐霜的律师,真是哪儿哪儿都长在了他审美点上。只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察觉到视线,才抬起眼迎上张总的目光,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高芸寒也连忙笑了笑。
“今天这饭菜,还合你们胃口吗?”张总问“小姑娘家家的,是不是不爱吃这些清淡的?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齐霜放下茶杯坐直了些:“不用了张总,饭菜很合胃口,谢谢您。”
高芸寒也赶紧说:“是啊张总,味道特别好,药膳很养生的感觉。”
“合胃口就好,合胃口就好!”张总满意地点点头,“刘律,可以啊。现在你们律所招人,不光看能力,还得看长相了?这门槛挺高啊,净招些漂亮小姑娘。”
他这话一出,让刘律干笑了两声,摆摆手:“张总您真会说笑。我们招人当然是看专业能力,看潜力。小高和小齐都是名校毕业,专业底子很扎实的。”
“那是,那是,刘律眼光肯定差不了。”张总哈哈一笑,也没真想深究,目光又落回齐霜身上,“我就是觉得,这工作环境好,看着也养眼,是不是?齐律师刚毕业?有男朋友没有?”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轻佻。
刘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正想开口打圆场。
就在这时,严雅文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严雅文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张总,我接个电话,可能是所里有点急事。”
“严律师忙,理解,理解。”张总大手一挥。
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向包间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门合拢的瞬间,隐约能听到她压低的声音:“喂,是我……”
包间里的空气随着严雅文的离开微妙地变了一变,张总似乎更放松了些。他甚至起身,准备去齐霜和高芸寒的座位上向她们二位敬酒。张总听了刘律打圆场的话,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朝她们的方向示意,“齐律师,高律师,来,我敬你们两位年轻人一杯!”
他说着,脚下就动了起来,想绕过半个桌子走到齐霜和高芸寒这边来敬酒。
他一起身,齐霜和高芸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轻微的闷响。
“张总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您。”高芸寒连忙说。
齐霜也端起了杯子。
张总笑眯眯地,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们这边挪动。刚走出两步,身体却忽然顿住了。眉头皱起,露出奇怪的表情,还夹紧了腿,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了一下小腹位置。
“哎哟……”他低低哼了一声,“那个……你们先坐着,坐着。我得去方便方便。这人啊,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哈哈,喝点水就……”
他没把话说完就把酒杯往旁边的桌边一搁,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转身就朝包间门口快步走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弹回,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泄进来一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倒是刘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桌上那块已经变得冷了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擦脸,随即又用力抹了抹额头和脖颈。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包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低低的送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包间的模糊谈笑。齐霜看着自己面前杯子里澄黄的茶汤,茶叶已经沉底,水也凉透了。她最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墙上一幅山水画上。
画意苍茫,远山淡影,近处一叶扁舟,看着倒是清凉。
正当包间里安静持续发酵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
“陈总?哎哟喂,陈总!真是巧了!在这儿能碰上您!”——
作者有话说:有人能猜出陈总是谁吗?[狗头]
第74章 再见李汝亭 声音越来越近……
声音越来越近。
“之前一直想约您吃个饭, 您是大忙人,总也排不上时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 缘分!绝对是缘分!”
另一个男声响起,带着点笑意, 似乎也在酒意中:“张总太客气了。碰巧, 碰巧。”
“陈总您看, 我这就在这儿吃饭呢, 都是自己人。您要不赏个光,进来坐坐?喝杯茶,醒醒酒也行!”张总的声音几乎是半拉半拽,热情得不容拒绝。
“不太合适吧?张总您有客人。”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朋友!来来来, 就坐一会儿!”
不知道是张总尿完了酒还没醒还是那位陈总也醉了,大概率是两位都醉了, 那位陈总还真被张总半推进了包厢。张总半个身子探进来,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睛发亮,一手还紧紧抓着门外另一个人的手臂。
“刘律!严律师!你们看我把谁请来了!”张总嗓门洪亮。
严雅文接电话还没回来,刘律闻声已经站了起来,齐霜和高芸寒也跟着站了起来。齐霜的目光越过张总兴奋的脸,落在他拽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瘦削。他脸上也带着酒意,脸颊微红。
这张脸, 齐霜有印象。
几年前, 浣浣美术馆那场聚餐上陈叙川就在场,当时齐霜就觉得这人身上有股邪气,没想到几年过去, 那股子亦正亦邪气质却一点没变。
这时,刘律已经迎了上去,伸出手:“陈总!久仰久仰,没想到在这儿遇见,真是巧了。”
陈叙川与他握了握手,那点邪气被礼貌掩盖下去几分:“刘律,幸会。”他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即使喝了酒吐字也不显含糊。
张总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引荐,得意洋洋地侧身把陈叙川往桌边让:“陈总,快请坐,快请坐!加把椅子!”他朝门口的服务员喊。
服务员很快搬来一把椅子,加在张总和刘律之间。陈叙川似乎推脱不过,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下了,张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热情得过分。
齐霜和高芸寒也重新坐下。
齐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陈叙川。他坐下后很随意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桌上众人。
掠过刘律,掠过林晚,在高芸寒脸上停了下,最后落在了齐霜脸上。
随即,他嘴角那抹笑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端起张总倒的茶喝了一口。
就是这一眼,让齐霜心里突然“啪”一声,接上了。
荣府宴,难怪她觉得耳熟。
大学在北京和李汝亭一起时,有那么一阵子她总是易疲倦,手脚发凉,脸色也不好。李汝亭带她去看中医,老大夫说是体虚,要调理,开了方子,还建议可以配合药膳。
李汝亭对这事上了心,没过几天就对齐霜说:“药材的成色和来源很重要。陈叙川家就是做这个起家的,他名下还有家餐厅,专门做药膳,叫‘荣府宴’。要不要去试试?我让他留最好的包间和师傅。”
齐霜当时正歪在旁边的黄花梨躺椅里看书,闻言皱了皱鼻子:“不去,闻着那中药味儿就吃不下饭,还不如多喝热水。”
李汝亭抬起头看她,有些宠溺:“药膳不是你想的那样,做得好的几乎没药味,主要是食补。”
“那也不去。”齐霜翻了一页书,“你别折腾了,我睡几天就好了。”
李汝亭看了她几秒,见她确实抵触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又提过两次,都被齐霜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他见她实在不情愿,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定期提醒她记得去拿煎好的中药。但齐霜总是嫌麻烦,喝几次就忘了,药包在冰箱里放到过期,被阿姨清理掉。
原来就是这里。
齐霜看着坐在斜对面正含笑听着张总喋喋不休的陈叙川,他刚坐下没几分钟,客套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张恨东那股被酒精蒸腾起来的亢奋劲儿就又上来了。
他大概是觉得把陈叙川这样的人物拉进自己的饭局是件极有面子的事,于是端起自己那杯还剩小半的白酒,非要跟陈叙川碰杯。
“陈总,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赏光!我先干为敬!”他说完,也不等陈叙川反应,一仰脖就把那小半杯酒灌了下去。
陈叙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刚被张总倒满的酒杯,停顿了一秒,还是端了起来。“张总客气。”他将杯中酒分两口喝了,动作比张总从容得多。
张总一看他喝了,顿时眉开眼笑,又抓过酒瓶,不由分说地给陈叙川的空杯斟满。“好事成双!陈总,这第二杯,算我借花献佛,感谢您一直以来……呃,那个,关照!”他舌头又开始打结,词不达意,但热情不减。
陈叙川看着又被满上的酒杯,眉头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总给自己也倒满,正要再喝,看到了坐在远处的齐霜。酒精模糊了界限。他咧开嘴,朝着齐霜招手:“齐律师!来来来,别光坐着。陈总是贵客,你也得敬一杯!”
齐霜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听到张总点名,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直喝水的空玻璃杯。
“应该的。”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茶。
张总一看,立刻不满意了:“哎!齐律师,这就不够意思了!敬陈总怎么能用茶呢?换酒,换酒!倒满!”
齐霜有点尴尬,她看了一眼刘律。刘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严雅文还没回来。
齐霜没再犹豫,伸手去拿旁边那瓶还剩不少的白酒。
“哎,我来我来!齐律师你看你,动作太慢了!”他站起身,因为醉意身体晃了晃,两步就绕到了齐霜身边。
齐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张总那只汗津津的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直接覆在了她握着酒瓶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想抽手,但张总的手掌像一块湿热的抹布,紧紧贴着她,还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的手和酒瓶,往她面前的空杯倾斜。
“敬酒啊,要这样,倒满,显得有诚意。”张总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耳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齐霜拿着空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
高芸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张总……”她的声音有点抖。
张总看都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教齐霜倒酒上。他握着齐霜的手,将酒瓶口对准杯沿,白酒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直至满溢到杯口几乎要溢出来。
“满了满了!”张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哈哈笑着,捏了捏齐霜的肩膀,“这就对了嘛!”
这时包间门口,一个带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调子响起:“陈总什么时候需要喝小姑娘敬的酒了?”
陈叙川原本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杯,闻言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倏然加深了。他没有立刻看向门口,反而先瞥了一眼僵在那里的齐霜。
齐霜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心仿佛被无声的浪潮托起悬在半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是迟来的恍然。
是了,这里是“荣府宴”,是陈叙川的地盘,她早该想到的。
最后,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唇边的无奈笑意。在陈叙川的地盘上,遇到李汝亭的可能性本来就是极大的。
这不,现在就遇到了?
陈叙川这时才悠悠开口,“也不是非要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这不是就等着有人来英雄救美么?”
张总完全听不懂他们之间在说什么,但是这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从最初的震惊,到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张总只用了不到一秒。
李汝亭!这可是李汝亭!
这一年多来,圈子里关于这位李家新任掌舵人的传闻不少,说他行踪不定,手段凌厉,性情比早年更加难以捉摸,想约他吃顿饭难如登天。张总之前千方百计,求爷爷告奶奶才托人递过几次话都石沉大海,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这尊菩萨!
他也顾不上齐霜那杯还没喝下去的酒了,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和一只干净的空杯,哆哆嗦嗦地倒满,这次倒是倒得又快又准,酒液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双手捧着那杯酒,脸上是十二万分的笑容,快步朝门口的李汝亭走去。
“李总!哎呀呀,李总!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他有些语无伦次,“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我久仰李总大名!这杯酒我敬您!”
他恨不得把毕生学会的奉承话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双手将酒杯举到李汝亭面前,眼神殷切,姿态卑微。
然而李汝亭仿佛根本没听到张总这一连串的话一般,也没看到递到眼前的酒杯。张总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涨红又渐渐发白的脸。
齐霜还举着那杯酒,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见李汝亭看着陈叙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与他无关的包间。
陈叙川却笑了,举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喝的酒,朝着李汝亭的背影示意了一下:“来都来了,不坐坐?”
第75章 也就只敢呲我 原本已半转……
原本已半转过身的李汝亭, 听到身后陈叙川这句不轻不重的挽留后,脚步停了下来。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陈叙川递过来的话头:“既然张总这么客气,”他看了一眼张恨东手里那杯快要端不住的酒, “确实应该坐坐。”
“李总肯赏光!太好了!太好了!”张恨东忙不迭地将自己手里那杯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立刻转身朝着门口的服务员喊道:“加椅子!快, 给李总加把椅子!”
然而, 李汝亭已经走向了圆桌的主位。坐下后他慢悠悠伸手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空茶杯, 提起紫砂壶, 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今儿这是组的什么局?”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么兴师动众的,还叫上了两个年轻姑娘来作陪。”
张恨东一时间摸不准李汝亭的脾气,也没明白李汝亭什么意思。
刘律也是心头一紧, 他比张总更清楚李汝亭的背景和如今在圈内的分量,此刻也解释道:“李总, 今天就是张总委托我们所里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 顺便一起吃个便饭, 交流一下。这两位是我们所里新进来的一年级律师,带她们出来主要是让她们跟着学习,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张恨东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声附和:“对对对!刘律说得对!就是这样!我们这都是正经人,正经场合!”他边说边用力点头。
李汝亭听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垂着, 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既没说信, 也没说不信。
“哦?是吗?”他尾音微微上扬。
轻飘飘的,却让刘律和张恨东的心同时悬到了嗓子眼。
“看刚才的架势,我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委托律师办事?还是在哪个商K给人小姑娘灌酒呢?”
听到这句话, 张恨东转过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齐霜这个人似的。之前只觉得是个长得不错、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律师,可以借着酒意调笑几句,甚至动手占点便宜也无妨,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齐律师应该和李汝亭是旧识。
看李汝亭这态度,恐怕不止是旧识那么简单。原来李总好这一口?喜欢这种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李总!李总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齐律师!怪我!都怪我!”他对着齐霜连连作揖,“我张某人今天喝多了!灌了几口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
“齐律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自罚三杯!”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一满杯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刘律在旁边看着,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他清楚李汝亭如今愈发凌厉的手段,眼见张恨东这副拼命赔罪的模样,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个齐霜绝对和李汝亭关系匪浅。
他快步走到齐霜身边,“小齐,快,快坐下,站着多累。今晚辛苦了。”
又连忙对旁边呆若木鸡的高芸寒使眼色:“芸寒,快给小齐倒杯热茶,暖暖胃。”
高芸寒如梦初醒,慌忙拿起茶壶给齐霜的茶杯倒满热茶。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口晃荡。
饭局因为李汝亭的突然加入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张恨东和刘律使出了浑身解数,在阿谀奉承和试图从这两位“大佛”指缝里漏出点项目业务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
他们轮番敬酒,说着漂亮话。
李汝亭话不多,却总能轻易将话题导向他想要的方向,陈叙川更像一个饶有兴致的看客,偶尔插一两句,带着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和偶尔几声咳嗽,让场面不至于完全一边倒。
齐霜坐在那里,耳朵听着那些虚与委蛇的讨好话,眼睛看着张刘二人极力逢迎的嘴脸,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平静,甚至有些倦怠。
严雅文出去接那个电话已经很久了,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齐霜突然觉得空气有些闷。
包间里暖气和酒气、饭菜气、香水味、还有无形的压力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脑门。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高芸寒,高芸寒也正看过来,眼神是同样的疲惫。
齐霜在桌下轻轻捏了捏高芸寒放在腿上的手背。高芸寒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也回捏了一下她的手。
齐霜松开手,对着刘律的方向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刘律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李汝亭,闻言只是匆匆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齐霜一眼。张恨东更是完全没注意。
只有陈叙川,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但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带上门,将里面的觥筹交错和虚情假意关在身后。
齐霜她走进一个卫生间隔间然后关上门,并没有真的需要,只是站在那里,在静静待了几分钟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到洗手台前用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用手指将那些凌乱的湿发仔细梳理到耳后。做完这些她擦了擦手,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快要走到包间所在的转角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转角处的窗边,站着一个身影。
旁边是巨大的盆栽绿植,光线也比主通道暗一些。那人背对着她,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散。
齐霜知道,避无可避了。
他在这里就是等着她的。
齐霜走到距离李汝亭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李汝亭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指间那支燃了一半的烟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她。
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有两三个月了。”她说。
李汝亭闻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又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他们之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汝亭忽然嗤笑了一声:“怎么混成这样?竟然被张恨东那种货色逼着敬酒?”
齐霜无所谓地笑了笑。
“走出学校,变成打工人都不容易,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李汝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看着齐霜那副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你原来那股傲气劲儿呢?”他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只对我傲气?”
齐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早就让工作和生活蹉跎得没有了。”
李汝亭看着她,然后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绿植盆栽旁搁着的烟灰缸里,他又找了个话题:
“怎么想到回北京了?”
怎么想到回北京了?
齐霜突然一股无名火气,来得又快又急。
“我大学就在北京读书,怎么就不能回北京了?”
“偌大的四九城,”她一字一顿地说,“又不是你李汝亭一个人的!”
李汝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怼得愣了一下。
几秒钟的错愕之后,李汝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样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响,然后笑声渐渐扩大,他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刚才那股烦躁似乎也在这笑声里消散了不少。
他一边笑,一边抬起手。
他的手指伸向齐霜的脸侧,将那缕头发仔细地拨到了她的耳后没有立刻离开,指背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微烫的耳廓。
“小脾气是一点也没变。”他笑着说,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深了些,“不过也就只敢呲我。”
包间里,时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缓缓流淌。
齐霜离席去洗手间,李汝亭随后也借口抽烟离开。两人一去不回,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两人双双离席、久久不归。
刘律手里捏着茶杯,他回想着齐霜入职以来的点点滴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认真,话不多,但也仅此而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西雅图回来的年轻女孩,背后站的居然是李汝亭这尊人物。
豆律知道吗?何文静推荐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层关系?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又隐隐有些庆幸,幸好今晚没出更大的乱子。
张恨东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他灌下去的那几杯“赔罪酒”在胃里烧灼,酒精混合着后怕让他额头不断冒冷汗。他一边应付着陈叙川的提问,一边心里七上八下,不停揣测李汝亭和齐霜到底什么关系?他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齐霜刚进包间的那一刻。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移动,渐渐逼近午夜十二点。
张恨东实在忍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低低的:“陈总……您看,这李总和齐律师出去也好一阵子了。李总他是不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先行一步了?”
陈叙川闻言,抬眼看了看墙上指向十一点五十的挂钟。
“时间确实不早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李总日理万机,估计是临时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大家也都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这话给今晚这个虎头蛇尾又惊心动魄的饭局画上了一个句号。
刘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附和:“陈总说得对,时间确实不早了,不能耽误陈总和张总休息。”
一行人走出包间,来到酒店大堂。
张恨东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叙川身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向陈叙川:“陈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望陈总多多关照。不知道方不方便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
“张总客气了。”他伸手将名片递给身后不知何时悄然跟上来的助理。“以后有事联系我秘书就行,他会妥善处理的。”
私人联系方式?想都别想。有事找秘书,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时高芸寒悄悄拉了拉严雅文律的袖子,用眼神询问齐霜怎么办,严雅文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先离开再说。
第76章 久违的吻 等齐霜和李汝亭……
等齐霜和李汝亭前一后回到包间门口时, 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偌大的圆桌一片狼藉,只剩冷掉的菜肴和空酒瓶。
齐霜站在门口, 看着里面收拾的场景,她没想到人都走光了。严雅文呢?高芸寒呢?连个消息都没有。
李汝亭在她身后半步, 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仿佛早料到了。
齐霜没说什么, 转身走向刚才自己坐的位置。她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小包也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她拿起外套穿上,然后拎起包挎在肩上。
刚走出包间门,手臂被轻轻握住。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李总, 我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不清不楚, 拉拉扯扯的, ”她继续说, “被别人看到了又是一阵流言蜚语,我受不起。”
“流言蜚语?”他重复了一遍,“齐律师是怕这个的人吗?”
他往前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就当是给我一个为齐律师当司机的机会?”
齐霜的耐心在这一刻耗尽了。她皱了皱眉,露出真实的烦躁。
“李汝亭,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用了点力。
李汝亭这次没有强握, 顺势松开了手。
“听得懂。”他说,“但我只听自己爱听的话。”
齐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不想再浪费口舌, 于是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那晚后来的事情,在齐霜的记忆里有些模糊。
像是被酒精抽走了清晰的记忆,她只记得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还有旁边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侧影。
至于她是如何在那样的情况下,同意了李汝亭送她回家,还是李汝亭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她,早已模糊不清。
等她的意识稍微回笼,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的门口。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李汝亭跟着她进了公寓。
“暖气好像不太足。”他忽然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齐霜没接话。
李汝亭走到了那张双人沙发前自然地坐下,然后伸手将沙发上那块羊绒毯子拿了起来,抖开对折,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齐霜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她想说什么,比如“谁让你坐下的”,或者“把毯子放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想坐就坐吧,想盖毯子就盖吧,反正等会儿他总会走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别扭却并未消散。
李汝亭将毯子搭好后,手还停留在柔软的羊绒面料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触感有点熟悉,非常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将毯子的一角拎起来,凑近了些看。这条羊绒毯子和家里那张黄花梨躺椅上常年搭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那几年齐霜霸占的时候,总喜欢将毯子虚虚地半搭在身上,然后将头发挽在脑后,半阖着眼,要睡不睡。
齐霜看着李汝亭在自己那张并不宽敞的双人沙发上,披着她的羊绒毯,一副闲适安然模样。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她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的家?”
李汝亭听了后反而反问她:“你就这么对我这任劳任怨的司机?”
齐霜听到这句话后,气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任劳任怨的司机?是谁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是谁一路沉默得像块冰?现在倒跑来邀功了?
她没忍住,朝着他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眼珠上翻,露出大部分眼白,嘴角也向下撇着,将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屑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白眼翻得太过生动,太过不齐霜,以至于李汝亭看着明显愣了一下。他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他的记忆里齐霜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表达。翻白眼这种近乎粗鲁的表情,他几乎没在她脸上见过。
他心想:前几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小家伙伪装得够可以的啊。那以前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没少在暗地里对着他翻过这样的大白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那个白眼而显得格外鲜活。
他忽然动了。
齐霜见他突然起身朝自己走过来,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李汝亭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齐霜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温热干燥的掌心已经轻轻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只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睑进来,熨帖着皮肤。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他的拇指指腹,极轻地在她闭合的眼睑上蹭了蹭,“怎么能翻白眼呢?”
齐霜一动不敢动,眼睛被他捂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然后,李汝亭俯下身,轻轻地吻在了齐霜的嘴唇上。
是一种久违的气息。
张恨东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
他张恨东在北京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但真正够得上李汝亭那个圈层的,寥寥无几。
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甚至辗转托人,问到了一个在某个顶级私人会所的客户经理。电话打了七八个,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有的直接说不知道,有的语焉不详,但拼凑起来也能咂摸出来点味儿。
“李总?他私事很低调的,很少听人提。”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几年前吧?听说是个学生?散尽千金为博美人一笑,李总那时候挺上心的。”
几乎就在张恨东四处打听的同一时间,关于“张恨东饭局上不开眼,得罪了李汝亭护着的人”就像一滴油掉进热水里。这种带着桃色和权力影子的传闻,总是传播得特别快。
周绎是第二天中午才听到风声的。
他正跟几个朋友在望京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试菜,席间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哎,听说昨晚张恨东那土大款,在荣府宴想巴结陈叙川,结果不小心把李汝亭给招来了,还惹了李汝亭带着的女伴?够热闹的啊。”
桌上其他人笑起来,议论了几句张恨东的为人,又感叹李汝亭如今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绎正夹着一块烧鹅,“李汝亭?女伴?”他看向说话那人,“什么女伴?谁啊?”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个年轻女孩。”那人说得随意,当个趣闻。
周绎心里却“咯噔”一下,年轻女孩?李汝亭什么时候又看上谁了?
他放下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思。摸出手机找到齐霜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他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李汝亭带着的女伴”这个说法。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李汝亭的名字。
自从齐霜离开后,李汝亭越来越忙,越来越难以接近,他没事也不敢烦他。考虑再三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同样响了很久。
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自动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喂?汝亭哥?”周绎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周绎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时长:7秒。
他再打过去,提示已关机。
齐霜不接电话。李汝亭接了却不说话,然后关机。
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还有几万字就要完结了,会写番外。目前会有李汝亭和齐霜的番外,沈居安和清秀男学生的番外,大家还对谁有兴趣,可以留言告诉我[狗头]
第77章 确实非常合心意 那个吻落……
那个吻落下时, 齐霜的世界是李汝亭掌心覆盖出的黑暗和他唇上干燥微凉的触感,温存地停留在她唇上。
她呆住了。
酒意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漫上来,迟缓了她的神经。她没有闭眼, 眼睛仍被他捂着,只是睫毛在他掌心里颤动了几下, 像受困的蝶翅。
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眼睛, 拇指描绘着她的眉骨。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温热, 带着酒后的潮意。
“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他声音很哑,像说给自己听。
这句话让齐霜从空白里挣出了一丝神智。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想说话,喉咙却发紧。
李汝亭没给她机会, 他捏着她脸颊的手松开,转而托住她的下颌向上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触碰。
他吻得很耐心, 缠住她不知所措的柔软。气息交融, 带着淡淡的酒味, 有种近乎珍惜的缠绵。
齐霜被动地承受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摩挲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沉溺感开始蔓延。像站在温暖的水里,水波缓慢上涨,没过脚踝,小腿, 膝盖……让人昏昏欲睡, 几乎要忘记水是会淹死人的。
李汝亭沉浸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吻里。
这时李汝亭感觉到齐霜的身体僵了一僵,接着她的双手使劲推着他。李汝亭非但没有退开,空出原本托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迅速向下,圈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它们牢牢箍在一起,压在两人身体之间。
“别动。”他抵着她的唇。
挣不开他的手,也推不开他的身体。混乱中,齐霜本能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
“嘶——”李汝亭猝不及防,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圈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捂着她眼睛的手也滑落下来。
视线恢复,齐霜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汝亭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因疼痛蹙起,眼神里还残留着情潮,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更红,蔓延到耳根脖颈烧得她头晕目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朝卫生间急急冲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仓皇。
卫生间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和那个人。
果然,例假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被李汝亭吻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怎么就这么巧?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太久没有过这样激烈的情绪起伏,连生理期都要赶来凑热闹?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汝亭侧身站在门口。
“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脸上大概是一阵红一阵白,精彩得很。
李汝亭见她沉默,眼神却闪烁不定,既不看他,也不回答。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汝亭,”她叫他的名字,“你能不能先出去?”
李汝亭愣了一下。但他还是依言慢慢向后退了半步,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问,转身带上了门。
等齐霜迅速收拾好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李汝亭果然就守在门口。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我来例假了。”
李汝亭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空白了。然后朝她走了过去,在齐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
“别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不舒服么?”
齐霜仰头看着他,背光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温柔。
李汝亭把她放在床边却没松开手,他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然后带着她一起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齐霜被他圈在怀里,李汝亭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来,温热地捂在小腹的位置。她僵着没动,这个姿势太过熟悉,也太久远了。
李汝亭要齐霜等一等,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毛巾擦拭齐霜的脸颊,从额头到下巴,像给一只潦草小狗擦脸。擦完脸,他又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仔细地擦过。
等他重新躺下,再次将她揽进怀里,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小腹时,齐霜忽然开了口。
“李汝亭,你说,我怎么就同意你送我回家,又同意你进我家门,甚至最后还上了我的床?”
李汝亭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腾出捂着她小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刮过她挺秀的鼻梁,
“可能这就是色令智昏吧。”
齐霜没笑。她抬起手找到他腰侧的软肉,隔着衬衫,用力拧了一把。
力道不小。
李汝亭闷哼了一声,却没躲。他甚至将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他心里清楚这是她在撒气。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极快地啄了一下。
“齐霜,回到我身边吧。”
齐霜没有回答。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
“小白很想你。”他说。
“它肯定不记得我了。”齐霜回答。
“不,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他日思夜想地记得。”
齐霜不再说话。她伸手抓过旁边的另一个枕头,然后整个身体转了半圈彻底背对着他。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说话,只是也跟着调整了姿势,重新将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了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齐霜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她侧过头,身边是空的,枕头凹陷的弧度还在,床单也有些微的皱褶,显示另一个人曾躺过的痕迹。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连温度都似乎散尽了。
齐霜就这么躺着,没动,也没立刻起来。
身上穿着是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袖子很长。她伸出手,袖口松松地堆叠在手腕处,遮住了大半个手掌。领口也大,一边滑落到肩头,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衬衫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
她低头看了看。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都扣得严实,只是尺寸不合身,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瘦,罩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物里。
估计是她睡着后李汝亭找不到她的睡衣,就将就用自己的衬衫给她换上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上午九点钟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北京城东。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齐霜就站在窗边那片明亮的阳光里。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衬衫。一只手随意地将颊边蓬松凌乱的长发向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像喜剧之王里的柳飘飘,一样年轻,一样诱人。
这时李汝亭见到齐霜是脑海里的想法。
他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无奈笑笑:“看来色令智昏的是我才对。”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动,嗡嗡地响着。
李汝亭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纸巾。他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周绎”,这个时间打来,多半是听到了昨晚荣府宴的风声。
“喂。”
电话那头,周绎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但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反而有些迟疑。
“喂?汝亭哥?”周绎叫了一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听着。
周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听说昨晚荣府宴那边挺热闹的哈?”
他说得含含糊糊,张恨东那个饭局上的事,恐怕一夜之间已经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若是平时,周绎这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重点,他大概已经不耐烦地撂了电话。但今天他站在齐霜公寓的窗前,竟然生出一种罕见的耐心。
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听着周绎在那边吭哧吭哧地组织语言。
周绎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耐心,让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按照他对李汝亭的了解,这种涉及私事的试探,要么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有事说事”,要么就直接是忙音。
“那什么……我听人说,你昨晚带了个女伴?”他小心翼翼地问,“是新认识的?”
这话问出来,周绎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他其实更想问的是那个女伴是不是齐霜?但话到嘴边又不敢。万一不是呢?万一李汝亭真的这么快就有了新人,他这么一问,岂不是戳人肺管子?也显得他太惦记着齐霜。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周绎关于女伴的问题。
周绎那边又卡壳了。这单音节的回应,听不出喜怒,也判断不了真假。
憋了几秒,周绎心一横,“那人怎么样?合你心意吗?”
问完,周绎屏住了呼吸。他觉得李汝亭可能会冷笑着反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或者干脆直接挂断。
但听筒里传来的是李汝亭温和的声音。
“确实非常合心意。”
周绎愣住了,他握着手机一时之间忘了接话。
非常合心意。
原来是真的。李汝亭身边真的有了新的合他心意的女人。而且听起来不是逢场作戏,是确实入了眼。
最终,他只是对着电话叹了一口气。
“唉……”周绎的声音低了下去,“合心意就好,合心意就好。”
他没再说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这个圈子,人来人往,情起情灭。热闹都是当下的,谁还会总惦记着旧人旧事?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本就是常态。李汝亭能这么快找到合心意的新人或许也是好事。
第78章 每跳一下,我就想你一次 ……
一个星期后的某个工作日傍晚, 天光将尽未尽,东三环边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火。
齐霜和同事高芸寒并肩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两人刚结束一个项目的电话会,还在讨论某个条款的细节, 气氛还算轻松。高芸寒讲了个客户那边的趣事,齐霜听着, 脸上带着点工作结束后的疲倦笑意。
她一边听着, 一边习惯性地朝路边临时停车区望去, 然后脸上笑意像退潮一样, 从她脸上消失。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离公司入口不远的位置。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微微侧头,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高芸寒察觉到齐霜的神色变化。
“霜霜, 那……我先走了啊。”高芸寒飞快地说,拍了拍齐霜的胳膊, 眼神里带着你自己多保重的同情, 然后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离去, 很识趣地没再多看一眼。
原地只剩下齐霜,初春傍晚的风还有些料峭。
齐霜没动,她抬了抬下巴,无声地质问:你又来干什么?
“下班了?”他先开口。
齐霜没接这个毫无意义的寒暄,直接问:“有事?”
李汝亭看着她写满不想见到你的脸,并不介意。
“今天有人生日。”他说,“你认识的, 它特别想见你, 所以我来接你。”
生日?齐霜一怔。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和李汝亭之间那些少得可怜的共同熟人。周绎?不对,周绎生日在夏天。薛梓彤?
“是谁生日?”她追问,“薛梓彤吗?”
李汝亭不再说什么,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还带着点神秘。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它很期待见到你,念叨很久了。”
她看着李汝亭,他站在暮色里,眼神坦荡,不像撒谎。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会冷着脸拒绝转身就走。但生日带着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的仪式感,而且,他说对方“特别想见你”。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李汝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直到李汝亭将车开进马场,齐霜才意识到是带她来看小白。
“到了。”李汝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齐霜没动。
“李汝亭,今天到底有谁过生日?”
李汝亭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窘迫,他甚至很自然地接话:“有。”
“谁?”齐霜追问。
“小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那匹小马的生日?
他之前提过的“小白很想你”,“有人生日”、“特别想见你”、“念叨很久了”……原来都是指小白。
“今天确实是它的生日。”他语气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马场有详细的出生记录。就是今天。”他看着她,“难道你不想见见它?它长高了,也长大了很多。”
“它的名字,”他看着低着头的齐霜,“还是你取的呢。”
马厩里光线温暖。
小白被牵出来,站在宽敞的过道里。齐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它。
记忆里那匹鬃毛柔软蓬松的小马驹不见了。眼前是一匹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成年白马。安静地站着,温顺的眼睛望着齐霜,耳朵微微转动。
李汝亭松开缰绳,站到一旁。小白没有乱动,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齐霜走近两步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想碰碰它的脖子又有些不敢。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包括这匹马。
小白却主动低下头,朝她凑近了些。它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然后它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齐霜的侧脸和头发,看样子很是亲昵。
她转过头,惊讶地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李汝亭。
“它……它居然还认得我?”
距离上次见到它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中间隔着分离、远渡重洋、不同的生活。她甚至很少想起它。
“马的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八岁的小孩,它当然记得你。”
当然记得你。
齐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这几年,她离开李汝亭,远走西雅图,读书,工作,努力在北京扎根。这匹叫小白的马,连同那些时光、纠缠、好与不好,早已被她搁置在落灰的角落,几乎要遗忘了。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甩得很干净。
可这个小家伙,却一直在这里,长大,变样,在她重新出现时依然记得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小白光滑的脖颈,顺着鬃毛生长的方向慢慢梳理。小白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暮色更深了,马厩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
李汝亭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和马的互动,没有打扰。直到她停下动作,“要不要牵它出去走走?带它透透气。”他看了一眼小白,“它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远处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他们头顶一盏灯泡洒下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沉的阴影。
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俩,和一匹马。
齐霜的手还搭在小白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光滑的皮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呢?”
李汝亭正看着她和马,“我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
齐霜转过头看向他。
“那你见到我,高兴吗?”
这句话问出来,连小白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
李汝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堵在了喉咙口。不是没话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高兴。”他终于发出声音,“我很高兴。”
齐霜依旧看着李汝亭,她又问:“很高兴,是有多高兴?”
李汝亭这次朝她走了过去,拉过她原本放在小白鬃毛上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紧紧覆盖住。
齐霜的手掌下,是他胸腔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就这样高兴。每跳动一下,我就想你一次。”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李汝亭,”她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李汝亭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可以一直相信我。”
齐霜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李汝亭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很优秀,我很喜欢。”
“连同你的敏感,你的调皮,你的狡黠,还有你的小性子,都让我着迷。”
齐霜在他怀里沉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她才闷闷地接了一句:
“最重要的你还没说。”
李汝亭闻言稍微松开怀抱,低头去看她的脸。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点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我还漏了什么?”他问。
齐霜这才抬起头,仰脸看着他,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还有我这张漂亮的脸蛋。”
夜色已经像墨汁一样彻底化开,均匀地涂抹在天际。
齐霜和李汝亭并肩走在宽阔的草场上,一旁是安静温顺的小白。缰绳握在李汝亭手里,但小白似乎更愿意挨着齐霜这边。
“想骑一圈吗?”李汝亭侧过头问她,“它今天状态很好,也很温顺。”
齐霜心里有点跃跃欲试,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正要朝旁边专供骑乘的小围场走去,李汝亭的脚步却顿住了,他看到了熟人,
是陈叙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叙川。
他收回视线,对齐霜说:“你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齐霜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也认出了那个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清陈叙川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很年轻,头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抿得紧紧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
陈叙川正对着那女孩说话,“……闷了这么些天,出来散散心不好吗?”他又咳了几声,“马场空气好,总比待在屋里强。”
那女孩依旧抿着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这时,陈叙川察觉到了有人走近,侧过头来看到李汝亭。
“汝亭?”陈叙川直起身,“怎么今天也想到马场来了?”
李汝亭已经走到了近前,“今天有空,就来看看。”
“看什么?”陈叙川挑眉,“看你那匹叫小白的马?”
李汝亭听了,“不是,是来看你的笑话。”
陈叙川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顺着来时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身影和站姿,陈叙川几乎就能断定是齐霜。
他摊了摊手,“看来我真应该向你取取经。”
“不外传。”他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齐霜的方向走了回去,背影在夜色里显挺拔利落。
齐霜一直看着这边,“是看到什么熟人了吗?”等他走近,齐霜问道。
李汝亭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嗯,看到了陈叙川,过去打了个招呼。”
齐霜又朝那边望了一眼。陈叙川还站在那里,这次是面对着他身边那个女孩,似乎在说什么,女孩依旧低着头。
“他旁边那女孩……”齐霜收回视线,看向李汝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谁?”
李汝亭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边。
“那是,陈叙川自己做的孽。”
第79章 这是我的女朋友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 周绎提着一瓶冰镇好的白诗南,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李汝亭家。天气转暖,路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按了门铃,靠在门边的影壁墙上等着。手里那瓶酒凉津津的, 贴着掌心。
李汝亭其实不爱喝白诗南, 嫌它香气太盛, 口感太飘。但周绎喜欢, 他觉得这酒就像他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姑娘,闻着是花香果香,看着也好看,喝下去轻松愉快, 不用费神深究什么余味和层次。适合现在这种,没什么具体事只想找人喝两杯闲扯的午后。
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动静。周绎又按了一次, 侧耳听了听, 还是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管家大概不在,李汝亭可能也没在客厅。
他摸出手机,正准备拨出去,面前那两扇的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周绎脸上已经准备好了抱怨的表情,嘴也张开了——
门里站着的人,不是李汝亭而是是齐霜。
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也没料到门外是他。
时间好像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周绎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同样的场景, 同样猝不及防的照面,同样双双僵住的气氛。只是那时齐霜还是个学生模样,而现在……
周绎张着嘴, 才吐出两个字:“齐霜?”
齐霜看着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然后周绎猛地吸了一口气,“齐霜!”
这次是惊呼。
齐霜被他这提高的音量弄得偏了偏头,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霜妹妹!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吵死了,吵死了,你现在好像一只鹦鹉!”
周绎跟着齐霜进了客厅,眼睛还粘在她身上,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震惊过去后,之前没想通的事忽然就串起来了。
那天电话里李汝亭肯定的语气说非常合心意的姑娘,原来就是齐霜。
周绎心里跟明镜似的。难怪李汝亭那天的耐心好得出奇,语气也松快。他还真以为是哪路神仙能让李汝亭这么快移情别恋。
搞了半天,绕来绕去,还是齐霜。
他下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嘴。心想,李汝亭不愧是李汝亭,齐霜多聪明一个人,多倔的脾气,他还以为这两人真就这么散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人还是被他找回来了。
这手段,这耐心,这执着。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对。哪是李汝亭手段高?分明是齐霜本事大。要不是齐霜有这通天本领,能让李汝亭这么些年念念不忘,费尽周折漂洋过海去追,又怎么可能有今天这一幕?
算了。周绎甩甩头,管他是谁的本事,反正这两人现在又在一块儿了这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跟着齐霜走到里间门口,才发现李汝亭也在。
李汝亭没在客厅,而是在靠里的书房里。他背对着门口,正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在分类整理。
这场景有点稀奇。李汝亭这人出行向来有助理打点妥当,很少需要自己动手整理行李。
周绎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伸长脖子:“哟,汝亭哥,您这是……要出远门?”
李汝亭头也没回,继续把手里的衬衫叠好,“不该操的心别操。”
碰了个软钉子,周绎也不在意。他走进来,把手里那瓶白诗南随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跟班模样:“我这不是关心您嘛!好歹让我知道一下您老的行踪?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好随时效劳啊!”
李汝亭没理他,拿起另一件衣服。
周绎还不死心,看向旁边一直的齐霜。齐霜抱着胳膊,看着李汝亭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锲而不舍的周绎,眼神里有点看戏的意味。
周绎朝她挤挤眼,意思是“你透露透露”。
齐霜瞥了他一眼,“他准备搬到东边去。”
“东边?”周绎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搬东边干嘛?你这儿住得不舒服?”
李汝亭现在这套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四合院。无论是地段、环境都是顶尖的,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
“离霜霜近些。”
周绎:“……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消化了一下这几个字。
离霜霜近些……
几秒钟后,周绎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我靠!汝亭哥,你……你该不会是要搬去和霜妹妹同居吧?去住出租屋?!”
李汝亭看着周绎那张写满“你是不是疯了”的脸,脸上那点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周绎这脑回路,永远能拐到最奇怪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顺手抄起手边一个皮质笔记本朝着周绎就扔了过去。
周绎“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
“我就不能在东边也安个家?”李汝亭明显不耐烦,“霜霜工作的地方在那儿,她暂时不想换。”
周绎抱着笔记本,这下彻底明白了。不是同居,不是去住小公寓,是李大公子为了近水楼台,要在东边再“安个家”。
他立刻换上谄媚的表情,连连点头:“懂懂懂!我懂!还是您想得周到!霜妹妹上班方便最重要!您看我这脑子,净瞎想!”
他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恭恭敬敬地放回矮几上,嘴里还在叨叨:“是是是,李大公子财大气粗,西边有一个家,北边我记得也有个窝吧?现在东边也要按需添置,方便,真方便……”他越说越溜,顺嘴就往下秃噜,“那西雅图那边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李汝亭眼神凉凉地扫了过来。
周绎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西雅图那栋为了齐霜买的别墅最后也没送出去,成了李汝亭一段不那么成功的“黑历史”。他知道自己这是皮又痒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汝亭身边又有了固定女伴。
很快它就拥有了自己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过一个个圈子,成为这个初春季节京城某些人群里一个不算秘密的谈资。
不熟悉李汝亭的人,听到这消息反应多是惊讶,继而带着探究的好奇:“李总?那位李家新掌舵的?以前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人啊。”
“是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还以为他不近女色,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而那些稍微知道点过往风声的,听到后的反应则微妙得多。
“哦,那位啊。”
“还是她?”
几年前那场不算轰动却留下印记的短暂情事,以及后来李汝亭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和愈发冷硬的行事作风,都和齐霜这个名字有关。
起初只是传言。直到有人在一场慈善晚宴上,亲眼看到李汝亭携女伴出席。
“这是我的女朋友,齐霜。”这是李汝亭亲口说的。
私人性质的小型艺术展开幕或是需要携伴出席的商务晚宴,李汝亭身边的位置渐渐固定下来。只要是需要女伴的场合,陪在他身边的一定是齐霜。
每一次李汝亭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做出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齐霜。”
于是,在四九城这个看似辽阔实则人际脉络盘根错节的名利场中,李家那位行事莫测,近年来与绯闻绝缘的新任掌舵人李汝亭,身边有了固定被其公开承认的女朋友。
叫齐霜。
第80章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
搬到东边后, 李汝亭的生活半径发生了变化。公司、常去的会所、必要的社交场合,以及齐霜那套位于老居民区里的一居室公寓。
钥匙是费了些功夫才拿到手的,齐霜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李汝亭没硬抢, 他有的是耐心。今天说送她回家太晚,明天说落了份文件在她那儿, 后天又说给她带了宵夜。每次都在门口磨蹭, 找各种理由多待一会儿或者干脆就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又不说话。
次数多了, 齐霜大概也嫌他烦, 于是李汝亭就顺利把钥匙拿到手了。
有了钥匙,登堂入室变得顺理成章。但齐霜依旧不肯搬去他那边的房子。他懂,他可以等,可以一点点把属于他的气息慢慢渗透进来。
只是这个过程, 对他的身体而言实在不算友好。
齐霜的床是一张标准的单人床。对于身高一米八四的李汝亭来说,长度不够, 宽度也捉襟见肘。两人平躺都嫌挤, 更别提他睡相虽然不算差, 但骨架在那里,稍微一动不是胳膊悬空,就是腿没处放。
这几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甜蜜的折磨。
早晨,天色将亮未亮。李汝亭先醒了,半边身体有些发麻,尤其是蜷了一夜的右腿, 膝盖关节处有酸麻感, 他皱了皱眉,缓缓活动了一下腿脚,试图让血液流通。
齐霜还睡着, 背对着他,占据着床内侧更安稳的位置。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显然对身边人的不适毫无察觉。
李汝亭他低下头用手掌揉搓着自己酸麻的右膝盖,揉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些了。他侧过头,看着齐霜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和露出的半截白皙脖颈。
“霜霜,”他低声叫她,“你看我的腿……”
齐霜没醒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浓重的睡意。她身体动了动,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
李汝亭看着她这副睡得脸颊泛红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塌陷。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拉了过来。齐霜的手有些凉,手指纤细。她不做美甲,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甲型也圆润好看。
李汝亭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右膝盖上。他引导着她的手,用她的掌心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自己的膝盖。
她的手指柔软无力,全靠他手掌的带动。
只是那揉按膝盖的动作,揉着揉着就变了味。李汝亭握着她手慢慢离开了酸麻的膝盖,沿着自己大腿的线条向上探去。
清晨的体温透过棉质睡裤到达她的掌心。
齐霜的睡意像温吞的水包裹着她,直到掌心触碰到那片滚烫,她才猛地一个激灵,触电般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太急,带得李汝亭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拽过滑到胸口的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汝亭。
“李汝亭!你……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今天周三,昨晚她忙到挺晚,现在脑子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沉。而始作俑者却精神奕奕,甚至……
李汝亭看着她泛起红潮的脸颊,那点躁动非但没有被她这一瞪吓退,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苗,倏地蹿得更高。
他哪里还管什么上班不上班,什么大清早。他俯身直接就压了下来,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齐霜还想继续抗议的嘴。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气息灼热地交织在一起。齐霜刚醒,身体还是软的,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吻着,呼吸很快就乱了。
今天有些不同,李汝亭的兴致比以往高昂。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落到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然后,他偏头用牙齿轻轻停在了她锁骨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上。
不轻不重地一咬。
“啊!”齐霜吃痛。
李汝亭松开牙齿,低头看着那雪白皮肤上浮现的一道清晰红痕,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伸出舌尖沿着那道红痕,安抚般地舔舐过去。
湿漉漉的触感让齐霜浑身一颤,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顺着腰侧的弧度慢慢滑向前方,覆上她平坦紧实的小腹,像天鹅绒。
李汝亭食髓知味,把头埋进齐霜的脖颈间叹息了一声。
到最后一步时,齐霜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是疼。
李汝亭立刻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心,“还好吗?”
齐霜别开脸,睫毛颤抖着。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角,“我轻一点。”
之后齐霜的意识像漂浮在温热的海上,被一波波陌生的浪潮推着,时而沉溺,时而喘息。
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满了大半个房间,齐霜缓了好一会儿后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已经八点十七分。
今天上午九点有个项目会议,她还没洗漱,没换衣服,从这儿赶到律所要二十分钟。
她气的抬起脚,在被子里踹了旁边的人一下。李汝亭被她一踹,懒懒地“嗯?”了一声,眼睛没睁,手臂却习惯性地伸过来想要揽她。
齐霜躲开了,“你看看几点了!”
李汝亭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时钟,“还早。”声音慵懒。
“早什么早!”齐霜更气了,又踹了他一脚,,“我九点有会!都怪你……”她越想越郁闷,“没轻没重,没完没了……”
李汝亭挨了踹也不躲。他的注意力没在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上,目光流连在她嘴唇,锁骨和肩头,甚至脑子里还在回味不久前的温存。
但是他大概听明白了,核心意思就是怪他耽误她上班了。
等齐霜喘口气的功夫,李汝亭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唔!”齐霜的声音被堵住,只剩下不满的闷哼。
李汝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这小嘴巴,总说些我不爱听的。”
齐霜用力去掰他的手。
李汝亭顺势松开,却接着说:“一会儿我给你们律所主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齐霜的手刚获得自由,闻言,毫不客气地“啪”一下打在他还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跟你这些天龙人说不明白!”她咬着牙丢下这句话,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急急忙忙朝卫生间冲去。
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就在齐霜吐掉嘴里的泡沫准备漱口时,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到李汝亭走了进来。
他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电动牙刷还在手里嗡嗡响着,她却忘了动作,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紧紧贴着自己,享受这一刻的男人。
我竟然和这个男人纠缠了这么久?
李汝亭没察觉她瞬间的走神。“不是说着急上班吗?”他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怎么刷个牙,慢吞吞的?”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
他看着齐霜风华正茂的侧脸,再看着自己,自己的眼角上似乎有了细纹。
“霜霜。”他说。
齐霜闻声看向镜中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似乎在问“怎么了”。
李汝亭的目光没有离开镜子,依旧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你在一天天长大,而我,却在一天天变老。”
“所以,”他期待地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