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京圈]》 1、大学不恋爱多可惜 齐霜拖着那只跟她跑遍绍兴古桥的旧行李箱,被人潮推着向前,踉跄一步才在自动扶梯上站稳。 北京南站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下来,把她苍白的脸映得更没有血色。 八月底的北京,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与绍兴梅雨季的潮湿不同,这里的闷热夹杂着灰尘。 “前方到站,财经大学站。” 地铁四号线的报站声将她从昏沉中惊醒。车厢里人影幢幢,她靠在门边,透过玻璃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牌。 每次往返于绍兴与北京之间,她都会在这条四号线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分裂。 列车从北京南站出发,经过西单、灵境胡同,一路向北,停在财经大学站。 车厢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齐霜独自一人,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喧哗。 “借过一下。”一个拖着两个大箱子的男生粗鲁地挤过来,齐霜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行李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霜霜,到学校了吗?绍兴今天下雨了,北京热不热?记得把带来的茶叶分给室友们。” 她简短回复:“在地铁上,快到了。” 车厢轻微摇晃,她抬头看见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过肩的黑发,发尾垂在胸前,微微打着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子挺括。 齐霜想起两年前刚入学时,室友们好奇地问她来自哪里。 “浙江。”她简短回答。 “浙江哪里呀?” “绍兴。”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骄傲于家乡的文化底蕴,又微妙地察觉到别人听到绍兴而非杭州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哦,鲁迅故里,黄酒之乡!”有个北京本地的室友热情地接话,“我去过,你们那是不是都那种小桥流水?” 她笑笑没多解释。 在很多人眼中,江南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分不清绍兴与苏州的区别,也不知道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曾经是越国的都城。 地铁停靠西单站,涌上来一群人。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的男生差点撞到她。 “抱歉。”男生说,她微微点头,转向窗外。 这就是北京,人与人的界限分明得像法律条文。法学是齐霜自己选的专业。 当初填报志愿时,班主任建议她选择更适合女孩的中文。但她固执地在第一志愿填满了北京和上海高校的法学专业。 “学法辛苦,以后工作更辛苦。”母亲忧心忡忡。 “我知道。”她回答得平静,“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列车继续向北,经过国家图书馆站时,她看见对面座位上一位青年人捧着一本书。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在这条贯穿北京南北的地铁线上,无数人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和执念,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财经大学站到了。”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齐霜拖着行李箱走上扶梯,日光从出口处倾泻下来,她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室友群里的消息:“霜霜什么时候到?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啊!” 回到北京,大三就这样开始了。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终于把行李拖到了四楼的寝室,室友们热情地迎接她,她打开行李箱,取出用油纸包好的绍兴香糕和茶叶,分给大家。 “霜霜还是这么客气!”北京室友王莉笑着接过,“对了,你听说没有?这学期法学院新来了个客座教授。” 齐霜漫不经心地整理着书本:“是吗?跟我们本科生关系不大吧。” “怎么不大?”另一个室友插嘴,“据说他可能会带一门选修课,而且长得特别帅!” 等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过后,齐霜站在阳台上。 窗外,北京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星,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中关村大街,她有点疲惫。 最后一节国际经济法课终于拖堂结束。 齐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旁边的谢晓雯早已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低声说:“快饿死了,想吃西区食堂的云吞面。” 齐霜点点头,将笔记本塞进双肩包。走出教学楼,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课堂的沉闷。 人大校园里熙熙攘攘,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涌向各个食堂,路灯次第亮起。 西区食堂人声鼎沸,齐霜和谢晓雯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窗的空位,放下书包占座,便去排队。 齐霜只要了一份清炒豆苗和半份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谢晓雯咋舌道。 “不太饿。”齐霜笑笑。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走,穿过喧闹的人群。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座位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齐霜?” 齐霜应声转头,看见同班的唐宁远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容。 他是北京本地人,平日里沉稳寡言,但此刻接着食堂的灯光,齐霜看到他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唐宁远,你也来这边吃饭?”谢晓雯快人快语地打招呼。 “啊,对,”唐宁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齐霜身上,“刚去图书馆还书,顺路就过来了,你们找到位置了?” “嗯,就在那边。”齐霜指了指窗边的座位。 “那…”唐宁远犹豫了一下,“方便一起吗?” 谢晓雯促狭地眨了眨眼,抢在齐霜前面应道:“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齐霜看了谢晓雯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允。三人落座后,唐宁远看齐霜一直没有说话,便开启了话题。 “齐霜你是绍兴人吧?”唐宁远说着,“我一直想去绍兴看看…” “是很值得一看。”齐霜的回答依然简洁。 “那你下次回家,能不能…”唐宁远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太过唐突,又改了口,“能不能推荐些景点?我先做做功课。” 谢晓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云吞,擦擦嘴,笑着打断:“唐宁远,你这功课做得也太细致了,从北京做到了绍兴。” 唐宁远的脸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齐霜也垂下眼帘,用筷子轻轻拨动着餐盘里的豆苗。 她不是感觉不到唐宁远对她的喜欢,只是现在的她还不想谈恋爱。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齐霜端起餐盘,站起身。 “好啊,”唐宁远也连忙站起来,“我正好要回明德楼,一起走吧?” 谢晓雯摆摆手:“你俩同行吧,我得回宿舍追剧了。”说完,冲齐霜使了个眼色,便笑嘻嘻地先溜走了。 齐霜无奈地看着谢晓雯的背影,只得和唐宁远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秋夜的凉意更浓了些,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人大校园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 近处,几只飞蛾扑打着灯罩,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唐宁远试图找些话题,齐霜只是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拉长的影子上。 “齐霜,”唐宁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在家看书。”她答道。 “绍兴夏天是不是很舒服?比北京凉快吧?” “嗯,雨水多,也闷,但和北京的闷不一样。” 对话像浅滩上的水流,在流动,却始终触不到深处。 走到明德楼前的岔路口,齐霜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唐宁远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齐霜,其实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挺欣赏你的。” 齐霜没有接话,她看见他耳根又红了,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突然,”他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些,“但我其实想了很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多交流……” “唐宁远。”齐霜轻声打断他,唐宁远停了下来,看着她。 “谢谢你的欣赏。”她弯起嘴角。 唐宁远脸上的热度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那你加油。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齐霜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走向明德楼的大门,没有回头。玻璃门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和身后那个站在原地未动的男生。 推开门的瞬间,室内的灯光将她裹住。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从明德楼回到寝室,只有谢晓雯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见齐霜进来,她随口问:“和唐宁远散步回来了,聊得怎么样?” “就随便聊聊。”齐霜放下书包,拿起水杯去接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唐宁远对你挺有意思的,人也不错,北京本地,家境也好,你不考虑一下?” 齐霜看着饮水机里缓缓上升的水线,“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你啊。”谢晓雯叹口气,“大学不谈场恋爱多可惜。”《 》 2、遇到李汝亭,吃定李汝亭 周六齐霜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心脏跳得有些急,今天下午,她要去朝阳一家律所面试实习生。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不惊扰还在熟睡的室友。王莉回家了,另一个室友陈煦呼吸均匀。只有谢晓雯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齐霜拿起洗漱篮,走进水房,冷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紧张。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想了想,又拿了件风衣出来。 “你就打算穿这个去面试?”谢晓雯不知何时拉开了床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齐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拎起那件的白衬衫,“这件衬衫,上课穿还行,去律所面试太学生气了。” 她想拒绝,但谢晓雯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衣服。 “试试这件。” 谢晓雯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真丝的,有垂感。” 齐霜犹豫地接过。 “快去试试呀!”谢晓雯把她推进洗手间。 换上衬衫,齐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确实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些。 “怎么样?”谢晓雯在外面敲门。 齐霜打开门,谢晓雯围着她转了一圈,“颜色不错,尺寸也刚好。就是……” 她也看出了问题,又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米白色的直筒半身裙,面料柔软,剪裁利落。 “配这个裙子试试。” 齐霜依言换上,米白色半身裙提到腰线以上,拉长了腿部比例。 她再次站到寝室的穿衣镜前,勾勒出清瘦的腰身,裙摆下是纤细的小腿。 全部资料准备好,又自己模拟了几遍面试问题后,已是中午。 地铁在西直门站停下,齐霜随着人群走上站台,空气中混杂着地铁特有的的味道。 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不远处,齐霜整理了一下被地铁人群略微挤皱的裙摆,朝着那栋大厦走去。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大堂挑空很高,她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预约时间。 穿着合体套装的前台小姐熟练地帮她做了登记。“请您到十七楼,出电梯右转,会有同事接待您。”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画作,旁边是律师事务所的金属logo。“是齐霜同学吗?请跟我来。”行政人员的声音很轻。 “谢谢。”齐霜在椅子上坐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走了进来。“齐霜?你好,我是何静文。” “何律师您好。”齐霜立刻站起身。 “请坐。”何静文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手中的电脑,上面大概是齐霜的简历。 她快速扫了一眼,“从简历看,你大三,专业成绩很优秀。” 她接着问:“对我们律所有了解吗?” 齐霜提到了律所的主要业务领域,几个近期有公开报道的代表性案例。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功课。 何静文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直到齐霜说完,她才开口。 面试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何静文合上平板,依旧谈不上热情。“齐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后续结果会有同事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齐霜走出会议室,她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如何,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来时的紧张,化作了此刻的疲惫。 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一路上有点恍惚。 很快,到站了。 出站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要进站的男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对不起!”齐霜慌忙从包里翻找纸巾。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低沉,他接过纸巾,轻轻擦拭。 齐霜抬头,看见一张骨相清晰的脸,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装,与周围穿着t恤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警惕地看了齐霜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的非常抱歉,我赔您干洗费...” 男人轻轻摇头,“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走进闸机,那个随从紧跟其后。齐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莫名想起了绍兴老宅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梅树。 “同学,走吗?”身后有人催促。 齐霜这才回过神,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站。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马上将地铁站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但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撞到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接起一个电话。 “汝亭,到哪儿了?老爷子已经问了两遍了。” “快到西山了。”李汝亭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说你今天去了中关村?” “嗯,见了个人。”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经过财大时,被一个莽撞的女学生撞到了,咖啡洒了一身。”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没为难人家吧?” 李汝亭没有笑,他看着袖口淡淡的咖啡渍。 “看起来像南方人,挺特别的。”他轻声说,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说了,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车内。北京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与车内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干道,转入一条两旁栽着高大杨树的安静街道。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倦怠。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院落前,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拎起随手丢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下了车。 院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的阿姨笑着迎出来:“汝亭回来啦?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姨。”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拖沓。 穿过门厅,便是客厅,暖色的灯光下,一组看得出年岁真皮沙发围成半圆,空气中弥漫着金骏眉的气味。 几位叔伯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伯,三叔,赵伯伯。” 李汝亭走过去,挨个叫了人,语气算不上热络。 他顺势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一副找到了舒服姿势的样子,整个人更显得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怎么才到?就等你开饭了。” 李振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他这身过于随意的打扮不甚满意,但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有点堵。”李汝亭随口应道,伸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剥着皮。 “汝亭现在是越来越忙了,见你一面不容易。”三叔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 “最近在忙些什么?听你爸说,你弄的……投资公司,搞得有声有色?” “瞎忙,混口饭吃。”李汝亭把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那位赵伯伯接过话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汝亭,有没有考虑过到更正经的领域锻炼?你赵哥在部/委里,说他们那边最近有个位置不错。” 李汝亭掀起眼皮,看了赵伯伯一眼。 “谢赵伯伯惦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怕给赵哥添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把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 李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其他人赶紧又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高尔夫球赛。 李汝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者低头玩着手机。 他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中,扮演着名叫“李汝亭”的角色。 客厅里长辈们的笑声,都隔着一层薄膜,传到他耳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寻了个空当,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点了支烟,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伴随着几声叹息。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重新走进客厅,“大伯,三叔,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告别的话说得客气而周全,出门前,陈姨还给他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他再次走进夜色,坐上等候的车子后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流转,这场家宴于他而言,只是北京漫长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在另一片灯火阑珊处。《 》 3、后海的四合院 车子并未驶向李汝亭常住的公寓,而是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与方才大院儿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夜生活刚刚苏醒。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斑驳的砖墙和门口堆放的杂物。司机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李先生,到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拎着那盒陈姨给的点心,下了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窄巷,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门外是市井烟火,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里头是一个收拾得极为齐整的小型四合院。 里面栽着石榴树,夜色里枝叶婆娑,院中一方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扣下接受再教育了。”略带戏谑的男声从东厢房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李汝亭循声走去,一组深色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上面散落着酒杯、烟灰缸和几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四五个人正散坐在各处。 说话的是周绎,和李汝亭从小认识,靠在窗边抽烟的是沈居安,还有个女孩叫薛梓彤,正低头看手机,家里是传媒圈的,自己搞了个艺术空间。 “路上堵。”他把点心随手丢在茶几上,在沙发空位瘫坐下来,长腿舒展,“陈姨做的,谁饿了自己拿。” 周绎打开盒子,拿起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口:“还是陈姨手艺好,比米其林强。” 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怎么样,今儿你家那关好过不?又被念叨了?” “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他目光扫过牌桌,“还玩不玩了?等我半天,就为嚼我舌根?” “玩!当然玩!”周绎来了精神,迅速把牌拆封。 “就等你了,今天非得把你上次赢的那点底裤都赢回来不可。” 沈居安掐灭烟走过来,“汝亭手气一向邪门,我看悬。”他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熟练地开始洗牌,动作流畅。 薛梓彤也收起手机,凑了过来。“老规矩。”周绎接口,“小玩玩,图个乐呵。” 话是这么说,但小玩的筹码,也绝非小数目。 牌局开始,是桥牌。李汝亭很快进入了状态,之前的慵懒散去几分,他下注很稳,不轻易诈唬,但出手果断。 筹码在他面前缓缓堆积起来。 牌局间隙,闲聊的话题天南海北。 从最近某个火爆的区块链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到谁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再到下周某个拍卖会的古董。 “听说你最近在看财大法学院那个项目?”沈居安问了一句,扔出一个筹码。 李汝亭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跟着加注:“闲的无聊,再看看。” 周绎嚷嚷:“我靠,你们能不能不在牌桌上谈生意?专心点行不行!” 薛梓彤笑:“他们这叫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汝亭没再接话,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牌上,他赢了这一局,收拢筹码时,嘴角才勾起笑意。 那盒陈姨准备的点心,被随意地放在茶几角落,有人饿了就拿一块,很快便见了底。牌局还在继续,输赢在几人之间流转。 牌局散场时已近午夜。 周绎意犹未尽地嚷嚷着要转场去工体,沈居安笑着拒绝周绎,说明早还有晨会。散场后,只留下满室烟味和茶几上零乱的杯盘狼藉。 李汝亭站在院门口,看着朋友们各自上车离去,尾灯的红光在狭窄的胡同里闪烁几下,便消失在拐角。夜晚的凉意更深,只有石榴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司机将车缓缓滑到他身边,无声地等待着。他却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走走。” 司机有些迟疑:“这么晚了……” “没事,不远。”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司机依言驾车离去,胡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裹紧了外套,沿着青砖路面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出胡同口,视野豁然开朗,后海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思绪变得飘忽起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 印象其实很浅淡了,拥挤的地铁站,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当时只觉得是个女学生,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类似的影子,转瞬即忘。 可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画面却清晰起来。 “应该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他漫无目的地猜想。 人大?北理?或者是更远一点的北外? 现在是九月,还是返校季,啧,他都毕业多少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去揣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孩的来历。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继续往前走。后海边的风大了些,吹得水面一晃一晃。 他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意义,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会平复。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李汝亭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一的商法课拖了堂,教授讲得投入,直到下课铃响过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 教室里一阵收拾书本的窸窣声,齐霜将最后一笔笔记写完,仔细收好,就听见讲台前教授在叫她。 “齐霜,你等一下。” 齐霜走过去:“张教授,您找我?” 张教授是法学院里以实务著称,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但对齐霜这样的学生颇为青睐。 他说道:“院里最近跟一个校外项目有些合作,对方负责人待会儿要过来谈些具体细节,我需要个助手帮忙记录会议要点。方便的话,跟我去趟会议室。” 齐霜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方便的,教授。” “好,那现在过去吧,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领着齐霜穿过走廊,走向法学院大楼另一侧区域。小型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中有新换的饮用水和皮质座椅的味道。 齐霜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等待着。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教授起身迎了上去。 先进来的是学院的一位负责外联的副院长,寒暄着引荐身后的人。 齐霜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羊绒开衫,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掠过齐霜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齐霜并未在意,只当是合作方对在场人员的普通确认。她低下头,准备开始记录。 “李总,年轻有为啊。”张教授与李汝亭握手。 “张教授过奖,您是前辈,叫我汝亭就好。”李汝亭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和。 他在张教授对面的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齐霜凝神静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她沉浸在记录工作中,偶尔因为思考而蹙眉,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掠过她的目光。 李汝亭确实认出了她。 就在进门的那一瞬,在地铁站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财大的学生,这巧合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面上依旧从容地听着张教授的讲解,适时提出一些问题。但余光,却几次三番地落在低头记录的女生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依旧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记录得非常认真,偶尔抬起头聆听时,眼神专注。 不过,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他。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初步确定了合作框架和下一步的调研计划,结束时,双方再次握手。 “具体的协议草案,我的助理会尽快整理好发过来。”李汝亭对张教授说。 “好的,辛苦了。齐霜,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份电子版,发给我和李总这边。”张教授吩咐道。 “好的,教授。”齐霜应下。 李汝亭一行人先行离开,齐霜留了下来,又检查了一遍笔记,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瞥见刚才李汝亭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衣服,应该是那位李总落下的。 她拿着衣服追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到楼梯口,才看到李汝亭和助理正在等电梯。 “李总!”齐霜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李汝亭闻声回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衣服,恍然道:“哦,忘了这个。”他接过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谢谢。” 他带了些真实的笑意,“你是张教授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齐霜。”她回答。 “齐霜。”他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口中有了一种不同的韵味,“今天辛苦你了,记录得很详细。” “这是我应该做的。”齐霜礼貌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上,齐霜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那位李总虽然年轻,但言谈间的压迫感,与他看似随意的外表多少有点违和。不过这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临时被叫来记录的学生,齐霜这样安慰自己。 她转身走回教室,心里想的是待会儿要去图书馆把案例再梳理一遍,以及晚饭该吃什么。 然而,在下降的电梯里,“齐霜……”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助理紧跟在他身后,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李汝亭听着,心里却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次的项目或许会变得比预想中更有趣一点。 至少,不再那么枯燥。《 》 4、药店偶遇 北京的秋天,天空稀薄而高远。齐霜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律所的邮件。 她点开邮件,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关键句上:“经过综合评估,诚挚邀请您加入我所实习……” 成功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点开了寝室四人的微信群,将这个好消息简短地发了出去,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消息刚发出几秒,群里就炸开了锅。 王莉:「霜霜牛逼!」 陈煦:「哇!太棒了!恭喜!」 谢晓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亢奋,“霜!必须庆祝!今晚出去吃顿好的。” 齐霜听着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喜悦,这种可以被分享的快乐,让她觉得这个初秋的下午,格外圆满。 傍晚时分,谢晓雯兴致很高,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提前看好的一家位于蓝色港湾的西餐厅。 用她的话说,“庆祝就得有庆祝的仪式感”。 谢晓雯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的牛排、沙拉和甜点,还要了一瓶起泡酒。 “来,首先,为我们未来的大律师齐霜,干杯!” 谢晓雯举起杯子,声音欢快。 “干杯!恭喜霜霜!” “实习顺利!”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霜喝了一口带着细微气泡的酒,甜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餐点陆续送上,气氛热烈。 大家聊着实习和学校的八卦,齐霜话不算多,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插上一两句。 然而,当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桌旁时,戛然而止。 “哟,这么巧?”一个男声响起。 齐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年轻男人站在桌边,他的目光落在谢晓雯身上。 谢晓雯脸上的笑容转为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今天没陪你新认识女友打卡?”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齐霜想起来了,这是谢晓雯的前男友,赵铭。 家里做建材生意,两人上学期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据说是赵铭劈腿。 赵铭对谢晓雯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晓雯,这么久没见,火气还是这么大,这时在吃什么呢?” 谢晓雯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她放下刀叉,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小门小户,吃顿便饭,恐怕入不了您的眼。不过您怎么屈尊降贵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新欢没空搭理你,落单了吧?”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过去。 赵铭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谢晓雯,你至于吗?分手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留点体面不行?” “体面?”谢晓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要体面?你当初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高脚杯,杯子晃了晃,幸亏没倒。 她的动作太大,带动了手中的西餐刀。齐霜就坐在她旁边,见情况不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谢晓雯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一点。 “晓雯,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谢晓雯因为激动正挥舞着手臂想要强调什么,那餐刀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了齐霜伸过来的小臂。 一阵刺痛传来。齐霜“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 她左臂小臂,被划开了一道约莫三四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晓雯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 赵铭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王莉和陈煦惊呼出声:“霜霜!” 齐霜看着手臂上那道伤口,眉头紧皱,另一只手迅速拿了张纸巾按住。 “对不起!霜霜!我不是故意的!”谢晓雯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扔掉餐刀后,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齐霜的伤口。 赵铭也显得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齐霜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谢晓雯,又看了一眼惹出事端的赵铭,“我没事。” 她的声音不大,让赵铭有些不自在,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迅速转身离开。 “霜霜,快让我看看!”王莉和陈煦围了过来。 谢晓雯已经快哭出来了,拿着纸巾想帮齐霜按住伤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霜霜,我……” “先别说了。”齐霜打断她。 陈煦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湿巾,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纸巾用力按住伤口。 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感依然清晰。 原本欢快的庆祝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仓促收场。谢晓雯抢着结了账,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餐厅。 “先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王莉提议。 齐霜点点头,夜色中,四个女孩的身影有些沉默。 走到校医院门口时,果然已经铁门紧闭,只有门口“急诊请按铃”的指示牌。 但看这寂静的程度,恐怕按了铃也要等上许久。 “这么晚了,估计没什么人值班了。”王莉对着校医院张望了下。 “那怎么办?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总得消毒包扎。”陈煦也急了。 谢晓雯急忙说:“我去按铃!没人我们就去校外综合医院挂急诊。” 齐霜摇了摇头,“不用兴师动众,就是划了一下,去买点碘伏和纱布自己处理一下就行,前面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那我们陪你去!”谢晓雯连忙说。 “真的不用了。”齐霜停下脚步,看着三位室友,“你们先回宿舍吧,我自己去就行,几步路的事情。” 王莉和陈煦对视一眼,知道齐霜的脾气, “那……你自己小心点,买了药赶紧回来。”她们嘱咐道。 齐霜没再多言,转身朝着校门外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晚风吹过,手臂上的伤口被风一激,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买到东西,回到宿舍属于自己的小床上躺一躺。 药店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在柜台后刷着手机。 齐霜走到外伤药品区,仔细看着货架上的碘伏、酒精棉片和各种纱布。 她正伸手去拿一瓶碘伏和一卷无菌纱布,一个略带讶异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齐霜?” 齐霜循声望去。 只见李汝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盒似乎是解酒药的盒子,正看着她。 他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像是刚结束一场应酬。 他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落到了她按着手臂。 “李总?”齐霜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怎么了?”李汝亭走近几步,“受伤了?”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齐霜避重就轻,不想多解释这尴尬的缘由。 她拿起碘伏和纱布,准备去结账。 李汝亭却拦住了她,“划了一下?伤口深不深?” 齐霜愣了一下,对他的直接有些不适,但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按着伤口的纸巾。 那道不算长但渗着血珠的伤口暴露在药店明亮的灯光下,边缘已经有些红肿。 “这得去医院处理。”他说着,“伤口不干净,自己处理弄容易感染。” “不用那么麻烦……”齐霜拒绝。 “不麻烦。”李汝亭打断她,“感染了才是真麻烦,我车就在外面,去附近的医院,处理一下很快。” 他说着,已经自然地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虚虚地拦在了她和收银台之间,阻断了她的去路。 齐霜看着他,他站在灯光下,身形高大,眼神很认真。 店员好奇地望了过来。 齐霜感到一阵无力。 “真的不用……” 李汝亭看出了她的松动,语气放缓了些,“就当是项目合作方对优秀学生的关心,走吧,很快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对店员说:“麻烦,再加一包无菌棉签和一卷医用胶带。”他利落地付了款。 齐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怔忡。 他付完钱,拿起装着药品的小袋子,“车就在外面。” 夜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李总。”《 》 5、那张被拒绝的名片 到医院后,李汝亭带着齐霜走向分诊台,护士看了眼齐霜的手臂,熟练地指引他们去外科处候诊。 处理室是开放的隔间,用蓝色的帘子勉强隔出一点私密空间。 齐霜坐在诊疗床上,看着护士端来放着碘伏、棉签、纱布的金属托盘,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 李汝亭就站在帘子外侧,靠墙而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并没有看她这边。 负责处理的是一位年轻小护士,动作麻利,“怎么弄的?”她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问。 “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护士揭开已经黏连在伤口上的纸巾,检查了一下伤口。 “口子不算深,但边缘不整齐,得好好清创,不然容易留疤。”她拿起碘伏棉签,“会有点疼,忍着点。” 碘伏碰到伤口,齐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李汝亭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过头,看到齐霜因忍痛而发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护士熟练地清理着伤口,叮嘱道:“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每天早晚自己用碘伏消毒换药,免得发炎。”她包扎好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最后抬头看向李汝亭,“你是她男朋友吧?别让她碰水,按时换药。要是发现伤口周围红肿或者发烧,赶紧再来医院。” 齐霜的脸红了,慌忙开口解释,“不是,误会了,他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她和李汝亭的关系。 护士愣了一下,脸上满是尴尬,“哦哦,不好意思。”她转向齐霜,“那你自己多注意,去窗口缴费取药吧。” “好的,谢谢。”齐霜如释重负,从诊疗床上下来,手臂上缠着纱布,动作有些不便。 李汝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辩解。 他见齐霜处理完毕,便走了过来,拿起护士放在托盘旁的缴费单。“我去缴费,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误会从未发生,齐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缴完费,取了口服的消炎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寒意,齐霜穿着单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齐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连绵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她看着车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此刻,她坐在这个仅见过三次面的男人的车里,一路无话。 她不知道李汝亭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平静如常。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西门附近,离宿舍区还有一段距离,李汝亭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谢谢你,李总。”齐霜解开安全带,语气诚恳,“今晚……麻烦你了。” 李汝亭转过头,“不麻烦。”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低沉,“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 “嗯,我知道。”齐霜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齐霜。”他忽然叫住她。 她不解地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如果需要换药,如果不方便,可以打电话给我。”他说着,给了她一串私人手机号码。 齐霜愣住了,并没有立刻去接。 “不用了,李总。”她几乎是立刻拒绝, 她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再见。” 她没有接过那张名片,径直下了车,关上车门。 李汝亭拿着名片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车厢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碘伏味。 齐霜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已经看不见那辆车的踪影。 回到宿舍后,一股暖意夹杂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王莉和陈煦还没睡,正各自在床上玩着手机,听到动静,几乎同时探出身来。 “霜霜回来了!” “怎么样?伤口处理好了吗?” 她疲惫地点点头,“嗯,去医院包扎过了,没事了。” 谢晓雯原本面朝里躺着,听到声音,坐起身看到齐霜手臂上的纱布后,嘴唇动了几下,愧疚的话到了嘴边,却哽在喉咙里。 齐霜看到她这样,“真没事了,晓雯,别想了。” “那就好,吓死我们了。”陈煦松了口气,“你快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吧,肯定累坏了。” 齐霜嗯了一声,拿了脸盆和毛巾,走向水房,简单洗漱后回到寝室,灯光已经调暗。 王莉和陈煦为了不影响她,也早早放下了手机。齐霜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爬到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她靠在枕头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想到李汝亭递过来的那张,她没有接的名片。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她躺了下来,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在混沌的思绪中沉浮,终于,大脑抵抗不住身体的极度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齐霜手臂的伤口渐渐愈合,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的红肿消退,只剩下换药时轻微的刺痛提醒着那场闹剧般夜晚的存在。 她按时去校医院补打了破伤风针,校园生活以及即将开始的实习,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心神。 直到周四下午,商法课结束后,张教授在讲台边叫住了她。 “齐霜,上次项目会议的纪要,你整理好了吗?”张教授一边收拾着教案,一边问道,语气随意。 “整理好了,教授。”她如实回答。 “嗯,好。”张教授点点头,“那麻烦你发一份电子版到我邮箱,另外,也给合作方的李总发一份。” “……好的。”齐霜应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张教授没察觉她的变化,继续自然地说道:“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吧,你加一下,直接发过去方便些。” 说着,他已经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几乎是同时,齐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张教授的消息,是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头像是一片海面,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l”。 一股尴尬混合着荒谬涌了上来,这算什么?几天前,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私人名片,现在却要因为公事,主动发送好友请求?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关上了一扇门,却发现命运绕到后院,又给你开了一扇窗,还客气地示意你:请从这里走。 她能想象到李汝亭收到请求时,脸上可能会露出嗤笑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张教授见她盯着手机没动,问道。 “没,没有。”齐霜连忙摇头,“我回去就发。” 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齐霜心烦意乱,她慢吞吞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要不要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张教授交代的工作合情合理,她不可能因为个人的尴尬就置之不理。 可是……那个发送键。 回到寝室,只有她一个人,放下书包,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早已编辑好的会议纪要文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目光再次回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深蓝色的头像。 拖延了半个小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终于,她呼出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心一横,按下了“发送好友申请”。 在请求发出的瞬间,她像扔掉了烫手山芋一样丢开手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慢吞吞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安静得令人心焦。 就在她要放弃等待,准备先去食堂吃晚饭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l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齐霜盯着,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她立刻将会议纪要的文件拖拽进对话框,点击发送。然后斟酌着用词,打下一行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谢谢。 对话就此终结。 她关掉聊天窗口,将手机放到一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她重新拿起书,这一次,文字变得清晰可读了起来。《 》 6、花花公子的球局 壁球撞击在前墙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李汝亭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眼神专注,手腕发力,每一次挥拍都带着预判,周绎同样气喘吁吁,却明显有些跟不上节奏,显得有些狼狈。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又一球落地,周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连连摆手,“李汝亭,我认输行了吧。” 站在场边观战的沈居安拿来水:“是你自己最近酒色掏空了身子,怪谁?” 李汝亭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后,拿起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好友验证通知跳了出来。 齐霜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李汝亭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那个名字,他怎么记得几天前夜晚,她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名片,以为这小事就此结束了。 李汝庭气定神闲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看什么呢?”周绎凑了过来,汗津津的脸上一双眼睛试图去瞄手机屏幕。 李汝亭迅速按熄了屏幕,“瞎看什么?” “哟呵,还藏?”周绎来劲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沈居安,“看见没?咱李公子那个神情绝对有情况!” 沈居安比周绎沉稳得多,只是笑了笑。李汝亭的私生活在他们圈子里是个谜,身边从不缺各色女性环绕,但能让他上心的,似乎一个都没有。让他露出刚才那种表情,实在少见。 “滚蛋。”李汝亭懒得理他,重新拿起球拍,“还打不打了?不打我找别人。” “打!怎么不打!”周绎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嘴上却还不忘揶揄,“不过你今天这状态不对,我说,到底谁啊?我得见识见识。” 李汝亭没再接茬,直接走回场内。 周绎一边奋力接球,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把圈子里的单身女性都猜了个遍。沈居安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大致有了判断,能让李汝亭有这种反应的,恐怕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那些熟面孔。 又打了半小时,三人都大汗淋漓,才真正停下来休息。 冲完澡换回便服,三人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闲聊,李汝亭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好友请求。 同意。 几乎是立刻,一个文件被发送过来。紧接着是一行文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李汝亭看着那行字,不知为何,他觉得比主动凑上来的热情更有意思。他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谢谢。” 对话果然没有再继续。 周绎探头过来,只看到微信聊天列表的界面,没看到具体内容,不死心地问:“真不说啊?太不够意思了!” 李汝亭收起手机,拿起外套站起身,瞥了周绎一眼:“一个项目上的学生,发点资料。你想多了。” “学生?”周绎挑眉,“现在学生质量这么高了?能让你惦记?” 李汝亭没再解释,径直朝外走去。沈居安也起身,拍了拍周绎的肩膀:“走吧,别瞎打听了。” 沈居安看着李汝亭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实习第一天,齐霜起得很早,她换上那套谢晓雯帮忙参谋过的浅蓝色真丝衬衫和米白色直筒裙,将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提前半小时到达律所的写字楼,大堂里已经有不少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在前台登记,领取临时门禁卡,就被行政助理引到了实习生所在的开放办公区。 工位是提前分配好的,几个比她早到的实习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彼此之间只有简单的点头示意,气氛有点拘谨。 齐霜放下包,准备看一下环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齐霜?” 她应声抬头,看见唐宁远站在不远处的工位旁,脸上带着意外。 “唐宁远?”齐霜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也来这里实习?” “嗯,”唐宁远点点头,“没想到这么巧,你分在哪个组?” “知识产权下一个团队,具体还不清楚。”齐霜回答。 和曾经明确表示过好感的同学在同一家律所实习,这情形多少有些尴尬。 “我在非诉,金融组。”唐宁远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那边。”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投入到实习第一天的事务中,带教律师很快过来分配任务,齐霜看着厚厚的卷宗,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偶尔抬头喝口水,能看见斜对面的唐宁远也同样盯着电脑屏幕。 午休时间,实习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附近餐厅,唐宁远走过来,很自然地问道:“一起去食堂?”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是在同一地方实习,完全避开反而不自然。 “没想到你会选择来律所实习,”唐宁远说道,“感觉你更适合做学术研究。” 齐霜咽下口中的食物,“想先接触一下实务,看看自己适不适合。” “嗯,也好。”唐宁远点点头。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含着过往微妙波澜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工位,下午的工作接踵而至,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区里的人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齐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桌面整理好,唐宁远也刚好起身。 “一起回学校?”他问道。 齐霜正想找个借口婉拒,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带教律师发来的消息,让她把今天整理的一份文件摘要电子版发过去。 “我还有点收尾工作,你先走吧。”她晃了晃手机,对唐宁远说。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唐宁远离开的背影,齐霜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写字楼里的灯光映照着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齐霜将文件发送出去后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寥寥几人。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蓝色时,李汝亭的车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前。与他平日应付的那些家宴不同,这次是母亲特意嘱咐的小聚,只为了刚从美国回来的表妹程安安。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引他走进一间包厢,母亲和程安安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笑着说:“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正冲他挤眉弄眼的程安安。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牛仔裤。 “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扁了!”程安安声音清脆,像蹦豆子。 “饿了你先吃点心。”李汝亭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摆着的几碟精巧茶点。 “才不要,等着你一起!姨妈,你看他,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母笑了声,点头对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了,席间,主要是程安安在说着国外留学的事,母亲偶尔问几句,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点名才懒洋洋地应一声,透着懒散。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心思却有些飘忽。 饭后,程安安嚷着要去逛逛,消消食。他看母亲似乎也有此意,于是一行人便去了附近一家的购物中心。与菜馆的静谧截然相反,商场里灯火辉煌。 李汝亭跟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从善如流。他对购物兴趣缺缺,纯粹是履行陪伴的义务。 走进一家以高级珠宝和腕表闻名的店铺。店内灯光设计得极好,冷白色的光束精准打在丝绒托盘上的每一件珠宝上。程安安立刻被一款造型夸张的钻石手镯吸引了注意力。 李汝亭百无聊赖地踱到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珍珠饰品。 其中一串南洋白珠手链吸引了他的目光。珠子不大,但圆润饱满,光泽极好,搭配着简单的k金扣头,设计简洁,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在他看着这串手链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齐霜。 不是地铁站模糊的影子,也不是在会议室里专注地的记录,而是某个瞬间,或许是夕阳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她侧脸的时候,又或许是她在图书馆低头看书时露出的洁白脖颈。 这串珍珠手链,莫名地就和突然浮现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似乎……很配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让李汝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又怎么会觉得这串珠宝和她相配?这种联想,显得既好笑又没有逻辑,他移开了视线,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冒犯到了。 “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程安安已经试戴上了那款钻石手镯,兴奋地朝他挥舞。 母亲也转过头,看向他。 李汝亭恢复了那副神情,走过去,看了一眼程安安的手腕,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陈列珍珠的柜台,那串手链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他陪母亲和表妹继续逛着,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 7、买买买 珍珠手链 程安安对那款钻石手镯的喜爱溢于言表,然后转过头,一双眼睛望着李汝亭,拖长了尾音,“哥,你看,就是有点小贵……” 李母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眼前这幕只是寻常。 李汝亭斜倚在柜台边,笑了笑,带着几分纵容,没说什么,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店员:“包起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程安安眉开眼笑,欢呼一声:“你最好了!” 李母眼中也闪过纵容,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一件奢侈品的价值远不如维系亲情姿态来得重要。 刷卡,签字,包装精美的礼袋被恭敬地递到程安安手中。又随意逛了片刻,李母露出疲态,她看了看时间,对李汝亭说:“我有些累了,让老陈送我回去就好。你送安安回公寓吧,她住得远些。” 老陈是李母的专职司机,一直安静地候在店外。 李汝亭没什么异议,点头应下:“好。” 于是,在商场门口分道扬镳。李母坐上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离去,李汝亭载着依旧兴奋的程安安,驶向她在北京下榻的星级酒店。车内,程安安还在说着明天要去见几个好友,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嗯”地应着,目光在窗外流转的夜色上,心思有些游离。 将程安安送达公酒店大堂外,看着她提着礼物走进电梯,李汝亭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内恢复了彻底的寂静,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二环路上行驶,并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 不知怎么,车拐回了刚才的购物中心附近,他找了个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点了支烟,将手伸出车窗外,懒洋洋地搭着。 那串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手链,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车,再次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将近十点,客人稀少,店内灯光依旧璀璨,刚才接待过他们的那位导购小姐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晚上好。是刚才的手镯有什么问题吗?” 李汝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看看珍珠。” 导购小姐微微一愣,引他走到珍珠柜台前。“先生想看哪一类?我们这里有南洋珠、大溪地黑珍珠、akoya……” “那串。”李汝亭打断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串他之前留意过的南洋白珠手链。 导购小姐小心地将手链从丝绒托架上取出,放在黑色的展示盘上。 “先生眼光真好,这串南洋白珠品质非常好,光泽度顶级,设计也简约……”导购小姐熟练地介绍着。 李汝亭没有听进去多少。他拿起那串手链,很轻,他想象着这串珠子戴在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的样子。 “就这个。”他放下手链,语气和刚才买钻石手镯时一样,好像只是买了一杯咖啡。 导购小姐这次有些意外,她见过不少豪客,但像这样不问价格,连续购买两件风格迥异珠宝的客人还是少见,她不敢多问,立刻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请稍等。” 精美的包装盒,李汝亭刷卡付款,接过那个小巧的袋子,转身离开了店铺。 重新坐回车里,他将那个小袋子扔在副驾驶座上。他为什么要买它?难道要拿去送给齐霜吗?以什么名义?这想法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偶尔会想要收集一件看似无用的却合眼缘的艺术品。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小袋子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秘密,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带回了属于他的轨道之中。 至于这个念头将指向何方,他并不急于寻找答案。 中秋将至,空气里添了几分干燥的凉意。校园里的银杏树边缘开始泛黄。节日的气氛浓郁起来,宿舍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此起彼伏,室友们陆续收拾行装准备回家团圆。 王莉和陈煦前一天晚上就走了,谢晓雯是北京本地人,也一早就被家里的车接走。寝室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齐霜一个人。 她家远在绍兴,来回一趟耗时费钱,加上实习刚开始不久,她不想请假,便决定留在学校过节。 假期的校园显得安静,走廊和楼梯间空无一人,齐霜去食堂吃了午饭,假期的菜品比平时简单些,用餐的人也稀稀落落。 从图书馆出来时,她正好在法学院门口遇到唐宁远。他看到齐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齐霜,没回家吗?” “嗯,太远了,就没回去。”齐霜回答。 “我也是,他们今天有聚会,我不想参加。”唐宁远自然地说。 然后随口提议道,“明天中秋,天气不错。待在宿舍也挺闷的,要不要一起去颐和园走走?” 齐霜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自从实习以来,唐宁远的表现一直得体,如果此刻拒绝,显得自己扭捏作态,她看了看唐宁远,他目光坦然,带着真诚的邀请。 齐霜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唐宁远笑容加深了些:“那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学校西门见?” “好。” 第二天上午,齐霜走到西门时,唐宁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是是最好的季节。”唐宁远走在齐霜一旁介绍着,“不像南方,秋天总是黏糊糊的。” 齐霜看着眼前开阔的湖光山色,心情明朗了许多。“嗯,很开阔,天气也舒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唐宁远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颐和园的历史讲到北方的植物,不会让话题陷入冷场。 “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长廊坐坐?”唐宁远问。 “好。” 找了个靠湖的长椅坐下,唐宁远去买了两瓶水,递给齐霜一瓶。 “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齐霜接过水,“不然我一个人,可能就在宿舍呆一天了。” “别客气,”唐宁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其实……我也挺怕这种节日一个人待着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李家的车子驶过喧嚣的街道,最终拐进了通往颐和园侧门的一条僻静小路,与正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相比,这里戒备森严,工作人员早已接到通知,无声地开启路障,引导车辆驶入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区域。 “太太,到了。”司机停稳车子,侧身对后座的李母说道。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旗袍,外搭一条披肩,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车外早有园方的管理人员在此等候。 “李夫人,李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随我来。”负责人声音温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条专用的通道,完全避开了游人。 李汝亭跟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里,神情是一贯的慵懒。他对这种特殊待遇习以为常。目光掠过沿途的亭台楼阁,心里想的是某个待批复的投资项目,或是昨晚的牌局,但独独与眼前佛门净地格格不入。 陪伴母亲,对他而言,是作为儿子的义务。 目的地是后山一处禅院,平日并不对公众开放,空气中是檀香气味,殿内佛像宝相庄严,烛火摇曳。 李母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香,在佛前跪下,闭目默祷。李汝亭站在殿门外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远远看着母亲的背影。他摸出烟盒,想到场合不妥,又塞了回去,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中一棵古松。 母亲的祈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李汝亭耐心等待着。 终于,李母在僧人的搀扶下起身,又捐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香油钱,这才缓缓走出大殿。 “等久了吧?”母亲看向他,语气温和。 “没有。”李汝亭走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负责人再次出现,准备引导他们沿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李母望着禅院外隐约可见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今天中秋,外面看着热闹。总是走这清静路,这回,我们走走寻常路,也沾沾这团圆日的烟火气。” 负责人露出显出几分迟疑:“李夫人,今日园内游客实在太多,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李母摆了摆手,“无妨,过节让大家都放松些,不用紧跟着,我们自己随意走走看看就好。” 她看了一眼随行的便衣警卫。警卫目光投向李汝亭,带着请示的意味。 李汝亭对上母亲的视线,见她眼中确有想要体验一番兴致,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听母亲的。” 负责人和警卫见状,只得应下,一行人不再走特殊通道,而是从禅院的一个侧门,直接汇入了颐和园主景区的人潮之中。 李母颇为适应,她放慢脚步,脸上带着笑意,观察着周围的游客。李汝亭却下意识地蹙起了眉,不动声色地护在母亲身侧,用身体隔开可能的人流冲撞。 李汝亭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确保母亲不被挤到上,目光地扫视着周围,就在他目光掠过这些长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齐霜。 她坐在一张面向湖水的长椅上,身型清瘦,她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的男生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姿态看起来放松。她的脸上带着真实的笑意,眼神望着湖面,沉浸在交谈的松弛之中。 李汝亭放下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看到男生将一瓶拧开的水递给齐霜,她接过低声道谢。这种画面,让李汝亭感到莫名的不适,并非源于对齐霜有的占有欲,而是秩序被意外打破的微妙感。 “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景色?”李母察觉到儿子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对看似是学生情侣的年轻男女,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李汝亭收回目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已退去,“没什么,”他声音平静。 “这边人太多了,有些闷。我们往那边走吧,那边清静些。” 他转向了另一条岔路,刻意避开了齐霜和唐宁远所在的那片区域。 直到日头偏西,湖面被染成金色,他们才起身离开。回程的地铁依旧拥挤,但齐霜的心境却与来时不同,一天的漫步,让她对唐宁远多了几分平常心。 到学校后,唐宁远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今天很开心,谢谢。”齐霜再次道谢。 “我也是。”唐宁远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节后实习再见。” “嗯,再见。” 齐霜转身上楼,唐宁远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到背影,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才缓缓转身离开,离开时,脸上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 》 8、李总 中秋节快乐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推开寝室门,迎接她的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齐霜反手关上门,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胃里空落落的,却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只觉得浑身乏力,只想瘫软下来。 伸手从旁边的水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也懒得削皮,就着台灯的光,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 一个苹果下肚,算是勉强安抚了咕咕作响的胃,她扶着书桌,开始慢慢地拉伸酸痛的小腿肌肉。拉伸了约莫一刻钟,感觉肌肉不再那么紧绷,齐霜才拿起洗漱用品和睡衣,走进了水房。 今天和唐宁远一起逛园子,算得上十分愉悦。但不知为何,此刻回想起来,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清晰却不真切。 换上干爽柔软的棉质睡衣后,身体感觉清爽了许多,但精神上的倦怠却更加沉重。她拔掉手机充电器,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世界瞬间安静缩小了许多。 齐霜靠在枕头上,身体陷入柔软的被窝,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几乎全是各种群发的中秋祝福。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彻底放空自己入睡时,却看到李汝亭的微信名,安静地躺在靠下的位置,头像是一片深沉的蓝色。 要不要也给他发个中秋祝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点开与李汝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冰冷的“收到,谢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打什么好呢?“李总,中秋节快乐!”太生硬。“李先生,祝您中秋安康!”太公式化。或者更简单,就“中秋节快乐”加个月亮表情。 她反复删改着措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心一横,快速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李总,中秋快乐。 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添加任何表情符号。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她闭了闭眼,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齐霜是在一种缓慢恢复的知觉中醒来的,身体的疲惫经过一夜沉睡已消散大半,她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几条新消息,来自班级群和几个昨晚晚回复祝福的同学。她的快速划过屏幕,然而,列表安静地停留在那里,没有深蓝色头像带来的新提示。 预料之中,齐霜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不是失望,紧随其后的,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好,他没有回复。如果回复了,该说什么?一句客套的“同乐”?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她准备去食堂吃个简单的早餐。 刚走到通往食堂的拐角,齐霜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宿舍方向走,是谢晓雯。她不是应该在家过节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晓雯?”齐霜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谢晓雯闻声抬头,看到齐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霜霜,你这么早?” “嗯,去吃早饭。你怎么……”齐霜打量着她,“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谢晓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在家待着没意思,就提前回来了。” 这显然不是实话,齐霜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谢晓雯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停下脚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让谢晓雯的眼圈红了,她声音里带着委屈,“还能有什么事,跟我爸妈吵架了!烦死了!” “吵架?”齐霜有些意外。 谢晓雯家境优渥,父母开明,虽然偶尔听她抱怨家里管得严,但闹到提前返校的地步,还是第一次。 “他们!”谢晓雯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非要我大三就开始准备考研!或者考公务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烦都烦死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谢晓雯像是被点燃了,“我根本不想考研!我也不想考公!我想当旅游博主,这才是我喜欢做的事!” 旅游博主?齐霜傻了。 这个职业离她的既定规划太遥远,她看着谢晓雯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思考了一下这个职业。 “我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你猜怎么着?”谢晓雯冷笑一声,模仿着父母的语气,“‘那是不务正业!’‘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中秋团圆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我一气之下,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齐霜沉默地听着。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晓雯的胳膊,“先别想那么多了,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去食堂吃点热的。” 谢晓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食堂里是蒸笼和碱水面的气味。 齐霜端着餐盘,在窗口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青菜香菇包,还帮谢晓雯要了一杯豆浆。正要离开,看到窗口旁立着个小牌子:“中秋佳节,全体师生免费赠送月饼一枚,口味任选。” 师傅面前摆着几个大竹筐,里面是手工现做的的月饼,标签上写着奶黄、五仁、枣泥核桃、玫瑰豆沙。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竹筐,选择困难症发作。豆沙太腻,五仁不好吃,枣泥她不太喜欢……最终,她指了指那个口味:“师傅,要一个玫瑰豆沙的。” 拿着油纸包装的月饼,她走向谢晓雯占好的靠窗位置。 谢晓雯面前已经摆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面条上铺着厚厚的卤料,她正拿着筷子,用力地搅拌着。 “喏,你的豆浆。”齐霜把餐盘放下,将月饼放在一边。 “你还拿月饼了?”谢晓雯瞥了一眼,“大早上吃这个,不腻啊?” “免费的,尝个鲜。” 谢晓雯挑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吃了起来,脸色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唉……”谢晓雯吃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想想还是烦。” 齐霜正要开口安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正是唐宁远。他也看到了她们,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谢晓雯显然也看到了,她凑近齐霜,“啧,怎么哪儿都能碰上这位唐同学,食堂是他家客厅似的。” 齐霜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昨天才一起逛了颐和园,今天一早又在食堂遇见,这频率确实有点高。 “齐霜,谢晓雯,早。”唐宁远已经走到了桌边,他手里端着的餐盘上是一碗豆浆和几根油条。 “早啊,唐宁远。”谢晓雯抢先应道,“你也这么早?” “习惯早起跑步,跑完就来吃早饭了。”他目光落在齐霜身上。 “没想到你们也这么早。” “嗯,睡不着就起来了。”齐霜对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介意我坐这儿吗?” 谢晓雯耸耸肩:“随便坐呗,食堂又不是我们包的。” 唐宁远便在齐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转向齐霜,“昨天走得我今早小腿还有点酸。” “是挺累的。”齐霜附和了一句。 “什么?你俩昨天去颐和园了?”谢晓雯大叫一声。 齐霜扶额,唐宁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眼神在齐霜和唐宁远之间悄咪咪地逡巡,她凑近齐霜,“瞧瞧,人家这心思,昭然若揭啊。” 齐霜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脸上却有些不自觉地发热。她拿起那个玫瑰豆沙月饼打开包装,小口咬了下去。 餐桌上,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着早餐。 齐霜安静地吃着月饼,觉得这玫瑰豆沙的馅,果然还是有点太腻了。《 》 9、半岛酒店的月饼 李汝亭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此时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他睡了个饱觉才醒。昨天院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老爷子在这些正式节日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让他去和狐朋狗友组局。 昨夜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本想在沙发上休息会再去洗澡,没想到这么一坐却直接倒下睡着了。 他坐起身,用力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到不远处茶几上静默了一上午的手机,他伸手拿过,解锁屏幕。 微信图标上缀着几十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大多来自各种工作群、合作伙伴,还有他们圈子里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 手指滑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头像与名字,直到看到齐霜。那个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中,旁边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三分。 齐霜:李总,中秋快乐。 只有这六个字,没有表情符号。 李汝亭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他没有立刻点开回复,而是任由那行小字停留在预览状态。 这条突如其来的祝福,倒是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起身刷牙洗脸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开门下楼,径直走向地下车库。黑色的轿车驶向了王府井的方向。最终,车子停在了半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踏入酒店大堂,他走向酒店附属的精品糕点屋。中秋虽已过一日,这里依然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 “下午好,李先生。”店员显然认得他,微笑着躬身问候。 李汝亭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盒。金箔点缀的、丝绸包裹的、木质雕花的……最终,他选了丝绸包裹的,浅绿色的底纹,印着暗色的桂花图案,不张扬。 “这个款式,”他开口,“一盒。” 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改口:“两盒。” “好的,李先生。是送人吗?需要附上贺卡吗?”店员一边熟练地取出礼盒,一边地询问。 “不用。” 他提着它们,转身走出糕点屋,回到车上,他将礼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手机,仿佛刚刚看到消息一般,点开了与齐霜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下午三点,方便到你学校西门一趟吗?有月饼给你。”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有等待回复,也没有多看手机一眼,而是发动车子,驶离了半岛酒店。 齐霜收到这条微信时,正在法学院图书馆一个靠窗的角落里看书。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和“l”的备注跳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点开了消息。 月饼?给她? 齐霜满脸问号。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对方还是李汝亭。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未到可以互赠节礼的程度。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谢谢李总,不用了,太客气了。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消息发出去,她紧紧盯着屏幕,然而盯了好久还是没消息传来。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放下专心看书时,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l:长辈受了小辈的祝福,按礼数该有回礼。我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 齐霜看着这行字,一时语塞,都已经在路上了,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妥协地敲下:“好的,谢谢李总。” 发出这条消息,她像刚刚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仗,整个人靠向椅背。 下午两点五十分,齐霜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学校西门。她特意选了一处枝叶繁茂的树荫下站着,避免来往的人群。 她心里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见面时的情景,如何用最简短最得体的话接过东西,诚恳道谢,然后立刻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最好不超过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以为对方会迟到,或者干脆忘了这回事时,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汝亭脸,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 “上车。”他开口。 齐霜怔住了,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李总,我就在这儿……” “这里不能久停。” 她只好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僵硬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李汝亭没有多看她一眼,侧身从副驾驶拿过那个显眼浅绿色礼袋,递到她面前。 “拿着。” “谢谢……”齐霜接过,礼袋的质感极佳,分量也不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然后她思考再三,开口道:“李总,您其实不必为我专门来学校送月饼的。” 李汝亭听到后,轻笑出声,指了指副驾驶上另一份同样包装的月饼。 “不是专门给你的,我表妹也有,小辈们都有。” 齐霜的目光落在第二个完全相同的礼袋上,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迅速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尴尬,原来并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的,那她就是顺带了。 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好的。”她连忙应下,语气自然流畅了许多。 “嗯。”李汝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没事了,回去吧。” 整个过程,从她上车到下车,可能不超过两分钟。 “谢谢李总,那我先走了。”齐霜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礼袋下了车。 她双脚刚踏上地面,身后的黑色轿车转眼间便消失在校门拐角处的车流里。 齐霜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月饼,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五味杂陈。 “搞什么啊……” 她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礼袋,转身刷脸走进学校。 李汝亭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了松衬衫领口。副驾驶座上空了一个位置,原本并排摆放的两个浅绿色礼袋,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等红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找到程安安的微信,单手打字:“在哪?有盒月饼给你。”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程安安直接拨了视频请求过来。李汝亭皱了皱眉头,按了接听,手机架在车载支架上。 屏幕里立刻出现程安安的脑袋,“哥!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会给我送月饼?” “不爱吃就扔了。”李汝亭语气懒淡。 “别啊!”程安安凑近屏幕,“不过我怕你没安好心,你留给别人吧,你自己享受也行!”她语速极快,也不等李汝亭回应,就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李汝亭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 这月饼,倒送不出去了。 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轻轻一打,车子拐向了后海的方向。傍晚的胡同区,渐渐热闹起来,他将车停在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前。 他提着那个浅绿色的礼袋,推门走了进去。周绎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沈居安则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哟,稀客啊李大少!”周绎眼尖,最先看到他,特别是他手里那个礼袋。 “这什么情况?走错片场了?你这拎的是什么盒子?” 李汝亭没说话,随手将礼袋放在中间那张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自己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月饼。” 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烟雾缓缓升起。 “月饼?”周绎放下手机,凑过来,好奇地打开礼袋,拿出那个浅绿色的丝绸包裹,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李汝亭,中秋都过了,还想着给我们们送温暖?” 他边说边拆开包装,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的月饼。 沈居安也合上电脑,饶有兴致地看着:“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李汝亭吐出一口烟圈,“拿来给你们消遣。” 周绎拿起一个月饼,仔细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玫瑰豆沙……” 他抬头,眼神里带着戏谑,“李汝亭,你不对劲。这玩意儿,肯定不是专门买给我们的。说吧,是哪个‘别人’给的?还是你本来想送给哪个‘别人’,结果没送出去,只好拿来便宜我们了?” 李汝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瞥了周绎一眼:“爱吃不吃,不吃拿来。” “吃!怎么不吃!” 周绎嘿嘿一笑,故意大大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表情夸张,“嗯!这豆沙细腻的……就是这玫瑰味儿,有点娘们唧唧的,不符合咱铁汉形象。” 沈居安被他的话逗笑,也拿起一个月饼尝了尝。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着烟,看着周绎在那儿插科打诨。烟雾缭绕中,他脑海里却闪过齐霜接过月饼时,那低垂的眼睫和轻声道谢的样子。 这玫瑰豆沙的馅,她会不会喜欢? “我说真的,”周绎吞下月饼,又灌了口啤酒解腻,凑近李汝亭,“是不是哪个女明星?你小子,可以啊,都开始送月饼了?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汝亭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眼看向周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瞎猜什么?程安安不要,顺路拿过来的。” 周绎一听到程安安这三个字,立刻避之不及。 “什么?你那个表妹?她不吃的东西结果我吃了?” 沈居安笑着对周绎说:“有得吃还那么多话。” “我想吐。”周绎苦着脸回答。《 》 10、周绎是个漂亮的公子哥儿 周绎是李汝亭的发小,从小就是他们那拨男孩子里长得最扎眼的一个。不是硬朗的英俊,而是带了几分女相的精致。皮肤白皙,唇色嫣红,一双丹凤眼。用老一辈人的话说,是“男生女相,必有大福”。 程安安第一次见到周绎,是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李家的某个家庭聚会上。那时周绎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开始抽条。程安安从小就是颜控,就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一点也不怕生地扒着周绎的膝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周绎被打扰,有些不耐烦地低头,但毕竟是小孩子,还是李汝亭的表妹,他扯出个笑容。 “周绎。” 从此,程安安就成了周绎甩不掉的小尾巴。 但凡有周绎出现的场合,只要程安安在,她必定黏在周绎身边。周绎去打篮球,她跟着。周绎去游戏厅,她也跟着。 周绎不是没烦过,身后总跟着小丫头算怎么回事?可是面对李汝亭投来的眼神,周绎只能认命,任劳任怨地当起了保姆。 直到程安安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上了初中,而周绎也考上了北航,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在程安安初一那年的寒假,周绎和几个大学同学约在后海一家新开的清吧小聚时,程安安穿着白色羽绒服闯了进来。 “周绎!” 周绎一愣,差点被酒呛到,他看着眼前明显长高了不少的程安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是你来的吗?快回家去!” 程安安却不管不顾,她站在卡座前,鼓足了巨大的勇气,酒吧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一首柔和的慢歌,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周绎!”程安安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周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 “我喜欢你!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 空气凝固了。 周绎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双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他身边的大学同学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大笑声和起哄声。 “卧槽!周绎你可以啊!” “这小姑娘谁啊?够猛的!” “绎哥,魅力不减当年,连初中生都拿下了!” 周绎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放下酒杯一把拉起程安安,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出了酒吧,后海边的冷风一吹,周绎才稍微冷静下来。 “程安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多大?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东西?” 程安安被他一吼强忍着没哭,“我又不会永远这么小!” “长大也不行!”周绎要抓狂,“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快给我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哥和你妈!” 最终,程安安是被周绎是押送般地塞进了出租车,并严厉叮嘱司机一定要送到家门口。送走了程安安周绎才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之后,周绎有好长一段时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程安安的场合,程安安也因为母亲改嫁的原因去了美国上学,两人这才逐渐没了联系。 豆沙馅太过黏腻,周绎又连灌了几口冰啤酒,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觉得那股甜腻混着酒气,更加重了胸口的不适,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感觉卡在他的喉咙间。 “齁死我了,”他皱着那张漂亮的脸,仰瘫在沙发里,“月饼中看不中吃,得弄点清淡的刮刮油水。” 他眼珠一转,“我说,咱们别干坐着了,找个地儿喝茶去?我知道有家24小时的茶室,环境不错,普洱正……” “不去。”李汝亭头都没抬,“大半夜喝什么茶,你精神真好。” 沈居安同样拒绝:“都这个点了,喝茶怕是要失眠。明天一早还有个会,我得回去了。” 周绎的热情被兜头泼了两盆冷水,顿时泄了气,悻悻地又瘫了回去,嘟囔着:“没劲,真没劲,你们俩也太养生了,一点夜生活都没有。” 就在气氛即将重新陷入沉默时,周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薛梓彤”,脸上多云转晴,立马按了免提。 “喂?大小姐,有何贵干啊?” “周绎!你在哪儿呢?赶紧来我画廊救命!” “画廊?怎么了?遭贼了?”周绎坐直了些。 “比遭贼还麻烦!”薛梓彤的声音拔高,“定好的两个帮手一个重感冒一个家里突发急事,明天下午画廊就要正式预展了,现在还有一堆展品没拆箱,标签没贴,灯光没最终调试!我一个人要累死在这儿了!你快来帮我搭把手!” 薛梓彤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另类的存在,家里背景深厚,却一头扎进了当代艺术圈,自己当策展人开画廊,她家里人觉得只是小打小闹,就随她去了,没想到不到一年倒是被她经营的红红火火。 周绎一听,非但没觉得麻烦,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立刻来了精神:“得嘞!大小姐发话,小的岂敢不从?等着,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李汝亭和沈居安,“梓彤那边忙不过来了,哥儿几个发挥一下革命友情,走去帮忙!” 沈居安有些犹豫:“现在过去?这都几点了?” “哎呀,走走走!”周绎已经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当饭后运动了,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给个面子嘛,梓彤那儿肯定有好酒招待!” 他知道李汝亭对薛梓彤那劲儿劲儿的样子并不反感,甚至有点旁观者的兴趣,而沈居安通常不会太扫兴。 沈居安看了看李汝亭,见他没有明确反对,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反正回去也未必睡得着,去看看吧。” 李汝亭不置可否地站起身,算是默许。 三人走出四合院。周绎快步走到停在胡同口的车旁,是一辆线条流畅的保时捷,这车和他的长相一样,花里胡哨又高调。 “上车!”周绎拉开车门,得意地拍了拍车门,沈居安笑着摇头,拉开了后座车门,李汝亭长腿一跨地坐进了副驾驶。 发起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胡同里显得扰民,周绎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音响播放着的音乐,他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显然很享受驾驭感和速度感。 保时捷穿过灯火通明的商圈,拐进了相对安静的东大街,最终在一栋经过改造的老洋房前停了下来,“浣浣美术馆”几个字在夜色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周绎停好车,三人下车。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薛梓彤的指挥声:“轻点!那个是纸雕!左边,左边灯光再调暗一度!标签机又卡住了吗?!” 推开门,挑高极高的开阔空间呈现在眼前,地上散落着包装材料、工具,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已经就位,但还有不少画作被纸包着靠墙放着等待上墙。薛梓彤穿着一身工装连体裤,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脸上沾着点灰尘,正叉着腰对一个梯子上的灯光师喊话。 看到周绎他们进来,她眼睛一亮,但嘴上却不饶人:“周绎!你还知道来?快点!”,她看到后面的李汝亭和沈居安,愣了一下,随即震惊地说:“周绎把你们都请来了?” 周绎笑嘻嘻地应着,“我周公子面子大呗。”薛梓彤不敢对李汝亭分派任务,面对沈居安她也不敢造次,所以在四人组里,她和周绎反而是最脾气相投的。 “得了,你们仨我现在是一个也不敢使唤。”薛梓彤说。 “别啊,使唤不动他俩,还使唤不动我么?我一天不干活就难受,尤其是大小姐的吩咐。”周绎立马接口。 等薛梓彤风风火火地给周绎派完活后,目光扫过随后进来的李汝亭和沈居安,她是个极懂得察言观色和分寸的人,尽管此刻忙得脚不沾地,也立刻判断出让这两位大爷动手干体力活不仅不现实,可能还会添乱。 李汝亭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是不会去搬画框的,“你俩随便转转,帮我看看这整体布局和灯光效果怎么样,提提意见!”她话说得漂亮。 于是,两人还真大模大样,一点也不客气迈步走进了已经初步布置好的主展厅区域。 主展厅安静空旷,挑高近五米的工业风空间,保留了原始的水泥顶棚和粗犷的钢结构,但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微水泥,墙壁粉刷得雪白。轨道射灯已经大部分调试完毕,打在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品上形成光池,沈居安跟在李汝亭身后,欣赏着墙面处理工艺的细腻。 他们在空旷美术馆里散步,穿过主展厅,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的影像厅,里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黑白短片,他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靠近入口的地方,还能听到周绎的嘟囔声。 “看来,”沈居安笑了笑,“梓彤这里,很快就要成为又一个风口浪尖上的话题之地了。” 李汝亭淡淡道:“她一向知道怎么制造焦点。” 当周绎终于搞定了薛梓彤交给他的任务,气喘吁吁地过来找他们,“搞定!怎么样二位爷?视察得如何?” 沈居安点头道:“很有潜力。” 周绎被沈居安这么一说高兴极了,自己也与有荣焉似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周绎喜欢薛梓彤。 自从他大一的时候,北航与美院举行了一次联谊,在联谊活动中周绎对薛梓彤一见钟情,之后每个周末都会跑到美院有事没事找薛梓彤,但是一直没表白,薛梓彤当然也不知道周绎喜欢她。直到拖到大二,薛梓彤和同班同学谈起了恋爱,周绎才悻悻作罢。 犹豫就会败北这句话在周绎身上可谓是体现地淋漓尽致。《 》 11、李老板开始搞事业了 李汝亭的目光在空旷的展厅里扫视了一圈,“结束了就撤吧。” “行。”众人一致同意。但问题随之而来,该怎么回去? 周绎是开车来的,他那辆保时捷就停在门外,可是就他这一辆车,薛梓彤也没开车来,李汝亭和沈居安都是坐着周绎的车来的。 沈居安拿出手机,“我叫助理过来接我。”李汝亭也在通讯录里寻找号码,意思不言而喻。 周绎看看疲惫不堪的薛梓彤,绅士风度油然而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得,女士优先,哥们儿仗义!我送梓彤回去吧。” 李汝亭和沈居安对此没有异议。 “行。”李汝亭言简意赅,已经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走到一旁低声交代地点和时间。 沈居安也对周绎点头:“路上小心,开慢点。” 薛梓彤也没矫情:“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记下了啊!”周绎拿起车钥匙,“走吧,大小姐,送你回家。” 两人率先离开了画廊,周绎还很细心地帮她拎起了装着电脑和各种资料的包。一时间画廊里只剩下李汝亭和沈居安。 两人没有重新坐下,只是并肩站在画廊巨大的玻璃门前,街灯发着光,使街道看起来更加空旷。 “周绎这家伙,”沈居安打破沉默,“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一碰到薛梓彤还挺靠得住。” 李汝亭说:“他喜欢薛梓彤,这都多少年了。”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并不难熬。他们各自想着心事,等待助理。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到画廊门口停下。李汝亭的助理到了,他走下车,为李汝亭打开了车门。 李汝亭对沈居安说:“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沈居安摆手。 沈居安又独自在画廊门口站了几分钟,直到一辆款式低调的奥迪驶来,他才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车,坐进温暖的车内,助理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他接过喝了几口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片段,心里不免为周绎和薛梓彤这两人感到惋惜。 齐霜提着浅绿色礼袋推开寝室门时,心里还残留着与李汝亭短暂会面的一丝不真实感。 室内亮着谢晓雯书桌前的一盏台灯,地上铺了一张瑜伽垫,她正戴着耳机看帕梅拉的视频跳有氧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目光立马就被齐霜手里那显眼的包装吸引了。 “哇!霜霜,你出去打劫了?”谢晓雯摘下耳机,瞪大了眼睛,“这袋子……半岛酒店?”她跳着从瑜伽垫上蹦起来的,三两步就凑到齐霜桌前。 齐霜将那盒月饼放在书桌一角,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正犹豫间谢晓雯已经一把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半岛的月饼啊!我记得去年我妈朋友送过一盒,味道是真好,但也真是肉贵。”谢晓雯抬头,眼里八卦,“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唐宁远送的?” 齐霜正在脱外套,将外套挂好才转过身,“不是他。” “不是他?”谢晓雯的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那是谁?哪个隐藏的追求者?霜霜,快告诉我,我保证不往外说!”她拉着齐霜的胳膊。 齐霜不想撒谎,更不想将李汝亭的名字说出来,她不知该如何向谢晓雯解释,也觉得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就是一个……长辈。”她斟酌着用词,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身份,“中秋祝福的回礼而已。” “长辈?”谢晓雯狐疑地打量着她,明显不信。 但齐霜只是垂着眼眸,整理着桌上并不需要整理的书本,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真的没什么,你别瞎猜了。” 谢晓雯见齐霜始终守口如瓶,也只好放弃了。她了解齐霜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用。她撇撇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盒月饼上。 “好吧好吧,你不说就算了。”她摩挲着礼盒的表面丝绸,“那能尝尝不?我就吃一个!” 齐霜本就对甜食兴趣不大,加上晚上没什么胃口,便点了点头:“你吃吧,我晚上吃撑了,现在没胃口。” 谢晓雯欢呼一声,立刻动手拆开包装。盒子的开启带着仪式感,里面是独立的小包装,她选了个奶黄味的小心翼翼地拆开,月饼个头小巧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咬了一小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声,细细品味着,脸上表情变幻,从期待再到一种近乎感动的满足。 “我的天……”她好不容易咽下那一口,“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激动地抓住齐霜的胳膊晃着,“霜霜!你快尝尝!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奶黄月饼!这怎么做的?一点都不腻!我感觉我以前吃的都是假月饼!” 她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只差热泪盈眶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齐霜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你喜欢就多吃点,反正我也吃不下。” “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谢晓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这长辈也太会送了!我的长辈怎么就送五仁?这哪是月饼,这简直是艺术品!” 齐霜她看着谢晓雯一脸幸福地享用着月饼,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想起李汝亭递过月饼时的眼神和提到“长辈回礼”时的语气,还有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轿车。 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冲淡了空气中的那丝甜腻香气。寝室里只剩下谢晓雯满足的咀嚼声。而齐霜的心就像南方潮湿的回南天雨季,闷着她有点喘不过气。 李汝亭回到家后,倦意像潮水弥漫开来。他懒得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宽敞的客厅里圈出一小片温暖,更衬周遭阴影浓重。 他回想着今天的事,薛梓彤画廊里那片空墙上流动的光,周绎摆弄标签机的背影,还有更早一些,财大学校西门齐霜接过月饼礼袋时那句礼貌的“谢谢李总”,思绪在这里打了个转,没有深入,便被冲散。 他半躺在躺椅里,摸出烟盒,“啪”一声点燃打火机,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气息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升起。 几天后李汝亭敲定了一个与星耀传媒公司合作项目的初步意向,标的额巨大,若能做成,将会在文化传媒领域一次漂亮的纵深切入。 但正因如此,他更需要谨慎,老爷子在系统内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这个项目他想完全凭借自己的眼光和资源拿下,在木已成舟之前,不愿听到任何倚仗父荫的议论。 而且绕过老爷子,意味着许多惯常的渠道需要避开,与老爷子关系匪浅的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他需要一个新且可靠的律师团队,于是李汝亭拨通了沈居安的电话。 “居安,”李汝亭声音如常,“下午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 电话那头的沈居安并不意外,“有空,你说地方。” “北锣鼓巷的茶室,你知道。”李汝亭报出一个名字。 “一小时后见。”沈居安利落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茶室藏在北锣鼓巷一条更窄的分支胡同里,檐下悬着一块小小的的木牌,用瘦金体刻着清寂二字。院内有一方小小的庭院,白沙铺地,有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和一株红枫正值盛时。 李汝亭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没有点茶,只吩咐茶艺师先上一壶热水。 约莫一刻钟后,移门被轻轻拉开,沈居安到了,他穿着休闲的卫衣,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这地方选得好,”沈居安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看到窗外的庭院,“安静。” “嗯,”李汝亭执起小巧的白泥壶,为他斟上一杯热水,“免得被人打扰。”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许多话无需挑明,沈居安没有问他为何突然约在这种私密的地方,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汝亭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闲坐,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香箸,拨弄了一下小巧的香炉里的灰,动作慢条斯理。直到茶艺师送进来他提前点好的老普洱,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散发出陈香,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有个项目,”李汝亭放下茶杯,“标的额不小,和星耀传媒那边。” 沈居安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了然。星耀传媒是块肥肉,也是难啃的骨头,背景复杂。 李汝亭继续道:“在事情落定前,不想节外生枝。” 沈居安缓缓点头,表示理解,他明白李汝亭说的“干净”和“不想节外生枝”指的是什么。 “合同这块,”李汝亭转向沈居安,“需要个靠谱的人把关,老爷子那边常用的几家不太方便。” 沈居安沉吟片刻,他清楚李汝亭的要求,能力顶尖,背景干净,口风严实,并且最好与李家惯常的圈子没有太多交集。 “有个师兄,”沈居安开口,“叫秦屿。以前在杜合干了八年,专攻并购和文娱板块,能力没得说。前年自己出来开了个精品所,规模不大,但经手的案子都很漂亮。” 他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背景比较干净,和我们这几家的圈子没什么往来,做事也有分寸。” 李汝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沈居安的推荐他信得过,沈居安为人稳妥,看人准,他口中的“能力没得说”和“有分寸”含金量很高。 “联系方式有吗?” 沈居安拿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个号码,推送到李汝亭的微信上。“需要我先打个招呼吗?” “行。”李汝亭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后面我自己联系。” 正事谈完,包厢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两人不再多言,静静地品着茶。李汝亭看着窗外飘落的红叶,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茶汤渐凉,沈居安提出告辞,李汝亭独自坐在包厢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普洱。《 》 12、工作的工作 放假的放假 一周的时间里,李汝亭没有急于联系秦屿,他将星耀传媒项目的资料反复斟酌与团队进行了几轮讨论,直到觉得时机成熟,对项目的关键点和潜在风险有了把握,才在一个周二上午拨通了沈居安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您好,我是秦屿。” “秦律师,你好。”李汝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我是李汝亭,沈居安的朋友。”他省略了所有不必要介绍。 “李先生,您好。居安之前和我提过,说您可能会有业务咨询。”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络,也没有丝毫怠慢。 “是的,有一个项目涉及传媒领域,合同方面想请秦律师把把关。”李汝亭言简意赅,“不知秦律师方不方便,我们见面详谈?” “当然可以。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来我事务所如何?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好,明天下午两点见。” 符合李汝亭的预期,他对秦屿的第一印象不错。 次日午后,李汝亭独自驾车,按照地址来到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与那些动辄占据整层楼的红圈所不同,秦屿的事务所位于其中不算特别高的一个楼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奢华的前台,而是一面素净的白墙,用楷体刻着事务所的名字,“天宇律师事务所”。 玻璃门自动滑开,一位穿着合体西装的年轻男士见到李汝亭立刻起身,礼貌地引他走向里间。 “李先生,这边请,秦律师已经在等您。” 秦屿在办公室看到李汝亭进来后站起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穿着一身西装但没有系领带。 “李先生,欢迎。”他伸出手与李汝亭相握。 “秦律师,打扰了。”李汝亭颔首。 助理安静地送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汝亭从包里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项目的初步框架和一些基础资料,涉及星耀传媒。” 秦屿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李汝亭,目光坦诚:“李先生,在查看资料之前,有些原则我需要提前说明。一旦接手,我会站在您的立场,竭尽全力把控风险,维护您的最大利益。同时,所有经手的信息我会严格保密,这是职业操守也是我的个人准则。”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正是我需要的。” 得到肯定的回应,秦屿这才拿起那份文件夹打开,开始仔细阅读。他看得极慢极认真,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李汝亭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慢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大约过了半小时,秦屿合上了文件夹。 “李先生,”他开口,“这个项目,标的额确实巨大,结构也相对复杂。星耀传媒那边的背景和过往案例,我略有耳闻,合作方需要格外谨慎。”他继续道,“从整体框架和您标注的关注点来看,我的团队可以承接,负责全面的尽职调查和主合同的核心部分审核。” 李汝亭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秦屿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文件夹的某一页,“项目中有一项环节涉及知识产权部分。尤其是未来衍生开发的权利归属,这部分超出了我和我团队主要成员的擅长领域。” 他看向李汝亭,眼神坦诚:“强行去做,不是不能做,但无法保证达到您的要求,这部分必须交由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来处理。” 李汝亭身体前倾,示意他继续。 “我有一位师妹,叫何文静。”秦屿介绍道,“她是我在法大的师妹,本硕博读的都是知识产权法,尤其是文创传媒领域的ip合规与交易,在这个细分领域是国内优秀律师之一。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先联系她问问她的意向。当然,最终是否与她合作决定权在您。” 秦屿的提议清晰专业,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指出了关键点,并提供了解决方案。 李汝亭想了想,他需要的是最稳妥的方案而不是最省事的方案。“可以。”李汝亭做出了决定,“麻烦秦律师先与何律师沟通。如果她有兴趣,我尽快与她见面详谈。” “好的。”秦屿点头,“我会尽快联系她。无论她是否同意,我都会给您明确的答复。” 正事谈毕,两人又就项目的一些其他细节简单交换了看法。秦屿的观点犀利,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离开“天宇律师事务所”后,他给沈居安去了个电话,既然那位何文静律师也是法大的,他需要问问沈居安这位何律师的情况,而不是只听秦屿的推荐。 与秦屿的会面已经过去了一天,秦屿的审慎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位经秦屿推荐的何文静,在李汝亭眼里也需要多方考察,他不想听信还未完全了解的人的一面之词。 沈居安是连接这一切的中间人,也是最合适的询问对象。他没有选择发微信,有些话通过声音和语气,才能捕捉到更多文字之外的信息。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汝亭?”沈居安的声音传来,“嗯,”李汝亭应了一声,“忙吗?” “刚处理完邮件,还好。”他知道到李汝亭不会无故来电,“有事?” “秦屿那边,接触过了。”他开门见山,“人不错,专业也好。” “那就好。”沈居安的推荐得到了认可。 “他提到了项目里的知识产权部分,”李汝亭继续道,“建议另找律师,推荐了他的一个师妹,叫何文静,和你同是法大的,你认识吗?” “何文静……”沈居安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她比我低两届。当时在院里就挺出名,后来保研到了本校读了研究生。” 李汝亭耐心地听着。 “接触不多,”沈居安继续道,“不是一个圈子经常玩的,但风评一直不错,专业好像也可以。” 风评不错、做事靠谱、专业能力强,这几个关键词,透过沈居安的语气传递过来,他了解沈居安,知道他不会轻易用这样的词,更不会为人情而夸大其词。 “嗯,知道了。” “秦屿既然推荐她,说明他认可她的专业能力。”沈居安适时又说了一句。 “谢了。”李汝亭语气简洁。 “客气。” 通话结束,李汝亭将手机随手放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现在他可以安心等待秦屿的消息了。 秦屿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并没有立刻离开事务所。他找到了备注为“文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师兄?” “文静,是我。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何文静的回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秦屿组织着语言:“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标的额很大涉及星耀传媒。” “项目本身结构复杂,我负责主体部分。”秦屿语速平稳,“但其中知识产权板块,尤其是未来ip衍生开发的权属界定和潜在风险,这部分你感兴趣吗?” 他说出关键信息:“委托方是李汝亭,亭澜资本。他想绕过家族体系独立运作这个项目,所以要求绝对保密和专业。” “李汝亭……”何文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没有追问李家的背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专业层面:“具体涉及哪些ip类型?现有的权利链条清晰吗?有没有做过初步的尽调?” 秦屿将自己从李汝亭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初步查看资料后判断的风险点,尽可能客观地转述给她。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终于,何文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权利链条确实存在模糊地带,衍生开发的授权模式如果设计不好,后续纠纷概率很高。”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答复:“这个案子,我可以参与。” 秦屿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只要何文静点头,知识产权这部分就等于上了双重保险。 “好。那我回复李汝亭。具体的对接方式和时间,我再和你约。” “可以。相关资料发我加密邮箱。”何文静干脆地应下,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谢谢师兄想到我。” 中秋假期过完,上完一个星期的课后又是国庆假期。法学院的课程表上,最后一个教学周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 417寝室里,“还有一周!就一周!”谢晓雯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晃着手机,“七天长假啊同志们!有什么宏伟计划吗?再不说可就来不及安排了!” 王莉正对着小镜子涂抹晚霜,闻言头也不回地说:“我肯定回家啊。我妈早就念叨了。”她是北京本地人,回家不过是一趟地铁的事。 “我也回。”陈煦语气温吞,“我爸妈想趁着假期带我回趟老家看看爷爷奶奶。” 话题自然落在了剩下的两人身上。谢晓雯看向齐霜,眨了眨眼:“霜霜,你呢?回绍兴吗?” 齐霜听到问话抬头答道:“是想回去。这个时候,家里的桂花应该都开了,我妈还做了醉蟹,等着我回去吃。” “那一定很好吃。”王莉感叹了一句,带着些许羡慕。 谢晓雯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其他三人,“我……准备来个秘密行动!准备去成都!” “成都?你自己去?”陈煦有些惊讶。 “对啊!”谢晓雯用力点头,“然后从成都转道,去川西!这事儿可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我就跟他们说是去同学家玩的。我得去看看,实地感受一下,为我以后当旅游博主积累第一手素材!”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霜:“……” “你一个人行吗?”王莉担忧地问。 “放心啦!”谢晓雯挥挥手,“攻略我都挨个收藏了!” “注意安全。”齐霜最后说了句。 “知道知道!”谢晓雯笑嘻嘻地应下,“哎,那这么说,假期我们寝室不就彻底空了吗?” 王莉和陈煦点头确认。 “那还等什么!”谢晓雯立刻拿起手机,“赶紧订票啊!再晚机票都要涨价了!霜霜,你快看看回杭州的票!我刷成都的!” 一时间,寝室里只剩下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声音。 “哇,杭州的票还好多,价格也还行。” “成都的也还有……我看看时间……” 假期还未开始,但心已经上路了。《 》 13、李老板送霜霜礼物 国庆前夕的北京,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鲜艳的红旗,核心区域提前开始了交通管制,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影明显增多。 李汝亭坐在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那株石榴树果实已熟透,裂开了口,周绎瘫在对面的沙发上,毫无坐相,手里把玩着一个限量版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所以说,你这黄金周算是彻底贡献给家国天下了?”周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以及事不关己的庆幸。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普洱,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国庆假期,确实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由不得他置喙。 “明天一早,”他放下茶杯,“得上城楼。”简单的几个字,背后代表的却是无数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位置与视野。 周绎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停住了,他稍稍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咂了咂舌:“那个场合……老爷子这是要你提前亮相,混个脸熟啊。”他虽是纨绔,但也深知其中分量。 李汝亭嘴角扯出自嘲的笑:“亮相?不过是背景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看着周绎,“前面站的是谁,你我都清楚。我们这些年轻辈的,按要求到场,站该站的位置,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本分。” 不能缺席但也不可能站在前面,这是一种微妙的定位。 周绎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场面,李汝亭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后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的激昂热烈保持着一段距离。 “光是想想那场面,我都觉得头皮发麻。”周绎重新瘫软回去,“规矩多,累得慌。”他由衷地说,“还是我这样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家老爷子才懒得管我,我就安心当我的富贵闲人。” 李汝亭瞥了他一眼,没对他的人生理想发表评论。人各有志,周绎选择那条路未必比他的轻松。 “城楼之后呢?”周绎又好奇地问,“总该有点自由时间吧?” “第二天飞杭州。”李汝亭淡淡道,“陪几位叔伯,调研几家科技公司,算是学习考察。” 名义上是学习考察,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与站台,拓展未来可能合作的基础。行程同样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会见谁,参观哪里,宴请什么规格,都自有章程。他的角色依旧是那个代表着家族下一代的“李汝亭”。 周绎听得直摇头:“得,七天长假,您这比上班还累。城楼上吹风,杭州城里陪笑,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的时间、行程,甚至他出现的位置,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周绎最后感慨了一句,语气复杂。 李汝亭不再说话,四合院里依旧安静,石榴沉甸甸地垂着,他听着周绎在一旁漫无边际地闲聊着,一边在手机上确定行程,他的国庆注定与无处不在的规则绑定在一起,个人的意愿与闲暇完全不属于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绎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内容无非是哪个俱乐部新来了调酒师,哪家私房菜的黄鱼面做得格外地道,又抱怨前两天看上的限量版跑车被外地一个土财主截了胡。 平日里李汝亭或许会漫不经心地听上几句,偶尔点评一句,此刻却他整个人正在神游天外。 周绎正说到兴头上,挥舞着手臂:“要我说,假期就该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去杭州的时候也抽空去听听江南小曲儿……” 就在这时,杭州这两个字钻进李汝亭的耳朵,紧接着大脑中跳出了一个与之毫无关联,却又因地理邻近地名——绍兴。 如果没记错齐霜是绍兴人,那她国庆是回家还是留校?这个念头窜了出来,带着一种热切,他突然……很想见她。 来得突兀汹涌,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能属于“李汝亭”自己而非“李家”的东西。 “……所以说,人就得及时行乐,你说对不对?”周绎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寻求认同般地看向李汝亭,却意外地发现对方似乎有些走神。 周绎看到李汝亭没有回应,他正侧着头望着窗外,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周绎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李公子,小的跟您说话呢。” 李汝亭这才转过头,他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带着一种明显心不在焉的敷衍,周绎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然站起了身。 “我出去透透气。”他丢下这句话,不等周绎反应,便径直走出了东厢房,来到小小的庭院中。 周绎在厢房里喊了他一声,“这么晚了去哪?“周绎从窗里探出头来,“不是说好待会去......“ 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回头,他转身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的夜色中。 车子驶过长安街,国庆前夕的北京张灯结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过于用力,他只想快点回到公寓。 回到公寓后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向靠墙的边柜拉开抽屉,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躺在那里,他拿起它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转身又立刻下楼。 二十分钟后。 他将车停在财大学校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学校。 李汝亭穿着薄呢外套,身形挺拔,气质卓然,走在这些穿着随意的学生中间显得突兀,能感受到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目光。 漫无目的地走会儿后,他在离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林荫道上驻足,时间一点点流逝,秋露寒意渐重,沾湿了他的外套肩头。 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周遭愈发安静。那串珍珠手链在他口袋里,被他握得几乎带了体温。 一支烟燃尽,他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结束这场荒谬的行动。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通往第二食堂的小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女生并肩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买的面包。 是齐霜,她还在学校。 他看着她和同学说说笑笑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路灯下的人。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个丝绒盒子。 “齐霜。”李汝亭叫了一声。 齐霜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她看到李汝亭站在光影交界处。谢晓雯还在继续说笑,直到发现齐霜落在后面,才疑惑地回头。 “你先回去。”齐霜对她说。 谢晓雯打量了李汝亭一眼,还是一步三回头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还频频回头。 “李总。”齐霜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的出现太过突兀。 李汝亭向前走了两步,路灯终于完整地照亮他的脸。 “正好路过。”他说。 齐霜一时语塞,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李汝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动作很轻。 齐霜没有接,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是什么?” “一条手链。”李汝亭打开盒盖。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每一颗都精心挑选过,大小均匀,色泽莹润。齐霜看着那条手链,眼神从困惑逐渐转为清明。她抬起头,脸色沉了下去:“我不明白。” 李汝亭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觉得适合你。” “适合我?”齐霜重复这三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想过羞涩,推拒,或是客套的感谢,唯独没有眼前这种。 “只是一件礼物。”他说。 “礼物?”齐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讽刺,“在晚上九点,在我的宿舍楼下送我珍珠手链。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李汝亭沉默着。 “如果是因为之前您送我去医院,我已经表达过感谢。如果是项目上的关照,我只是个普通学生,不值得您这样费心。”她字字清晰,“我不收。” “你不喜欢珍珠?”他问。 “不是不喜欢。”她摇头,“是我不要。” 李汝亭向前一步,“就当是......” “当是什么?”齐霜打断他,“就当我接受了你的好意?”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李汝亭。 “你误会了。”他说。 “我误会什么?送我珠宝是想表达什么?是说对我另眼相看,还是说觉得我会为这种东西心动?” 她的直白让他想不出用合适的言语来转圜当前的情况。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继续说。 李汝亭看着她紧绷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霜反问。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李汝亭终于缓缓合上盒盖,丝绒表面留下他手指细微的压痕。 “我明白了。”他说。 齐霜看着他收起盒子,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李总,谢谢您的好意。”她的语气恢复如常,她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齐霜。”他叫住她。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其他意思,我很抱歉。”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听到这句抱歉齐霜有些意外,但是她没有转身,也不想面对李汝亭,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李汝亭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盒子。 直到车子驶出财大校门,李汝亭摇下车窗让凉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那个丝绒盒子随着车辆的转弯轻轻滑动,撞在车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瞥了一眼,伸手将它塞进手套箱,“咔哒”一声锁上。 他没有挫败没有恼怒也没有引起太多情绪波动,就像尝试了一个新的餐厅,发现不合口味,便自然地放下了筷子。 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 看到街边相拥的一对学生情侣,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男孩正为她整理围巾,属于年轻人的爱情,与他无关,也与刚才那场对峙无关,他心想。《 》 14、城楼 窗外,清晨五点的北京还笼罩在薄雾中,有巡逻车的红色警灯驶过,李汝亭拉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走进衣帽间后,他在几件中山装整前仔细挑选,最终选了一套深藏蓝色的双排扣中山装。 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装,六点整准时下楼,司机恭敬地为他开门。 “去老爷子那里。“他说。 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沿途经过层层安检,每个路口都有武警笔挺地站立着。 宅子位于城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李汝亭到时看到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沉稳于是就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一刻钟后,老爷子收势,接过一旁等候的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吃了没有?”老爷子头也不回地问。 “用过了。”他回答。 早餐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清粥小菜,他在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老爷子吃得慢条斯理,他也安静地陪着。 “走吧。” 他立即起身,拿起那件特制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面料,传统的盘扣。 车队已经在门外等候。三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口,车身上的漆面光可鉴人。李汝亭打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待老爷子坐稳后,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队驶上街,沿途的安检更加严格。每个哨位都要核对证件,检查车辆。李汝亭配合着完成所有程序,神情始终从容。终于抵达目的地,他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才伸手扶下车,老爷子站稳后,轻轻挣开他的手,自己整了整衣领。 “跟着我。” 李汝亭落后半步,跟着他走向等候区。沿途遇到不少熟人,等候区里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爷子被引到前排就坐,他则站在后两排。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显眼,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上前。 工作人员前来引导,他们一起起身,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脚步声沙沙一片。登上城楼的后,视野豁然开朗。街道在脚下延伸,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整齐的方阵。老爷子被引到指定位置,他站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典礼正式开始,歌声响起。之后开始讲话,他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偶尔有风吹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雕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齐霜的身影。 李汝亭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轻缓而均匀,讲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当欢呼声响起时,他适时地露出微笑,手掌轻轻相击。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表达了喜悦,又不失分寸。这一刻,他不再是李汝亭,而是李家的小辈。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他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的手臂。 车队没有返回宅邸,而是直接驶向了位于西城那座更为幽静大院。寻常节日也未必如此齐聚,今日却因特殊的日子,散落在北京各处关系亲近的李家人都需得来露个脸,吃顿家宴。 “汝亭哥。”一个穿浅灰色羊绒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从廊下走来,是二叔家的女儿李雯。 李汝亭对她点了点头,“来了。” “都到了,就等您和大伯了。”李雯说着走进正厅。 厅堂宽敞,中式家具沉稳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沙发上、扶手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汝亭扶着老爷子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称呼声此起彼伏。 李汝亭的目光扫过全场。二叔、三叔两家都在,几位堂兄弟、姐妹也都来了。然后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顿住了,他看到了程安安。她居然也来了,而且打扮得出乎意料的规矩。 程安安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竟也显露出几分沉静秀气。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显然心思不在场合上,手指滑动着屏幕。 程安安抬起头对上李汝亭的视线,撇了撇嘴,递过来一个“你懂的,我很无聊,我是被逼的”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我很文静”的模样。 “都坐吧,自家人,不用拘礼。”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众人依言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穿梭,重新斟上热茶,话题很快围绕着早上的活动展开。 李汝亭坐在老爷子下首不远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三叔温和地开口。 程安安像是被点了名:“看情况呢,三叔。可能多陪陪姨妈。” “女孩子家,多陪陪家人是对的。”二叔点头。 “汝亭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二叔将话题转向他。 “听说你在做文娱媒体?” 李汝亭不想在这种场合谈这件事,幸好佣人适时地前来通报,请众人移步餐厅。 餐厅宽敞,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冷盘。众人依次落座,老爷子自然是主位,李汝亭的位置依旧离他不远。 程安安被安排在了她母亲和李汝亭母亲中间。菜肴一道道上来,是标准的京帮菜融合了些许家常风味,觥筹交错间,气氛比在客厅时活络了些。 “雯雯现在做得不错,领导很赏识。”二叔笑着夸自己的女儿。 “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老爷子也点头。 “比不上汝亭哥,自己闯荡出一片天地。”李雯谦逊地笑笑。 李汝亭端起酒杯:“各有各的路,适合自己的就好。” 他注意到程安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坐在她旁边的母亲不时低声提醒她一句,她才勉强夹一筷子菜。 李汝亭看着她那副强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回了小辈们的终身大事上。 “汝亭也不小了,心里有合适的没有?”一位远房姑姑问道。 李汝亭面色不变:“不急。” “怎么不急?你看你王伯伯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以事业为重。”老爷子开了口,算是替他解了围。 李汝亭垂下目光,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绍兴,是什么天气? 这顿家宴,就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老爷子放下了筷子,这意味着宴席可以结束了。 众人用了些餐后水果和清茶,小辈们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程安安立刻凑到了李汝亭身边,抱怨着:“我要窒息了!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边一盘没动过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安安捏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还是你够意思……,你那天说的月饼,最后给谁了?” 李汝亭神色不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喂狗了。” 程安安被噎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随即眼珠一转,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被周绎吃了!” 又坐了片刻李汝亭寻了个空隙,走到老爷子身边低声道:“下午我还有点事,先不陪您了。”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李汝亭面上却不显,从容地向在场的各位长辈一一告辞,走到程安安身边时,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忍着。”李汝亭丢下两个字,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厅堂。 * 国庆节,齐霜回家已两日,也将北京发生的一切推远了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齐霜打开微信一看是她高三时的同桌是陈欣悦。高考后,齐霜北上求学,陈欣悦留在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联系便渐渐少了,只在寒暑假偶尔约见。 “霜霜!回来怎么不早说!”电话那头说着,“要不是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我还不知道呢!” 齐霜回答:“前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 “不管,明天有空没?必须出来见一面!”她语气兴奋,“我带个人给你见见。” 齐霜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不寻常,心下明了。 “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仓桥直街那家,你知道的。”陈欣悦敲定,“到时候见啦!”《 》 15、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 第二天下午,齐霜提前了些出门。 “半盏茶”就在仓桥直街靠近八字桥的地方,门面不大,保留着老式民居的格局,天井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几张原木桌椅摆放得错落。 齐霜一眼就看到了陈欣悦,她比高中时瘦了些,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斯文干净。 “霜霜!这里!”陈欣悦也看到了她。 齐霜走过去,陈欣悦站起身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臂,对那个男生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齐霜,我高三的同桌。” 那男生也连忙站起身,笑容有些腼腆,“我是赵柯宇,欣悦的……男朋友。” “快坐快坐!” 陈欣悦拉着齐霜在自己身边坐下,赵柯宇坐回对面,顺手将陈欣悦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服务员重新上杯热的。 “霜霜你想喝什么?还是老样子,柳橙汁?”陈欣悦凑过来问。 “嗯。”齐霜点头。 点完单,陈欣悦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她和赵柯宇相识的过程。大学同学,不同系,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赵柯宇是本地人,学的化学,父母都是老师。 “他这个人啊,就是有点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事特别靠谱……” 赵柯宇在一旁听着,偶尔被陈欣悦说到时会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低声辩解一句。 赵柯宇看起来确实如陈欣悦所说是个踏实细心的人。趁着赵柯宇起身去洗手间的间隙,陈欣悦问齐霜:“怎么样?你觉得他还行吗?” 齐霜转回头看着好友的眼睛,她想起高中时陈欣悦也是这样,买了新发卡或者偷看某本言情小说,总要第一个跑来问她“好不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挺好的,看着很稳重,对你也很细心。” 陈欣悦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眼光最毒了,你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 三人又聊了会儿近况。 “对了,我们待会儿去看电影吧?”陈欣悦提议,拿出手机,“最近上了一部爱情片,评分不错。霜霜,一起吧?反正你回家也没什么事。” 赵柯宇也向齐霜投来的目光,于是她说了声:“好。” 电影院在城东新开的商业综合体里,赵柯宇主动去取票、买爆米花和饮料,安排得井井有条。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陈欣悦看得投入,时不时小声跟赵柯宇交流两句,随着剧情发出笑声,片子是常见的爱情片,情节算不上新颖,但拍得细腻,配乐动人。 齐霜坐在陈欣悦另一边,捧着那杯赵柯宇买的可乐,目光落在银幕上,心思有些飘忽。光影变幻间,她看着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男主要去参加战争的桥段,最后男主失明,莫名想起《天也不懂情》这首歌。 电影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商,业区灯火璀璨。 赵柯宇叫了车先送齐霜回家,车上陈欣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电影情节,赵柯宇耐心地附和着,齐霜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到了齐霜家附近的巷口时,车子停下。 “今天谢谢你啦,霜霜!”陈欣悦探出头说。 “谢谢,今天很开心。”赵柯宇也礼貌地道别。 “你们路上小心。”齐霜朝他们挥挥手。 她转身走进昏暗的巷子,借着周围的民居里透出的灯火和路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手机又响了,是陈欣悦发来的微信消息。 「霜霜,到家了吗?」 「到了。」齐霜回复。 「那就好!今天真开心!」 「对了,」陈欣悦的话题跳得很快,「说真的,你在北京有没有谈恋爱啊?」 齐霜握着手机打字:「没有。」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不会吧?这么漂亮,没人追你?我才不信呢!」后面跟了一个夸张的熊猫头表情包。 齐霜看着那行字,以及那个表情包,脚步在院门前停住了。 有没有人追你? 唐宁远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脑海中闪过,很快就被另一张面孔覆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脸。 李汝亭。 他算吗? 那甚至算不上“追”,她站在家门口的阴影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陈欣悦这个问题,最终她只是锁上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国庆次日的北京机场,李汝亭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身边是几位衣着得体的中年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子,姓赵,与李家是世交,论起来李汝亭要称一声“赵叔”。 “汝亭,昨晚没休息好?”赵叔侧头问道。 “还好,赵叔。可能是换季,有点不适应。”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杭州这时候正好,不冷不热,也看看南方的新鲜事物。” 通过贵宾通道一行人顺利登机,头等舱内空间宽敞,座椅舒适。飞机爬升时,李汝亭将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戴上眼罩,引擎的轰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在浅眠中度过。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时,一股潮湿的空气透过舱门打开的缝隙涌了进来,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 与北京的大开大合、横平竖直不同,杭州的道路更显蜿蜒。李汝亭他们的下榻之处是西湖国宾馆,车子驶入掩映在参天古木中的区域。 “这地方选得好。”赵si长说道。 简单休整后,下午的行程是考察一家位于江滨区名为“灵犀科技”的机器人公司,考察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回程的车里,赵si长显然也对这次考察很满意,笑着对李汝亭说:“看来这趟没白来?这家公司前景很不错。” “南方这几年的创新创业氛围,确实比北方更活跃些。”赵si长感慨道。 李汝亭的目光投向窗外,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像某个人,表面温和,内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西湖国宾馆的房间内,李汝亭冲了个澡,洗去一日奔波与考察的疲乏。回到室内,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禹杰的号码。 “喂?李大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李汝亭和陈禹杰是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家境优渥,毕业后回了杭州接手部分家族生意。 “在杭州。”李汝亭说道。 “这是来视察来了?”陈禹笑着打趣。 “少废话。饿了,带我去吃点地道的。”李汝亭懒得跟他绕弯子。 “等着,半小时后到你宾馆门口接你,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人间烟火。”陈禹利落地应下,挂了电话。 李汝亭放下手机,换了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外套。半小时后,陈禹杰的车稳稳停在了国宾馆门口,李汝亭拉开车门坐进去。 “可以啊,李大少,这趟是微服私访?” 李汝亭没理他的贫嘴,车子没有驶向知名的商业区,而是拐进了一些老城区的小道,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不少骑着电动车的人掠过,路边小店灯火通明,传出炒菜的滋啦声。 十分钟后陈禹杰将车停下,示意李汝亭下车。 “就这儿,一家老店做了几十年,味道绝对正宗,环境你将就一下。” 店面确实不大,但里面几乎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猪油、雪菜、笋片和面条交织的浓郁香气。陈禹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在角落里找了个小方桌坐下。 “两碗片儿川,一碗加大排,一笼虾肉生煎,再来碟毛豆。”陈禹都不用看菜单,利落地点了单。 “片儿川?”李汝亭没听过这个名字。 “招牌面,雪菜、笋片、肉片做浇头,配劲道的面条,汤头鲜掉眉毛。”陈禹杰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多少开着豪车的人专门跑来吃这一口。” 很快,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 “怎么样?比你们吃的工作餐强吧?”陈禹杰吃得满头大汗道。 “不错。” 陈禹杰喝了口冰镇的啤酒,“你这趟来杭州,真就纯考察?没点私人活动?” “没有,行程都被安排满了。” “在美国的时候你就生人勿近,回国了也没见你对谁上心。” 陈禹察言观色,见李汝亭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于是又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的投资风向和杭州本地的一些趣闻。直到那碗片儿川见了底,李汝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 陈禹正埋头对付最后一个生煎,就听到李汝亭的声音响起,“陈禹杰,”他顿了顿,“现在的小姑娘,一般都喜欢些什么?” “咳咳咳……” 陈禹杰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汝亭,他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李汝亭似乎有些后悔问出口,但话已说出,于是只能说:“随便问问。” 陈禹看他那副样子,知道再调侃下去可能真要翻脸,清了清嗓子,摆出情场高手的架势。 “这个……得分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他掰着手指头数。 “首先,仪式感很重要!生日、纪念日、各种情人节,礼物得精心准备,不能敷衍。其次,细节!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这些小事最加分。” 他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再继续道:“再有就是陪伴,得花时间陪她。” “当然,”陈禹最后总结,“这些都是建立在对方也对你有意思的基础上,要是人家压根儿没那意思,你做什么都是骚扰。” “我没有这么多时间。” “那您另请高明吧。”陈禹杰一摊手。 李汝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走了。”他站起身。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李汝亭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陈禹杰或者任何其他人能够告诉他的。《 》 16、谢晓雯的春天到了 国庆七天的假期马上就结束了,在假期最后一天,天光还未亮透,齐霜就已经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客厅,看着母亲还在不停地往一个无纺布袋里塞东西。 “妈,真的够了,北京什么都买得到。”齐霜看着那袋越来越鼓东西,无奈地劝阻。 里面除了早已用密封盒装好的醉蟹,还有外婆亲手晒的笋干,母亲又硬是塞进了几包新炒的栗子进去。 “北京买的能跟家里一样吗?”母亲头也不抬。 父亲在一旁看着,他走过来接过袋子掂了掂说:“行了,再装霜霜该拿不动了。” “拿得动拿得动,到了有车接。”母亲终于拉上了拉链。 等双脚重新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一股干冷的风扑面而来,不过短短七天,北京的秋意又深了几分。她取了托运的行李,那个巨大的特产袋果然超重了,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和同样沉重的袋子,她随着人流走向机场快轨。 回到财大,已是下午,校园里比假期前热闹了许多,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随处可见,银杏叶比离开时黄得更厉害了,走到熟悉的宿舍楼下,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寝室门都还紧闭着。 她打开417的门,一股封闭了数日的空气涌出。 她是第一个回来的。 寝室里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齐霜放下行李,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灰尘的味道,她立马往外咳了几声。 没有片刻休息,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是往地面撒了点水再用扫帚将地面仔细扫了一遍,然后打来清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接着,她踮起脚,把被子从床上抱下来,走到阳台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归置母亲塞进来的东西,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了熟悉的运球声和呼喊声,返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就在齐霜收拾妥当准备去洗把脸时,寝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后面的床架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累死我了!这破地铁挤得跟什么似的!” 谢晓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拖着一个比齐霜那个大了不止一号的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我的天……” 谢晓雯喘着气刚想把行李箱拖进来,目光扫视了寝室一圈。 “霜霜,你已经回来啦?!”她惊呼出声,“你还把卫生都搞完了?哎呀,我还想着我第一个回来,能表现一下呢!” 齐霜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下午到的,看有点脏,就顺手收拾了一下。” “你这哪是顺手啊,你这简直是田螺姑娘!”谢晓雯把巨大的行李箱费力地拖进来,靠在墙边,像卸下重担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成都转道去川西,一路颠簸,回来又挤地铁,我感觉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是寝室舒服啊。” 她四仰八叉地瘫着,嘴里啧啧称赞:“干净,太干净了!你吃饭了没?” 齐霜摇了摇头:“还没。” “我就知道!”谢晓雯找到了新的任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肯定一回来就光顾着打扫了,哪儿顾得上吃饭。我去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她想了想便说:“帮我带份粥吧,随便什么粥都好。” “成,那你等着啊,我快去快回!”谢晓雯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看到已经被齐霜系好但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的垃圾袋。 “正好。”谢晓雯一手拎起垃圾袋,“我顺便带下去丢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谢晓雯几乎是踩着灯光回来的,门被她用肩膀顶开,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饭盒。 “回来啦!饿死我了!”她嚷嚷着开始往外掏饭盒。“霜霜,你的南瓜小米粥,还有拍黄瓜,食堂阿姨特意给多浇了点醋。” 然后又拿出自己的那份,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浓郁的酱汁已经浸润了下层的米饭。 “我可得好好补补,这几天光顾着看风景,都没好好吃饭。”她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谢晓雯已经大口扒起饭来,吃了好几口缓过劲儿来,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霜霜,我跟你说,这次去川西,可真是太值了!”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齐霜抬起眼看向她,让她继续。 “我到了理塘,云特别低,天蓝得跟假的似的。我那天下午兴奋坏了,穿着条裙子就在外面蹦跶拍照,完全忘了昼夜温差。结果到了晚上报应就来了,回到民宿我就觉得头重脚轻,一量体温,好家伙,低烧了。” “那边海拔本来就高,四千多米,我这一感冒,简直是要了命了,感觉呼吸都费劲,整个人晕乎乎的。民宿老板给我倒了热水,药店也离得有点远。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又难受又害怕,感觉自己可能要客死他乡了。” “然后呢?”齐霜轻声问。 “然后?”谢晓雯脸上阴转晴,“然后就是故事的重点了!” “就在我觉得无比凄惨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我以为是民宿老板,结果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看我那副鬼样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他住我隔壁,听到我这边一直有咳嗽的声音,说他刚好要去买点东西,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带点药。” “我当时真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什么陌生人危不危险了。”谢晓雯摊了摊手,“他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他又来敲门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有感冒药、退烧药,还有润喉糖!关键是,他还记得帮我买了瓶氧气!” 她拿起筷子又扒拉了一口饭,“我那时候真是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他鞠躬。赶紧给他钱,他也没多要,就收了药钱。”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算认识了。”谢晓雯总结道。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叫徐磊,也在北京读书,不过人家是研究生。也是一个人出来玩,走川藏线。” 齐霜小口喝完了最后一点粥,“所以,”她拿起纸巾擦擦嘴,“你们是一起回的北京?” “没有,他还没回来呢。”谢晓雯说,“他的行程还没结束,还要往稻城亚丁那边再走走。” “你知道吗?他的研究方向是植物学,他这一路,都在采集不同海拔、不同区域的植物样本,拍照、记录、小心地封装起来。” 谢晓雯说的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他那认真的样子,”她托着腮,像是又看到了穿着冲锋衣徐磊。 齐霜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谢晓雯语气里的好奇和喜欢。 “让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植物学了。”齐霜说 “嘻嘻,他们专业的跟我们这种纯打卡拍照的游客就是不一样,他说他大概还要一周左右才能回北京。” 说完这句,谢晓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开始收拾狼藉的饭盒。“光顾着说我那些破事了,赶紧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齐霜也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粥盒和筷子收拾好。回到寝室,谢晓雯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毕,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 齐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水房回来时,发现谢晓雯床帘的缝隙里已经透不出手机屏幕的光了,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霜轻轻走到门边,按下了顶灯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室内陷入黑暗。 她借着点窗外的微光,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白天晒过的被子蓬松而干爽,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 17、香港佳士得拍卖会 国庆长假的最后两日,北京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狂欢后,陷入了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疲惫。主干道上拥堵的车流稀疏了许多,景区门口排队的长龙也已散去。 李汝亭终于得了空,他的假期与寻常上班族恰恰相反,开端是紧绷的重要场合与密集行程,尾声反倒偷得了些许闲散。 午后,他独自驾车,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 周绎最先看到他,立刻从瘫坐的沙发里支棱起来,嚷嚷道:“李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我们还以为你在杭州被谁绊住脚了!”他穿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 沈居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闻声抬起头,对李汝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聚会的焦点,显然是坐在中间长沙发上的薛梓彤。 “少胡说八道,”李汝亭回了周绎一句,顺手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他看向薛梓彤,“听说展览大获成功?” 薛梓彤还没开口,周绎已经抢着回答:“何止是成功!是轰动!开幕式那天艺术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 “我就说我们梓彤是天才!假以时日,梓彤就是中国的列宾!” “列宾是现实主义画派的,跟我搞的雕塑不是一回事。”薛梓彤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沈居安说:“周绎虽然比喻的张冠李戴,但这次展览的反响确实超出预期。主流艺术媒体都给了大篇幅报道,几个重要的藏家也表现出了购买意向。” “浣浣美术馆”在一夜之间成为京城艺术圈瞩目的焦点,这种凭借自身努力挣来的认可,与依靠家世背景获得的便利,滋味截然不同。 “取得这样的成绩着实不错。”李汝亭对薛梓彤说, “谢谢。”薛梓彤坦然接受,“就是快累散架了,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成功总要付出代价嘛!”周绎接话,殷勤地给她倒了杯咖啡,“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以后找你喝酒是不是都得提前预约了?” 薛梓彤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话题围绕着展览展开,周绎是气氛担当,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开幕式的盛况,巴结着薛梓彤。 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周绎过于夸张时,淡淡地刺他一句,引得周绎哇哇大叫。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想起杭州小店里陈禹杰那番关于“小姑娘喜欢什么”的高论,又看了一眼周绎,心下不由失笑。人与人如此不同,哪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 “后面有什么打算?”李汝亭问薛梓彤,指的是画廊的后续。 “先喘口气,”薛梓彤喝了咖啡,“然后着手准备下一个展览的选题,这次积累了些经验和人脉,下次想做得更深入一点。” “厉害!我就喜欢我们梓彤这股劲儿!”周绎立刻捧场。 就在周绎手舞足蹈,正准备展开新一轮赞颂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周绎还没开始的演讲。是薛梓彤的手机。 她放下咖啡杯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众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站起身,走到靠近庭院处接听了电话。 “喂?你说……有这种事?确定吗?……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一趟。”她的声音不大,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片刻后,她挂断电话转身走了回来。 “美术馆那边有点状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一下。” “啊?什么事啊?严重吗?”周绎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一点业务上的纠纷,需要当面谈。”薛梓彤轻描淡写,她的目光在沈居安和李汝亭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沈居安身上。 “居安,”她开口,“这事可能涉及合同条款和法律风险的问题,你方便的话,陪我走一趟?帮我参谋参谋。” 沈居安闻言没有犹豫,利落地站起身:“没问题,走吧。”他向来是行动派,对于朋友的求助,只要力所能及从不推辞。 “哎!等等!”周绎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打架我不行,撑场面我在行!” 薛梓彤正在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周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以及嫌弃。 “你?”她挑了挑眉毛,吐出的话语像刀子,又快又准,“周大公子,您这样的纨绔只能干体力活不能干脑力活。去了能干什么?除了会咋咋呼呼,就是会花钱。” 她看也不看周绎垮下来的脸,对沈居安说:“我们走,车就在外面。” 热闹的东厢房,瞬间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汝亭和一脸难以置信的周绎。 空气中还残留薛梓彤衣服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她刚才那番“无情”言论的回音。周绎张着嘴,保持着要跟出去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地坐回到沙发里。 “我怎么就只会咋呼了?我怎么就只会花钱了?” 李汝亭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吹了吹浮沫。 “她说得没错,那种场合你去确实不合适。” “李大公子,您还是不是兄弟!”周绎说,“连你也这么说!我这不是关心她,万一对方不好惹呢?我好歹也是个男的!” “对方是谈生意,不是混□□。”李汝亭懒得跟他争辩。 周绎被他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厢房里陷入了真正的安静,周绎显然无法适应这种沉默,他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拿起手机胡乱划几下,一会儿又放下,拿起一块游戏机准备打游戏。 “汝亭,”周绎终于忍不住,“你说……梓彤她,是不是特看不上我这样的?” 李汝亭本来在闭目养神,听他这么一问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周绎的脸上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带着一种迷茫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但又并非那么简单。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周绎悻悻地闭上了嘴。他不想,也不敢,再在李汝亭这里自讨没趣,李汝亭平时看着懒散,真不耐烦起来,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在原地。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王者荣耀,戴上耳机,操纵着屏幕上的虚拟角色,将注意力完全投入虚拟的厮杀里,忘记刚才的难堪。 周绎打得心浮气躁,操作频频失误,屏幕上的角色很快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直到“defeat”的声音传出,他低低咒骂了一句,烦躁地退出游戏。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christieshongkong”。 若是平时,周绎对这种拍卖行的邀请函多半是随手划掉,要不顶多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图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腕表或者瓷器,但此刻他正心烦意乱,无所事事,便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的预展通知和部分重点拍品预览。周绎意兴阑珊地滑动着屏幕,珠宝、古董瓷器、现代画作……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早已提不起太多兴趣。 就在他手指即将划到邮件末尾,准备关掉这无聊的消遣时,他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件拍品,是一座小型雕像。 周绎的心,毫无预兆地“咚”地一跳,一个念头在心里产生,拍下它,送给薛梓彤!他点开邮件附件中的详细拍品信息和拍卖日程。 拍卖会日期:十月二十八日,地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十月二十八…… 周绎脸上的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退出邮件,点开手机里的日历软件。十月二十八日,那个被他设置了提醒的日期赫然在目,是父亲的六十大寿。 周家虽然不是李家那样的顶级门第,但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老爷子六十整寿早已定好了要在家里大宴宾客,所有周家子弟,除非是天塌下来的理由,否则必须全员到场。他作为儿子,更是要在场迎来送往,扮演孝子贤孙的角色。 行程冲突,他去不了。 当周绎正懊恼时,他看到李汝亭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阖着眼,指尖搭在木镇纸上还在那儿闭目养神。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他去不了,李汝亭可以去啊! 十月二十八号,那天李汝亭大概率是自由的,而且他去香港不过是抬抬腿的事,甚至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但紧接着,让李汝亭替他周绎跑去香港拍卖会,就为了拍一个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小雕像,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让李汝亭去做这种跑腿的事?周绎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几乎能预见到李汝亭那冷淡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拒绝。 此刻周绎正在天人交战,让他坐立难安,他偷偷观察着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院里的石榴树彻底融入了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李汝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汝亭哥……”周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最近忙不忙啊?” “还行。”李汝亭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 “就……十月下旬,你有什么安排吗?”周绎硬着头皮,继续迂回。 “暂时没有。”李汝亭看穿了他拙劣的试探,但并没有戳破。 周绎心里一喜,感觉有门! “那……那你有没有兴趣去香港玩两天?听说那边最近天气不错,美食也多……”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像一根针。 周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这借口找得太烂。于是他决定换一种策略,卖惨。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李公子,我们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我要是敢缺席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偷瞄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评书。 “可是香港佳士得那边,有件拍品我真的特别想要!” 周绎开始加重语气,却又不敢直接说是送给薛梓彤的,“有一件小雕像特别合我眼缘!我感觉我跟它有缘!要是错过了,我肯定得后悔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李汝亭的眉梢动了一下,但依旧没睁眼。 周绎心里更急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各种理由往外蹦:“你说我这人吧,平时是没什么正形,也没什么大追求,可就这么点爱好,就这么点念想……老爷子过寿是重要,可我这心里头的惦记,它也挠得慌。” 他几乎要声泪俱下,“我就这么点指望了……汝亭哥,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他眼巴巴地望着李汝亭,时间过去了很久。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对周绎来说,十分漫长。 “什么雕像?”李汝亭问道。 周绎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手忙脚乱地将图片放大,双手捧着递到李汝亭面前,语气激动得有些结巴。 “就……就这个!古希腊大理石,公元前四世纪的。” “预算。”他吐出两个字。 周绎报出一个数字,李汝亭听完,没说什么。 周绎愣住了,这……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不敢问。 “把拍卖会信息发给我。” “好好好!我马上发!马上!”周绎语无伦次,“就知道!你是我亲兄弟!” 李汝亭没有再理会他,周绎却不管这些,他将拍卖会的信息和那座雕像的编号发到了李汝亭的微信上。《 》 18-20 第18章 哭 当牛马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 王莉和陈煦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拖着行李箱回到了417, 寝室空间顿时被更多的行李和特产填满,重新变得拥挤而热闹。 齐霜的生活也切换回上课与实习之间模式,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正对着一份跨境知识产权许可协议草案,逐字逐句地核对条款, 试图厘清其中模糊的权利边界。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她工位旁停下。齐霜抬起头, 看见她的带教律师何文静正站在她面前。 “齐霜, 手头的工作先放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何律师。”齐霜迅速保存了文档,站起身: 她跟着何文静穿过工位, 走向位于办公区另一端的独立办公室。 “坐。”何文静指了指沙发。 齐霜依言坐下,等待着对方的指示。 “齐霜, ”她开口, “你实习这段时间, 表现得很不错。交给你的任务,无论是文件整理、案例检索还是简单的条款分析,都完成得很有条理,超出我对实习生的预期。”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齐霜有些意外,她谦逊地回应:“谢谢何律师,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不必过谦。”何文静摆摆手,“能力和态度是看得见的。” “今天叫你来, 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向。”何文静话进入正题, “算是……一个额外工作,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 “您请说。” “是我一个师兄,”何文静解释, “他独立运营一家精品所,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大的项目,涉及文化传媒领域。项目主体部分由他的团队负责,但其中知识产权板块他委托给了我。” 齐霜安静地听着。 何文静继续说:“这个知识产权部分,工作量不小,需要梳理的权利链条复杂,涉及的国内外法律法规也庞杂。我一个人处理时间上可能会比较紧张。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担任助手?主要是梳理文件,做一些基础研究和分析。” “我……”她吸了一口气,谨慎地问道,“何律师,我能问问,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以及时间上……?” 何文静回答得务实:“初步阶段,主要是协助梳理所有与核心IP相关的原始权利文件、授权链条、过往诉讼记录。时间上,会需要占用你一些课余和休息时间。报酬方面,我会按市场助理的标准支付给你,不会让你白辛苦。” 她看着齐霜:“当然,你必须签署保密协议,项目相关信息,无论大小,绝不能对外泄露半分。” 齐霜在心里规划了下这段时间的安排,内心有了底。 “何律师,”她开口,“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如果您觉得我可以胜任,我会尽全力做好助手的工作,并严格遵守保密协议。” “好。”何文静利落地应下,“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相关资料和保密协议,我稍后发给你。你先熟悉一下项目背景和核心IP的基本情况。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的,何律师。”齐霜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她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何文静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重新回到喧闹的开放办公区,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尚未完成的协议草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屏幕上。 李汝亭那里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秦屿。 邮件主题是关于传媒项目的核心团队分工与人员名单确认,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文档,详细列出了项目主体团队和知识产权专项团队的主要成员、资历背景以及在本项目中的具体职责分工。 他滑动鼠标,目光扫过秦屿团队那边的名单,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然后页面下滑,来到了何文静负责的知识产权部分。何文静作为负责人列在首位,其下是她的团队成员。李汝亭原本只是确认,直到一个熟悉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 齐霜。 那个名字安静地在在列表里,职位标注是律师助理(实习),李汝亭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目光聚焦在那个名字上又确认了一遍。 齐霜的名字,就这样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核心项目的保密人员名单上。 这算什么呢?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的心底蔓延。 他知道按照最理性的做法,他应该考虑规避。毕竟他们之间有过不算愉快的私人交集,不过马上便被他自己否决了。为什么要换?他李汝亭行事,何时需要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尴尬而调整自己的布局?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想看看,在那个冷静甚至有些倔强的外表之下,作为法律专业人士的齐霜,会是什么样子?她想凭借能力在这个领域立足,那他就给她这个舞台。 这或许比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来得更高级。 想到这里他在邮件回复框里简洁地输入: 「名单已阅,无异议。」 点击,发送。 李汝亭不禁感叹世界真小,小到转一个弯,就能再次遇见。 * 十月末的香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夏末的黏腻。维港上空的天色是一种被水汽晕染开的蓝,李汝亭走出机场闸口,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沈居安,他划开接听:“汝亭?在哪儿呢?下午有空的话,西山新开的高尔夫球场,据说果岭维护得不错,去挥两杆?” 李汝亭语气懒淡:“去不了,人在香港。” “香港?没听说那边最近有什么必须你亲自出席的峰会,是有什么突发状况?” “不是公事。”李汝亭说,“受人之托,替周绎来当一回竞拍员。” “竞拍员?”沈居安失笑,“周绎又看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件小雕塑,”李汝亭随意说着,“在佳士得,他人在北京给老爷子过寿,脱不开身,死缠烂打求我跑这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沈居安带着了然意味的笑声,“他倒是会挑人。”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维港两岸的摩天大楼亮起灯火。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临海而立,佳士得的拍卖会场设在展览厅1,入口处铺着厚厚的宝蓝色地毯。 李汝亭在预留的位置坐下,他接过侍者递上的香槟杯,只是轻轻晃动着并未沾唇。 拍卖会很快开始,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中年人步履稳健地走上拍卖台,是今晚的拍卖师,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莅临佳士得香港秋季拍卖会‘时光臻藏艺术晚间拍卖’。” 拍卖正式开始,李汝亭漫不经心地看着。第一件拍品是一枚来自缅甸末代王朝的鸽血红宝石胸针,周围镶嵌着旧式切割的钻石,最终以超过估价两倍的价格被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收入囊中。 拍卖会进行着,李汝亭对接下来的拍品兴致泱泱,直到接下来的拍品出现。 是一张黄花梨架几案。 拍卖师开口:“黄花梨独板架几案,十六世纪,整体高80.5cm 宽312cm 深55cm 案面厚6cm 起拍价600万港元。” 李汝亭望眼看去,案身泛着琥珀色的温润光泽,木质纹理如行云流水,隐约可见纹路在光影间浮动,并且整件几案的榫卯严丝合缝。 他庭院内也有一件黄花梨作品,不过不是几案,是一张躺椅。品相和这次在拍卖会上见到的不相上下,最终这件黄花梨几案在经过多轮竞价后,最后以7000万港币成交。 他的耐心等待着周绎想要的那件雕像,终于拍卖师介绍道:“接下来是第9号拍品,一件公元前四世纪的雕塑。白色大理石,高203cm。起拍价500万港币。”拍卖师的声音落下。 李汝亭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号牌。“109号,六百万。”拍卖师看到了他的出价。 几乎就在同时,会场斜前方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外国老者也举起了号牌。 “118号,七百万。”拍卖师立刻报出。 李汝亭神色不变,再次举牌。 “七百五十万。” 那位外国老者对这件作品也颇为中意,没有停顿再次加价。 “八百万” 竞价只在两人之间展开,平稳地报出新的价格。 “八百五十万。”李汝亭再次举牌,价格已经超过了周绎最初设定的心理价位,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答应的是“拍下”。 “九百万。”外国老者再次跟进。 场内开始响明显的议论声,李汝亭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喝了一口。然后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确认价格时,他再次举牌,直接报出了一个新价。 “一千万。” 拍卖师的目光投向那位外国老者:“109号的先生,一千万港币。” 老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图录,又抬头看了看展示台上的雕像,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对拍卖师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 拍卖师环视全场,确认再无新的出价。 “一千万,第一次。” “一千万,第二次。” “一千万,第三次。” 槌音落下。 “成交!恭喜第109号牌的先生。” 随着周绎想要的拍品尘埃落定,李汝亭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达成。他没有立刻离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摆出了一副准备看到终场的闲适姿态—— 作者有话说:记住李老板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躺椅,后续还会出场[狗头] 第19章 为霜霜拍下了那条项链 拍…… 拍卖仍在继续, 一件件物件轮番登场,时间在槌声起落间流逝。在持续一段时间后,拍卖师的声音略微提高:“女士们, 先生们,接下来是我们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 第18号, 十九世纪7.8克拉梨形VVS1浅彩绿钻石项链。起拍价, 三百八十万港币。” 李汝亭目光在接触到那条项链时停住了, 他只觉得这条项链就像一支春柳,应该在一截洁白细腻的脖颈戴着。那脖颈的主人,此时或许微微侧着头,过肩的黑发垂落, 神情应该清清淡淡,嘴角应该还会抿起。 这条项链就是为齐霜而存在的, 它的尺寸恰到好处, 不会过于隆重压垮她的清瘦, 颜色也正配她。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就像当初看到那条手链一样,男人在面对喜爱的女人时,就会不由自主出现这种想法。 “……配镶总重约4.2克拉的D色IF净度白色钻石。起拍价,三百八十万港币。”拍卖师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这个价格,对于一件当代珠宝而言确实不菲。竞价很快开始,几位显然对珠宝颇有研究的女士和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加入了争夺。 价格稳步攀升, 四百万、四百六十万、五百五十万…… 李汝亭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深邃难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价格被一位女士叫到七百二十万时,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拍卖师环视全场:“七百二十万,第一次……” 就在这时, 李汝亭动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举起号牌,而是向前倾身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拍卖师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109号牌的先生,出价九百万。” 这个价格让这条项链跨入了一个新的门槛。那位出价七百二十万的女士皱了皱眉,低声与身边的同伴交流了几句,最终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另一位电话委托似乎也在犹豫。 “九百万,第一次。” “九百万,第二次。” “九百万,第三次。”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节奏感,槌子已经微微举起,槌音落定。 “成交!再次恭喜109号牌的先生,购得这条项链!” 李汝亭靠回椅背,他为周绎拍下了雕像,那是受人之托,但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拍下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却完全不在他今日的计划之内。 后续的手续办理得高效而安静,在独立的贵宾室里,他签署文件,完成支付。那座承载着周绎心意的雕像被装入特制的防震箱中,准备运回内地。而那条项链被装在丝绒盒子中恭敬地送到他面前。 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 李汝亭心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不确定的疑问。这条项链最终会去往何处?是否能真的能如愿佩戴在那截洁白细腻的脖颈上?他不知道。 这是他人生中极少有的无法找到明确答案的时刻。走出会展中心时,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迈步走向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香港的夜晚纸醉金迷,而他无暇欣赏。 香港之行匆匆结束,李汝亭已回到了北京。他没有耽搁,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后海那间四合院。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司机和工人搬下装着雕塑的特制防震箱,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院内,秋意更深,那株石榴树的叶子已掉了大半,几尾锦鲤在渐冷的水中游动也显得迟缓了些。 周绎早已等在院里,听到门响他弹跳起来。 “回来了!东西呢?”他几步冲到李汝亭面前。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命人将箱子搬进来。周绎前后招呼着和工人一起进了里间等雕塑卸下。他们动作轻缓地将其放在房中的地板上,周绎已经迫不及待开了箱子的卡扣,然后他看到一尊大理石雕像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内衬里。 “卧槽……卧槽!就是它!比图片上还要好看!”周绎围着雕塑转了两圈。 “从今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激动地拍着李汝亭的肩膀。 李汝亭侧身,避开他过于热情的肢体接触。 “顺手的事。”他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周绎欣喜若狂的样子。 周绎兀自兴奋了好一阵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双手叉腰,站在雕像前,目光灼灼地盯着。 “我决定了!”他忽然开口,“我今晚就去找梓彤!亲自把这份礼物送给她!我要告诉她,我周绎,也是懂她的艺术的!我……” 他的豪言壮语说到一半,声音却莫名低了下去,他想起了薛梓彤之前对他那不假辞色的评价。 亲自送去?以什么名义? 周绎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默默地盖上了箱盖。李汝亭坐在廊下,将周绎这短短几分钟内从狂喜到沮丧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沉默了良久,周绎才抬起头,“算了,还是不亲自送了,她那么聪明,一看是我送的,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匿名送过去。”他做出了决定,“以私人收藏家的名义,捐给她的美术馆,不说是我送的。” 他说完,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意味,又像是需要一点勇气。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周绎知道这算是默认。得到这无声的认可,周绎松了口气。“我这就去安排人办。”他说着,转身就往院外走。 第二天,浣浣美术馆中。 薛梓彤坐在二楼的办公室,这里原本是老洋房的一间卧房,被她改造成了兼具办公与临时休息的空间,敲门声响起。 “进。”她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她的助理,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薛老师,前台刚收到一件捐赠品,是一位匿名私人收藏家派人送来的,指名捐给美术馆,说是一件雕塑。” 薛梓彤挑起眉毛:“匿名捐赠?雕塑?” 这在艺术圈并不算太罕见,但通常会有画廊或中间人牵线。如此直接且匿名的方式倒是有些特别,她放下铅笔,“东西呢?” “就在楼下前厅,包装得很严实。送货的人留下东西就走了,只说是受委托捐赠,其他信息一概没有。”助理补充道,“需要现在去看看吗?” 她站起身:“走,去看看。” 楼下前厅,光线明亮。光洁的微水泥地面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尺寸不小包装专业的木箱,边角都用加固金属件保护,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箱体一侧用黑色记号笔简单写着浣浣美术馆收。 薛梓彤绕着箱子走了一圈,手指敲击了一下箱壁,发出沉闷的实木声响。这种包装规格不像是恶作剧。 “打开它。”她吩咐道。 员工们找来工具,撬开箱盖上的金属搭扣,然后将厚重的箱盖抬起,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泡沫和黑色高密度海绵,牢牢地固定着被包裹的物体。 当最后一层无酸纸被揭开时,见多了各种艺术品的薛梓彤也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座大理石雕塑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洁白的大理石材质,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她蹲下身,仔细地扫过雕塑的每一个细节,表面的肌理处理和细节的打磨,都显示出这是一件价格不菲的藏品,附在雕塑旁边的一份简要说明文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是一件公元前四世纪的雕刻,上面清晰地印着佳士得的拍卖编号和最终成交信息,正是前不久刚刚结束的香港秋拍。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雕塑,是谁?圈内哪位藏家会如此慷慨?她在脑海中过滤着可能的人选,她想起开幕式那天来的面孔,但却毫无头绪。 “薛总监,这……这要放在哪里?”助理小声问道。 薛梓彤回过神:“先暂时放在一号库房的恒温恒湿柜里。” 员工们小心地将雕像重新包裹好,抬往库房。薛梓彤独自站在空下来的前厅,她看着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木箱,内心觉得又惊又奇又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说:这里感谢我的一位小读者 Moda 从开文就开始追更 一直陪伴着这本书 第20章 二十一岁生日 国庆结束后…… 国庆结束后的时间对齐霜而言, 就像上了发条。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几乎牺牲了所有的课余时间和周末,律所里她工位上的文件越堆越高, 大多都是外文的原始协议。 何文静她交给齐霜的任务,已经从最开始简单的资料整理, 到慢慢地要求她找出潜在的矛盾与风险点, 最后还需要提出初步的分析意见, 这让齐霜应接不暇。 “齐霜, 这份三年前的独家授权协议,你注意看第7.2条款的例外情况,与后来这份衍生开发里的非排他性授权是否存在冲突?”何文静的声音传来。 齐霜会立刻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我认为存在潜在冲突。条款的例外仅限于‘非商业性教育用途’, 如果原权利方追究,可能存在违约风险。” “嗯。把相关条款和你的分析标注出来, 写进本周的进展报告, 风险等级标注为中等。”何文静利落地指示。 这样的对话, 在这一个多月里反复上演,过程辛苦。 有时在深夜回宿舍的地铁上,她会靠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几乎睡着。齐霜觉得何文静虽然严厉,但并非吝于指导,在遇到确实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时,她会立马过来指点。 这一个多月的助理经历让她开始学会像何文静那样思考,不轻易下结论, 注重证据链条, 追求逻辑自洽。 这天何文静从她办公室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齐霜还是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 “齐霜,需要你核对这两份判决的争论点。” “好的,何律师。判例我马上核对,文件扫描今天下班前可以完成。”齐霜回应。 何文静点了点头:“嗯,抓紧时间。按照计划下周三之前,我们这边要全部结束,提交给秦律师那边进行最终整合。” 下周三,还有一个星期。齐霜在心里默算着时间,这意味着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强度项目终于快结束了。 “我明白,何律师。我会确保按时完成。”她承诺着。 何文静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晃已经到了下周二,齐霜下班走出律所旋转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今天是她的二十一岁生日。 地铁车厢依旧拥挤,她靠在角落任由身体随着列车微微摇晃。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她才有些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上417寝室的微信群已经炸开了锅。 谢晓雯:「@齐霜到哪儿了到哪儿了?寿星可不能迟到!」 王莉:「包厢已经订好了!就等你啦!」 陈煦:「快点哦,肉已经下锅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蛋糕和烟花的表情包。 齐霜立马简短回复:「刚下地铁,马上到。」 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重庆火锅店。 推开玻璃门,一股夹杂着牛油、辣椒和各种香料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 店里人声鼎沸,每一桌都蒸腾着白色的水汽。 “这里!霜霜!”谢晓雯眼尖,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用力挥手。 齐霜走过去脱下外套,她的三位室友已经到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品,肥牛卷、鸭血、黄喉、油麦菜……红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辛辣气息。 “寿星驾到!快坐快坐!”谢晓雯把她按在座位上,麻利地给她调好油碟,“今天你必须多吃点,瞧你这段时间累的,下巴都尖了。” “霜霜,生日快乐!这是我跟我妈去苏州玩的时候给你挑的一条真丝围巾,颜色特别好看。”王莉笑着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陈煦也拿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手账本和钢笔,你不是老说记笔记费本子吗?这个牌子特别好用。” “我呢,就比较实在了!送你一双羊皮手套!北京这鬼天气说冷就冷,可不能冻着了!”谢晓雯最后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纸袋,笑嘻嘻地说。 齐霜看着眼前堆起来的礼物,听着室友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关切红了眼眶。 “别光谢啊,赶紧动筷子!毛肚都快煮老了!”谢晓雯嚷嚷着,率先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齐霜的油碟里。 这顿火锅吃得热闹而尽兴,结账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推开店门,一股比来时更加凛冽的寒气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然而,紧接着谢晓雯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 “下雪了!下雪了你们看!” 齐霜抬起头,细密晶莹的白色颗粒正从黑色的夜空中无声地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肩头和发梢,融化成小小的湿痕。 这是北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 “哇!真的下雪了!”王莉兴奋地跳了跳。 “好兆头啊霜霜!初雪过生日,瑞雪照明年。”陈煦笑着说。 齐霜站在雪中,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四个女孩笑着、闹着,踩着薄薄的正在慢慢积攒的雪屑,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暖黄色的灯光从大门玻璃透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片飞舞的雪花和一个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他手里捧着一束花,是黄玫瑰,饱满的花瓣上沾着细小的雪晶,是唐宁远。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们,他一直就在等待着齐霜。看到她们走近,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齐霜,”他开口,“生日快乐。” 他将那束黄玫瑰递了过来。 谢晓雯、王莉和陈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齐霜看着递到面前的黄玫瑰,她认得花语是珍贵的友情,她抬起眼对上唐宁远的目光。 “谢谢。”齐霜接过花束,“等很久了吗?外面很冷。” “没多久。”唐宁远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雪,动作有些不太自然。 “刚好路过,想到……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个借口显然不高明,但他也找不出更好的说辞。 气氛有些尴尬,身后的谢晓雯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齐霜捧着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花很漂亮,谢谢。”她再次道谢,“天气冷,你早点回去吧。” “好,那你也快上去吧,别冻着了。生日快乐。” 唐宁远看着她的脸,眼中闪过失落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齐霜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黄玫瑰,又抬头望了望依旧不断飘落的初雪。 “走吧,霜霜,上楼了,冷死了!”谢晓雯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齐霜收回看着唐宁远目光,捧着那束黄玫瑰和室友们一起走进了宿舍楼,将冬夜的寒气和那束代表着复杂心意的花都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齐霜是被枕边手机的震动声唤醒的,屏幕上跳跃着的是“妈妈”两个字。她按了按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妈。” “霜霜啊,醒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生日快乐,囡囡,二十一岁了,是大姑娘了。” “谢谢妈。”齐霜应着,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了一下。 “昨天你跟你同学出去玩,怕打扰你们,就没给你打电话。”母亲解释道,“玩得开心吗?北京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下雪了?” “嗯,下了点小雪,昨晚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齐霜简单回答,“和晓雯她们去吃了火锅,很开心。”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母亲叮嘱着,“二十一岁是个大生日,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好的,身体要紧……” 通话结束,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放下手机,起身下床。 周三的寝室比周末平时安静许多。对面谢晓雯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胡乱堆着,人不知何时已经溜了出去,神神秘秘的,不知又有什么新动向。王莉和陈煦的床帘也拉开着,看来是早就洗漱完毕出去了,她们有一门重要的选修课。 齐霜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加绒卫衣和牛仔裤,外面套上米白色薄棉服。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束唐宁远送的黄玫瑰,它们被插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玻璃瓶里,经过一夜依旧盛放着。 何文静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今天就是截止日期,她不想有任何拖延。 工作途中,她收到了谢晓雯发来的微信,是一张在某个热闹早市吃糖油饼的照片,配文:「替你感受胡同的烟火气!」齐霜看了看,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便又继续埋头于眼前的文件。 当最后一份辅助文件被扫描归档,齐霜舒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回到寝室后,屋里里开着暖气,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齐霜脱下棉服,正准备去接杯热水时,寝室门就“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是谢晓雯回来了,她怀里抱着的一盆植物。 “我们的大忙人回来啦!”谢晓雯看到齐霜,随即将怀里的花盆往上托了托,“快看快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王莉正敷着面膜从床上探出头,陈煦也放下手里的书,好奇地望过来。 “这是什么呀?”王莉含糊不清地问,面膜限制了她的嘴部动作,“你从哪儿弄来的?看着怪扎手的。” “龙舌兰!”谢晓雯声音雀跃。 陈煦凑近了些,“龙舌兰?听说这玩意儿挺耐活的,不用怎么管。不过你这盆看起来挺特别的,不像普通品种。” “是徐磊送的,他说像我……”谢晓雯语气里带着炫耀。 “徐磊?”王莉扯掉了脸上的面膜,露出写满八卦的脸,“就是川西那个救命恩人,你们今天见面了?这是在约会?” 谢晓雯她摆了摆手,“哎呀,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就是他回北京了,今天约我出去吃了顿饭,还在初步接触阶段,初步接触!”她强调着。 “初步接触就送植物?还说你像它?”王莉啧啧两声,围着那盆龙舌兰转了一圈,“让我看看,哪儿像了?这浑身是刺的……” 陈煦笑着:“你别说,仔细看,是有点那种感觉。” “对对对!”谢晓雯立刻对陈煦投去赞同的目光,“徐磊说开花的时候特别惊艳!” “所以,他这是夸你外刚内也刚?”齐霜逗她,“没说你这脾气像这刺儿一样扎人?” “不理你了!”谢晓雯嗔怪地捶了齐霜一下,“人家那是欣赏!欣赏我的生命力和韧性!” “懂,懂,我们晓雯最有韧性了。”陈煦打着圆场,笑着问,“那这龙舌兰,好养吗?听说很久才开一次花?” 四个人围在书桌旁,对着那盆突然闯入417寝室的龙舌兰评头论足。《 》 20-30 第21章 中登们的饭局 周三的下午…… 周三的下午, 齐霜将最终校对无误的项目文件电子版发送到何文静邮箱,办公区里依旧忙碌,她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正在出神。 快到下班的时间,何文静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 到齐霜工位旁:“报告秦律师那边已经收到了。” “何律师。”齐霜立刻坐直身体。 “初步反馈过来了, ”何文静看着她, “秦屿评价很高, 认为我们这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尤其是权利风险梳理和衍生开发部分的预判,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微微垂下眼帘,谦逊地回答:“是您指导得好。” 何文静转而说道:“项目主体部分和知识产权部分都顺利完成, 秦屿做东,今晚安排了饭局, 邀请我们团队。” “何律师, 我……”她想了想, “我晚上可能还有课……” 何文静看穿了她的迟疑:“秦屿的团队里,有几个在并购和文娱领域非常资深的律师,能力很强,人脉也广。这种场合,认识一下,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坏处。就当是提前积累人脉。” 她看着齐霜,语气缓和了些:“工作是工作, 社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作为主要助手,缺席不合适。” “我明白了,何律师。”齐霜抬起头, “我和您一起去。” 何文静点头:“好。下班后跟我车一起过去。” 下午五点,齐霜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回到工位拿起背包,何文静也已经收拾妥当,拎着公文包走了过来。 “走吧。” 何文静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内干净整洁,齐霜坐在副驾驶。何文静熟练地开车一边和齐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家老北京才知道的饭馆前。 何文静下了车,齐霜跟在她身后。一进门,门内是中式庭院,廊檐下挂着宫灯,还有假山流水。 她们在包厢门口停下,何文静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等服务员推开那扇门。包厢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中央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齐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对面是一个气质沉稳,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齐霜猜测是秦屿。 然后,她的视线直直地撞上了秦屿旁边主位上坐着的,正微微低头听秦屿说话的男人。 李汝亭。 齐霜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晕眩,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 震惊如同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她。 齐霜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疯狂盘旋。她下意识地地看向身旁的何文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疑问。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何文静是不是早就知道? 何文静显然被她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她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提醒。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向前一步:“李总,秦师兄抱歉,路上有点堵,我们来晚了。” 秦屿笑着站起身,态度温和:“文静来了就好,我们也刚到。”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何文静旁边的齐霜身上,“这位就是齐霜吧?这次知识产权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逻辑清晰,风险点抓得也准,辛苦了。” 就在这时,何文静自然地侧过身,对齐霜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这个项目最终的委托人,李汝亭先生。这位是我的师兄,天宇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秦屿。” 李汝亭先生,最终委托人? 这几个字她脑海里炸开,原来隐藏在层层协议和保密条款之后,团队所服务的对象一直都是他,一切的终点都指向这个她最不愿产生交集的男人。 齐霜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 “李总好,秦律师好。我是齐霜。” 李汝亭一手搭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对着何文静和齐霜的方向点头示意,连一个敷衍的音节都未曾发出。 这种公事公办的漠视,他不仅装作不认识,他甚至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任何一丝多余的注意力。 齐霜悬到嗓子眼的心,在感受到这股漠视后,心却奇异地落下了一半。也好,这样最好,互不相识,她暗暗吁出一口气。 在何文静的示意下,齐霜走向离主位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努力将自己隐藏在桌角的阴影里。 菜肴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由服务员安静地端上。何文静遇到对胃口的还会帮齐霜夹一些。 “怎么不吃?小姑娘减肥不好。”何文静以为齐霜害羞。 “谢谢何律师。”齐霜小声答道。 实际上她味同嚼蜡,筷子握在手中,她夹起一点靠近自己的开水白菜放入口中,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全部感官全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了李汝亭的方向。 包厢内的谈话在继续,秦屿和何文静在交流着项目后续的一些细节,语气专业,偶尔会征询李汝亭的意见。其他几位秦屿团队的律师也适时加入讨论,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齐霜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她能听到李汝亭偶尔的回应和酒杯轻碰的脆响,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煎熬。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悄悄在餐桌下擦了擦。 秦屿心情不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相对年轻的几位,落在了始终安静坐在角落吃饭的齐霜身上。 “何师妹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他笑着对何文静说,“齐同学看着还很年轻,是还在上学?” 所有的目光这一刻都聚集了过来,齐霜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筷子,“是的,秦律师。我还在读大三。” “大三?”秦屿眼中闪过讶异,他原本以为齐霜至少是研究生,“能在何师妹手下把这么复杂的知识产权部分梳理得如此清晰,很不简单,是哪所学校的?” “财大,法学院。”齐霜回答 “财大法学院,怪不得。”秦屿点了点头,“看来何师妹是挖到宝了。” 何文静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在秦屿旁边的一位资深律师也笑着加入话题:“是啊,现在很多实习生眼高手低,基础的案卷整理都不愿意花心思,能跟着何律师做完这么一个大项目,收获应该不小。” 话题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自始至终,李汝亭都没有参与关于她的讨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屿看了看表,率先举杯,做了简短的结束语,感谢了各位的辛勤工作和李汝亭的信任。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清脆的碰杯声为这场晚宴画上了一个句号。 散场的时刻终于到了。 大家纷纷起身,拿起外套和包,何文静穿上她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看向正在系围巾的齐霜。 “我送你回学校。” 齐霜系好围巾,看向何文静:“不用了何律师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她不想再麻烦何文静。 “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何律师。您放心。”齐霜应承下来。 一行人走出包厢来到庭院,冬夜的寒气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秦屿和李汝亭等人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沟通,何文静和秦屿团队的几位律师也互相道别。 齐霜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那群人的背影,看着被簇拥在中间身形挺拔的李汝亭,他正低头听着秦屿说话,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拉紧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然后转身朝着与那群人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向通往胡同口的地铁。 身后隐约的谈笑声渐渐远去,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想要将今晚这场尴尬小心翼翼饭局,连同那个她不愿多想的男人彻底地甩在身后。 第22章 “齐霜,我在追求你” 齐霜走出地…… 齐霜走出地铁口, 冬夜的风比进地铁时更加大了些,她拉高了围巾把手揣进棉服口袋。 此时的学校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只需要再走过前面那段差不多五十米的路, 穿过那道闸机,就能进学校, 她加快了脚步, 带着一种逃离后的轻快。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声音, 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齐霜。” 齐霜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转过身,就在她身后几步开外,靠近人行道边缘的地方,停着李汝亭的那辆车, 车旁倚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李汝亭,他没有穿外套, 看上去完全不觉得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疑问带来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晚宴上他刻意的漠视还历历在目,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更显得诡异。李汝亭看着她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并没有立刻靠近,他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李总。”齐霜听到自己的声音,“您……有什么事吗?”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问:“回学校?” “……是。”齐霜回答,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晚上吃得还习惯吗?”他又问。 “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齐霜的语气生硬,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希望他能尽快切入正题要么干脆离开。 李汝亭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递了过来, 是盒子。 “昨天是你生日。”他开口,“生日快乐,希望……还不算太晚。” 齐霜的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随即涌起的是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又是礼物!他到底想干什么?在宿舍楼下递出珍珠手链被拒绝后,在今晚装作素不相识之后,现在又拿着另一个盒子出现在她回学校的路上。 她没有去接,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语气冰冷:“李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李汝亭举着盒子的手没有收回,他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齐霜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李总,我们很熟吗?在今晚之前,在您的认知里,我们‘认识’吗?” 她受够了这种暧昧不明的试探,李汝亭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就在齐霜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或者转移话题来应对时,他却忽然开口了,没有任何迂回: “我在追求你。” 齐霜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追求?”她重复着这个词,“李总,你知道‘追求’是什么意思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指像您这样,在我们仅有几次的见面里,一次比一次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和困扰吗?是指在宿舍楼下送出不合时宜的贵重礼物被拒绝后,又在项目庆功宴上装作陌路人,然后深更半夜堵在我学校门口,送上另一份莫名其妙的‘生日礼物’?” “你这不叫追求。”她看着他,“你这只是一时兴起和骚扰。”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个依旧举在他手中的盒子,准备回学校。 “齐霜,”李汝亭开口,“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钱给你,爱给你,你要资源我双手为你奉上。” 齐霜听到这句话后停下脚步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汝亭继续道:“齐霜,收下吧,送礼物的人如果送不出去的话,他会难过的。”他打开了盒子,露出那条项链。 “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说完,齐霜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依旧举在他手中的项链,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近在咫尺的校门,刷卡进入。将站在寒夜中的男人连同他那句轻飘飘的“追求”,一起抛在了身后。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寒风卷起衣角,他却感觉不到冷。 追求?他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不确定的困惑。 元旦的三天假期过后,学校就要陆陆续续开展期末考试,417寝室没有一个人选择回家。 齐霜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李汝亭那晚突兀的出现,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谢晓雯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样子,在图书馆早出晚归。考试周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降临,齐霜坐在靠窗第一排,监考老师围着教室转了一圈又一圈。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交上试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集体松了一口气,齐霜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成绩出得很快,在考完试后的第三天,系统里便陆续可以查询了。出成绩的下午,417寝室坐立不安,尤其是谢晓雯。 “啊啊啊!过了!都过了!”谢晓雯第一个看着电脑屏幕尖叫起来,“刑诉居然拿了80!我以为我铁定要挂科了!” 王莉也松了口气:“我这边也还好,国际商法有点悬,但也低空飞过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霜身上,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霜霜,怎么样?”谢晓雯过来,迫不及待地问。 齐霜将屏幕转向她们。一排整齐的成绩列在那里,最低的一门是92分,其余几门都在95分以上,甚至有一门接近满分。 “我的天……”王莉喃喃道。 “齐霜你也太变态了吧!”谢晓雯夸张地大叫,“请客!必须请客!你这是要卷死我们啊!” 齐霜被她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行,地点你们来选。” 寝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要将之前没追的剧都补回来。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在法学院,甚至在整个学校散播开来。 起初齐霜并未在意,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因为成绩或外表引来一些关注。但渐渐地,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目光也变得复杂,带着探究、好奇,甚至带着鄙夷看向齐霜。 直到这天下午,谢晓雯从外面跑回寝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气死我了!你们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她胸口起伏,声音愤怒。 王莉和陈煦正在看剧,闻言都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谣言?” 谢晓雯看向刚从图书馆回来准备放下书包的齐霜,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愤懑和担忧。 齐霜她放下书包:“关于我的?” 谢晓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快又急地说道:“不知道是哪个的在乱传!说是有人前几天晚上,看到你在学校门口,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男的开着豪车……” 王莉和陈煦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齐霜。 齐霜站在原地,那天晚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李汝亭倚在车旁的身影,递过来的丝绒盒子,还有他那句清晰的“我在追求你。”…… “他们胡说八道!”谢晓雯气得跺脚,“霜霜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人眼红你成绩好,又看你长得好看,故意造谣!” 王莉也反应过来:“对!肯定是谣言!霜霜你别往心里去!” 陈煦比较冷静:“谣言止于智者。但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传起来最快,也最伤人。关键是,描述得这么具体……”她看向齐霜,“霜霜,那天晚上……” 齐霜沉默着。 她的脸隐在寝室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能说什么?承认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男人在校门口找她?承认那个人是李汝亭?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解释,事实比谣言更加离奇,也更难以启齿。 “清者自清。”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 她没有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没有向室友们解释更多。 关于齐霜在校门口与陌生豪车男纠缠不清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松散氛围里发酵,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具体。 齐霜依旧保持着她的的节奏,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目光。谢晓雯首先按捺不住了,看着齐霜日渐沉默,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行!我非得把那个乱嚼舌根的揪出来不可!”她在寝室里来回乱窜,“凭什么让霜霜受这种气?” 王莉皱了眉头:“这么传下去不是办法,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得知道源头在哪儿,才能想办法澄清。” 陈煦也说:“晓雯说得对,谣言必须从源头掐断。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我们分头去问问,总有人听到过最初是谁说的。” 她们开始在法学院里打探,过程并不容易,很多人都讳莫如深或只是道听途说。终于,在经过一番迂回的打听后,一个叫张亚婧名字逐渐浮出水面。 张亚婧是隔壁班的女生,平时有些不起眼,但偶尔会在一些女生的小圈子里发表些酸溜溜的言论。谢晓雯她们仔细回想,确实有几次在提到齐霜时,张亚婧的表情会有些不自然。 “是她?”谢晓雯眯起眼睛,“我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第23章 她逃 下午,在教学楼一间…… 下午, 在教学楼一间僻静的阶梯教室外的走廊尽头,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堵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张亚婧。齐霜原本不想来,但是被谢晓雯硬拉着, 于是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张亚婧!”谢晓雯上前一步。 张亚婧显然吓了一跳,看清是她们几个尤其是看到站在后面的齐霜时, 脸上闪过慌乱,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是你们啊, 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谢晓雯气势汹汹,“外面那些关于齐霜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张亚婧:“什么谣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王莉也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强硬许多, “有人说亲眼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男人拉扯?这话最初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敢说不是?” 张亚婧反驳:“我也就是随口说我看到的情况而已!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的在说话,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随口说说?”陈煦冷静地开口, “你所谓的‘随口说说’, 现在已经被传成了‘纠缠不清’、‘关系暧昧’。散布谣言, 诋毁同学名誉,你知道后果吗?” 张亚婧被陈煦的话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语气突然变得尖刻起来。 “我说的是事实!她齐霜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别人说?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 “你闭嘴!”谢晓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张亚婧!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针对霜霜!不就是因为唐宁远吗?!” 张亚婧的脸变得煞白。 “你胡说什么!”她尖声否认。 王莉看着她这副样子,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原来真是因为这个。张亚婧, 你喜欢唐宁远是你的事,齐霜从来就没接受过他,更没招惹过你。你就这样造谣中伤她?”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 她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又看向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着的齐霜,一种羞愤和嫉妒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我是喜欢唐宁远怎么了?”她吼了出来,“可她齐霜凭什么?凭什么唐宁远眼里只有她?她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她有什么了不起!” 齐霜终于抬起了眼,她忽然觉得张亚婧很可怜。“说完了吗?”齐霜开口。 张亚婧愣愣地看着她。 齐霜没有再看她,转向谢晓雯她们,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们转身离开走出教学楼。“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原因……”王莉叹了口气,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嫉妒心真可怕。”陈煦说 谢晓雯还是气呼呼:“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公开道歉!” 齐霜却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 造谣事件风波过后,马上就是寒假。 这天齐霜正在寝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发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法学院教务群的@全体成员通知。她点开,标题是关于启动下一学年春季学期本科生境外交流项目申请通知。 她坐直了些,滑动屏幕仔细浏览。 通知附件里是一份长长的列表,涵盖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合作院校,交换时间正是大三下学期,学校还为部分项目提供一半的奖学金。 世界以这样一种具体而诱惑的方式,骤然拉近到齐霜眼前,她目光在几个名校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在两个选项之间反复考虑,是康奈尔大学和香港大学。 但目光扫到康奈尔的费用时,齐霜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灼热马上就熄灭了,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美国的生活费、住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继续下滑,落到香港大学的介绍上,费用一项明显低了一大截,而且来回方便,生活成本相对可控。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晓雯不知何时结束了吃鸡战斗,“交换生项目?你要申请吗霜霜?” 齐霜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在看,机会挺好的。” 谢晓雯快速浏览了一遍列表:“都是好学校啊!康奈尔,多好的机会!” 齐霜点了点港大的名字,“这个更实际些。” 谢晓雯:“也是,香港近,回来也方便。”她拍了拍齐霜的肩膀,“但港大也超牛的,听说香港好吃的特别多!” 齐霜她重新拿起手机,将港大项目的详细介绍页面截图保存,然后又点开教务系统里复杂的在线申请表格,大致浏览了一遍需要准备的材料:成绩单、语言证明、个人陈述、推荐信……一项项,琐碎而具体。 “你打算申吗?”谢晓雯问。 “嗯。”齐霜点头,“想试试。” 决心已下,后续的准备工作便按部就班地展开。 之后齐霜就去教务处打印了官方成绩单,看着上面的绩点和排名,心里稍稍安定。语言证明她早有准备,六级成绩足够达标。 在最耗费心力的个人陈述上,一连几个下午,她都泡在图书馆的角落,对着电脑字斟句酌。偶尔写得疲了,抬起头能看到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覆着薄尘的书架间。 她想起了李汝亭。 那个男人像北京冬日的阳光,短暂地照进她的生活,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褶皱,然后又迅速隐去。流言也渐渐平息了,她的生活在归于平静。 所有材料准备妥当,在截止日期前三天齐霜仔细检查了数遍后,点击了教务系统的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申请已成功提交”的提示,她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等待。 腊月的北京,天色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刚过下午四点光线就已经非常稀薄,尤其是又起了雾,街灯却还未到亮起的时候,让整座城市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暧昧里。 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滑入财大,车窗外零星有裹紧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李汝亭坐在后座,神情是一贯的懒散,带着点被琐事驱使的不耐。 母亲半小时前来的电话:“你何叔家今晚摆酒,请了你表叔。你正好在附近,顺路去财大接他一趟。他那个位置,不好总用单位的车办私事。” 表叔陈明轩是财大法学院的副院长,李家旁支的亲戚,关系不算顶亲近,但在体制内辈分和情面总要顾及。李汝亭对这类家庭外交向来兴趣缺缺,但母亲的吩咐他很少明着违拗。 车门被拉开,随即一个穿着藏蓝色加厚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表叔。”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算是尽了礼数。 陈明轩扶了扶眼镜:“汝亭来了,麻烦你了,这年底事情多得脚不沾地。” “顺路的事。”李汝亭示意司机开车,他随口问:“院里这么忙?” “唉,学期收尾,千头万绪。”陈明轩揉揉眉心,“学生的论文答辩、成绩录入、毕业安排,还有各种项目评审……光是这批本科生出国交换的申请,就够折腾一阵子。” “出国交换?”李汝亭似乎起了点闲聊的兴致,“现在学生机会倒是不错。都去哪儿?” “五花八门。北美、欧洲、亚洲都有合作院校。”陈明轩带着点为人师表的操心,“孩子们是积极,我们审核起来可不轻松。成绩、语言、综合素质,生怕漏了好苗子或者安排不妥当。” 李汝亭扯了扯嘴角:“都有哪些好去处?说出来我也听听,说不定哪天心烦了,也找个学校躲清静去。” 陈明轩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家境优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表侄他多少有些了解,只当他是公子哥儿心性又犯了,懒得深究,也懒得细说。 便敷衍道:“名单长着呢,康奈尔、LSE、港大……说了你也没兴趣。” “港大?”李汝亭眉梢微挑,随意抓住了其中一个词,“香港倒是不远。看看名单呗表叔,让我也见识见识如今顶尖学子的选择。” 陈明轩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加上车内暖气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也想尽快结束这话题。 他摇了摇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嘟囔着:“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喏,自己看吧,就这些。”陈明轩将电脑往李汝亭那边稍稍一转,目光转向了窗外的街景,显然心思已不在此。 李汝亭漫不经心地接过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并无波澜,只是配合着方才的戏言,做做样子。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列表顺着向下滚动。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名字跳入他的眼帘,齐霜,专业:法学。申请院校:香港大学。 李汝亭盯着那两个字,竟然是香港。 第24章 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 他想起那晚在校门口, 她站在寒风里,拒绝他递出的项链,语气冰冷地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她如此干脆地, 计划着从他眼皮底下离开。 “看完了吗?”陈明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转过头, 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盯着屏幕出神的李汝亭, “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差不多。” 李汝亭倏然回神,他若无其事地将电脑递还给陈明轩。 “嗯,看完了。现在的学生机会不错。”他语气平淡, “港大……确实是个挺好的选择。” 陈明轩接过电脑合上,重新塞回公文包, 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是啊, 希望能选拔出最合适的学生吧。”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 没几分钟, 车内短暂的沉默又被陈明轩打破,他正了正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坐姿,随口问道:“怎么,看到认识的人了?”他这表侄交际圈复杂,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生也不足为奇。 李汝亭闻言转过头,“倒不认识, 只是觉得这个女学生的名字有点特别。齐霜……‘其黄而陨’的其?‘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的霜?” 他故意曲解着字音,语气里带着公子哥儿品评风月时惯有的语气。陈明轩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无聊时的闲扯。他顺着李汝亭手指虚点的方向回忆了一下, 扶了扶眼镜。 “哦,齐霜啊,这个学生我知道,成绩不错,常年拿奖学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她最开始递交的意向表是康奈尔大学,后来正式申请的时候,又改成了香港大学。”他语气里带着惋惜,“康奈尔的法学资源确实更顶尖一些,机会难得啊。” “康奈尔?”李汝亭眉梢动了一下。 心下了然,费用。 康奈尔的学费与生活开销,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剩余的部分支出也不少。而香港大学相较于康奈尔,无论是实际花费还是距离,都显得可控得多。 原来如此,不是不想去更好的,而是不能。 “是吗?”他再次开口,“从康奈尔到港大……这落差,可不小。” 陈明轩并未深究他话里的细微变化,只是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综合考虑。港大确实也是非常好的选择,离家近,文化适应也快。” 李汝亭没有再接话。 * 腊月的胡同,比平日里更显寂静。地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往来足迹碾成污浊的冰碴。 李汝亭抬手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刚踏入院子,东厢房的门就“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拉开,周绎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睡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蹿了出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大公子竟肯移驾我这寒舍?”周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围着李汝亭转了小半圈,“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狐朋狗友忘了。” 李汝亭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扫过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周绎这才注意到李汝亭身后的人,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这位是……?”他眼珠转了转:“怎么还带位护法?出什么事了?” “律所的律师,姓张。”李汝亭介绍。 周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正经了不少。李汝亭带着律师上门,这阵仗不常见。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项目纠纷?资金问题?还是家里老爷子那边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拢了拢睡袍的领子,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东厢房内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空啤酒罐,周绎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扒拉开,清出块地方。 “坐,坐!喝点什么?我这儿有新到的威士忌……” “不用。”李汝亭在沙发中央坐下,那位张律师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周绎搓了搓手,在李汝亭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紧张:“汝亭哥,到底什么事儿啊?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上次香港那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李汝亭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是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你说!”周绎满口答应,“上刀山下火海,哥们儿绝无二话!” 李汝亭朝旁边的张律师点了点头,张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周绎。 周绎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周绎’奖学金捐赠协议(财大法学院)”。 他愣住了,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捐……奖学金?给我……不是,以我的名义?”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李汝亭,“汝亭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突然想起给财大法学院捐钱?还用我的名头?” 他家里虽然也有钱,但跟李汝亭这种量级不能比,而且他向来只管花钱,不管这些需要名望和算计的正经事。 “没什么,最近觉得做些教育方面的慈善,为自己积点德。”他看着周绎那张写满问号的脸,补充道,“你用你的家族基金走个账,额度我已经让人核算好了,后续手续张律师会全程跟进,不用你操心。” 周绎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低头又翻了翻那份协议,条款清晰,金额不菲,专门针对本科生的国际交流项目,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择优资助成绩优异的学生赴海外顶尖学府交流”这一条上停顿了片刻。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李汝亭这人,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绝不会无缘无故撒钱,更不会把这种博取名声的好事平白让给别人,除非…… 周绎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之前李汝亭在球局上对那个“项目上的学生”的微妙态度,他抬起头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促狭。 “我说李大公子……”周绎拖长了调,“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给哪个‘特别’的优秀学生铺路呢?”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淡淡地反问:“这名声,你要不要?” 周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掂量着手里的协议,心里快速盘算着。 以他的名义捐赠,对他和他家族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能刷一波存在感,改善一下他在长辈眼里只会吃喝玩乐的形象。至于李汝亭背后到底是为了谁,关他什么事?有钱拿,有名赚,还能还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要!干嘛不要!”周绎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这种积德行善、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哥们儿必须支持啊!你放心,一切按你说的办,我保证配合得妥妥帖帖!” 李汝亭对于他这迅速的变脸早已习惯,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细节和张律师沟通。”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此行唯一的目的已经达成。 周绎连忙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看着李汝亭拉开车门,终究还是没忍住,凑近一步,带着点坏笑:“那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啊?让哥们儿也认识认识?” 李汝亭看了周绎一眼,眼神深邃难辨,最终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齐霜。” 话音未落,人已弯腰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胡同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周绎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齐霜……”他咂咂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点意思。” 财大法学院副院长办公室内,陈明轩刚刚送走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老师,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电话便响了起来。 “陈院长,基金会那边刚转来通知,有位周绎先生,意向向我们学院捐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设立本科生国际交流奖学金,额度不小,对方表示希望能尽快与院领导见面,敲定细节。” “周绎?”陈明轩握着话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纨绔,周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花边新闻比商业版块还活跃,他怎么会突然对教育慈善感兴趣? 是周家老爷子终于看不下去,逼着儿子做点正经营生镀镀金,还是这周小少爷一时兴起拿钱买个乐子。 但是疑虑归疑虑,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表露,一笔数额可观的捐赠,对于学院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知道了。回复对方,我们会尽快安排会面。” 没过多久,法学院的小会议室内,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院方的几位主要领导,包括陈明轩,均已提前到场。门被推开,秘书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周绎,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难得地系了领带,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 “陈院长,各位领导,下午好,冒昧打扰了。”周绎上前几步,主动伸出手,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 陈明轩立刻起身,与他用力握了握手:“周先生太客气了,欢迎欢迎!您热心教育事业,是我们学院的荣幸才对。” 周绎应对周全,言语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感教育重要,愿为培养法律人才尽绵薄之力”的年轻企业家,偶尔提及几句对当前法学教育的浅见,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背好了台词。 陈明轩面上含笑听着,心里那点嘀咕却并未消散。 “尤其是家庭经济困难,但又品学兼优的学生,更应该得到走出去看世界的机会。”周绎端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这笔奖学金,能真正帮到有潜力,却可能被现实条件束缚住脚步的年轻人。” 捐赠协议被摊开,双方律师就最后几个细节进行确认,周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周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最近主包在调整心态,这本书数据不太好,我有点数据焦虑??。 不过今天想明白啦,我写书是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能够被读者看到,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我依然会写下去。 对于作者来说,作品能被读者喜欢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大家晚安哦 第25章 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平洋 …… 港大交换生的申请已经提交有些时日, 齐霜最开始的焦虑已经过去,渐渐被日常的琐碎与压力稀释,她空闲的时候甚至跟着视频学了几句半生不熟的粤语。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是法学院教务办的官方邮箱发来的新邮件提醒,齐霜以为是港大交流名额出结果了, 拿起手机一看, 发现是一份新的文件, “关于春季学期交换生奖学金名额更新”。 她放下笔, 点开了那封邮件,邮件正文是标准的官方口吻,先是照例感谢同学们对交换项目的关注与申请,接着, 话锋一转: “……经学院努力,并幸获社会贤达慷慨捐助, 现对部分合作院校的奖学金名额及额度进行调整更新。康奈尔大学法学专业交换项目, 新增‘卓越法学交流奖学金’名额三名, 提供全额学费资助,并额外补助百分之五十的校内标准住宿费用。” 齐霜的呼吸在读到“康奈尔大学”和“全额学费资助”时,她几乎是屏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请此前申请该院校但因故更改或有意向调整的同学,于本周五下午五点前,登录教务系统提交变更申请, 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此次机会。” 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想确认自己不是身处梦境。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一切如常。 康奈尔,全奖。 她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却吸入了图书馆混合着旧书尘螨和暖气干燥的空气,引得喉咙一阵发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仔细阅读邮件,确认每一个细节。 齐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拾书包,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阅览区。 回到寝室后,她点开了教务系统网站,登录找到交换生申请入口,点击“变更申请”。屏幕上弹出她之前提交的港大申请信息。她的目光在香港大学那一栏停留了一瞬,随即,手指利落地点击了旁边的“修改”按钮。 下拉菜单展开,一个个熟悉的校名再次出现。鼠标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康奈尔上轻轻点击,申请院校已然变更。她快速检查了一遍个人信息,确认无误。最后,又点下“提交”的按钮。 屏幕跳转,显示出“申请变更已成功提交,等待审核”的提示。齐霜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将要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平洋。 李汝亭半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他对面的周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那天在财大法学院的杰出表现。 “哥们儿这演技,没拿个奥斯卡真是屈才了!”周绎喝了一口威士忌,得意地晃着酒杯,“你都没看见,那几个老教授,一开始还拿眼神瞄我,等我把那份协议一亮,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陈院长,就你那表叔,叫一个热情洋溢……” 李汝亭听着没打断,只是偶尔吸一口烟,灰白的烟灰落下,被他随手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事情办得不错。”待周绎告一段落,李汝亭才淡淡开口。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沈居安,此时却抬起了头。 “捐款是好事,”沈居安的声音温和,“以周绎的名义,也算妥当。只是……”他顿了顿,“那个叫齐霜的女生,汝亭,动静别弄得太大。圈子里眼睛多,嘴也杂。”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李汝亭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周绎这块“幌子”,一旦被惯于捕风捉影的人窥见端倪,难免不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毕竟,李家的独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学生如此铺路,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李汝亭还没说话,周绎先嚷嚷起来:“居安你就是太小心!这有什么?哥们儿我乐意捐钱支持教育,谁管得着?”他一副老子有钱乐意的浑不吝模样。 李汝亭瞥了周绎一眼,没理会他的咋呼。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目光转向沈居安。 “我知道。”他只回了三个字,既没有承认沈居安的担忧,也没有否认他与齐霜之间的关联。 沈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了解李汝亭,这人做事自有其章法,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既然敢做,必然也考虑了后果。只是感情这种事,往往是最不按章法出牌的变量。 室内有短暂的沉默,只有周绎杯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为了打破这微妙气氛,周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程家老二,程煜,在宝格丽办婚礼,帖子送到我那儿了,你去吗?” 程家与李家、周家皆是世交,背景相当,盘根错节。 李汝亭闻言:“去,当然得去。”他语气肯定,“我们家老爷子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 “这么听话?”周绎挑眉,显然不信李汝亭会这么乖乖就范。 “程煜那小子,我们俩打娘胎里就认识了。”他难得有兴致提起旧事,“我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两家老爷子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是程家生个闺女,就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 周绎和沈居安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结果呢?”周绎催促道。 “结果?”李汝亭说:“生出来也是男孩,娃娃亲是定不成了,倒成了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他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被送去澳洲了,联系才少了些。不过感情还在。” 如今,程煜娶是门当户对的世交千金,一场锦上添花的盛事,这是圈子里默认的也最稳妥的归宿。 周绎啧啧两声:“这么说,你差点就成他程家的乘龙快婿了?可惜了啊汝亭哥,不然现在披婚纱的就是你了。” 李汝亭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重新靠回沙发背,一场门当户对的婚礼,一段被现实利益牢牢捆绑的关系。而此刻,他心中盘桓不去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齐霜。 沈居安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再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周绎还在那儿猜测着婚礼的排场和到场的宾客,李汝亭闭上眼,听着周绎的声音,想着程煜的婚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齐霜拿到康奈尔全奖通知时,那张脸上出现的的笑容。 他就这么想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车里,看到她在交换名单上选择港大时,心头那抹难以言喻的滞涩。 如今,他亲手将她推回了原本渴望的轨道。 * 三天后,程煜的婚礼在近郊一处私家庄园举行。时值冬末,园中特意选种的常绿草坪衬着远处几株松柏,依旧茵茵如盖。 周绎和李汝亭是前后脚到的,哪怕是寒冬凛冽,周绎却依旧穿着浅粉色的衬衫,配深灰色格纹马甲,外面是件的藏蓝色双排扣西装,明明是不协调的颜色搭配,却衬得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风流倜傥。 一进场,那双丹凤眼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几位相熟的名媛,便施施然走了过去,如同蝴蝶落入花丛。 李汝亭与他截然不同,他穿了身深灰色单排扣西装,没系领带,外套了件羊绒大衣。没去凑任何热闹,走到宾客区相对僻静的一角,在一张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他没等多久,程煜便挽着他的新娘走了过来。程煜与李汝亭年纪相仿,身量高大。 “汝亭!可算逮着你了,刚还在找你!”程煜声音带着熟稔的热情,抬手拍了拍李汝亭的肩膀,“还以为你这大忙人赶不上了。” 李汝亭站起身,“恭喜恭喜。”他的目光转向新娘,“新娘子很漂亮。” 新娘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介绍一下,我太太,苏艺环。”程煜搂了搂妻子的腰,随即又说,,“艺环,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李汝亭,我俩从小玩到大的。” 寒暄了几句,程煜心思不完全在老友叙旧上,他凑近李汝亭些许,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上回牵线的那位赵经理。老爷子那边最近正愁转型突破口,跟艺环他们家合作的那个中药材标准化种植基地项目,上面很重视,批文下来得特别顺。”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的岳父,“我岳父这回算是踩在风口上了,几款独家专利的成药,市场份额扩得厉害。”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炫耀。 程家树大根深,枝蔓延伸至各个领域,但近年来老爷子愈发注重影响,有些领域不便直接插手。程家与苏家联姻,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有技术有专利,正是资源互补,强强联合。 李汝亭听得明白,端起侍者路过时取的一杯香槟,向程煜和新娘示意:“强强联合,好事。祝你们百年好合,前程似锦。”他抿了一口酒,“程伯伯那边,若有需要,随时说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不动声色的承诺,程煜要的就是这个,顿时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李汝亭的臂膀:“够意思!回头单独约你喝酒!”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程煜便被其他宾客唤走,新娘对李汝亭歉然一笑,也跟着离去。 李汝亭重新坐下,将那杯香槟放回桌面。他看着程煜夫妇融入人群的背影,看着周绎在不远处与女伴谈笑风生。 他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望向草坪尽头那片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索的园林。就在这时,周绎摆脱了那群女伴凑了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带来一阵混杂的香水味。 “瞧见没?刚跟程煜说话那姑娘,对我有意思,”周绎翘起二郎腿,“约了晚上去三里屯那边新开的酒吧。” 李汝亭眼皮都懒得抬,泼他冷水:“你上个月不是才说,那个跳芭蕾的才是你的真爱?” “那不是艺术家需要不同的缪斯嘛!”周绎脸不红心不跳,端起李汝亭放下的那杯香槟喝了一大口。 李汝亭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心薛梓彤被知道。” 周绎碰了个钉子,也不在意耸耸肩,注意力又被不远处的女生吸引,蠢蠢欲动。“得,您老在这儿参禅吧,我继续为和谐社会做贡献去了。” 说完,他便像只花蝴蝶般翩然飞入了人群。 李汝亭依然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婚礼进行曲悠扬地响起,宾客们纷纷起身,涌向观礼区,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在想齐霜。他很清楚,他铺就的路她未必愿意走,可那又怎样?他李汝亭想做的事,想靠近的人,从来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只是那条路该如何走,他需要好好想想。 第26章 乱点鸳鸯谱 婚礼结束后,…… 婚礼结束后, 李汝亭站在庄园入口处的廊檐下,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 他有些厌倦这漫长仪式后的余波。刚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 还没来得及点燃,身后就传来了程煜略显急促的声音。 “汝亭!等等, 先别急着走!” 李汝亭动作一顿, 将打火机收回口袋, 转过身。只见程煜拉着他的新娘, 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女孩,正快步朝他走来。 “怎么了?”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目光扫过程煜身旁那个陌生女孩,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身藕荷色的洋装, 头发烫着波浪卷,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煜搓了搓手, 笑容有些过度灿烂:“没啥大事, 就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侧过身,将那个女孩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是环环的妹妹,苏艺晴,在南加大读传媒,刚放假回来。” 电光石火间,李汝亭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程煜顺水推舟的好意。 苏家借着联姻攀上了程家,如今看来,胃口不止于此。还想通过程煜将触角伸向更高更远的李家。而程煜大约也觉得这是巩固两家关系, 甚至借此与李家更紧密捆绑的好机会。 但他不显山露水,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他伸出手与苏艺晴的指尖轻轻一触便松开:“你好。” 周绎原本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根罗马柱旁,拿着手机跟新约的女伴发语音调情,眼角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他立马放下手机,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溜圆。 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找了个既能听清对话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双臂环抱,准备欣赏这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汝亭,”程煜仿佛没察觉到李汝亭的冷淡,“小晴这孩子特别优秀,性格开朗,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她这次回来,对国内的文化传媒市场挺感兴趣的,你不是正好在做项目吗?可以带带她,” 李汝亭懒得去拆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项目还在初期,规矩多,不方便带外人。” 他用了“外人”这个词,清晰地将界限划开。 程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料到李汝亭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程煜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低估了李汝亭的界限感。 李家不是他程煜可以凭着儿时情分就能安排人事的。 苏艺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拉了拉程煜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周绎在远处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管理。心里暗爽:该!让你程煜乱点鸳鸯谱!李汝亭是你能随便塞人的主儿? 就在这时,李汝亭的司机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到了廊檐前停下。李汝亭不再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恭喜的话说过了,礼也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廊檐下,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吹过的冷风,周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拍了拍程煜的肩膀,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我说程公子,你这媒人瘾犯得可不是时候啊。我们李公子心里啊,怕是早就有人了,路都给人铺到康奈尔去了,哪还看得上别的花花草草?” 程煜转头看向周绎:“什么意思?康奈尔?谁?” 周绎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耸耸肩,不再多说,吹着口哨,心情愉悦地朝着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走去。 留下程煜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想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却没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 期末的兵荒马乱过后,校园像是被抽空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安静下来。寝室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日夜不绝,伴随着一声声“明年见”的道别,417寝室也很快冷清下来。 王莉和陈煦考完第二天就拖着箱子回家了。谢晓雯和徐磊正处于热恋期,计划着一起去哈尔滨看冰灯,临走前还反复叮嘱齐霜一定要照顾好那盆龙舌兰。 “放心吧,死不了。”齐霜看着那盆植物,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转眼间,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总是昏沉,即便是在正午,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气。暖气片烘得室内干燥温暖,康奈尔大学春季学期交换的全额奖学金的狂喜过后,现实又稳稳地压了下来。 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和部分住宿,解了最大的燃眉之急。然而,越洋机票、保险、书籍、以及美国生活开销又成了问题。于是,寒假留京继续实习,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律所的节奏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放缓多少,反而因为部分律师提前休假,人手短缺,剩下的任务更显繁重。齐霜乐得忙碌,也能让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在键盘敲击声和案卷翻动声中增长。 这天下午,她正埋头梳理一份跨国并购项目中,带教律师何文静踩着那双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开放办公区中央,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内回荡,立刻吸引了所有留守人员的注意。 “各位,打断一下。”何文静的声音一如既往,“这里有一个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人手。” 她快速地说明情况,青海玉树的一个长期法律援助站点,年前积压了几个急需跟进的案子,多是牧民草场纠纷和简单的民事调解。原定前往的两位律师,一位因家中老人突发急病无法成行,另一位,则刚刚提交了离职申请。 “项目周期大概三周,包括往返和在当地的工作时间。”办公区内寥寥无几的实习生和助理认真听着,“这意味着,需要在外地过年。” 几个实习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与何文静的目光有任何接触。无人应答,带着一种尴尬的共识。 齐霜看着何文静站在那里,她想起自己当初固执地在志愿表上填满法学专业时,对母亲说的那句话,“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道理。 这两个字,不应该只存在于北京的写字楼里,存在于那些的合同条款间。它更应该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存在于法律资源贫瘠,声音微弱的地方。 一种理想主义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滋生膨胀,去面对最真实,最质朴的困境,只做最纯粹的律师。 就在何文静准备再次开口,或许是要采取某种方式指定人选时,齐霜站了起来。 “何律师,我去吧。” 何文静看向她,“齐霜,你确定?这意味着你不能回家过年。” “我确定,我寒假本来就不回家。而且,”补充道,“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何文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尽快交接手头的工作,具体行程和案卷资料我会让助理发给你。时间很紧,预计三天后出发。” “明白。”齐霜应下。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只说律所有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出差,过年无法回家,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母亲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语音条里是掩不住的担忧:“青海?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过年都不能回来啊?霜霜,你一个人在外面……” 齐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轻声回复:“妈,我没事的。是律所的项目,能学到很多东西。等项目结束,一定回家看你们。” 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灰蒙蒙的的天空。 青海,玉树,那里没有李汝亭。 这个想法,让她在凛冽的冬日空气里,竟然感到了一丝近乎野蛮生长的自由。 出发这天,齐霜几乎是一夜没睡,寝室里空荡寂静,只有暖气管道中隐约的水流声。早上六点多,她利落地起身,打开了寝室的灯,照亮了地上那个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的巨大行李箱和随身背包。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加厚的长款羽绒服占据了箱内大半空间,保暖内衣、羊毛袜、雪地靴,把行李箱挤压得几乎没有缝隙。 角落里是分开包装的洗漱用品和一只简单的化妆包。药品被她放在了最上层,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都被她装了点进去。 拉上行李箱拉链时,发出沉闷的“滋啦”声。电话响了,是预约的网车司机到了楼下。她不再耽搁,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拖起沉重的行李箱,转身锁上了417的门。 清晨的北京,交通尚未陷入拥堵,但前往机场的路上依旧车流不息。齐霜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这一切,正被她抛在身后。她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心中充斥的更多是一种前路未卜的茫然。 到达机场后她办理好托运,时间尚早,她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信息,大多是飞往温暖南国或回家团圆的航线。 像她这样,逆着人流往苦寒之地去的人不多。 她拿出手机,当看到微信列表里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时,那片沉默的海依旧停留在列表下方没有任何动静。 半个小时后,登机的广播终于响起,她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向闸口。在飞行了两个多小时后,广播里传来飞机即将降落的消息。 第27章 漫漫追妻路 齐霜走出机场…… 齐霜走出机场后, 干燥的冰雪气息包裹了她,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刮过脸颊和鼻腔, 呼吸间带出浓浓的白气。 西宁曹家堡机场不大,她取了托运的行李箱, 按照计划, 她需要在西宁稍作休整, 然后转乘高铁前往玉树藏族自治州所在的多称镇。齐霜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西宁市容, 城市建筑不高,色彩鲜明,街上行人穿着厚实的民族服饰或军大衣,面容大多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红晕。 高铁站的现代化的站厅里, 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她买到票,在候车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后, 她终于登上了开往玉树的高铁。 高铁抵达玉树站已是下午,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按照指示, 她还需要乘坐长途大巴,才能最终抵达那个需要法律援助的小镇。 大巴车旧而颠簸,车内混合着汽油、尘土、以及类似酥油的特殊气味。乘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齐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行李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来得快速而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 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冰冷而璀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偶尔对向车辆扫过的灯柱。 疲惫淹没上来, 在这颠簸寒冷又陌生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齐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多称到了!” 多称小镇,小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残留的雪屑。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站前,茫然四顾。何静文给的联络方式上写着会有合作律师索南来接她。可她环视四周,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并未有人上前询问。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剧烈,近十个小时的旅途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齐霜拨打索南律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漫长的忙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她独自站陌生而荒凉的小镇街头,寒冷和缺氧带来的不适,以及在异乡孤立无援的恐慌,在这一刻将她包裹。 年关愈近,李汝亭陷在其中,几乎是连轴转地奔波了十余日。几个关乎明年布局的关键项目卡在节点上,需要他亲自出面协调推动。 周绎的电话和消息被他搁置了无数次,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哥几个聚聚?”到后来带着怨气的“李公子您这是要成仙?”,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得,您老忙,小的不打扰了。” 他确实没空搭理,就连沈居安也只在一次必要的项目通气视频会议后,才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 周绎在李汝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正一个人在后海的四合院里打游戏,突然手机亮了。 “喂?居安?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绎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正玩在兴头上。 “有点事,”沈居安声音温和,“关于汝亭的。” “他?他老人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周绎抱怨道,随即又好奇,“他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还是家里老爷子又……” “不是。”沈居安打断他,“是别的事。我听说那个齐霜,一个人去青海了,参加什么法律援助,在一个挺偏的小镇上。” “齐霜?”周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就汝亭之前让捐奖学金那个?财大那个女学生?” “嗯。”沈居安应道,“我也是偶然听秦屿提起。青海那边,尤其是小镇上,条件艰苦……”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我靠!”周绎在电话那头游戏背景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暂停了,“她去那儿干嘛?一个人?法律援助?这大过年的,玩行为艺术呢?” 他不等沈居安回答,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事必须得告诉汝亭啊!他指不定什么反应呢!” 沈居安微犹豫:“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别……”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周绎满口答应,语气却迫不及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话带到!” 说完,也不等沈居安再嘱咐,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居安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绎的“有分寸”,通常意味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周绎撂下电话,立刻翻出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被无视时,电话终于通了。 “说。”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李公子!可算接电话了!”周绎故意拉长了调子,“忙完了?想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啊!真有正事!”周绎嘿嘿一笑,开始卖关子,“你猜我今儿听到什么消息了?跟你还有点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着,显然李汝亭没兴趣陪他玩猜谜游戏。 周绎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你的那个‘齐霜’。” 他刻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端李汝亭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怎么了。” “嘿,你绝对想不到!”周绎来了劲,“人家现在可不在北京享受暖气!一个人跑青海去了!参加法律援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动静。李汝亭一直没有打断他,周绎说完,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喂?汝亭?你听见没?” 然后,李汝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具体位置。” “啊?”周绎一愣。 “她去的具体地方,是青海哪里?”李汝亭重复了一遍。 周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像是玉树州下面的一个镇,叫多称?对,就是多称!听说偏得连快递都不乐意去……”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汝亭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绎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 电话里还是漫长的忙音,就在齐霜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行李先找个避风处再想办法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喂?是北京来的齐律师吗?” 那一刻,齐霜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是我,是索南律师?” “对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您还在车站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好的,我在车站门口等您。” 齐霜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她紧了紧围巾,重新握紧冰凉行李箱拉杆,专注地望着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 就在她感觉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晃着大灯,颠簸着驶到车站前,“吱呀”一声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跳下车,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他小跑过来,目光锁定了一身都市装扮,冻得有些瑟缩的齐霜,脸上是歉意的笑容: “齐律师?我是索南,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齐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轻松地拎起来,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没关系,索南律师,麻烦您了。”齐霜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索南是个健谈的人,介绍着镇子的情况:“镇上就一家能住外地人的地方,叫‘岗拉民宿’,条件比较简陋,齐律师你多包涵。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人实在,价格也公道。” 齐霜望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舍:“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何律师那边都交代过了。”索南笑道,“你们从北京那么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岗拉民宿”很快就到了,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招牌上写着的藏文和汉字。 索南帮着把行李提进大堂。所谓大堂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个藏式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齐霜一身寒气。 老板是个沉默的藏族中年男人,索南用藏语快速向他交代后,他又朝齐霜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指了指楼梯口。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索南熟门熟路地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房间全貌。 房间很小,床上铺着颜色鲜艳藏式毛毯,摸上去有些硬。 “条件就这样,齐律师你将就一下。”索南搓着手,“厕所在走廊那头,是公用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用的是太阳能,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谢谢。”齐霜放下背包,她早有心理准备。 安顿好行李,索南看了看时间:“齐律师还没吃晚饭吧?楼下炉子边暖和,让老板下两碗面,咱们边吃边聊,我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齐霜确实饿了,也冷。 两人下楼,在铁皮炉子旁的小木桌边坐下。炉火烘烤着后背,十分舒服。老板默默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齐霜拿起筷子,小口喝了一口汤。她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索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半碗面就下了肚。他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 “齐律师,咱们这儿情况比较特殊。主要的案子就两类。”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类是草场纠纷。几家牧民的冬季草场边界划分不清,历史遗留问题,以前都是头人或者乡老调解,现在法治社会了,都想找法律讨个说法。” 他又喝了口面汤,继续说:“另一类,就是一些简单的民事纠纷,借贷,邻里矛盾。老百姓法律意识淡薄,很多连个像样的借条都没有,全凭口头约定和信任。现在闹翻了,就不好处理。” 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这几个积压的案子,材料我都初步整理过,明天拿给你看。关键是得下去跑,去牧民家里了解情况,光坐在办公室里没用。” 齐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安排。” “好!那就好!”索南见她态度干脆,“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办公室。” 说话间,两人都吃完了面。索南站起身:“那齐律师,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辛苦您了,索南律师,明天见。” 送走索南,齐霜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想再暖暖身体。老板已经不见踪影,大堂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她端着空碗送到后厨的水槽,然后慢慢走上二楼。回到那个小房间后,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头也隐隐作痛。 齐霜拿出保温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无奈,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打点热水,也顺便洗漱。 卫生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水泥地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她拧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又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感冒药,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然后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整个过程迅速,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飞快地套上干净的保暖内衣和厚厚的睡衣,钻进了被窝。 可是头痛并未缓解,喉咙的干痒感更明显了。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齐霜拉高被子,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在呼啸的风声中,慢慢睡着了。 第28章 地震,李老板万里寻妻 挂…… 挂了周绎那通咋咋呼呼的电话后, 李汝亭在书房里又枯坐了片刻。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恍然惊醒, 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多称。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助理小陈。 “李总。” “帮我查一下最近飞青海玉树的航班,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显然是正在快速查询。“李总, 玉树机场航班本就不多。目前看未来三天内, 所有直飞或中转前往玉树的航班商务舱和头等舱全部售罄,最近有票的航班在四天后。” “经济舱。”李汝亭打断他。 “经济舱同样售罄。”小陈的声音带着为难,“李总,现在是春运高峰, 所有进出西部的航线都非常紧张。而且临近年底,很多航线都在调整……” 李汝亭习惯了资源的予取予求, 习惯了行程按他的意志安排。春运这种属于普罗大众词汇, 与他素来的世界隔着壁垒。 “想办法。”他只说了三个字。 “是, 李总。我会持续关注票务动态,一有退票立刻锁定。”小陈立刻应道,深知老板的脾气。 挂了电话,焦躁让他无法安心于任何事务。他最终合上电脑,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躺回床上时已是凌晨。万籁俱寂,他闭着眼,睡意却迟迟不来。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关于齐霜支离破碎的画面。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不是电话,是新闻客户端的突发新闻推送。 他不耐地伸手拿过手机,准备划掉这深夜的打扰。然而当目光触及屏幕上那行加粗的标题时, 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突发:多称县附近发生6.5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 他坐起身,点开那条新闻。 简讯很短,配图是摇晃的镜头和黑暗。震中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与他脑海中强行记下的多称县,几乎重叠。 他没有犹豫,立刻找到齐霜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接通或关机提示,而是漫长单调的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忙音。 是信号基站被摧毁了?还是她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克制不住,准备动用其他非常规的手段去获取信息时,手机再次响起,是助理小陈。 “李总!”小陈的声音带着急促,“刚刚地震新闻出来后,系统显示有前往青海方向的航班出现大量退票!现在有了一张早上八点二十五分,飞往西宁曹家堡机场的头等舱机票,需要锁定吗?” 李汝亭没有任何思考:“订!现在就订!” “好的李总。”小陈利落地回应,随即快速操作起来。 电话没有挂断,李汝亭能听到那头传来确认信息的声响,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李总,票已确认出票。行程单会立刻发送到您的邮箱。”小陈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把我的行程空出来,至少三天。” “需要为您联系西宁那边的接待和车辆吗?” “不用。”李汝亭断然拒绝,“我自己安排。” * 齐霜裹紧加厚的被子,身体蜷缩,白日的疲惫让她很快沉入睡眠,呼吸间带着高原特有的轻微急促。 睡意正浓时,身下的床板在轻微震颤,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有卡车碾过,她迷迷糊糊地想,这荒僻小镇哪来的重型卡车?然而,那震颤并未消失,反而在几秒钟内骤然加剧,床开始明显地左右摇晃,齐霜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颠簸中惊醒。 她愣愣地睁着眼,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下床板持续的震颤,几秒钟后,她猛然意识到——地震了! 求生本能瞬间苏醒,她从床上弹起,黑暗中她摸索着抓过床尾那件厚重的羽绒服,胡乱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弯腰去够床下的雪地靴。 脚趾触到冰冷粗糙的靴内绒毛时,她甚至来不及穿袜子,直接踩了进去,鞋带也只是胡乱系了两下。手机!她跌跌撞撞扑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拽下了充电线,就在她准备冲向门口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用脚踹开,披着藏袍民宿老板多吉冲了进来。他甚至没看齐霜一眼,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外冲。 “我……”齐霜惊魂未定。 走廊在摇晃,多吉一言不发,拉着她在颠簸的楼道里狂奔,他的步伐又大又急,齐霜跟得踉踉跄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 多吉半拖半扶着她,几乎是跳着下了楼。民宿大堂里一片狼藉,前台倒塌,供奉的哈达和铜壶滚落一地。多吉没有丝毫停顿,拉着她冲出摇摇欲坠的大门。 脚下的地面仍在持续不断地晃动,让人站立不稳。多吉没有放松,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朝着村子中央那块最大的空地跑去。 齐霜大口喘着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呛得她喉咙生疼,她被动地跟着多吉奔跑,路旁,一些房屋已经坍塌了大半,绵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堵塞了本就狭窄混乱的道路。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的震动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多吉终于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惊魂未定的村民和游客,多吉松开她的手,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齐霜也几乎脱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全靠意志力强撑着。 稍微缓过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她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手机屏幕,想要查看时间。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她不死心,举着手机来回走动,试图捕捉到微弱的信号,没有,什么都没有,电话拨不出去,网络连接中断, 多吉直起身,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望了望漆黑一片的村庄和远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了两个字:“完了。” 不知是指通讯,是指道路,还是指更多。 齐霜蜷坐在地面上,背靠着一个不知谁家抢运出来的旧木柜,羽绒服的帽子严严实实地罩着头,隔绝着一些寒意。 她胃里空得发慌,带着麻木的抽搐感,提醒着她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天色就在这种间歇性的惊悸中,从黑夜变成掺着些蓝意的鱼肚白。视野逐渐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昨夜黑暗中只能凭声音和轮廓想象的惨状,如今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齐霜感觉四肢都透着寒气,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再次掏出手机,显示着上午八点多,但那信号格的位置,依旧是一片空白。她不死心,点开微信,试图给父母发送消息。但发送键按下,圆圈徒劳地旋转了几秒,再次被红色的警示标志取代。 就在这时,一件厚重藏袍披在了她的肩上,齐霜愕然抬头,是一位面容黝黑的藏族阿妈。她自己也穿着颜色暗旧的藏袍,她没说话,只用那双粗糙的手帮着齐霜将藏袍裹紧,又指了指齐霜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示意她保暖。 “谢谢……”齐霜还不会说藏语,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哽咽。 阿妈拍了拍齐霜的手臂,便转身去照看旁边一个正在小声哭泣的孩子。 天光彻底放亮,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跃出山脊,持续的余震依然不时传来,脚下偶尔会有一阵阵轻微的晃动,但再没有发生昨夜那样毁灭性的剧烈摇晃。 空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少了更多的是沉默。 这时,几位藏族妇女,包括刚才给齐霜披上藏袍的阿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口铸铁锅,又搬来些砖石和断裂的水泥块,熟练地在空地中央搭起了简易灶台,很快,几个年轻的姑娘和妇人便自发地围拢过去,默契地分工合作。 一些胆大的本地男人,在确认自家房屋没有立即坍塌的风险后,互相招呼着,再次踏入摇摇欲坠的家。搜寻着一切可用的食物,糌粑口袋、风干的牛肉、砖茶,甚至是一些侥幸未碎的鸡蛋。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升起。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阿妈将一块块深色的砖茶用石头敲碎,投入翻滚的水中,浓郁的茶香慢慢弥漫开来。 齐霜看着眼前展开的一切,她依然紧紧握着手机,她知道,父母和谢晓雯她们可能已经看到了新闻,正心急如焚地试图联系她。 “姑娘,过来帮把手?”略显生硬的汉语声音打断了她,是位中年妇女,她正费力地想将一大袋青稞面粉拖到和面的地方。 齐霜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过去。 “我来。”她说着,伸手抓住了面粉袋的另一角。袋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她和那位妇女一起用力,将面粉拖到指定位置。 “谢谢喽,”妇女喘了口气,打量了一下齐霜,“你不是本地人?游客?” 齐霜点点头:“嗯,昨天刚到,就遇到了。” 妇女叹了口气,“造孽哦,吓坏了吧?没事,人没事就好。老天爷收人,也看时候,没收我们,我们就得使劲活。” 第29章 笑鼠,天龙人下乡记 锅里…… 锅里的酥油茶终于煮好了, 带着咸香和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妈用木勺敲了敲锅沿,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喊道:“喝茶!暖和!都来喝一点!” 人们开始自发地排起队,拿着能找到的各种容器, 搪瓷缸、木碗、甚至是不知谁找出来的塑料盆。秩序有些混乱,却奇异地没有争吵。齐霜也被旁边的一位大婶轻轻推了一下, 示意她去取一份。 她站起身, 将那件宽大的藏袍更紧地裹了裹, 走向那口大锅。每一步, 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还残留着昨夜的颤抖,但看着眼前在灾难面前依然努力维持着生活的面孔,她心中的恐惧又松动了一些。 接过递来的半碗温热的酥油茶,双手捧着, 那热度带着慰藉的温热感。她低头小心地啜了一口,味道依然陌生, 带着咸涩和浓郁的酥油气, 划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 却带来了活着的笃定。 这是一种与脚下这片受伤土地、与周围陌生的人们连接在一起的粗糙而真实的归属感。 齐霜失联了。 一遍,两遍,十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而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李汝亭习惯运筹帷幄,习惯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哪怕是齐霜,一次次试图挣脱他的女孩,他也自信总能找到迂回的方式, 让她最终落入他预定的轨道中。 昨晚助理小陈已经订了最快的航班, 此刻李汝亭正赶往机场,临行前助理小陈请示:“李总,是否需要通知……” “不用。”李汝亭打断他, “瞒着老爷子。你留下处理后续,有人问起,就说我临时有项目考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擅离北京,前往通讯中断,情况不明的灾区。这在他的圈子里是近乎任性失智的行为。 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去。 飞机冲上云霄,他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来自齐霜的消息。他点开齐霜的头像,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许久之前,是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中秋祝福。 抵达西宁曹家堡机场时,他裹紧了大衣,径直走向高铁站的指示牌。 李汝亭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与周围色彩斑斓的羽绒服和棉袄形成了对比。 他目光掠过一排闪烁着荧光字的自动取票机。机器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人们熟练地操作着,取票,然后离开。 他走到一台暂时无人的机器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触摸屏上方,却一时不知该先点哪里,是放身份证?还是先输入订单号? “喂,前面的,搞快点儿嘛!”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一个背着行囊,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 李汝亭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想回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又尝试性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跳出来的界面却让他更加困惑。 “到底取不取啊?不取让一让咯!”身后的催促声更急了,还引来了旁边队伍几道好奇或不满的视线。 李汝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和窘迫,终于放弃了与这台机器较劲。他侧身让开,没看那催促他的人,只丢下一句低沉的:“不会用。”便径直走向远处标识着人工服务的窗口,背影挺直。 取到票后,安检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李汝亭时,他习惯性地像通过机场贵宾通道那样,只是放缓了脚步,准备直接穿过安检门。 “同志!外套脱一下,放筐里!”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安检员拦住了他,指了指旁边传送带上排列着的塑料收纳筐。 那些筐子边缘有些已经磨损,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 李汝亭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不耐。 他之前出行时行李由助理处理和有着更私密的安检流程。这种需要亲自脱外套,把私人物品暴露在杂乱传送带上,让他感到不适。 但看着安检员公事公办的态度,以及身后又开始聚集的人流,终究还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地脱下了那件大衣,随意卷了卷,丢进了塑料筐里。 等到终于上了车,一等座车厢环境稍好,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噪音和气味。前排有个孩子在哭闹,母亲用方言低声哄着,斜后方几位乘客正在分食泡面,浓郁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混合着自带烙饼的葱油香,四面八方钻进鼻腔。 李汝亭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却站在过道里,拿着票根,侧头对照着行李架下方的座位编号标识,2B……是靠窗还是靠过道? 他没有询问任何人,靠窗的2A座位小桌板已经放下,靠过道的2C座位上已经放下了一个女士包包。他不再犹豫走进中间的位置坐下,终于把自己安顿了下来。 一路上,他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拿出手机看一眼,信号时断时续,偶尔能刷出一点新闻碎片,关于震区的消息依旧模糊,齐霜的名字从未出现。 他试图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却发现高铁上的网络极其不稳定,几次断联后,他烦躁地合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原景色。 雪山,草甸,成群的牦牛,这些曾经看来颇具风情的景色,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遥远和阻隔。 几个小时后,列车广播终于响起即将到达玉树站。玉树站规模不大,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和拉客的司机,各种声音混杂,空气里是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李汝亭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再次尝试拨打齐霜的电话,依旧是忙音。他环顾四周,走到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旁,拉开车门。 “去多称。”他咳嗽着说着。 司机是个藏族汉子,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力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不去不去!那边地震了,路不通!很危险!” 李汝亭皱眉,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钱:“价钱好说。” 司机还是坚决地摇头,甚至带着点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不是钱的问题!路可能断了,还有余震!去了回不来!你去找别人吧!”说完,迅速关上车门,去招揽别的顾客。 李汝亭愣在原地,他不信邪,又连续问了好几辆出租车,甚至一些看起来是跑长途的黑车,结果无一例外。 只要听到“多称”两个字,司机们要么摆手拒绝,要么直接驱车离开,连价钱都懒得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原的日头偏西,气温降得更低。 李汝亭站在寒风里,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电话。打给谁?周绎?沈居安?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滑动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掠过,却发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立刻帮到他的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辆蓝色大货车,缓缓停在了车站附近的路边。司机跳下车,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抹布擦拭挡风玻璃上的泥点,货车的车厢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汝亭心中一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上前。 “师傅,”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请问,您这车是往哪个方向去?” 司机抬起头,看到他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穿着和气质,愣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去多称那边送点东西,救灾的。”他指了指车厢,“吃的,喝的,还有棉被。” “我能跟您的车一起去吗?我去多称找个人,非常急。”他补充道,“我可以付钱,多少都可以。” 司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钱就算了,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做生意。你要去找人……是亲人?” 李汝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很重要的人。” 司机大手一挥:“行吧!看你是真着急。上车!副驾驶还能坐一个人。不过话说前头,路不好走,可能还有危险,你可想好了!” 那一刻,李汝亭看着这辆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旧的货车,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司机,竟觉得比看到任何豪车和任何商业伙伴都更要亲切。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拉开车门,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谢谢!”他钻进副驾驶,车内空间狭小。 卡车驶出玉树市区,最后一点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世界彻底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高原的夜,没有任何过渡,粗暴地降临。 车内没有开暖风,李汝亭裹紧了他那件大衣,起初还试图维持着惯有的体面,脊背挺直。但很快,那点矜持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寒意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皮肤,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开车的司机大哥叫扎西,他瞥了一眼身边冻得脸色发白的李汝亭,没说什么,只是腾出一只手,从座位后面摸索出一件军绿色大衣。 “穿上这个吧。”扎西的声音粗粝,“你这衣裳,中看不中用,扛不住我们这儿的晚上。” 那件军大衣被递到李汝亭面前,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能看到领口和袖口处深色的油污磨损痕迹,布料粗糙,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香烟的气味。 李汝亭身体向后仰了一下,避开了那件衣服,洁癖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拒绝。 “不用。”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紧绷,“我还好。” 扎西举着军大衣的手停顿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下,他极快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他没再劝,只是默默地把那件军大衣重新塞回了座位后面, 然后,他顺手将车上一个锈迹斑斑的保温杯递了过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李汝亭这次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卡车在漆黑的的国道上持续行驶,温度还在下降,车窗玻璃上开始凝结起白色的冰霜—— 作者有话说:对 李汝亭就是个2B,所以座位也是2B 车里不开暖风是因为跑高速长途暖风会吹得让人昏昏欲睡,这样开车会很危险 第30章 豹豹马上就要见到猫猫啦 …… 李汝亭缩在座位上, 大衣在绝对的低温和持续灌入的寒风面前不堪一击。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扎西一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但眼角的余光显然将身边人的状况尽收眼底。过了大约十几分钟, 扎西再次默不作声将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从后面捞了出来,又一次递到了李汝亭面前。 这一次, 他没有说话, 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李汝亭再次看着军大衣, 他伸出手接过了它,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其展开,然后,默默地披在了自己那件羊绒大衣外面。 扎西没有看李汝亭,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这东西看着埋汰,比啥都暖和实在。” 李汝亭没有接话, 只是将身体往军大衣里又缩了缩。 “照这个速度, 到多称, 估摸着得第二天早上了。”扎西打破了沉默,“这路不好走,白天还能快些,晚上不敢开快,怕有落石或者路断了发现不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伙子,”扎西想找点话打发这漫长的夜路, “你这么急着去多称, 是去找人?家里人?”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一个朋友。”他回答,声音透过军大衣的领子, 显得有些闷。 “女朋友?”扎西倒是直接。 李汝亭再次沉默,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和齐霜之间,那算什么呢?他单方面的追逐,她固执的逃离,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扎西也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年头,像你这样,听说出事就不管不顾往里冲的小伙子不多见了。” “不知道。”他第一次给出了不确定的回答,“只是觉得,必须来。” 扎西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 “大哥,你呢?”李汝亭难得地主动开口,“你这车物资……” “哦,这个啊,”扎西拍了拍方向盘,语气轻松了些,“我跟几个跑运输的朋友凑钱买的,米面油,还有些常用药和厚被子。我们常跑这条线,认识那边的人。出了这种事,能帮一点是一点。指望外面的大救援,总得有个过程,咱们离得近,先送过去,说不定就能多顶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汝亭却沉默了。 碗里温热的酥油茶还剩小半,齐霜捧着粗糙的木碗,目光还有些茫然地落在空地中央那口依旧升腾着热气的大锅上。 就在这时,闪烁着红蓝色警灯的越野车,艰难地碾过碎石和裂缝,停了下来。 紧接着,消防车、应急车以及满载着物资的卡车一辆一辆开进灾区。穿着橙色救援服、迷彩服工作人员有序地跳下车,开始勘察现场,架设设备,指挥调度。 专业的医疗点被快速搭建起来,穿着军装的人们开始协助清理较大的路障,本地人则忙着从卡车上卸下成箱的矿泉水、压缩饼干、帐篷和棉被。 齐霜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她下意识地再次掏出了那个已经不知检查了多少遍的手机,习惯性地先去瞥那信号格,虽然微弱,但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了屏幕的左上角。 这时铃声响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的“妈妈”。齐霜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霜霜!霜霜!是你吗?你说话啊!你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齐霜刚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哽得厉害,“妈,我没事,我很好,很安全。我们都在空地上,救援的人已经到了。” “真的?你真的没事?没受伤?吓死妈妈了!新闻里说那边地震得好厉害,电话一直都打不通,我跟你爸一晚上都没合眼……”母亲的声音依旧颤抖。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冷,现在好多了。”齐霜低声安抚着,“你和爸爸别担心,我这边一切都好,救援队来了,很快应该就能安排好。” “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红色电池图标跳了出来,伴随着低电量警告的提示音。 “妈,我手机快没电了!这里充电不方便!”她急忙打断母亲的话,“我很好,你们别担心,等我找到办法充电再跟你们联系!先挂了!” 不等母亲再嘱咐什么,她结束了通话。通话结束后,看着屏幕上那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量。 她立刻点开微信,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涌了上来,她快速滑动着。 最上面的是谢晓雯,一连串的语音和文字,王莉和陈煦的消息也差不多,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何静文也发来了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 「齐霜,看到新闻,如安全,速回电或消息。」 她接着往下滑,深蓝色的头像,那个只有一个简单“L”备注的名字,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李汝亭。 他打来电话的时间甚至比谢晓雯她们还要早一些,是地震发生后的不到半个小时,在信号完全中断之前。 齐霜盯着他的头像,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愣神的这几秒钟,手机屏幕又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暗了下去,电量耗尽。 临时安置点的帐篷是军绿色的,齐霜被分到一个靠边的帐篷。 地上铺着崭新的防潮垫和一条厚实的军用棉被。几个帐篷中央拉起了几条电线,上面挂着几个多孔插排,带着充电器的人正围在那里给自己的手机充电,齐霜也将自己的手机接了上去。 救援队发放了瓶装矿泉水和面包。 齐霜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又撕开包装吃了一半面包,糖分和碳水化合物补充了体力。然后靠在叠好的棉被上,闭眼休息了片刻,和她分到一个帐篷里的是一位本地妇女,正在给自己五六岁的孩子喂水。 身体里有了力气,单纯的等待就变成了一种煎熬。 齐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大的藏袍,将充电中的手机放在背包旁显眼的位置,然后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一些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忙碌地分发着物品,齐霜环顾四周,看到靠近临时医疗点的地方,她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协调的年轻男子正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登记本,不停地对着对讲机说话。看到齐霜走近,他抬了抬眼皮,语速很快地问:“是志愿者?能做什么?” 齐霜镇定地回答:“我可以帮忙,分发物资或者维持秩序都可以。” 男子打量了她一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饮用水和食品的发放点:“去那边!帮着把水分一分,看着点队伍,别让人重复领取,也照看一下老人和孩子!” 齐霜点点头,走到指定位置,那里已经有一个动作麻利的本地姑娘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中年男人在忙碌。 看到她过来,本地姑娘对她友善地笑了笑,递给她一箱未开封的矿泉水:“阿姐,帮我把这个拆开,一瓶一瓶发,每人先拿一瓶。” “好。”齐霜接过箱子,利落地划开胶带,将一瓶瓶水拿出来,摆在临时充当桌子的木板上。 队伍缓慢前行,大多是面容疲惫的乡民。他们默默地接过水,用藏语或生硬的汉语道谢。齐霜学着旁边姑娘的样子,偶尔用刚学会的简单藏语回应一句“不用谢”。 休息间隙,她靠在物资箱上,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旁边那个中年男志愿者递给她半包饼干,“垫垫肚子,光喝水不行。” 齐霜道谢接过。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个干部模样,他望着依旧忙碌的救援现场感慨道:“天灾无情啊……不过你看,人只要聚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看向齐霜,“小姑娘是外地来的?学生?” “嗯,来旅游,碰上了。”齐霜简单回答。 “唉,受惊了。”男人摇摇头。 “好了,继续干活吧!”本地姑娘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又来了一车物资,大家加把劲!” 齐霜将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重新站回到发放点前。 * 当扎西那辆蓝色货车,终于颠簸着驶入多称小镇时,李汝亭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推开了车门,跳了下去。 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们在废墟间作业,偶尔传来的搜救犬吠声,临时拉起的警戒线,以及远处已经搭建起来的一片片军绿色帐篷, 他一把拉住正从驾驶室下来的扎西,“哪里是安置人的地方?哪里能找到外地来的游客?” 扎西指了指那片帐篷区方向,又指了指不远处有医护人员聚集的地方:“那边是帐篷安置点,那边是医疗点。现在人乱,都在忙,你自己去找找看,我要去卸货了。” 说完,他拍了拍李汝亭的肩膀,便转身走向车厢后门,开始招呼人卸下那些救命的物资。 李汝亭不再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人流相对密集的区域走去,脚下的地面依旧不平,碎石和杂物硌着他的鞋底。 他看到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医护人员,快步冲过去,也顾不上礼节,直接打断:“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很白,个子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齐霜的大致身高,“从北京来的,叫齐霜。”——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如果莺歌海有波子汽水》,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这本书与 《霜落》有联动,故事主角是《霜落》中 出现过的配角 接下来日更,更新时间每晚9点《 》 30-40 第31章 想立刻见到你,就来了 医…… 医护人员抬起头, 语速很快:“没注意,伤员太多了,你去安置点那边问问吧。”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李汝亭窒了一下, 道谢都忘了说,转身又拦住一个志愿者:“打扰一下, 找一个女孩, 很白, 叫齐霜, 北京来的,见过吗?” 志愿者是个年轻小伙子,被问得一愣,“没……没见过, 这么多人,记不清啊。” 他的声音急切,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 人太多了。 就在他被无力感淹没时, 一个正在分发早餐的本地大婶,在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后,比较肯定地说:“白白的姑娘?外地来的?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刚才还在那边帮忙发东西来看。” 她指了指帐篷区的位置,“你去那边帐篷问问登记的人,他们可能知道。” 李汝亭立刻道谢,然后朝着大婶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帐篷区近在眼前,一顶又一顶的军绿色帐篷,人流在这里更加集中, 有排队领取物资的,有相互搀扶着走动的,也有工作人员拿着登记本穿梭其间。 就在不远处,一个临时用木板搭起的物资发放点前,她就在那里。 齐霜。 她背对着他这边,身上穿的不是她常穿的素色大衣或羽绒服,而是一件藏袍,她的长发有些凌乱,用一个最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微微弯着腰,将一瓶瓶矿泉水递给排队的乡民,侧脸显得苍白,甚至能看到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李汝亭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他跨越了千山万水,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她安然无恙,甚至在发光。他凭借着本能,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起初有些僵硬,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拨开身前的人群,无视了那些投来的诧异目光,眼睛里只剩下齐霜的侧影。 就在他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齐霜恰好直起身转过头,想要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背。 她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疾步走来的身影里。 齐霜脸上的表情,像是慢镜头般,一点点碎裂。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盛粥的木勺,勺子停留在半空中,几滴滚烫的粥滴落下来,溅在她藏袍的袖口和脚下的尘土里。 是他?李汝亭?怎么会是他? 他不应该在北京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起来完全不同,羊绒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脏兮兮皱巴巴军大衣,头发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 齐霜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带着一身风尘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她。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军大衣上那股机油和尘土味道。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才终于开口: “齐霜。” 只是两个字,她的名字。 时间在那声沙哑的“齐霜”之后,又停滞了数秒,周遭的喧嚣又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齐霜的耳朵。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李汝亭。 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部分下颌,他站在这里,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灾区安置点,这本身就像一场最荒诞不经的梦。 “你……”她声音微弱,“你怎么来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他或许会动用关系打听消息,会安排人来寻找,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亲自来,以这样一副风尘仆仆,甚至有些落魄的模样出现。 李汝亭只是看着她。 “想立刻见到你,就来了。” 齐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序,脸颊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幸好被高原的寒冷和疲惫掩盖了。 这时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的哭闹而显得有些焦急,忍不住轻声催促了一下:“姑娘,这粥……” 齐霜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是志愿者,她仓促移开与李汝亭对视的目光,重新拿起木勺,“不好意思,马上好。” 她舀起一勺粥,将粥倒入那位母亲递过来的碗里。 李汝亭就站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和被藏袍包裹着单薄的肩膀,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当齐霜再次弯腰去搬一箱新的矿泉水时,李汝亭先她一步搬起了箱子。 齐霜抬起头。 李汝亭没有看她,“我来。” 齐霜看着他轻松地将那箱水提起,放到发放的木板台上,然后动作略显生疏地撕开包装。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与他平日里签署合同时的神态,有种奇异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加入了她的工作。 学着齐霜的样子,将一瓶瓶水递给排队的乡民,齐霜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在这个简陋的发放点前,也沉默地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分发物品时的简短配合。 “面包。” “水。” “这边需要粥。” 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分发完毕,白日的忙碌暂告一段落,齐霜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汝亭,他正将空纸箱折叠好,码放在一旁,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分配给齐霜的那顶帐篷。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防潮垫和棉被整齐地铺在角落,他们各自在垫子的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 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白日里被忙碌压抑下去的震惊和疑问,此刻在安静私密的空间里,重新浮上齐霜的心头。 齐霜抱着膝盖,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汝亭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听到她的问题,缓缓睁开眼。 “先飞到西宁,再坐高铁到玉树。”他叙述简洁,“在玉树找不到车,碰上一个往这边送物资的货车司机,搭了他的车。” “为什么不打电话安排人来?”她还是问出了口,带着不解。 李汝亭扯了扯嘴角,“打电话?”他看向她,“你的电话打得通吗?” 齐霜哑然。是的,信号中断,通讯隔绝,唯有亲自前往,才有一线可能。 “我只是不能等在什么也做不了的地方。”他补充了一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喊声:“开饭了!大家到篝火那边集合吃饭!” 这声呼喊打断了帐篷内的气氛,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空地上,几处篝火已经被点燃,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人们围拢过来,手里拿着分发到的简单食物,面包,饼干,还有热气腾腾的速食粥。 李汝亭和齐霜也领了食物,找了一处人稍少的火堆旁坐下。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小伙子,找到那个‘白白的姑娘’了?” 是扎西,他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滚烫的砖茶,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在李汝亭和齐霜之间打了个转。 他显然认出了齐霜就是李汝亭不顾一切要找的人,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嘴追问,“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然后又对着齐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另一堆火旁和人聊天去了。 李汝亭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如常。齐霜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小口喝着碗里寡淡的粥,手里拿着半块面包,却没有吃。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低声开口,“以前觉得,很多东西都能用钱和关系摆平。”他的声音在火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行。” 齐霜侧头看他,火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天灾,”他继续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比如恐惧,还有……” 齐霜不知道他那未尽的言语可能指向什么。 “今天帮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感觉很不一样。”她试图描述那种感受,“和在律所、在学校不一样,心里很踏实。” 李汝亭转过头来看她,她穿着那件宽大的藏袍,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因为寒冷缺水还起了皮,脸上带着倦容,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有一种落地生根般的力量。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转向篝火。“看到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尴尬,反而流淌着平和的暖意。 他们并肩坐在篝火旁,身后是广袤高原,头顶是璀璨的星空。 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最后一点暖意烧尽后,人群渐渐散去,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那片临时搭建的军绿色帐篷区。 第32章 李老板,又病又娇 李汝亭…… 李汝亭被分到的帐篷紧挨着齐霜那顶, 里面已经躺了五六个人,多是本地参与救援的汉子和志愿者。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尘土味, 还有人体极度疲惫后散发的油头味。 他在门口顿了一秒,才弯腰钻进去。 角落挂着一盏蓄电的露营灯, 光线昏黄, 勉强勾勒出几个横躺的人影。 有人指了指靠里的一块空位, 防潮垫上铺着条薄军被。“谢谢。”李汝亭低声道, 他脱下沾满泥渍的户外鞋,和衣躺下,将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扯过来盖在身上。 身体像散了架,大脑也因为缺觉和疲惫而嗡嗡作响。他闭上眼, 希望能立刻睡去。 然而,他刚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左侧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呼——噜——” 李汝亭眼皮一跳, 那鼾声不是渐进的, 而是爆发的,中间还夹杂着类似漏气的哨音。他强迫自己不动,试图忽略。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膜。 他试着数羊,回想项目数据,甚至在心里默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课文…… 但全都没用。 更要命的是,当鼾声暂歇的短暂空隙,另一种声音又会取而代之, 另一个人的磨牙声, 声音不大,却格外执着,仿佛要把满口牙都碾碎。 呼噜与磨牙交替进行, 还有几句含糊的梦话。李汝亭躺在坚硬的防潮垫上,感觉自己像煎锅里的鱼,两面焦灼。 疲惫感山一样压下来,睡眠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酷刑。 他忍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帐篷里其他人都睡得死沉,毫无反应。他终于认命,再躺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在连续翻了几次身后,李汝亭悄无声息地坐起,他摸索着穿上鞋,掀开帐篷帘子钻了出去。 帐篷外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噤,却精神一振。帐篷外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帐篷区边缘走着,脚下是松软的土地。 四周极静,只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声音。 他点了一支烟,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齐霜,再想到此刻被鼾声逼得流落荒野。 烟抽到一半,一滴冰凉突然落在鼻梁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倾泻而下,高原的雨,又急又冷,带着丝丝寒意。 “草。”他低骂一声,扔掉烟头,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拔腿就往回跑。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军大衣吸了水,又沉又湿。他跑得踉踉跄跄,来时觉得漫长的路,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难行。 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钻进去时,里面的人依旧鼾声如雷,仿佛外面的疾风骤雨与他们无关。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到自己铺位旁边积了一小滩从自己身上滴落的水。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脱掉湿透的大衣和外套,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拧了拧大衣下摆的水,便一头栽倒在薄薄的褥子上。 极度的疲惫和刚才那阵狂奔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昏沉的黑暗里,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第二天。 李汝亭是被帐篷里的动静吵醒的。 天光已经透过军绿色的帆布渗了进来,帐篷里其他人正在窸窸窣窣地起身。李汝亭觉得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疼,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小伙子,醒啦?”旁边那个打呼噜的中年汉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收拾东西,“昨晚上睡得好不?” 李汝亭看着他憨厚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勉强牵动嘴角,“……还行。” 声音出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厉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 “你脸色不太好啊,”那汉子凑近看了看,“是不是着凉了?昨晚后半夜下雨,这鬼地方,一下雨就冷得够呛。” 李汝亭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完了,他这么想着。 他,李汝亭,千辛万苦,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高原灾区,人还没怎么样,先因为室友打呼噜被迫半夜散步,然后淋雨,然后感冒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尝试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喉咙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头也昏沉得厉害,低烧的反应让他浑身不得劲。 帐篷外传来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他却只能坐在这个帐篷里,感受身体里一阵阵泛上来的虚弱和热度。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真他妈离谱,他默默想着。 齐霜帮着分发了早餐后,想起了李汝亭。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他露面,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她跟负责协调的志愿者说了一声,朝李汝亭所在的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帘子没完全放下,留了道缝透气。齐霜在门口轻声问了句:“有人吗?”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浑浊,其他铺位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个角落还蜷着一个人。 李汝亭靠坐在叠起的薄被上,头微微后仰,抵着帐篷的撑杆,闭着眼。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军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显得干燥。 齐霜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醒了?”齐霜在他铺位前蹲下,“外面在发早餐,看你没过去。” 李汝亭清了清嗓子,“嗯。不太饿。”他试图坐直些,但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齐霜看到他泛红的脸颊,“你脸色不太好,”她直接说了出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李汝亭立刻否认,语气干脆,“没睡好而已。”他避开她的视线。 齐霜没接话,帐篷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这副样子,加上昨天晚上半夜的那场雨,答案写在脸上。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到了这种境地,还要硬撑着那点面子。 “等着。”齐霜没再追问,站起身便转身走出了帐篷。 没过几分钟,齐霜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她重新蹲下把缸子递到他面前:“喝点热水。” 李汝亭睁开眼,看着那杯水,没动。 “干净的杯子,”齐霜补充了一句,“我刚用开水烫过。”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小口,“谢谢。”他声音依旧沙哑。 “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齐霜说,“容易引发肺水肿,很危险。” “我知道,我没感冒。”他又喝了一口水。 齐霜知道跟他争辩毫无意义,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帐篷里一时只剩下他吞咽的声响。 等他喝完大半缸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却似乎更红了些。 齐霜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休息会儿。” 李汝亭点头,没多问。 齐霜走出帐篷,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高原感冒的风险她很清楚,医疗点那边依旧忙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给伤员换药检查。 她找到一个看起来稍微空闲些的年轻男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 “可能是感冒,还有点低烧,但他自己不承认。”齐霜尽量客观地描述。 医生点点头,对这种讳疾忌医的情况见怪不怪。“在哪个帐篷?我去看看。” 齐霜领着医生回到帐篷时,李汝亭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被褥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齐霜身后的医生。 齐霜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医生倒是很和气,走上前:“同志,听说有点不舒服?量个体温看看吧。”说着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 几分钟后,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 医生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低烧。”他又拿出听诊器,“听听肺部。” 李汝亭配合地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医生仔细听了一会儿,收起听诊器:“肺部暂时没问题,就是普通感冒,有点着凉。但高原环境特殊,一定要重视。” 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用纸包好的药片递给李汝亭:“这是退烧药,感觉烧得厉害了就吃一片。多喝水,注意保暖,千万别再着凉。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高烧,立刻来医疗点,不能耽误。” 李汝亭接过那几片小小的药片,捏在手里,没说话。 “谢谢医生。”齐霜代为道谢。 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两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汝亭看着手里的药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齐霜走过去把他放在旁边已经凉了半截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我再去给你接点热水。” 这次,李汝亭没有拒绝。 等她端着重新装满热水的缸子回来时,看到李汝亭已经将那几片退烧药放在了他铺位旁一个相对干净的小纸片上,人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疲惫感更重了。 她把热水放在他手边。 “药,记得吃。”她说。 李汝亭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嗯”了一声。 收拾好后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帐篷,帐篷外阳光刺眼,救援工作仍在继续。 齐霜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人,真是够装的。 第33章 变成邻居 帐篷帘子落下,…… 帐篷帘子落下, 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也带走了齐霜的身影。 李汝亭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他立马看着手边的退烧药, 又端起齐霜刚才重新给他倒满热水的搪瓷缸,就着热水一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顺便咕嘟咕嘟灌下去好几口热水。 他靠在粗糙的帐篷布上, 头更沉了, 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这时被他随意扔在褥子角落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汝亭极其不耐地摸索过去, 拿到眼前。屏幕上跳动着“小陈”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痒意和那股无名火,按了接听键。 “说。” 电话那头的小陈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李总……您、您还好吗?老爷子……老爷子刚才来电话, 问您这两天怎么都没消息,项目那边……” “灾区。”李汝亭打断他, “我在青海玉树震区。信号不好, 没接到电话。” “灾……灾区?”小陈的声音拔高, “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您不是说只去那里的省会吗?” “我怎么不能来?”李汝亭语气冲得厉害,“我来支援灾区不行吗?非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才算正事?” 他咳了两声,喉咙又干又痛,“老爷子那边你看着应付,就说我临时有要紧事处理,信号不通,过两天联系。” 小陈在那头噤若寒蝉, “是, 李总。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发泄完那点火气,李汝亭的理智稍微回笼。 他再开口时, 语气平静了不少,“以公司的名义,联系可靠的救灾物资供应商。采购一批急需的,帐篷、防寒衣物、药品、净水设备,清单你找人核定,要快,尽快运过来。” 他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跟不上,又低低地咳了几下。 小陈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明白,李总!我马上就去办!” “嗯。”李汝亭感觉刚才那阵说话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你去办吧。没事别打电话,这里信号不稳定。” “好的李总!您千万保重!”小陈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李汝亭将手机扔回原处,手臂垂落,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了。 药效似乎开始上来了,一股沉重的困意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像温吞的水流,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脑袋不像刚才那样尖锐地疼,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胀痛。身体的酸痛感还在,但变得模糊,他试着想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但身体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最后想是,这退烧药……劲儿还挺大。 然后,歪倒在薄薄的被褥上,蜷缩着,脸颊依旧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 救援工作的效率比预想中更高。 大型机械和专业的工程队伍陆续开进多称镇,清理废墟,加固危房,搭建更稳固的临时安置板房,通讯也基本恢复,与外界的联系重新变得顺畅。 多称镇并非震中,离震源也不近,所以房屋倒塌不算彻底,伤亡情况比最初预想的要轻很多,多是些磕碰划伤,没有人员死亡,本地牧民和村民开始陆续返回自家查看情况。 只住了两晚帐篷,齐霜他们这批志愿者和部分安置群众,就被安排搬进了镇子上几栋没有受损的空置房屋里。 分给齐霜的是一个临街小院的单间,房间不大,只留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柜,和一张方桌。 窗户玻璃裂了几道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但至少能关严。 齐霜放下随身不大的背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向院子角落用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淋浴间。 淋浴间很小,墙上钉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挂钩,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放在矮凳上,旁边连着个小小的电热水器。 她洗得很仔细,直到感觉浑身都透着干净清爽的气息,才关掉水阀,用带来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棉质内衣和干净的毛衣、长裤,整个人仿佛都轻盈了几分。 端着盆走出淋浴间,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裹着。 高原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齐霜?” 是李汝亭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有精神了些。 齐霜走过去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干净些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整理过,不像昨天在帐篷里那样凌乱。 脸色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只是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你好点了?”齐霜侧身让他进来。 “嗯。”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洗头了?” “嗯,刚洗完。”齐霜把毛巾取下来,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水汽。 “你住这里还习惯?”李汝亭不自然地问道。 “比帐篷好多了。”齐霜说,“至少能关上门,有个私人空间。” 李汝亭点了点头,似乎找不到别的话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齐霜梳头发时细微的摩擦声。 “你……”齐霜想起他的感冒,“药吃了吗?还发烧吗?” “吃了,不烧了。”他回答得很快,“没什么事了。” “你住哪里?”她换了个话题。 “隔壁院子。”他朝旁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也是临时安排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后续安排的话,李汝亭似乎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她的安顿情况,话不多,站了一会儿,便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齐霜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逆光里是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 “有事……”他停顿了下,“可以过去找我。” 说完,也不等齐霜回应,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齐霜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心里有些异样。 这个人,连表达一点基本的关心都显得这么别扭。 她回到房间,湿发差不多半干了,她拿起梳子继续梳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干净的脸,想起李汝亭刚才那句别扭的“可以过去找我”,轻轻翻了个白眼。 第34章 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这几…… 这几天, 齐霜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向了法律援助,她和索南律师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子边缘一栋民房里。 房间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呛人的烟味和案卷纸张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她面前摊开的是几份关于草场界限纠纷的旧资料, 上面的藏文和模糊的地图标识需要索南在一旁耐心翻译和解释。 这些纠纷往往绵延数代,远比律所里那些条理清晰的合同条款来得复杂。 “这一家, 坚称他们的祖辈就在这片夏牧场放牧, ”索南指着地图上一块模糊的区域, “但另一家拿出的, 是十几年前乡镇府重新划界的草图,虽然也不规范,但上面确实把这块地划给了对方。” 齐霜用记录着要点,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压下雪来。 就在这时, 窗外不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是李汝亭。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前几天的捐献物资,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沿着街道另一侧慢慢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旁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和临时搭建的帐篷。 齐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案卷上。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次看到他在附近出现了。 第一次是她和索南去走访一户牧民家了解情况时,远远看见他站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土墙旁,像是在研究什么, 第二次是她出来打热水, 看见他正站在街角,和一个负责分发物资的志愿者说着什么。 他好像很闲,齐霜想。 索南也注意到了窗外的身影, 他探头看了看,用生硬的汉语笑着说:“齐律师,你那朋友,又在转悠哩。他是不是不放心你?” 齐霜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不是我朋友,”她声音不大,“只是之前在北京认识的一个……项目委托人。” 索南“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继续埋头研究那份棘手的地图。 中午,齐霜和索南在临时办公点吃了点青稞面,喝着咸奶茶算是解决了午饭。下午,他们需要去另一户牧民家,核实一份口头借贷协议的具体细节。 那户人家住在镇子更外围的山坡上,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那栋民房,就看到李汝亭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在为信号问题烦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齐霜身上。 “齐律师,”他开口,“出去?” 齐霜停下脚步,索南也站在她身旁。“嗯,去走访一户牧民家。”她回答。 “路上小心。”李汝亭说了一句,然后很“顺便”地补充道,“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走,看看情况。” 索南热情地接口:“李先生一起去也好嘛,那边路不太好走,多个人多个照应。” 齐霜看了索南一眼,没说话,转身率先走上了那条碎石土路。 李汝亭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索南乐呵呵地跟在最后。 去往牧民家的路崎岖难行,高海拔让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寒风刮过空旷的山坡,打在脸上生疼。齐霜埋头走路,尽量忽略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李汝亭倒也没试图跟她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他会停下脚步,等齐霜和索南先过去,自己再跟上。 有两次齐霜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虽然她立刻稳住了身形,但眼角余光能看到,李汝亭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去。 一路无话。 到了牧民家,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和牛羊膻味。 主人是一位皱纹深刻的老阿爸,他不会说汉语,全靠索南在中间翻译。 沟通进行得缓慢而艰难,老阿爸情绪激动,反复强调对方当初如何信誓旦旦,如今却翻脸不认账。 齐霜认真听着,不时通过索南提出几个关键问题,试图从老人零碎、重复的叙述中厘清事实和证据。 他盘坐在褪色的毡垫上对着索南说着藏语。索南耐心听着,不时点头,然后转向齐霜,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翻译: “阿爸说,对方叫嘉措,当初在这里,对着这盏酥油灯发誓,说只是暂时借用他卖冬虫夏草的钱,等夏天卖了牦牛就一定还,还答应多给一桶青稞酒。” 索南补充道,“他强调对方当时信誓旦旦。” 齐霜通过索南询问:“请问阿爸,当时约定的具体金额是多少?有没有其他人在场听到?” 索南立刻用藏语转述。 老阿爸立刻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晃了晃。 索南听完,对齐霜说:“三千块。他说是准备买药的钱。当时他的老伴和一位叫格桑的邻居在场,他们都听到了。” 齐霜在笔记本上记下“金额:三千”,“证人:老伴、邻居格桑”。 她继续追问,试图抓住任何线索:“那这笔钱,当时是怎么交给嘉措的?是现金吗?有没有任何收据或者借条,哪怕是他按了手印的纸条?” 索南翻译过去后,老阿爸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索南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转述道:“是现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没有借条……阿爸说,当时嘉措说他们多年交情,写借条是打脸,他很相信对方。” 齐霜的笔尖在“无书面凭证”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使案件变得非常棘手。 她语气依旧平和,“再问问阿爸,除了当初的口头承诺,后来嘉措有没有通过任何方式,比如打电话,或者托人带话,承认过这笔债务?哪怕只是间接的承认?” 索南再次仔细地询问老阿爸,老人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地说着。 索南仔细听完,转头对齐霜说:“他说大概两个月前打过一次电话,他问起这笔钱,嘉措在电话里说‘知道了,不会少你的’。就只有这么一句,然后就不再接他电话了。” “知道了,不会少你的……”齐霜重复了一遍,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关键信息,并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汝亭安静地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没有打扰他们的工作。 他高大的身形在这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或嫌弃,只是默默地看着齐霜专注工作的侧影。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牧民家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风更冷了。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有些疲惫,沉默地走着。 直到远远能看到镇子的灯火时,齐霜终于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汝亭。 “李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李汝亭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他那副懒散的样子:“怎么?齐律师希望我走?” “这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齐霜避开他的问题核心,“这里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救援和重建工作都在有序进行。我不认为这里还有什么……” 李汝亭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信口胡诌:“嗯,正在看这里的考察项目。灾后重建,里面有很多机会。地方特色产业扶持,文化保护,基础设施,这些都是可以投资的方向。” 他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完全是空泛之谈。 以他的身份和资本,如果真的有意向,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前来评估调研,何须他本人装模作样在这里天天闲逛? 齐霜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认真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他留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她说,“李总是真的在考虑在这里投资?” “初步看看。”李汝亭答得含糊其辞,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怎么,齐律师对商业投资也有兴趣?”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让齐霜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她转过身,继续朝镇子走去,“天快黑了,李总还是早点回住处吧,这里晚上气温很低。”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和索南一起,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他当然不会走。至少,在她离开之前,他不会走。 回到那个临时安置的小院,齐霜在水龙头下用温水洗了把脸,她不明白李汝亭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那些贵重的礼物,突兀的表白,还可以理解为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追求”,那么现在,他放下北京的一切跑到这里,像个无所事事的游魂一样在她周围晃悠,又算什么呢? 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第35章 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两天,…… 接下来的两天, 李汝亭依旧阴魂不散,他不再每次都找借口搭话,很多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 终于, 在又一个傍晚,齐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独自回到住处时, 在院门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李汝亭。 “齐霜。”他叫她的名字。 齐霜停下脚步, 看着他, 没有说话, 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想知道,他这次又能编出什么理由。 李汝亭看着她审视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瞎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他抬手, 将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不是丝绒盒子,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只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子, 里面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看你晚上经常熬夜看案卷, ”他语气随意,“这个……补充点热量。” 齐霜愣住了,看着那袋巧克力没有接。 见她没有反应,李汝亭的手也没有收回,只是举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齐霜才缓缓伸出手, 接过了那袋巧克力。 “谢谢。”她低声说。 李汝亭看着她收下,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 齐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巧克力,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老男人了。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度过。 高原的冬天,白日总是短暂,天色常常灰扑扑的,太阳露个脸,很快又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临时办公点里,铁皮炉子烧得噼啪作响。齐霜正低头整理着案卷,索南掀开厚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齐律师,”索南搓着手在炉边坐下,“草场那边,总算暂时消停了。” 齐霜抬起头,放下笔,等待着他的下文。 索南喝了口热水,说道:“我跟乡老又跑了三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几家今天总算点头,签了个临时放牧协议。”他说着,“就是按我们上次划的那条线,先这么放着,至少保证这个冬天,各家牛羊都有口草吃,不至于再闹起来。” “他们同意了?”齐霜确认道。 “同意了!”索南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嘛,你也知道,根子上的矛盾还在那儿摆着呢。达娃坚持说祖辈就在那片坡地放牧,央金家认为那地界几十年前就重新划分过了。这次也就是看在天冷草少,再闹下去谁都过不好冬的份上,各退了一步。” 他看向齐霜,“临时协议,先把眼前的火扑灭。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估计还得接着扯皮。这些老官司难断得很。” 齐霜默默听着,她能理解这种复杂,法律条文在这里,有时敌不过绵延数代的习惯和执念。 能达成这份临时协议,避免眼下可能发生的冲突,已经算是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辛苦你了,索南律师。”她说,“能暂时稳定下来,就是好事。” 索南摆手:“大家都辛苦。没有你帮着梳理那些旧地图和文件,光靠我一张嘴,更难说清楚。”他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总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齐霜也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 案子缓慢却也算顺利地推进着,像这高原的冬天,寒冷滞重,但总归是在向前挪动。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场纠纷的案卷备注栏里写下“临时协议已签,现状维持至开春”一行字。 齐霜几乎将自己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些琐碎却紧要的事务中,她让自己沉浸在案卷、走访和调解里,刻意隔开那个时不时在视野边缘晃动的身影。 在她和索南与牧民艰难沟通的间隙,抬眼间,会看到李汝亭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和镇上的干部或救援队的负责人说着什么。 他侧头听着,偶尔还会低头记录几下。 那样子,倒真像是个认真考察的人。 “李总今天又去那边坡地了?”索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道,“我看他跟王书记聊了挺久,好像是在问灾后重建规划的事。” 齐霜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可能吧。” 有几天,李汝亭一整个上午或下午都见不到人影,不知道去了哪个更偏远的村落,或是做了别的什么。 但每当傍晚降临,她结束一天的工作,在回住处的那段土路时,他总能“恰好”出现。 有时是从某个巷口转出来,有时是静静地等在某棵光秃秃的树下。 次数多了,连索南都看出了规律。 一天傍晚,索南和齐霜一起往回走,果然又在老地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索南笑着摇了摇头,对齐霜说:“齐律师,你这朋友,倒是挺会挑时间‘路过’。” 齐霜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李汝亭看到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很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齐霜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路上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几步,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了口:“今天还顺利?” 齐霜目视前方,简短地回答:“嗯。” “嗯。”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种古怪又若即若离的“陪伴”,持续了十多天。齐霜从最初的不解和烦躁,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习惯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了片刻,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雪地上。 齐霜和索南刚从最后一家需要走访的牧民那里出来,敲定了年后正式调解的时间,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两人都松了口气。 “齐律师,辛苦了辛苦了!”索南说,“这几个案子,要不是你,光靠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齐霜笑了笑。 两人沿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路往回走,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本地人已经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有人在屋顶上更换新的经幡,五彩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齐律师,”索南边走边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打算?” 齐霜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家了,和父母一起打扫屋子,准备年货,而今年…… 她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山峦和低矮的房屋。 “没什么打算,”她语气平静,“就在住处看看书,整理一下案卷吧。” 索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们藏家也过春节,虽然和你们汉族的习俗不太一样,但也是团圆祈福的日子。你要是……要是不嫌弃,年三十晚上,来我家一起吃个饭吧?我妻子做饭的手艺还不错,家里人也都想当面谢谢你。” 齐霜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索南,“好啊,那就打扰了,谢谢索南律师。” 索南见她答应,显得很高兴:“不打扰,不打扰!说定了,年三十晚上,我来叫你!” 回到那个临时栖身的小院,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了些,一些外地来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返回各自的家乡过年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正准备生火,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小袋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袋草莓,红彤彤的,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还有一个很小的,用粗糙红纸糊成的福字,叠得方方正正。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这种悄无声息的“关照”,在这些天里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福字,心情复杂,她依然看不懂李汝亭,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和意义。 她将草莓和福字放在桌上,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处理掉。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年的气息更浓了些。 镇上唯一的那条小街,比往日热闹了一点,有人提着刚买的年货匆匆走过,虽然物资依旧匮乏,但人们脸上多少带着些节日的期盼。 救援工作也已转入常规阶段,大部分外来的力量都已撤离。 齐霜上午去了一趟临时办公点,将最后几份案卷资料归档。下午,她没什么事,便留在房间里看书,炉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一些寒意。 敲门声响起,很轻。 她以为是索南或者隔壁的住户,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李汝亭。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羽绒服,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有事?”齐霜问,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李汝亭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开口,“明天除夕。” “我知道。”齐霜回答。 “有什么安排?”他问得直接。 齐霜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索南律师邀请我去他家吃年夜饭。” 李汝亭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我明天也要去一个地方。” 齐霜等着他的下文,但他似乎并没有解释要去哪里的意思。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齐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还有事吗?”她问。 李汝亭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最终只是说:“没什么,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齐霜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新年快乐。”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齐霜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里那种莫名的纷乱感又涌了上来,他专门过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红纸福字,看了许久。 第36章 “齐霜,我是真的喜爱你” …… 除夕这天, 天色刚亮便飘起了细雪。 细碎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落着,不像北京那种鹅毛大雪,倒像是谁在天上细细筛着盐, 将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荒凉的山脊渐渐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齐霜醒来时,房间里比平日更亮一些, 寒气从窗缝里丝丝渗入。 炉火半夜就熄了, 她披着羽绒服坐起身, 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没有催促的日程, 没有需要处理的纠纷,这一整天忽然空了下来,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慢吞吞地起身,重新生起炉子。 等待房间回暖的间隙, 她从随身带的几本书里抽出一本,靠在床边翻看。书页间还夹着北京秋日干燥的气息, 与此刻房间里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看了几页便有些走神,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院落。 放下书, 她找来一块旧布,浸在温水里拧干,从桌面开始,仔细擦拭积攒的灰尘。 动作不疾不徐,擦拭柜子时,她看到被自己放在角落的那个牛皮纸袋。她走过去,拿出里面那个用粗糙红纸糊成的福字。纸张很薄, 颜色也不算正, 叠痕处有些泛白。她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 她呵了口气, 用手掌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然后将那枚小小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红纸在白皑皑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贴好了,她后退一步,静静看着。 这简陋的房间里,因了这一点红,仿佛真的生出几分属于年节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窗上的水汽又重新模糊了福字的边缘。 傍晚时分,雪渐渐停了。 索南准时来叫她。 “齐律师!齐律师在吗?”是索南的声音,带着笑意。 齐霜起身开门,索南一身寒气站在门外,脸冻得通红,“走走走,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他热情地招呼。 “好,我这就来。”她穿上衣服,围好围巾,跟着索南走出了小院。 索南家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那栋普通的藏式民居院门上,已经贴上了新的经文符咒,色彩鲜艳。院子里打扫得干净,积雪堆在角落。还拴着一条毛色杂乱的狗,看到生人,懒洋洋地叫了两声便趴了回去。 “齐律师来啦!快请进,快请进!”索南的妻子,一位藏族阿佳,热情地迎了出来。 “阿佳,打扰了。”齐霜微微躬身。 “不打扰,不打扰!贵客临门,是我们家的福气!”阿佳说着生硬的汉语,连忙拉着齐霜的手往屋里带。 房间中央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齐律师,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索南给她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索南的父母也坐在炉边,看到齐霜进来,都露出了笑容,用藏语说着问候的话。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原本在角落里玩着什么,此刻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睁着大眼睛,羞涩地看着齐霜。 “这是卓玛,这是洛桑,”索南指着两个孩子介绍,又对孩子们说,“快叫姐姐。” “齐姐姐……”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叫道。 齐霜坐在温暖的毯子上,接过茶碗慢慢喝着。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阿佳和索南开始往屋子中央的长条矮桌上端菜。菜式不算繁多,但分量十足。 “齐律师,没什么好菜,都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东西,你别嫌弃,一定要多吃点!”索南招呼着,给齐霜面前的木碗里斟满了自家酿的青稞酒。 晚饭后,齐霜帮着阿佳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一起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离开索南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镇子上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齐霜独自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酒意微醺,身体是暖的,心里也是满的。 走到小院门口,她看到隔壁院子的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李汝亭回来了。 她站在自己的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抬头望着那片星空。高原的夜,寂静而辽阔,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模糊温柔。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汝亭走了出来,肩头落了些寒霜。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星光下,无声地对望着。 “你……”齐霜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言简意赅,从阴影里走出来。 齐霜皱起眉,“有事?” 李汝亭看着她,“带你去个地方。” 齐霜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了,很晚了,我想休息了。”她转身欲走。 “我明天回北京。”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霜转过身,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他要走了?她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终于”的情绪覆盖。 李汝亭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寒冷空气的气息。 “临走前,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看着她,“这算是我……的新年愿望。” “新年愿望?”齐霜莫名。 “嗯。”他应了一声。 他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懒,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让齐霜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再次拒绝,莫名地卡住了。 沉默在寒冷的院子里蔓延,远处似乎有狗吠了一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齐霜才问:“远吗?”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李汝亭回答得很快。 最终,齐霜点了一下头,“好。” 李汝亭侧身示意:“车在门口。” 齐霜跟着他走出院子,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巷口,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齐霜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 李汝亭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多说话,专注地倒车,然后驶上了镇子唯一那条通向外界的土路。 车很快驶离了有灯火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两侧是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轮胎碾过积雪和碎石的声响。 齐霜不知道李汝亭要带她去哪里,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对自己轻易答应的懊恼。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静地坐着。 大约真的开了二十分钟,或许更短一些,李汝亭减慢了车速,方向盘一打,离开了主路,驶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土路。 车子摇晃着向上爬升了一段,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他熄了火,关掉了车灯。 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之中。 过了好几秒,齐霜的眼睛才逐渐适应。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在夜空下,她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一片山脚。 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呼吸在那一刻停滞。 天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所有的尘埃都被高原的严寒和海拔过滤得一干二净,墨蓝色的天幕广阔无垠,上面缀满了星星。 它们不再是遥远天幕上模糊的光点,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光点。大的,小的,明亮的,朦胧的,闪烁着,静止着,它们离得那样近,近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踮起脚,伸长手臂,就能轻易地将它们从夜幕上摘下来。 在那漫天星河的中央,一条模糊而壮丽的淡白色光带,横贯了整个天际。 那是银河。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用肉眼直接看到过银河。 而此刻就如此真实恢弘地铺展在她的眼前,静谧,浩瀚,带着亘古不变的美。 齐霜站在星空下,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寒风掠过旷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是望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低下头,望向站在车另一侧的李汝亭。 他也正抬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星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 齐霜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她看着他被星光映照得有些柔和的脸部线条,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把她带到这里来,看到这样一片惊心动魄的美景,究竟是为了什么? 寒风掠过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星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不知多久,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浩瀚的星海,语气平淡。 “只是觉得,这里的星星,你应该会喜欢。” 李汝亭朝齐霜走了过去,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旷野里被放得很大。 他停在她面前,“齐霜。”他终于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齐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齐霜,”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爱你。”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说什么? 李汝亭没有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证明,或者,你需不需要我的证明。” “如果非要说什么……”他看着她,眼神灼灼,“我以头顶的星空,脚下的大地,心中的良知,还有高原上野蛮生长的野花,来向你表达我的爱意。” 它们亘古存在,沉默无言,却超越时空,是永恒的真理。 齐霜彻底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无比认真的脸庞,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央,用这些最原始、最磅礴、最纯粹的事物,作为他告白的见证。 这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她就那么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汝亭,只有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证明着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汝亭说完那些话后,也没有再开口。 旷野之上,星河之下,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茫然,耐心地等待着,可以一直等到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你们喜欢这样的告白吗? 第37章 答应?不答应? 时间在两……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星河无声流转,旷野的风依旧凛冽。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张,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里一片混乱,什么清晰的念头都抓不住。 答应?不答应?这两个选项都无比遥远, 无法触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更强劲的寒风打着旋儿吹过, 狠狠扑在齐霜脸上。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山脚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齐霜手指和脚趾开始传来麻木的刺痛感,鼻尖冻得发红。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汝亭的眼睛。 又是一阵沉默。 齐霜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实的雪地,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 却沉重得无法吐出, 而接受,更是无从谈起。 最终,李汝亭轻叹了一声。 “冷了?”他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霜没有抬头,只是点了一下。 李汝亭转过身走向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上车吧。”他说。 齐霜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等待答案,她抬起头, 看向他已经坐进车里的侧影, 车内的灯没有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站在原地, 踌躇了几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最终,她还是默默地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汝亭发动了车子,打开了暖风。 他没有再看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熟练地倒车,调头,然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两人依旧沉默着。 星空被车窗框住,不再有那种铺天盖地的震撼。 车子很快驶回了小镇,镇子里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寂静,几乎所有窗户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照亮着空无一人的积雪街道。 车子在齐霜住的小院门口平稳停下。 李汝亭熄了火,车灯熄灭,周围暗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齐霜伸手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到了。”她低声说,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齐霜。”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齐霜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还要说什么? 然而,李汝亭并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说:“晚安。” 只是两个字。 晚安。 没有追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她沉默以对的失望,就好像刚才那片星空下的郑重告白,从未发生过。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也不再等待,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进去吧,外面冷。” 齐霜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句:“……晚安。” 她推开车门,她快步走下车,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院门前,拿出钥匙开门。冰凉的金属钥匙在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间不太灵活,她试了几下,才终于将门打开。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只能从院墙上方看到一小片被切割开,依旧璀璨的夜空。 星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之前的震撼,只剩下一种无所适从的冰凉。 他就这么走了,带着他那番惊天动地的告白和一句“晚安”。 *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是正月初一的下午。 李汝亭打开手机,信号恢复后,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便接连不断地响起,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他没有回复,只是找到助理小陈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告知落地。 取行李,出闸口,黑色的宾利已经等在熟悉的位置。小陈接过他手中简单的行李,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拐到后海,胡同里的穿堂风带着一种解冻后的轻快,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点别的什么。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周绎的声音带着不耐,显然没看来电显示。 “我。”李汝亭吐出两个字。 “汝亭哥?你回来了?你这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我这儿正被我家老爷子按着头听他忆苦思甜。” “出来。”李汝亭没理会他的抱怨。 “出来?现在?”周绎更诧异了,“大哥,今天大年初一!你让我现在从家里溜出去?我家老爷子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再说这大初一的,哪儿有地方去啊?” “老地方。”李汝亭说完,不等周绎再嚷嚷,直接挂了电话。 他知道周绎会来,以周绎那点好奇心和对“非常事件”的天然热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估计也得想方设法蹚过来看个究竟。 车子驶向位于后海附近的那处四合院,年节里的胡同比平时更安静些,偶尔有提着年礼走亲戚的人路过。 等了大概半小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绎的脑袋先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像做贼一样。 “哎哟喂,冷死我了!”他看到院子里独坐的李汝亭,这才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他穿了件极其扎眼的亮紫色羽绒服,头发还精心打理过。 “我说李大公子,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周绎一屁股在李汝亭的对面坐下,也顾不上凉。 “大年初一啊!你一个电话我就得冒着风险偷溜出来!你知道我跟我妈编了个什么理由吗?我说我哥们儿失恋了要跳后海,我得去拦着!” 他喝了一口酒,暖了暖身子,这才仔细看向李汝亭。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出李汝亭脸色有些疲惫。 周绎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怎么了这是,真遇上事儿了?”能让李汝亭在大年初一这么反常的,绝对不是小事。 李汝亭没看他,周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有点急了:“你说话啊!到底什么事儿?哥们儿我大过年的顶风作案跑来陪你,你总不能让我干坐着吧?” 李汝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就在周绎以为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周绎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你耍我呢?没事你大年初一把我叫出来?” 他气得不行,“你肯定有事,别想瞒我!是不是青海那边不顺?还是你看上的哪个项目黄了?” 李汝亭依旧摇头,“说了没事,就是想喝酒了。” “想喝酒了?”周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翻白眼,“你想喝酒不能自己喝?非得拉上我?还非得是今天?” 他后面的话没骂出来,因为他不敢,李汝亭也已经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周绎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只剩下了无奈的憋闷。他悻悻地坐回去,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得,这大年初一的,算是白溜出来了。 陪着一个心事重重却死活不开口的闷葫芦,在这冷得跟冰窖似的院子里喝闷酒,他暗骂。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也陪着一杯接一杯喝了起来,至于李汝亭到底怎么了,他挠心挠肺地想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憋着个大的。 周绎看着李汝亭在昏暗光线下的脸,默默地想。 第38章 李老板的相亲局 正月里的…… 正月里的北京, 年味像燃放殆尽的烟花,只剩下些稀薄的余烬散落在空气中。 初七刚过,街巷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只是偶尔还能看见檐下未撤的红灯笼,周绎的电话打来时, 李汝亭正躺在躺椅上, 对着那几株竹子走神,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喂。”李汝亭接起。 “李大公子,宅够了吧?”周绎那边背景音嘈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居安也来。西山新开那家, 上次叫你,你没来。” 李汝亭想了想, 过年期间堆积的琐事和家族间不可避免的走动让他有些倦怠, 但继续待在空荡的宅子里, 也只是另一种消耗。 “几点?” “下午两点,门口等你。”周绎满意地挂了电话。 西山高尔夫球场远离市区,初春的寒意在这里显得更为凛冽。 车子驶入蜿蜒的山路,两侧是尚未返青的枯黄草皮,车窗映出远处起伏的球道。 周绎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惹眼的亮白色高尔夫球服,即使是寒冬腊月, 也挑了身不加绒的。 他正和沈居安站在廊檐下说话, 旁边还站着几个李汝亭不太熟悉的年轻男人。 “可算来了,就等你。”周绎迎上来,侧身介绍, “缪若冰,做量化的,去年九月刚回国,前几年一直在湾区。这位是王栩,做新能源电池。” 缪若冰身形清瘦,看不出具体年纪。 “李总,久仰。”他开口。 沈居安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穿着深蓝色球衣,一行人寒暄着走向发球台。 球童早已等候在一旁,安静地递上各自的球杆。分配给李汝亭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低着头,动作规矩。 天气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初春的干冷,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刮过。 球道宽阔,依着山势起伏。 周绎第一个开球,动作花哨,白色小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在远处球道中央。“怎么样?”他得意地回头。 “还行,”沈居安笑着捧场,“没偏。” 轮到李汝亭。 他站定,挥杆,动作流畅,没什么多余的花式。球低平地飞出去,带着穿透力,停在距离球洞不远的地方。 “漂亮!”王栩赞叹。 李汝亭没说话,把球杆递还给旁边的球童。女孩小声说了句“打得真好”,李汝亭没什么反应,目光已经看向果岭方向。 几人坐上车,沿着球道缓行。 “听说程家那个新能源项目,最后落到你手里了?”周绎翘着腿,随口提起。 王栩接过话头:“是,也是侥幸。主要还是政策风向变了。” 到了果岭,沈居安推进了一个大约十码左右的长推,小球在草皮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 “好球!”周绎第一个叫起来,用力鼓掌。 气氛松弛下来。 几个人一边走向下一个发球台,一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从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最近的离婚官司,扯到欧洲足坛的赛事。 周绎落在后面,跟那个一直给他服务的球童搭话。女孩长得挺清秀,被周绎几句话逗得脸颊泛红,又想保持职业距离,又忍不住抿嘴笑。 “小姑娘,哪个学校的?兼职啊?”周绎倚着车,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不经意的调笑。 “嗯…T大的。”女孩声音很小。 “哦,学舞蹈的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周绎笑得促狭,目光在女孩身上打了个转,并不下流。 女孩脸更红了,低下头整理球杆,没接话。 沈居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制止,李汝亭仿佛没看见,目光落在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上,他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就在电车启动,准备驶向下一洞时,李汝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然后拿着手机走开几步,接听起来。 “妈。” “汝亭,”电话声音从容,“在哪儿呢?” “西山,打会儿球。” “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回家来。”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也很安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有事?”他问。 “你回来再说。” 李汝亭抬眼看了看前方。周绎正比划着跟缪若冰争论刚才一杆的得失,沈居安在一旁笑着劝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向那一小群人。周绎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停止了说笑:“怎么了?” “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啊?这刚打一半!”周绎嚷道。 沈居安看了看他,关心地问:“要紧吗?” “没什么,”李汝亭不欲多言,“家里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行吧行吧,你家老爷子老太太的召唤,不敢耽误。”周绎挥挥手,表示理解,“开车小心点。” 李汝亭点了点头,又对沈居安和另外两人说了句“你们继续,玩得尽兴”,便转身朝着会所方向走去。 他的球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抱着他的球杆袋。 走到电车停靠点,李汝亭停下脚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也没数,递给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女孩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小声道谢:“谢谢李先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宾利驶过熟悉的大门口,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心头那点因母亲召唤而生的波澜,渐渐平息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猜测着各种可能,或是更棘手的,关于他近期行踪,尤其是青海之行的追问。 到家后,司机下来为他开门,穿过庭院,走向正屋。他以为会在书房或是小客厅见到母亲,谈些需要避人的要紧事。 然而,当他踏进宽敞的的主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里暖意融融,母亲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坐在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而她的对面,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女孩闻声抬起头,目光与刚进门的李汝亭对上。李汝亭瞬间就明白了,心底那点关于“大事”的猜测无声消散。 “妈。”他先开口,声音平稳地唤了一声。 母亲放下茶杯,“回来了?球打得好吗?” “还行。”李汝亭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女孩在他看过来时,已经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李先生,你好。我是杨司琪。” 没有寻常女孩见到陌生异性,尤其是被长辈安排见面时可能有的羞涩或局促,她的态度自然得体。 母亲适时地接过话,“汝亭,这是司琪。就是以前常跟你提起的苏阿姨的女儿。” 李汝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杨小姐。” 杨司琪微笑着重新坐下。 “司琪刚回来不久,对北京这些年变化不太熟悉,朋友也少。你苏阿姨托我多照应些。” 母亲看向李汝亭,“你这几天要是不忙,就带司琪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这四九城。你们年轻人,总比我们知道哪里好玩。”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面也给得十足,李汝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旁边佣人刚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 “北京这几年是变了不少。”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我平时也忙,未必能当好这个向导。” 杨司琪闻言,接口道:“李先生是忙人,我能理解的。其实不用特意麻烦,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只是阿姨热情,总怕我初来乍到不适应。” 她说话时,坦然地看着李汝亭,既不闪躲,也不迎合。 母亲嗔怪地看了李汝亭一眼,“再忙,抽点空的时间总有。司琪又不是外人,你苏阿姨跟我就像亲姐妹一样。”她看着杨司琪笑容慈爱,“你别听他瞎客气,他最近正好没什么紧要事。” 最后一句,虽是问句,却替李汝亭做了决定。他知道,这是母亲惯用的手法,从不强压,却总能把事情推向她预设的方向。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杨小姐初回北京,对哪里比较感兴趣?”李汝亭终于开口,“古迹?商圈?还是文艺点的去处?” 杨司琪略一思索,“小时候来北京玩过,现在倒是想看看生活化的一面,有意思的胡同,或者有特色的书店、咖啡馆什么的。李先生若是有推荐的地方,我自己去探探路也行。” 她的话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汝亭,你常在外面走动,肯定知道些不错的地方。就带司琪去转转吧,总比她自己漫无目的地找要好。” 李汝亭知道,再推脱就显得不近人情,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明天下午我有点时间。杨小姐若方便,可以带你走走。” 杨司琪微笑着点头:“那太好了,麻烦李先生了。” “不麻烦。”李汝亭语气疏淡。 目的达到,母亲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汝亭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又坐了一刻钟左右,杨司琪便起身告辞,理由是要回去陪外婆用晚饭。母亲挽留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便让李汝亭送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穿过庭院。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寒意重新笼罩下来。 “送到这里就好,我的车就在外面。”走到院门口,杨司琪停下脚步,转身对李汝亭说道。 “好。”李汝亭点头。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杨司琪离开了才转身往回走。母亲还站在廊檐下,看着他。 “司琪这孩子,不错吧?”母亲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问。 李汝亭脚步未停,径直往屋里走,声音没什么起伏:“嗯,挺有礼貌。” 李汝亭没再继续说,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母亲看着他淡漠的侧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汝亭,妈妈不是要逼你什么……” 李汝亭将凉茶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母亲,目光深沉,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明天我会安排。”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楼, 第39章 说实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第二天下午, 天色是一种均匀的浅灰,没什么阳光,但也不算阴沉。 李汝亭让司机把车开到杨司琪外婆家附近的一个路口, 没直接到小区门口。他坐在后座,看了看时间, 比约定的两点还差五分钟。 车窗降下一半, 初春的凉风渗进来, 他看见杨司琪从不远处的一个小区大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更休闲些, 配着一双浅褐色的短靴,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起来确实像是准备随便逛逛的样子。 她走到车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 “李先生, 很准时。”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自然。 “刚到。”李汝亭对司机报了个书店的名字, 是南锣鼓巷附近一家挺有名的独立书店, 不算特别小众, 但环境不错。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李汝亭看着窗外,杨司琪也安静地打量着街景,没有刻意找话题的迹象。 书店坐落在一片改造过的胡同区,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 过了大约半小时, 杨司琪拿着两本插画集去结账。李汝亭什么也没买, 只是在她付款时,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口陈列的新书推荐。 两人从书店出来,沿着胡同慢慢走, 午后的胡同比主街安静许多,还有几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和小店夹杂其中,新旧交织。 杨司琪似乎对胡同生活挺感兴趣,走走停停,看到有意思的门墩或者窗棂会多看两眼,遇到一家卖传统手工艺品的店,还进去转了转,买了个小巧的布老虎。 “和上海弄堂味道很不一样。”她拿着那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随口说道。 “嗯,北京胡同更烟火气些。”李汝亭应了一句。 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胡同,名字都起得随意,帽儿胡同,雨儿胡同。风吹过光秃的槐树枝桠,两人之间话依然不多。 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李汝亭提前订了一家做淮扬菜的餐厅,不在热闹的商圈,隐在一处安静的园林式酒店里。 包间不大,服务员安静地上完菜,便退了出去。软兜长鱼,清汤煮干丝,都是淮扬菜里的经典。 “不知道杨小姐吃不吃得惯。”李汝亭示意了一下。 “挺好的。”杨司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我在上海也常吃淮扬菜,这家做得挺地道。”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杨司琪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眼,“李先生,”她开口,语气郑重“有句话,我想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 李汝亭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抬眼看向她,示意他在听。 杨司琪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说道:“我其实,目前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李汝亭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次出来,主要是因为不想拂了我妈妈和阿姨的面子。”她没有扭捏,“她们也是好心,我知道。但我觉得,有些话要说清楚。” 李汝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只是淡淡地问:“所以?” 杨司琪看着他,很直接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补充了一句:“而且,说实话,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以至于李汝亭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或含蓄或直白的赞美与倾慕,还是头一次被人,尤其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孩,如此明确地告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看着杨司琪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擒故纵的意味。他终究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带着懒懒意味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 杨司琪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眨了眨眼,“你……笑什么?” 李汝亭收敛了些笑意,但眼角还是显出了些的细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没什么。只是觉得,杨小姐很坦诚。” 他看着她,故意问道:“能问问吗,我是什么类型?又不幸属于哪种不被喜欢的类型?” 杨司琪大概没想到他会追问,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就是……长得……太冷了。”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更像客观描述,“我比较偏好……看起来更秀气斯文,温暖居家的。” “秀气斯文?”李汝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更有趣了。他想起周绎平时身边环绕的那些恨不得把“精致”刻在脸上的男男女女,再对比一下杨司琪这个评价,反差实在太大。 “嗯,”杨司琪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标准很正常,“就是看起来会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可能会穿着拖鞋下楼扔垃圾的那种。” 这个具体的描述让李汝亭再次失笑。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拖鞋去扔垃圾的场景,觉得实在是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好吧,”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评价,“看来是我……不够生活化。” 杨司琪见他真的不介意,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你别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明白。”李汝亭端起茶杯,向她示意了一下,“谢谢你的坦诚,这确实让事情简单了很多。” “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杨司琪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问。 “基本上。”李汝亭点头,“不过饭还是要吃完的。这家的甜品不错,要尝尝?” “好啊。” 李汝亭发现,撇开“相亲对象”这个尴尬的身份,杨司琪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女孩,思维清晰,见识不俗,吃完甜品,这顿意料之外和谐的饭也到了尾声。 初八午后,年算是过完了。 这个认知让李汝亭无端感到一阵空落,他知道齐霜应该已经回北京了,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就是知道,可齐霜没有任何音讯。 他几乎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上一次,还是地震时那段信号中断前焦急的尝试。 窗外有麻雀扑棱着飞过,叽喳几声,又归于寂静。 他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嘟——嘟——,每一声间隔,他都能想象出她手机在某个角落震动的样子,也许在书桌上,也许在背包里。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了电话。 “……喂?” 是她的声音。 “是我。”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嗯。”她应道。 “回北京了?”他问。 “昨天到的。” 简单的问答后,两边都陷入了沉默。电流的细微杂音滋滋作响,填补着言语的空隙。 但还是她先开了口,“有事吗?” 有事吗?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有事。 他想知道青海之后她好不好,想知道她为什么沉默。 “年过完了,”他说道,“想着你应该回来了。”他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问问。” “哦。”她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种近乎刻板的回应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 他吸了口气,决定不再迂回。“现在在学校?”他问。 “嗯。” “下午……”他停顿了一下,“有空吗?”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光影悄悄移动了几分。 终于,她开口了,带着妥协:“……有空。” “好,那我晚点去接你。”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经开始泛着灰白。 李汝亭开着车,驶向财大的方向。 他握着方向盘,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他的视线扫过街角。那里有一家花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醒目。 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滑行。开出十几米后,他却突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下来。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家花店的暖光,空手去见小姑娘似乎不太合适,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推开玻璃门,一股花香扑面而来,一个系着格子围裙的年轻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先生,需要什么花?” 李汝亭站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怔住。他很少买花,记忆中需要送花的场合,大多由助理按照惯例安排好。 “我……”他显得有些迟疑,“想买一束花。” 女孩笑着点头。 “送给什么人呢?”女孩适时地问道,“不同的花有不同的寓意。” 这个问题让李汝亭再次沉默。 送给齐霜,该选什么花?他发现自己对她喜欢什么花一无所知。 “或者,您可以看看这边的郁金香,”女孩引着他看向另一侧,“现在正是季节,颜色选择也多。” 他停在角落一处相对清简的花架前,那里有几束修长的白色花朵,花瓣微微卷曲成杯状,向上聚拢,形成一个简洁的漏斗形。 “这个呢?”他抬手指向那些白色的花。 “这是马蹄莲。”女孩笑着走过去,小心地取出一支,“花期也长。” 李汝亭走近几步。 “这花……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女孩将花递近些,让他能看清细节,“寓意挺多的,反正都是好的寓意。” “就这个吧。”他没有再犹豫。 “好的。要多少支?需要搭配其他花材吗?” 李汝亭看着那束单独的马蹄莲,摇了摇头:“不用搭配,只要这个。包成一束就好。” 一束纯白的马蹄莲,被妥帖地安置在包装里,带回了副驾驶上。 第40章 同意告白 车子缓缓靠近学…… 车子缓缓靠近学校东门, 暮色已经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下来。路灯尚未亮起,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 李汝亭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齐霜站在校门右侧不远处的树下,穿着他见过的浅灰色羽绒服, 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时朝路口方向张望。 那模样, 在初春傍晚的寒风中, 倒是有几分翘首以盼的味道。 他立刻打了转向灯, 稳稳地将车停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 齐霜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抬起眼, 摇了摇头:“没有,刚出来。” 她的鼻尖和露在围巾外的耳朵边缘都冻得有些发红。 “快上车。”李汝亭说着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空调的暖风无声地吹着, 包裹住两人。齐霜正在解围巾, 动作忽然停下了, 她看到了副驾驶的那束花。 她确实没想到。 花……不在她对他的预设里。 她解围巾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会,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将围巾折好放在膝上。 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看来李公子不仅会送手链项链,还会送花。 手段倒是了得,就是不知道这又是唱哪一出? 暖意逐渐驱散了齐霜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她的脸颊开始回暖。 “怎么想起买花?”她问了出来。 “路过花店, 很白, 很像你,就买了。” 齐霜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又侧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纯白的花瓣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 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不紧不慢地挪动。李汝亭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方,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 他忽然觉出一点荒谬来,认识齐霜这么久,那些为数不多的交集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却从未与她一起吃过一顿饭。 “晚饭想吃点什么?”他问得随意。 齐霜转过脸来看他,“都行。”却又不像是在敷衍。 这个回答让李汝亭也顿住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出几个餐厅的名字或者至少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但她的“都行”,反而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这答案在他意料之外,又比预想的更棘手。 就在某个红灯延长的间隙,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来——为什么不带她回后海那处院子? 他这念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肆意,却莫名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那里厨房里设备倒是齐全,就是不知道周绎现在是不是在那里?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 “知道一个地方,”他说,“在后海那边,算是个…私厨吧。” 他刻意将“私厨”二字说得含糊,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诱人探究。目光仍看着前方,眼尾的余光却能感觉到齐霜转过来的视线。 “环境还行,清静。”他补充道。 齐霜答应了,没了方才的迟疑。 李汝亭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平滑地并入右转车道。他整个人松弛地陷在驾驶座里,仿佛只是兴起,带她去个不那么寻常的地方打发一个寻常的夜晚。 车子最终在胡同口停下。 李汝亭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不紧不慢。 “到了。”他侧头对齐霜说,随即推门下车。 齐霜跟着下来,看着眼前这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门边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指示,与她想象中的“私厨”相去甚远。 这分明就是一户私人宅邸。 她诧异地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李汝亭接收到她的目光,没多做解释,只是很绅士地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门没有上锁,李汝亭轻轻一推,门向内开启。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餐厅,而是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巧四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 这哪里是餐厅?分明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齐霜站在门内,脚步顿住,再次看向李汝亭,“这是……?” 李汝亭反手关上院门,他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这个小院,语气平常,“不是餐厅。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继续说道:“这院子,最早是周绎爷爷的。” 齐霜安静地听着,心里的疑惑未减,但被他话里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力。 “建国那会儿,上交了。”李汝亭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飘忽,“后来零几年,政策松动,允许原房主或者后代按条件买回来。周绎他爸觉得敏感,不想沾手,怕惹人耳目。” 他边说边慢步往里走,皮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齐霜下意识地跟上,两人停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 “周绎那小子,念旧,他想要。”李汝亭说到这里,“但他那时候,手头不够。” 李汝亭侧头看了齐霜一眼,她正专注地听着。 “他来找我,”李汝亭说得轻描淡写,“我就借了他一笔。” 他的用词是“借”,而非“给”,这里面细微的差别,齐霜能感觉到。 “后来手续都办妥了,房本下来,”李汝亭抬手,指节敲了敲身旁冰凉的石榴树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把我名字也加上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齐霜问道:“周绎……是谁?” 李汝亭才意识到她并不认识周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棵石榴树,“一个朋友。”他回答得简单,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笃定他们之间还会有更多的“以后”,齐霜会逐渐进入他的生活。 她明白了,这里并非李汝亭的私产,也非周绎独有,而是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他们那个小圈子的私密据点。 怪不得他称之为“私厨”,这里恐怕更多是他们自己人聚会的地方。 “所以,这里算是你们几个的……休息的地方?”她试着总结,“据点”二字她说不出口。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转过身,面向正房走去,“偶尔过来,图个清静。” 他走到正房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进来吧,”他回头,对仍站在院中的齐霜说,语气自然,“外面冷。” 齐霜跟着李汝亭踏进正房,他伸手在门边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的仿古宫灯洒落,清晰地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房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是打通了隔断形成的开阔空间。地面铺着实木地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布艺沙发,李汝亭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思。 他松开一直虚扶在她身后的手,转向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里间的门, “这边。”他说着。 齐霜跟在他身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推开那扇门,果然,是一个宽敞的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寻常厨房灶台上油盐酱醋瓶瓶罐罐的杂乱,像是个高级样板间。 所谓“私厨”……齐霜明白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自己动手做饭。 是他做给她吃?还是……需要她一起动手?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李汝亭已经行动起来了,他挽起毛衣的袖子,露出手腕,皮肤在厨房明亮的冷光下显得有些白,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拉开。里面竟然不是空的,蔬菜看起来还很新鲜,肉类也用标签标注了日期。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切笋片时下刀的姿势也看得出并非经常下厨的人。不过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那点不自在。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身体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忍不住问道,“你……会做饭?” 李汝亭正将切好的笋片放入一个白瓷盘中,闻言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嗯。” 齐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打算详细解释,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会学的?” 这时,李汝亭关掉了水龙头,用一旁的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向她。“在美国那几年,”他开口,“那边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这个理由太过朴实,甚至带着点留学生的抱怨,从李汝亭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所以,”他拿起手边的一把小葱,开始利落地切成葱花,动作依旧不算快,“有空,而且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会自己随便弄点。” 李汝亭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忙活了近半个小时。齐霜起初站在门口看,后来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干站着,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李汝亭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用”,她便只好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吃完饭,齐霜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放入水槽。看着那堆待洗的餐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袖子,打开了水龙头。李汝亭走进来时,她正低头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放着吧,明天会有人来收拾。”他在她身后说。 齐霜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净,放进沥水架。“顺手的事。”她擦干手,转过身,感觉厨房里油烟味让她有些气闷。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嗯。”李汝亭点了点头。 齐霜走出正房,重新回到院子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廊下的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将小院照得不真切。 她走到那棵石榴树下,抬头望着从交错枝桠间露出的,被城市光晕映得发红的夜空。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李汝亭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同样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目光转向她。 院子里很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齐霜。”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齐霜的心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她没有应声,只是看向他。 “那晚在多称镇,”他询问,“星空下,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果然,齐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私厨”,什么亲手做饭,原来铺垫在这里。 鸿门宴。 这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脚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砖上。 “我……马上就要去康奈尔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盾牌,被她举了起来,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婉拒。她等着他的反应,或许是不悦,了然,放弃。 然而,李汝亭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意味。 齐霜讶异地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没关系。”他说道,仿佛康奈尔与北京之间的距离,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他低下头又问了,带着一种执着的温柔: “齐霜,要和我在一起吗?” 齐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之后,齐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就在她眼睫垂下的瞬间,李汝亭动了。 他向前迈了最后那半步,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李汝亭抬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感受到了她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坚定地环上了她的后背。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齐霜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柔软的毛衣面料上,李汝亭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发丝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多称镇星空下悬而未决的那个问题,现在得到了一个温热的回应。 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东门附近,与来接她时是同一个位置,只有门卫亭亮着灯。 齐霜解开安全带,拿起马蹄莲准备下车,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李汝亭。 齐霜问他:“那……我们现在就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李汝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也没有立刻给出“是”或“不是”的答案。 然后,他忽然倾身过来,抬起手,动作很轻地将齐霜地发丝拨到耳后,齐霜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齐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捕捉到了表面那层温和的意味,他不否认,他说时间还长。这在她听来,近乎一种默许和对未来的承诺。 她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这一次的点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嗯。”他应道,“早点休息。” 齐霜下了车,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花束的位置,确保它们不会被挤到,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校门。《 》 40-50 第41章 沈居安公开的秘密 李汝亭…… 李汝亭到的时候, 周绎和薛梓彤已经坐在酒吧的老位置了。周绎见李汝亭来了,立马招呼他。 “今天组局什么事?”李汝亭坐下,要了杯水。 薛梓彤唇角一弯:“交新男朋友了, 是个建筑师,挺有意思一人。” 李汝亭没什么反应, 这几年薛梓彤身边的男人走马观花, 来来去去, 画家、摄影师、自由诗人……反正没一个超过一年。 周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声音有点重:“又是搞艺术的?” “建筑和纯艺术不一样。”薛梓彤吐出一口烟,“他很有想法。” 周绎不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杯子,李汝亭看着, 没说什么。 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早就习惯了, 每次薛梓彤带新男友出来, 周绎都会这幅德行。 “过两天带他出来见见。”薛梓彤掐灭烟, “你们肯定会聊得来。” 周绎却突然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薛梓彤挑了挑眉,对李汝亭笑笑:“他又这样。” 李汝亭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知道周绎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就像知道薛梓彤这段新恋情,大概也撑不过一年。 周绎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水流声哗哗作响。回到座位时,薛梓彤正在看手机,脸上带着笑, 显然是在和新男友聊天。 周绎别开眼,重新坐下。 李汝亭看着,想起上个月薛梓彤还和一个画廊老板在一起,再往前是个独立音乐人。每次她都说是认真的,每次也都很快结束。周绎总是一边嘲笑她眼光差,一边在她分手后第一个去安慰。 “这次不一样。”薛梓彤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他很特别。” 周绎嗤笑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薛梓彤也不生气,“至少能维持一年半。” 周绎也不回她,反而低头不知道在手机上捣鼓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接连亮起,不过十几分钟,他便将手机往桌上一丢,身体向后靠进卡座里。 “无聊。”他闷闷地说,“我先找点乐子。”然后又没心没肺看向李汝亭,“总不能都像您老人家似的,在这儿参禅吧。” 没过多久,两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卡座边。 果然如周绎所料,一个穿着黑色亮片露肩吊带,短裙下是踩着细高跟的长腿,另一个宝蓝色紧身包臀裙,曲线毕露。尽管室内暖气充足,她们这身打扮在初春的北京夜晚,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周绎!”两个女孩声音娇嗲,很自然地一左一右坐到了周绎身边,带来一阵混合的甜香。 “来得够快啊。”周绎手臂搭在卡座靠背上,虚虚揽着穿吊带的那个,“路上冷不冷?” “还好啦,想到你在等,心里就暖了呀。”包臀裙女孩笑着说。周绎显然很受用,低笑着和她们调笑起来,声音压得不高,但肢体语言亲昵熟稔。 他擅长此道,几句话就能把女孩逗得花枝乱颤,气氛迅速升温。 李汝亭冷眼旁观,他甚至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离那片过于活色生香的区域更远了些。薛梓彤仿佛没听见,她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个穿黑色吊带女孩的脸上,认真端详了几秒,“你眼影颜色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 正依偎在周绎肩头的女孩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啊……是小众牌子,泰国的,你要的话,我把代购推给你。” “好啊”,薛梓彤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随即拿起自己的手机,加上了那女孩的微信。“你叫什么?”她问。 “叫我盈盈就好。”薛梓彤不动声色地打上备注,心里知道这个名字是她们圈子里通用的艺名。 周绎脸上的笑容僵了,薛梓彤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刻意点燃的虚张声势。李汝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周绎突然没了兴致,挥挥手让两个女孩自己去玩,费用记他账上,女孩们虽有些莫名,但还是乖巧地起身离开了。 卡座忽然安静下来。 “没劲。”周绎嘟囔了一句,薛梓彤这时才转过脸,“玩够了?”周绎像是被踩了尾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近怎么没有看到居安?”周绎见在场的一个两个都没有搭理他的打算,才想起沈居安来。 “他这阵子有的忙了。”薛梓彤说。 但是周绎马上就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了信息。 “他是不是又看上谁了?”周绎满脸八卦,薛梓彤笑着,“你猜。” 沈居安是gay,这在他们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周绎读大学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时候还遮遮掩掩。不过自从沈居安从英国留学回来后,也不遮掩,反倒大方承认了。 每次他看上了谁或者对谁有意向,都会以给他们介绍各种资源的名义接近。 于是周绎,李汝亭他们几个总能在一年内见到几个新面孔来谈合作项目,从他们手里分点羹。 “这次是谁?”周绎拿起手机点开了沈居安的朋友圈,发现没什么内容。 “那个做医疗器械的大高个?还是上次新书发布会请我们去的那个文艺新秀?”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猜过去。 “都不是,你再猜猜。”薛梓彤逗他。 “我知道了!”周绎一拍大腿,“那个做量化的缪若冰!是不是?” 他见薛梓彤没再反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怪不得,上次在球场看到他俩,我就觉得不对劲,暗搓搓眉来眼去的。亏得你走得早,不然你也看出来了。” 周绎一拍李汝亭的肩膀,他明显有点喝醉了。 “行了。”李汝亭见周绎醉的厉害,于是叫薛梓彤先行回家,自己准备送周绎。 旁边那两个女孩见他们一群人都准备走,立马跟了上来。 “帮你们付过了。”他知道她们怕周绎醉了,忘记买她们的单。 等李汝亭把周绎扔车里,周绎不知是对着空气还是对着李汝亭,似醉非醉说了句:“怎么地,大家都有,就我不行啊?” * 齐霜再接到李汝亭的电话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自从答应李汝亭,她反倒不像以前干脆,总是无端生出各种小心思。 这几天拉不下脸来主动找他,但是又希望能看到李汝亭给他的微信留言。 直到第三天,李汝亭给她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去崇礼滑雪,她才有点撒娇又不高兴的语气,“我不想去。” “真不想去?”李汝亭在电话里听出了小姑娘的语气,看来是责怪自己这几天冷落她了。 “真不想去。”她干巴巴说着。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她捏着手机,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赌气的情绪,像被摇晃过的汽水,细密的气泡不断上涌。 就在她以为李汝亭会就此作罢,干脆挂掉电话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近了些,带着电流,擦过她的耳膜。 “生气了?”他问得直接。 “这几天有点事。”他解释了一句,但没有细说是什么事,语气也听不出多少歉疚。“崇礼刚下了新雪,雪质很好。你不是没见过真正的雪场么?” 他记得她闲聊时提过,家乡冬天很少下大雪。 “不想滑雪也行,”他话锋一转,“那边有度假酒店,落地窗很大……” “我……”她终于开口,“我没有滑雪服,也不会滑。” 这几乎已经是变相的同意。 “周六早上九点,我到楼下接你。”李汝亭利落地定下时间,没有再多说什么,“到时候见。” 接下来的几天,与李汝亭那通电话里滋生出的微妙情绪,马上就被齐霜抛之脑后。 教务处的走廊,永远弥漫着纸张和打印墨粉混合的味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初春,北京的柳絮飞的到处都是,齐霜捂着鼻子,飞快地推开了玻璃门。队伍排得不算长,但移动缓慢,前面有学生在焦急地和工作人员沟通学分置换的问题。 轮到她时,她将材料递过去,负责审核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英文课程描述这里,需要更详细一些,最好能对应上对方学校的课程代码。”老师头也不抬,“还有,这份文件抬头格式不太对,拿回去让老师重新签一下。” “好的。”齐霜一一记下,她伸手将材料接回来。 “你就是齐霜?”那位女老师递出文件袋时看到了上面标注的名字,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前段时间院里突然新增的那个“周绎奖学金”,名额精准定给康奈尔法学项目,金额丰厚到覆盖全部学费外加住宿补贴,懂的人都知道是为某个特定的人选量身打造。 他们私下还议论过,周家的纨绔少爷什么时候对教育慈善这么上心了? 直到上面有人含蓄地提点了一句,他们才恍然,哪是周少爷心血来潮,分明是有人为了一碟醋,特意包了这盘饺子。 而这碟醋,此刻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们的面前。 第42章 温泉按摩 周六早晨,李汝…… 周六早晨, 李汝亭带她先去雪具店。店员早就备好了一套崭新的女式雪服,齐霜换好出来时,李汝亭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门口。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卡在领口的头发。 “走吧。”他提起两人的雪板, 往雪场走去。 初级道上人不多, 白茫茫的雪地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齐霜穿着笨重的雪鞋, 走起路来有些踉跄。李汝亭放慢脚步, 始终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在一片平整的雪地前停下,放下雪板。 “先教你穿雪板。” 齐霜学着他的样子,把雪鞋卡进固定器里。第一次没对准,她有些着急。李汝亭蹲下身, 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往下一按。 “听到‘咔’一声就行了。”他抬头看她, “试试看牢不牢固。” 齐霜轻轻动了动脚, 雪板纹丝不动, “可以了。”她说。 李汝亭站起身,又检查了她另一只脚的雪板。然后拿起雪镜,仔细地帮她戴上,调整好松紧,他的动作很专注。 “雪镜要戴好,”他说,“不然雪盲。” 齐霜透过茶色的镜片看他, 他的脸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 “摔了也没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雪很厚。”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齐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能看到脸颊附近的细小绒毛。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李汝亭这才直起身,拿起自己的雪杖。“我先示范一下基本姿势。” 初学者的雪道平缓,覆着松软的人造雪。 齐霜在李汝亭的指导下,勉强在平地上站稳,两只雪板笨拙地呈外八字,雪杖握在手里像多余的累赘。 “重心往前,放在小腿上,不要往后坐。”李汝亭站在她侧前方,声音平稳。 齐霜依言尝试,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总在感觉要向前倾覆时,下意识地后仰,雪板前端立刻不受控地翘起,她手忙脚乱地用雪杖支撑,才勉强没摔倒。 李汝亭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没急着纠正她的动作,反而滑近些,停在她面前,“看来,”他揶揄,“你的运动神经,是全数献祭给智力活动了。” 齐霜脸颊一热,好在被雪镜和围巾遮着,看不分明。她有些不服气,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闷闷地瞪了他一眼,可惜隔着雪镜,毫无威慑力。 “放松点,”他不再逗她,“滑雪不是跟雪地较劲,是学着利用它。” 他示范性地微微屈膝,身体自然前倾,姿态稳定而松弛,“想象脚下是两块有魔法的板子,它们能带着你滑行。” 他伸出手,“扶着我的手腕,先找找感觉。” 齐霜伸出手,轻轻搭在他递过来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上。 他带着她,缓慢地在平地上横向移动,让她适应雪板在雪上的摩擦和滑动感。“对,就这样,膝盖微曲,重心放低一点。” 他的指导很简洁,没有太多花哨的术语,只是在她动作变形时,适时地提醒一句。耐心得出乎齐霜的意料。她原本以为,以他的性子,大概会没什么耐性。 齐霜终于能在他轻微的牵引下,颤颤巍巍地向前滑行一小段,虽然姿势依旧生涩,但至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时准备摔倒。 “你滑得真好,”她由衷地说,“是专门学过吗?” “不算专门学。小时候,大概十二三岁,跟着父亲在长春待过一年多。”李汝亭顿了顿,“那时候,冬天很长,雪也多。父亲工作忙,顾不上我。他身边的随从会在周末或者假期,带我去附近的雪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齐霜却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一个小小年纪的男孩,被穿着制服的大人陪着,在陌生的北方雪场上,沉默地跟着大人一次次从坡上滑下。 那或许算不上多么愉快的童年记忆,更像是一种排遣时间的方式, “那时候冬天很长,”李汝亭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不学点什么,日子很难打发。” 他松开一直虚扶着她手腕的手,“你自己试试,从这里,滑到那边的休息区指示牌。”他用雪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蓝色的牌子,“别怕摔,我看着你。” 齐霜点了点头,学着他刚才教的样子,雪板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去。 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紧张之下,她忘了所有技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倒在雪地里。松软的雪起了缓冲作用,并不疼,只是有些狼狈。 李汝亭不紧不慢地滑到她身边停下,阳光照在他的雪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齐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说了重心向前。” 齐霜有些恼,脸上热辣辣的。她放弃了挣扎,干脆坐在雪地里,“起不来了。” “这是想投怀送抱,不过这冰天雪地的,怕是没法更进一步了。”李汝亭笑着说。 “冰天雪地,你这个年纪怕是吃不消……”她刚想反驳,一阵刺耳的急刹声就在面前响起。 “呲——” 一道身影以潇洒的姿势停在他们几米开外,雪板侧刃扬起漂亮的雪沫,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齐霜不解地望向李汝亭。 “老远就看到你了”,那个人嚷嚷着,“我远远望着觉得特像你,过来一看还真是。” 齐霜看到,李汝亭在看来人时,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对方滑过来。 “汝亭哥,行啊你,”那人已经到了跟前,看着齐霜,“我说你怎么最近连酒局都不应,原来是躲在这儿……” 李汝亭终于开了口,“周绎。” 周绎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李汝亭语气里的冷淡,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齐霜,“让我猜猜,”他笑着开口,“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你叫齐霜,是吧?” 既像是玩笑,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齐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李汝亭开口说:“你不是要去高级道?”他看着周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周绎耸了耸肩,没再继续逗齐霜,他知道见好就收。这时,跟在周绎身后的那个女孩摘下了雪镜,露出一张漂亮脸蛋,她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在周绎身侧。 “Kiki,渴不渴?帮我去买点水。”周绎对女孩说。 “好的。”叫Kiki的女孩温顺地点点头,又看了齐霜一眼,才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滑去。 李汝亭看着那女孩的背影,这种女孩在他们圈子里很常见,有专门的经纪人带着,按小时或按天计费,陪玩、陪酒、撑场面,只要价钱到位,服务周到。 周绎换得勤,他连记她们的名字都懒得记。 周绎看着Kiki走远,这才又转回头,“齐霜同学,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天使投资人,你说要不要请我喝杯咖啡,或者我请你也行。” “什么?”齐霜莫名其妙。 这时李汝亭立马打住了周绎的话头,怕他言多必失。 周绎也不恼,只是笑嘻嘻意味深长地看了齐霜一眼,“那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玩。” 周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中级道的缆车队伍里,齐霜站在原地,看着周绎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她能感觉到,周绎的言谈举止,带着肆无忌惮的调侃, “怎么了?”李汝亭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没什么。”齐霜摇了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Kiki离开的方向,那个女孩,从出现到离开,一言不发。 “还滑吗?”李汝亭问, “嗯。”齐霜应了一声,重新戴好雪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叫Kiki的女孩,是他的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像是在打探别人的隐私。李汝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 齐霜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短暂的沉默,让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正准备找个借口岔开话题时,李汝亭却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摘掉了她挂在头盔上的雪镜,没有了雪镜的阻隔,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 “滑了这么久,累不累?”他的声音温和,“肌肉明天会疼。” 从雪场回到度假酒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齐霜一路都很沉默,从遇到周绎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跟着她。她不是不懂,周绎的态度,好奇多于尊重,调侃胜过欢迎。 “先去泡一下,驱驱寒。”李汝亭刷开房门,让她进去。齐霜没看他,拿出换洗衣物。 出来时,李汝亭已经在水里了,他靠在池边,闭着眼。水汽濡湿了他的黑发,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齐霜脱下浴袍,快速滑进水里。 她选了一个离李汝亭稍远的位置停下,让热水漫过肩膀,只露出脑袋。 她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上自己模糊的脸,李汝亭察觉到她过来,眼睫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也没有说话,并未察觉身边人低落的心绪。 沉默在热汽中蔓延。 “累了?”李汝亭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摇了摇头。 “那怎么没精神?”他换了个姿势,面向她,水波轻轻晃动,“从碰到周绎开始,就蔫了。” 他注意到了,齐霜心里更堵了。 他注意到了,他明白,只是觉得不重要。 “没什么。”她重复。 李汝亭看了她几秒,忽然朝她这边挪近了一些,水波推动着身体,“周绎那人就那样,口无遮拦,他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齐霜没接话,重点并不全在周绎说了什么。 李汝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白天滑雪时还好好的,虽然摔了几跤,但学得挺认真。怎么现在就像被霜打过的叶子,提不起劲儿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那里被热气熏得通红,触感温热。 齐霜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定住。 “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点试图沟通的耐心,“跟我说说。” 齐霜看着李汝亭好脾气的样子,心里那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好似温泉的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最后了无踪迹。 她把自己撑住,脚底虚虚地踩在水下,抬起一双胳膊柔柔地环上了李汝亭的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腿酸呢,替我揉揉。”齐霜在水里用脚踢了踢他。 李汝亭看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也不想深究和细问,于是顺着她的意思,把手探下去,试图抓住她的小腿。 只是探到一半,却摸索着到了她的腰,他突然力道不小地拧了一把。 “喂。” 齐霜喊了一声,恼羞成怒,准备转身就走。 “怎么这么不禁逗?” 李汝亭低低笑着,又把人揽了回来。然后果真又重新顺着刚才的地方,这次却是老老实实地给齐霜按摩起来。 李汝亭特别喜欢齐霜此刻的样子,微微眯着眼,脸上带着点得逞的表情,鼻梁上的皮肤一笑起来会微微皱起,活脱脱一只小狐狸。 “改天叫周绎给你赔礼,行不行?嗯?” 李汝亭在她耳朵轻轻说,哄着她。 “才不要,我看他就是个二世祖。” “唔,那怎么办呢?我不想让霜霜不开心。”李汝亭装作苦恼状。 齐霜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又将身体向他靠近了些,抬起头巴眨着眼睛,“那你今后不许有什么kiki,coco”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 “只有我一个,不好吗?” 第43章 发烧,但在被子里做饭 从…… 从滑雪场回来后, 冷一阵热一阵,滑了雪又泡了温泉,齐霜喜提感冒。先是第二天起床觉得喉咙痛, 她在寝室狂喝了一天热水,除了夜里频繁起夜, 根本毫无作用。 第三天的时候, 已经在咳嗽低烧了, 齐霜吃了退烧药也没有用, 整个人窝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 “给你带了粥和玉米饼。” 谢晓雯这几天做起了苦力,一日三餐为齐霜打饭。 齐霜谢过后,裹着被子, 小口小口喝着粥。 “霜霜,实在不行你去校医院打点滴吧, 倒春寒呢, 我昨天又换上了我的厚秋裤。” 谢晓雯指了指她的腿, 齐霜看过去,确实比平时看上去粗了一圈,她知道谢晓雯怕冷,没想到这么怕冷。 “咳咳……不用了……”齐霜的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 咳着咳着,她想到了一件事。 该死,这几天应该是李汝亭的生日! 齐霜拿起手机一看,原来就在昨天, 正是她病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懊恼从她心底升起, 既怪自己忘了,又怪李汝亭没有提醒他。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汝亭的号码, 没响几下他的声音传来。 “嗯?怎么想起我了?” 齐霜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昨晚通宵了,喉咙哑哑的,还喝了不少酒。 本来酝酿好的说辞突然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李汝亭宁愿和周绎他们过生日,也不愿和她过,甚至没告诉她。 “没什么,就是倒春寒,提醒你这个老年人别感冒了。” 齐霜嘴上不饶人。 电话那头一听齐霜的声音就知道不对劲,明显的浓重鼻音。 “怎么感冒了?吃药没有?” “昨天是不是你生日?” 齐霜冷不丁问出这么一句,李汝亭一下子没跟上,然后又语气暧昧地说:“你是要给我补过生日?” 电话里的声音擦着齐霜的耳朵响起,让她的皮肤竖起了鸡皮疙瘩。她喜欢李汝亭的声音,尤其是通过电传来,又远又近,带着丝丝暗哑。 一小时后,齐霜出现在李汝亭的家门口。 一打开门,李汝亭就看到脸色苍白,双颊泛红,眼睛却亮的出奇的齐霜。 他连忙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随口松了一口气,还好烧的不厉害。齐霜见他这样,也不好抱怨昨天没和她过生日这件事。 “我来给你过生日,可惜晚了。”她语气不无遗憾。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 李汝亭听到这句话后,只是嗤笑一声,“真的吗?我怎么记得不是?” 他这一句话把齐霜的话打了回去。 “去年冬天,你的生日我可是出席了的。” 李汝亭笑着说,这一说还不要紧,齐霜立马气急,她是个小气的人,只许她说李汝亭的不好,却不许李汝亭揶揄她。 “没有,那是第二天!你迟了,这次我也迟了,我们扯平。” 瞧瞧,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李汝亭想着。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霜霜那么牙尖嘴利呢?” 他把她安顿在沙发上坐好,握着她的手,细细把玩齐霜的手指。 她的手指又白又细,李汝亭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感叹,这么漂亮的一双手怎么没去学钢琴呢? 现在看来,不学钢琴也没什么不好,亲热的时候能被这样一双手勾着脖子,倒也不算浪费。 说话间,齐霜订的蛋糕已经到了。 她张罗着把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又有模有样地把生日帽叠起来,戴在李汝亭头上,催促着说:“快许愿呀,只能许三个,多了就不灵了。” 李汝亭看着齐霜一脸认真的的样子,又不好破坏她兴致,也就照着她的意思许起愿来。 “生日都过了,还会灵吗?”李汝亭吹完蜡烛半信半疑。 “还没过呢。”齐霜抗议道。 “我们不过东八区的时间,我们过西八区的时间。”她一脸严肃,理论着生日许愿一定会灵。 李汝亭被他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温柔怜惜地刮了刮齐霜秀气的鼻梁,轻轻地把她打横抱起,走进了卧室。 “你许了什么愿?” 在李汝亭俯下身那一刻,齐霜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他忍俊不禁。 “那你悄悄告诉我,贴着我的耳朵说。”齐霜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 “许了三个。” 齐霜点点头,催促他快点往下说。 “第一个,祝霜霜平安健康。” “第二个,祝霜霜学业有成。” 说到这里李汝亭顿了下。 “那第三个呢?”齐霜追问。 “祝霜霜一直快乐。” 李汝亭说完,迫不及待把手伸进齐霜的腰间,摸到了她的里衣,他抚摸过齐霜的蝴蝶骨,单手解开了。又怕她感冒严重,腾出剩下一只手将旁边的被子拉了过来,将两人遮盖的严严实实。 瞬间陷入黑暗,一点光亮也无。 齐霜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声音,感觉那些声响离自己很近又很远,下一秒,又好像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李汝亭拢了拢齐霜的头发。 在最后那一刻,李汝亭几乎是哆嗦着出来的,齐霜像幼兽一般呜咽,本就发烧的身体让里面更加热了,他克制了很久,才不得不出来,立马扯了张餐巾纸接住。 这一天这对李汝亭来说,是难忘一天。 昨天是他的生日,可是连他自己也忘了,要不是齐霜今天突如其来的兴致,这个生日怕是就这么过去了。 李汝亭长这么大,有很多次生日,可是只有一次,没有来往宾客,不需要他随着家里忙着应酬,只有一个小姑娘,认真幼稚地说,快许愿呀,只能许三个,多了就不灵了。 齐霜醒来的时候,李汝亭已经不见了,她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脚上松松地套上了一双男士袜子。 原是怕她感冒又蹬被子,索性把脚给套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脚踏在地板上,客厅就响起了敲门声,齐霜立马掀开被子飞奔到门边,一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她以为的李汝亭,而是周绎。 周绎见到穿着松垮垮睡衣的齐霜一时间也惊呆了,以至于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啥什么好,憋了半天,还是周绎先开口。 “真巧啊。” “啊?是啊是啊。”齐霜呆呆地回应着。 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周绎看齐霜没动,于是小心翼翼侧着身子进了门,齐霜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把人家堵在门口。 “你为什么会在汝亭哥家里?” 周绎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傻站在门外,明明他和李汝亭才是一个圈子的人,清了清嗓子,故作质问。 齐霜被他莫名其妙一问也来了气,毫不客气回怼:“你去问李汝亭。” 两人剑拔弩张,谁也看谁不顺眼。 齐霜不喜欢周绎二世祖的样子,周绎以为齐霜是李汝亭一时兴起的新欢。 新欢也没什么,设立奖学金也无所谓,带去崇礼滑雪他更管不着,可是把人带到家里,这就不一样了。 他还看到了沙发边摆着没吃完的蛋糕,顿时就明白昨天齐霜和李汝亭一起过生日了。 酸劲儿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他还和你一起过生日?”他酸溜溜问道,还拿手指着那个蛋糕。 齐霜听他语气不对,感觉像一个护着哥哥的弟弟,满屋子的山西百年陈醋味。 于是双手抱胸,满口嘲讽。 “你吃什么醋?长成这样子,一看就是死娘炮。” 周绎一听几乎气到跳脚,恰好这时李汝亭回来了,看到客厅里一个气势汹汹,一个沾酸吃醋,不太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把买回来的感冒药放下,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教训两个中班小朋友。 “要不要看看你们在干什么?需要我给你俩找一导演来拍这出戏吗?” 之后齐霜和周绎算是不打不相识,没想到一开始相互看不上眼的两人,却成了很多年的好朋友。 在齐霜远离北京去海外留学的日子,没了李汝亭的身影,反倒是周绎经常会去齐霜学校的没事找她唠嗑,顺便忆一下往昔。 周绎把齐霜归为自己人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把她带进那间后海的四合院。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大三开学后,学校已经没什么课了,齐霜就安心等着康奈尔那儿发邮件通知。 想去实习,也没实习的地方要她,律所,法院,检察院,互联网公司等等,都有最低实习时间。一听她过段时间就要去交流,也都纷纷拒绝了她。 这下齐霜也没了再实习的心思,于是干脆好好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和李汝亭两人好似一对神仙眷侣,双进双出。 在一次两人的宝格丽酒店下午茶上,周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可能是刚和某个kiki翻云覆雨完毕,带人家来喝杯咖啡,于是就这么碰上了齐霜和李汝亭。 他一下子来了兴致,对身边的kiki没了兴趣,挥挥手让人家一桌,自己反倒毫不客气地挤进了齐霜他们一桌。 李汝亭当没看见,齐霜也充耳不闻。只有周绎顺手拿起桌上的马卡龙吃了起来。 “补充□□力,累死我了。”他脸不红,心不跳。 又翻开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对李汝亭说:“有人介绍给我一个投资项目,还做了个ppt介绍,整的花里胡哨的,周明睿也投了,一年回报率20%” 周明睿,明睿明睿,却人不如其名。 周明睿是他们圈子里有名的散财童子,有名不是因为给女人花钱,而是经常被皮包公司骗钱。 所以大多有周明睿加入的投资,一般人都不去,那十有八九是个烂公司。 李汝亭一听有他的名字,头也没抬,甚至连冷笑都不给周绎一个。 周绎却与周明睿心心相惜,可能祖上是本家缘故,又或者两人同是这个圈子里的草包,他反倒愿意和周明睿搞些乱七八糟的投资。 他点开了那份合同,准备直接来个电子签得了。 齐霜眼睛尖,撇到了一些,立马拿过手机看了起来。 周绎被抢的一愣,还没开口制止,就听到齐霜说:“啧,你这合同,问题似乎很多呀。” 周绎听了连忙凑过去看,带着讨好的语气:“那……那您给看看?” “喏,第一,连骑缝都没盖,太不正规了。” “骑缝是什么?” 周绎摸不着头脑。 齐霜连和他说话讲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总之,这个公司是骗人的,你别瞎投资就对了。”齐霜总结道。 没想到过了两个星期后,周明睿又被骗了二百多万。周绎在微信上对齐霜道谢,这次不是指名道姓的齐霜,而是一口一个霜妹妹,谄媚劲十足。 自此齐霜帮过周绎一遭,周绎就把齐霜划归为自己人的范围,他拉帮结派很简单,就是把齐霜带进那座后海的四合院。 但是齐霜没好意思告诉周绎,其实这地方她早来过,李汝亭还在这里给她做了一碗难吃的面。 第44章 我想变成一棵树 时间一眨…… 时间一眨眼, 已经到了三月中旬,在北京柳絮漫天飞扬的季节,齐霜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要去康奈尔。 在离开北京的前两天, 周绎为齐霜攒了个局,地点是在薛梓彤的浣浣美术馆。 她和薛梓彤很聊得来, 明明一个学法的, 一个学艺术的, 却相见恨晚, 这又使得周绎有点牙痒痒。 怎么身边一个两个的,都蛮喜欢齐霜? 这天除了沈居安,周绎,还来了一些别的朋友, 沈居安这次身边又换了个人,不再是廖若冰, 而是一个清秀的男学生, 据说现在正在读研究生。 “那个长得像弥勒佛一样的是周明睿。”薛梓彤凑在齐霜耳边说悄悄话。 齐霜大眼望过去, 没想到周明睿不仅脑子不明睿,身材也和明睿二字毫无关系。 她想象着,周绎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作为他的朋友之一,也应该过得去,没想到,齐霜不禁莞尔。 “你别看他其貌不扬, 是个土财主, 但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脑子犯浑爱乱投资。” 薛梓彤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他呢?” 齐霜指着坐在沈居安斜对面,在北京三月份穿着厚外套的人问。 “陈家的病秧子, 陈叙川,身体一直不见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偏生家里还是医疗系统的一把手。” “可能是命吧” 薛梓彤点评了一句。 齐霜看过去,果真一副病病殃殃的病弱公子模样,脸色还有点苍白。 但是她莫名有点不舒服,总觉得陈叙川身上有股邪气,明明是温润的眉眼,却在他低头的一刹那,露出几分阴郁气质。 她看的不真切,陈叙川抬起手喝茶时,袖子里的手腕上似乎有点点抓痕。 那天这一群人都吃的很尽兴,一半是为齐霜送行,一半是庆祝薛梓彤又开了间新画廊。 周绎特别喜欢这种喜气洋洋的场合,举起酒杯,大放厥词。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大艺术家薛梓彤和我的齐霜妹妹,功成名就。” 他这一番话惹得众人大笑,纷纷说,你是不是小时代电影看多了。 散场的时候,齐霜已经醉的不轻了,走路有点踉跄,李汝亭扶着她,半抱着把她塞进了车里。 “是回学校,还是回我那儿?”他抱着齐霜柔柔问道。 可是齐霜已经醉了,嘴里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汝亭带着点纵容,只好对司机说回他家。 没开的多久,齐霜不闹腾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没了杂音,她此刻的嘟囔一字一句传进李汝亭的耳朵里。 “我想变成……”她说着。 “你想变成什么?”李汝亭应着,顺手把她的上衣往下拉了拉,避免露出后腰。 “我想变成一棵树。” 李汝亭听到这里觉得奇怪,人好端端的,怎么想变成一棵树呢? 不能走动,也不能吃饭,一辈子就定在那里,轮回着一年四季。 “那你为什么想变成一棵树呢?”他像哄小孩子一样问道。 “因为……” “因为为什么?”他浅笑。 “因为树的根可以不离开,枝叶却又可以伸向天空看外面的世界。” 李汝亭懂了,小姑娘是舍不得离开他,但又觉得自己前途要紧,所以才想出这个比喻。真是既要又要全都要,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这么贪心呢? 也不知道她有多大胃口,能这么吞,他李汝亭给的吗? “人怎么能变成树呢?人只能是人。”他叹了口气。 原本应该是十分顺利的,齐霜计划在三月十九号这天下午,在首都机场踏上去往肯尼迪飞机,再转机去伊萨卡。 但是好事多磨,临行前一天,齐霜的健康证明出了一些小问题。 校医院的证明项目不达标,有几项必须去三甲医院做。 明天就要飞,但是一些检测报告却不能这么及时,不是24小时就是36小时。 她实在无奈,想了想,还是拨通了李汝亭的电话,电话里她嗫嚅,对于这种用特殊通道办事,以前她义愤,现在却变成了那种人。 “你先去离你最近北医三院等着我。” 李汝亭说完这句就挂了。 齐霜见到他的时候还满脸不好意思,可是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还好我有一些狐朋狗友,可以帮我们霜霜解燃眉之急。” 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错,眉眼间没有太多倦怠,只有松快。应该是最近生意挺顺当,齐霜心想。 俩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姿态亲昵,走向了体检中心。 引得路人以为是一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来做健康检查。 在等报告的间隙,李汝亭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问她:“喜欢带花园的房子还是带泳池的?” 齐霜被他问的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李汝亭有时候还蛮喜欢看她偶尔露出一瞬懵懂迷茫的样子,这个时候就不是小狐狸了,而是一只没开化的小企鹅。 “可以拿检验单了。”护士的声音响起。 齐霜还没来得及伸手接,单子已经在李汝亭手里。 “怎么样?各项指标都正常吗?”他看着单子问道。 “都挺好的,就是有点贫血,记得没事补点铁。” 本要来12个小时的报告,加上用去抽血的各种时间,拿到手不到一个小时。 李汝亭捏一捏齐霜的脸蛋,困惑地说:“平常也没克扣你吃食啊,怎么就还贫血了呢?” 齐霜笑着把他的手拍开,“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算什么?” 她佯装嗔怒。 “你还没说呢,喜欢哪个?都不喜欢的话,我只好叫人重新找了。” 他两手一摊。 原来是李汝亭怕她在异国他乡住不惯,特地委托房产中介在她学校附近找个了小别墅。 齐霜下意识就拒绝,“不用啦,只是交流而已,才4个月,而且学校包住宿。” 她说话的神情柔柔弱弱,看起来一副很为李汝亭省钱考虑的样子。 可是李汝亭偏偏就喜欢。 到底还是到了离别的那日,李汝亭去机场送齐霜,来的还有周绎。 “霜妹妹,记得照顾好自己。”他凄惨地说。 齐霜这头正感动着,听到周绎接下来的一句,就知道是她感动早了。 “康村那地方太偏,我就不过去看望你了,你晓得,我住不惯的。” 齐霜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转头又对着李汝亭柔情蜜意,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 “放心,没准你下课走在路上或者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就能碰到我。”他在她耳朵笑着说。 “真的?!” 她眼睛亮了亮,随后又暗了下去,觉得十有八九是李汝亭哄她的,俩人无视了周绎,磨叽了好一阵,李汝亭才把她送入安检口。 回去的路上周绎懒得开车,李汝亭也是累累的样子,于是便叫了沈居安来接他们,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沈居安这次推脱不来,这下周绎也没办法了。 “这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我们这些旧人啊。”他感叹——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高审被锁了,被子里的情节很不连贯,因为按要求删了一些,大概百来个字。我也不敢再修改,怕又被锁了 哭 这章出现了我下一本的男主,陈叙川 第45章 喜欢你的锁骨 陈叙川是在…… 陈叙川是在李汝亭正在吩咐助理小陈安排接下来的日程时, 突然打电话过来,邀请他去马场看马。 李汝亭到马场时,看到他正在拍着一匹阿拉伯马脖子上的鬃毛。 “你爬的上去吗?”李汝亭一旁嘲笑。 陈叙川听了后也不生气, 依旧看着那匹马,“那也没病到那种地步。” 李汝亭上前一步看着那匹马, 通体毛发黑亮, 正扯着鼻子, 趾高气扬地斜眼看着他。他不满地啧了一下, 转身去看别的马。 他一时兴起,想送齐霜一匹小马驹。 不会滑雪,游泳也是因为学校的毕业要求而勉强达标,总得培养她一项看的上眼的运动。他想象着齐霜骑马的样子, 更加确定了骑马对齐霜而言最适合不过了。 “你们这儿有小马吗?可以领养的。”李汝亭问一旁的侍从。 陈叙川听到了,好奇问, “你怎么有闲情逸致养马了?” “不是给我的。”李汝亭莞尔。 一听他这么说, 陈叙川就知道了, 是准备送给他身边的那个女学生的。 自从李汝亭带齐霜参加过几次公开场合的聚餐,圈子里都在传李汝亭身边多了个人,都纷纷猜测是什么身份,可惜没人知道内情,引得众人越发好奇。 一些好事的不敢惹李汝亭,想着从他身边的周绎下手,问些花边新闻, 好卖给新闻娱乐媒体。没想到也是被他一通装疯作傻, 说着风牛马不相及的话给打回来。 “你这是准备带她见……”陈叙川欲言又止。 李汝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压根没想过这事。 没想过见,也没想过不见。过一天算一天, 开心几时到几时。 在面对这个问题上,他有几分像周绎。 他内心确实喜爱齐霜,但是也明白,家里那关要过确实不容易。他的私事他们从不过问,但不代表可以由着他胡来。 “先这么处着吧,她还年轻,我也不着急结婚。” 这是李汝亭说过最混账的一句话。 半个小时后,陈叙川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没要那匹黑色的。 “这匹感觉更能好一些。”他解释。 李汝亭挑来挑去,没一匹马合他的眼缘。但他没死心,来都来了的心情,总想着挑一匹。 于是他说,“一岁以上的也行。” 这样范围就大了,最后他看上了一匹弗里斯兰的小马驹,它温顺地拿头蹭着李汝亭的手。 “领养后,您就可以给它取名字了,也方便我们管理。”马场的经理说。 经理恭敬,面对这二位。他接待过很多富贵公子哥,但到这种级别的,还是头一次。 李汝亭想着既然是送给齐霜的,总要等她亲自来取才好。 国内这头没出什么风波,齐霜在国外交流的日子,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落地后行李箱在机场被磕破了,再是没想到已经到了三月份,伊萨卡的天气还是这么冷,她一出机场,被风雪吹了个满脸满身。 不到半天就又感冒了。 好在接机的人已经提前在等着她,她匆匆上了车,感觉体温回升了些。 “我们先去安置你的行李,再去学校报道。”来人说道。 “嗯?”齐霜没反应过来。 “不是住学校吗?”她问了一句。 “不是,师哥已经拜托我接你去他租好的别墅里。” 齐霜没说话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加上被冷风一激,她的头已经开始痛了。但是那位李汝亭的师弟却还在滔滔不绝地和齐霜讲话。 “我叫刘飞扬,你叫我飞扬就好。现在在康奈尔做助理教授。”刘飞扬腼腆着说。 齐霜搭话,“那您做的是哪个领域的课题?” “和师哥一样,学的应用数学。”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还顺手给齐霜递了一瓶水,“很快就到了,你先喝口水,等到了再喝口热的。” 他注意到齐霜嗓子有点哑了。 晚上齐霜收拾好后,窝在被子里给李汝亭发消息,现在国内刚到中午。 她本想问他为什么最后还是替她做决定,租了个别墅,在打下两行字后,又删除,重新发了句,“我安全到了,别墅后面的秋千上还有雪,暂时不能荡秋千了。” 不一会儿,他的消息就回过来:“特意给我们霜霜选了带花园和小秋千的房子。” 齐霜看到后,想着,什么时候李汝亭从齐霜同学,到齐霜,然后到我们霜霜这样叫着。 每次他叫我们霜霜的时候,两声翘舌音,从他嘴里吐出,总是带着温柔缱绻的寂寞,就好像已经这样叫了她很多年。 国外交流的日子过去了半个多月。 李汝亭见到齐霜的时候,她正在和同时下课的男生说着话,看他们的动作,应该是那位男生向她还了一本书。 “齐霜。”他的声音穿过人群。 齐霜一抬头,看到李汝亭潇洒风流地靠在走廊的柱子边,向她招手。 她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到了他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告诉我。” “刚刚到。”他笑着。 他揽着齐霜的肩膀,低头恶作剧般地说:“出其不意,看看有没有小男生追求你。” “当然有啊。”她调皮地眨眼了两下眼。 掰着手指数,“刚来学校的时候,是一个商学院的男生。一个星期前,是一个德裔的帅哥,现在……” “现在是什么?”他问。 “现在是一个快三十的老年人。”她装作不满。 李汝亭看着她,很抱歉的样子,“那很可惜了,我这个老年人十分懂我们霜霜的需求。” 齐霜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李汝亭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她的屁股。 她正准备抬手捶他胳膊,没想到李汝亭从风衣口袋拿出一个盒子。 齐霜认得。 这是她去年拒绝的那条手链,没想到会再次看到它。 齐霜没说话,沉默地看着李汝亭把它拿出来。李汝亭将搭扣解开,细心地为齐霜戴上,还托起那一节洁白纤细的手腕端详了下。 “你……”齐霜突然哽咽。 “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 李汝亭看到她的样子,故作轻松:“哪儿能呐,好歹花了我不少钱,扔了多可惜。” 齐霜知道他在打趣,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戴上,两人都知道,这是修补了那一晚的裂缝。 两人回到车里,是齐霜开的车。 别墅离学校不远,开车大概不到20分钟。李汝亭看她熟练系上安全带的模样,不由感叹,如今小姑娘在国外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因为车里还有一个人,齐霜不敢开的太快,本就车技半吊子的她此刻更是全神贯注,生怕车上这尊大佛出现什么意外。 “现在我们去哪儿?”李汝亭靠在副驾驶,看着齐霜。 “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回家做饭。”她一脸严肃。 李汝亭笑道:“霜霜还会做饭?做的哪种饭?” 齐霜侧头,看着他一脸不正经地笑,就知道又在说荤话,于是干脆闭起嘴巴不理他。 李汝亭只好把手伸进齐霜的腰间,摸着她的细腰,看她没办法反抗的样子,又说:“今天吃泰餐吧?给你做冬阴功汤。” “不要,其实你做菜真的很难吃,那天在四合院。” 齐霜毫不客气地嫌弃。 这时李汝亭的手已经摸到了腰窝,他的手凉丝丝的,齐霜热融融的身体捂着他的手掌,不一会儿齐霜腰上的皮肤就冰凉一片。 自这一次之后,李汝亭便经常来伊萨卡。 他的行踪不定,有时齐霜两三天也没见他的消息,但可能又在某一个凌晨见到他站在门前,风尘仆仆。 短短的五个月,齐霜盘算着他应该是来了十几次。 花园里的雪早就消融了,木质秋千也能坐上去晃荡了,李汝亭怕雨天湿木头弄脏齐霜的裤子,还专门驾车去了Costco找了好久,才买到一罐清漆。 他们没羞没臊在这个漂亮的小别墅过了一阵神仙日子。 李汝亭尤其爱她的锁骨,每次都一发不可收拾,从细细的轻吻到后来用点力的啃啮,齐霜薄薄一层的皮肤下,白的透明,还能看到微小青紫色的小血管。 所以李汝亭每来一次,她就要穿几天的带领子的衣服去上课,为此齐霜抱怨不断,可是他总是当做没听到,下次不仅是锁骨,还可能是腰间,甚至是大腿内侧。 李汝亭第十三次到伊萨卡的时候,是和齐霜一起回国的。 再回到北京已经快九月份,谢晓雯、陈熙还有王莉专门为齐霜的到来聚了一次餐。 在餐桌上,谢晓雯宣布了和徐哲的恋情,在齐霜不在的五个月里,俩人感情一路升温。徐哲六月份已经毕业,在农科院找了个不错的工作,算是顺利上岸,于是谢晓雯就打算搬出寝室。 “你爸妈知道吗?”陈熙其实不太赞同谢晓雯的做法。 “知道谈恋爱,但不知道一起住。” 谢晓雯避重就轻,嘿嘿一笑。 齐霜不太好说些什么,只是问她寝室的被褥棉被的要一起搬吗?搬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帮忙。 谢晓雯只是摇头,说徐磊都会一起买新的,寝室里的就留着,住宿费还照交,当个幌子,免得被家里人发现。 这顿饭就在七嘴八舌聊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中结束,谢晓雯回寝室拿了一些日常衣服和护肤品,就坐上徐哲的车走了,原本热闹的417就只剩下了3个人。 第46章 同居 本该又是一个举国欢…… 本该又是一个举国欢庆的七天假期, 全国人民都忙着出游,打卡,拍照。 李汝亭为了躲人群, 在假期放假的第三天,大摇大摆去了齐霜的学校里躲清闲, 在图书馆或者空的自习室里陪着齐霜, 看她写毕业论文。 齐霜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门禁, 学校的图书馆和教室, 他都可以刷脸进去。 “你怎么会有我们学校的id号?”齐霜一脸疑问。 李汝亭一脸坏笑,也不正面回答她,“山人自有妙计。” 齐霜把笔记本塞进那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帆布包里,李汝亭就坐在她对面, 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不知从哪个书架上取来的财经杂志,见她动作, 便也放下了杂志, 身体靠向椅背, 看着她整理。 “好了?”他问。 “嗯。”齐霜点点头,拉上拉链,“走吧。”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图书馆,室外夜风扑面。 “回寝室?”李汝亭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她身侧。 “不然呢?”齐霜侧头看他一眼,“难道这个点还有别的安排?” 李汝亭不置可否地弯了下嘴角。 从图书馆到齐霜住的宿舍区,需要穿过小半个校园。 这个时间点, 路上依旧有三两晚归的学生, 走了一小段,李汝亭忽然开口,“陪我走一段吧。” 齐霜脚步没停, 只是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送我到停车场。”他补充道,“车停得有点远。” 齐霜没多想,点了点头:“行啊。” 于是方向调转,朝着校门口停车场的位置走去。 这条路比回宿舍的路更安静些,一侧是高大的乔木,另一侧隔着草坪,是几栋理科实验楼,这个点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的窗口还亮着。 李汝亭很享受这种缓慢的步调,他不说话,只是慢慢走着,齐霜看着地上那些晃动的影子,看着被灯光照得层次分明的树冠,不知怎么,一段旋律就毫无预兆地溜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哼了起来。 年轻得碰着谁亦能像威化般干脆 快活到半日也像活尽一百万岁 任何事亦难像青春般清脆 快活到每日大一岁 觉得激动便流泪 碰上了花蜜便陶醉 活着是为了像蝴蝶来又去 害怕孤独便团聚 怕过于迫夹便离去 活着未为我为谁 是粤语的调子,婉转又带着点俏皮。 李汝亭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微微仰头看着路灯下的树影,嘴唇翕动,哼唱的调子断断续续,像夜风一样抓不住。 他听出来了,是林夕的《活着》 一首粤语歌。 他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听这个,还会哼。 就在这时,齐霜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亮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然后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那动作很快,带着点少女不自觉的娇憨和突如其来的开心。 李汝亭看着她停下脚步,站定在自己面前,古灵精怪的。 他突然不想就这么让她回寝室,不想就此分开,他想把眼前这个在夜风里哼歌的人,留在身边,留得更久一点,更近一点。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 齐霜见他停下,脸上那点调皮的笑意还没完全收起,就听到李汝亭说道。 “我想时时都能见到你。”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一个星期后,齐霜搬进了李汝亭的房子。 行李不多,几个箱子而已。李汝亭没露面,只派了司机来学校接她。 车子驶进那道院门时,齐霜看着窗外缓缓滑过的景致,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出一趟差,临时换个地方落脚。 李汝亭不在家,助理小陈帮她把行李提进房间,客气地说了句“齐小姐,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便也离开了。 偌大的房子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齐霜没急着整理东西,她在屋子里踱步,她走到院子里,看到了张黄花梨躺椅。 犹豫片刻,她走过去,坐下,然后学着李汝亭的样子,向后靠去,轻轻摇晃起来。 躺椅承托着她的重量,发出细微而柔韧的“吱呀”声。她闭上眼感受着规律的晃动,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惬意的松弛感。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落在石板上。 齐霜没有立刻睁开眼。 “倒会找地方享受。”李汝亭的声音传来。 齐霜这才睁开眼,侧头看他。 “椅子很舒服。” 李汝亭走近,站在躺椅旁,低头看着她蜷在椅子里微微晃动的样子,像只找到了舒服小窝的狐狸。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喜欢?送你得了。” 齐霜摇晃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有点不信:“真的假的?” “一张椅子而已,当然真的。” 齐霜眼睛转了转,从躺椅上坐起身,很认真的样子:“那我得做个标记,免得李总贵人多忘事,以后不认账。” 李汝亭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他俯身,双手松松地撑在躺椅扶手上,将她圈在身体和椅子之间,“想怎么标记?”他问,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齐霜心跳漏了一拍,但还强装着镇定。她指了指躺椅的扶手,“就这儿,写上我的名字。白纸黑字……不,刻字为证。” 李汝亭直起身,笑了,是真觉得有趣的样子。 “行啊。” 他转身进屋,没过多久,拿了一把看起来像是拆信刀的工具出来,递给她,“给,作案工具。” 齐霜接过那把小刀,跪坐在躺椅前,对着光滑的木质扶手比划了一下,有点无从下手。刻字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发现需要点技术和力气。 她犹豫着,用力划下第一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 李汝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她那笨拙又认真。他蹲下身,从身后靠近,一只手很自然地绕过她的腰,虚虚地扶住另一侧扶手,另一只手则覆上了她握刀的手。 “这样,”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微微用力,“顺着木纹,别用蛮力。” 在他的帮助下,刀刃终于刻进了木头,留下一个清晰的“齐”字笔画。 “会了没?”他问,却没立刻松开手。 “……嗯。”齐霜应了一声。 他这才松开手,但依旧蹲在她身侧,看着她继续刻那个“霜”字。 他也没闲着,看她刻得慢,便拿过小刀,在那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随手划拉了几下。齐霜凑过去看,发现他画了一个简笔的小太阳。 “这是什么?”她问。 “防伪标志。”他懒洋洋地说,把刀还给她。 齐霜看着那个小太阳,又看看自己那不太美观的名字,忍不住笑了。她接过刀,又在小太阳下面加了更歪歪扭扭的几个小点,算是星光。 “好了,”他说,“你的了,跑不了了。” 第47章 谁让你跟了李汝亭? 邮件…… 邮件是何文静直接发到她私人邮箱的, 很简短,约她中午吃饭,地点定在离财大不远的一家川菜馆。 齐霜有些意外。 自从上次那个跨国项目结束后, 她和何文静便没再见过面,偶尔邮件往来, 也仅限于节日问候或极偶尔的专业咨询。何文静不是会无事约人吃饭闲聊的性格。 她回了邮件, 准时赴约。 川餐馆这个点人不多, 何文静已经在了, 正低头看手机。 “何律师。”齐霜走过去。 何文静抬头,看到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了,坐。” 齐霜坐下, 脱下外套。 服务员上来添茶,是龙井。 “好久不见。”何文静放下手机, “气色不错。” “何律师也是。”齐霜笑了笑, 脱离了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面对这位曾经的带教律师,她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边吃边聊,起初说的都是近况。何文静问了问齐霜学校的课程,毕业论文的进度。 “转眼你也大四了。”何文静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语气平常,“接下来怎么打算?保研了,还是准备出国?” 齐霜握着筷子, “系里是给了保研名额。”她如实说。 何文静点点头, 并不意外,“然后呢?去,还是不去?” 齐霜沉默了一下, “还在想。”她最终这么说。 何文静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而问道:“最近除了论文,还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齐霜摇摇头,“就论文。” “嗯。”何文静应了一声。 “我这边认识几个朋友,有些法律文书翻译、或者小公司合规咨询的零散活儿,不算复杂,报酬还行。你如果有空又感兴趣,可以接去做做,赚点外快,也算保持专业手感。” 齐霜抬起头,有些感激地看着何文静:“谢谢何律师。” “举手之劳。”何文静语气淡然,“你能力强,做事也认真,介绍给你,我也放心。”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律所的近况,行业里的些许趣闻,餐盘渐渐空了,茶水也续过两次。 服务员撤走了空盘,送上了餐后水果。何文静用叉子轻轻拨弄着一块蜜瓜,却没有吃。 餐厅里流淌着低回的背景音乐,窗外是正午明晃晃的阳光。 何文静放下叉子,抬起眼,看向齐霜。 “齐霜,今天约你出来,除了聊聊近况,其实还有件事。” 齐霜心里一动,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不是闲话了,她坐直了些。 “你和李汝亭的事,”何文静说得平稳,没有绕弯子,“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不算秘密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被何文静这样直接地摊开来说,她还是感到一阵不适。 何文静看着她细微的反应,继续道:“现在,连我们这些‘外面’的人,也多少听到些风声。”她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流言这东西,传起来总是比事实快,也难听。” 齐霜沉默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清水。 “你马上要毕业了,”何文静的声音放缓了些,“以后的路,怎么走,心里要有个数。” 她看着齐霜年轻姣好的脸,补充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生活。只是作为带你入行的前辈,看到外面传得有些不像话,觉得应该提醒你一句。” 她的话到此为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建议,只是把事实和可能的影响,平静地推到了齐霜面前。 餐厅里悠扬的音乐还在继续,窗外人来人往。 齐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知道了。”良久,她轻声说,“谢谢何律师。” 何文静叹了口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走吧,”她说,“下午我还得回所里开会。” 齐霜跟着站起身,穿上外套。两人一起走出餐馆,在门口道别,何文静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和何文静在川菜馆门口分开后,齐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车来人往,喧嚣而平常,她却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她没有回李汝亭那儿,而是转身去了学校。 推开寝室的门,这个时间寝室里空无一人。谢晓雯大概又和徐磊在一起,陈熙和王莉估计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了。 她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久了并不舒服,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对面宿舍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最后天彻底暗了下去,寝室里陷入一片昏暗,她像个雕像,一动不动,要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啪嗒——”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下。寝室门口,陈熙和王莉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开关上,在看清昏暗角落里坐着的人影时,变成了惊吓。 “啊!”王莉短促地低呼了一声,拍着胸口,“霜霜?你怎么在这儿?灯也不开,吓死我们了!” 陈熙也松了口气,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齐霜看着门口惊魂未定的两位室友,陈熙和王莉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看得出齐霜情绪不对,独自枯坐的样子与平时很不一样。 王莉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打包盒放在桌上,“我们刚吃完麻辣香锅回来,本来还想着寝室没人呢。” 陈熙也走过来,没有追问齐霜怎么了,只是看了看她晦暗的脸色,提议道:“我们正打算去唱K,就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环境还不错。一起去吧?” KTV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 屏幕上是某个热舞MV,陈熙和王莉正拿着麦克风,投入地唱着一首流行情歌对唱,声音在混响里显得有些失真。 齐霜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的果汁没动几口。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对正唱到高潮部分的陈熙和王莉比了个去洗手间的手势,两人沉浸在歌声里,冲她点了点头。 拉开厚重的隔音门,外面走廊的声音涌了进来,虽然也嘈杂,但比起包厢里的震响,反倒显得清净了些。 走廊光线幽暗,铺着深色地毯。 她从洗手间出来,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齐霜?” 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绎。他今天穿了件丝绒衬衫,领口敞着。 “周绎。”齐霜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碰到他。 周绎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几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事:“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语气里的惊讶不似作伪,齐霜出现在KTV,跟他突然决定出家一样不可思议。 齐霜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莫名,“我不能来吗?” “不是不能,”周绎笑嘻嘻地,“就是觉得……跟你不太搭。我以为你业余时间不是泡图书馆就是听音乐会呢。” 齐霜没接话。 周绎却来了兴致,不由分说地伸手带着她,就要往走廊另一头走:“走走走,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我包厢就在前面,过去坐坐!正好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齐霜拒绝:“不用了,我室友还在等我……” “哎呀,让她们先唱着嘛!就坐一会儿,打个招呼就行!”周绎热情得近乎强买强卖,手上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给个面子嘛,霜妹妹。” 他那声“霜妹妹”叫得自然又熟稔,带着点纨绔子弟特有的,让人难以真正生气的无赖劲儿。 齐霜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到了另一个包厢门口。 周绎一把推开包厢门,更大的声浪和一股混合着烟酒味扑面而来。 这个包厢显然比她们那个大得多,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满了男男女女,灯光调得更暗,屏幕上有人放着歌,是陈奕迅的十年。 周绎拉着齐霜进去,拍了拍手,吸引了一下注意:“嘿!兄弟们,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沙发上嬉笑交谈的人们目光纷纷投了过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齐霜感到一阵不舒服,她想后退,手腕却被周绎笑嘻嘻地拉着。 “喏,齐霜。”周绎介绍得简单,但那语气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 有人吹了声口哨,“绎哥,可以啊,这就是传说中的……”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截住了话头。 周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兴高采烈地把她往沙发空处带:“坐坐坐,别站着!想喝点什么?让他们给你拿!” 齐霜被按坐在沙发上,陷了进去。 她看着周绎和旁边的人碰杯,看着那些男男女女调笑嬉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何文静那句平静的话—— “现在,连我们这些‘外面’的人,也多少听到些风声了。” 原来,这就是“风声”传来的地方。而她,此刻正坐在风眼里。 周绎还在兴头上,拿着麦克风吼完一首跑调的歌,赢得一片捧场的掌声和口哨。他得意地放下麦克风,坐回齐霜旁边的空位,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脸颊有些发红。 “怎么样,霜妹妹,我们这儿气氛不错吧?”他语气里不无炫耀。 齐霜没看他,看着玻璃茶几上反光的果盘。 “我想回去了。”她说。 周绎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齐霜抬起头,看向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回去了。我室友还在等我。” 周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被扫兴的不解:“急什么呀?这才几点?再玩会儿呗!你室友那边说一声不就行了?”他伸手又想拉她,“我给你点首歌,你唱一个……” 齐霜猛地甩开他的手,“周绎,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带到这里,介绍给你这些朋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周绎被她问得怔住,脸上的醉意都散了几分:“我没这个意思啊?我就是碰巧遇到你,想着大家一起玩玩,热闹一下……” “热闹?”齐霜打断他,“看着我被他们像看什么新奇物件一样打量,你觉得很热闹?” 周围安静了一些,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好奇地投过来,音乐还在响,但气氛变得微妙。 周绎被她连着几句质问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冲了些:“齐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带你过来玩,你倒不领情了?打量你怎么了?他们那是好奇!谁让你……” 他想说“谁让你跟了李汝亭”。 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未尽之语,和脸上那点混不吝的委屈和恼怒,已经足够清晰了。 齐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想起薛梓彤评价周绎时那种无奈的语气,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周绎,我现在有点明白,”她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薛梓彤一直看不上你了。” 后来是怎么离开周绎的那个包厢,又是怎么独自回到这里的,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水已经模糊不清了。 周绎那双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自己几乎是夺门而出时,背后隐约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不知道是谁碰倒了杯子,还是周绎砸了什么东西。 她没回头。 第48章 你就是亏待我了 走出KT…… 走出KTV, 晚风一吹,那股强撑着的劲儿就泄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黑暗,李汝亭还没回来。 她甚至没力气开灯, 借着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晕,摸索着踢掉鞋子, 外套也懒得脱, 直接把自己埋进了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比连续熬几个通宵赶论文还要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 当时只觉得一股邪火顶在心口,不吐不快。现在冷静下来,只剩下茫然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难堪。 她不喜欢周绎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轻浮, 可她的反击似乎也并没有更高明,只是将自己也拖入了难看的境地。 他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知道了, 又会怎么想?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心力。 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石头,一点点模糊,下沉。 齐霜是在床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床垫熟悉的软硬和盖在身上的轻薄羽绒被。她动了动,侧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卧室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门开着一条缝, 纱帘被风轻轻拂动。 李汝亭背对着卧室, 站在阳台上打着电话,身形挺拔。 这个背影,不知怎么忽然让她想起在多称的时候。那时他穿着统一发放却不怎么合身的黑色羽绒服, 混在救援人员和受灾群众里,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站在那里。 她静静地看着,没出声。 李汝亭结束了通话,放下手机,这才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一抬眼,便对上了齐霜清醒的目光。 “醒了?”他语气如常,走到床边,随手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齐霜撑着坐起身,“你抱我上来的?” 李汝亭闻言,瞥了她一眼,走到衣柜前,慢条斯理地拿出要换的衣服,语调懒散:“不然呢?好好的床不睡,蜷在沙发上像什么样子。” 他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 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带着他惯有的语气。 齐霜却沉默了。 她抬起眼,望向李汝亭。 “你就是亏待我了。” 李汝亭正准备解家居服扣子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那点懒散笑意淡了下去。 “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亏待我了。” 李汝亭看着齐霜坐在床上的模样,头发蓬松凌乱,虽然这话让他心头一堵,他还是伸手出将齐霜头顶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压了压。 “霜霜,你知道吗?”他叹息一声,“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齐霜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使劲咽下去一口唾沫,一股气梗上来,眼眶就红了。 “李汝亭,当初是你主动追求我的,为什么我现在爱了,你却不爱了呢?” 李汝亭被齐霜这句话问住了,他现在是不爱了吗? 他突然没了耐心,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当初不爱,现在却开始爱了呢?” 他问完这句后,齐霜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久。 就在李汝亭以为依齐霜的性格会立马说出“那我们分手吧”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想到齐霜流下了眼泪。 “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接受你的爱的。” 她哽咽着说。 听到齐霜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李汝亭没说什么,他只是把被子往齐霜身上拢了拢,又无限温柔地抱住她,伸手替她擦了擦挂在眼眶下的泪眼。 “让我猜猜,是谁让你这么生气了?”他哄着。 见齐霜没搭话,又补了一句:“该不会是我吧?” “是你。”齐霜闷闷地回答。 “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惹我们霜霜这么不开心。” 李汝亭听到她的语气就知道小脾气现在是消了一大半,但他知道齐霜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于是抱着她又晃了晃,“是见到谁了?你同学?还是周绎又嘴上没个把门?” 齐霜听到这里,噗嗤一声就笑了,看来李汝亭对周绎的尿性一清二楚。 但她心里清楚,所有的根源都来自他们这种关系,周绎顶多算个导火索。 李汝亭心领神会,揉了揉齐霜的头发,“改天叫他给我们霜霜赔罪?好不好?” 霜降那天,天色灰蒙蒙的,下了一天的下雨。 薛梓彤的电话打到了李汝亭那里,“借你的齐霜一天。”便约在了后海那处四合院。 薛梓彤在烧着暖气的屋子里等了又等,茶换了两道,才听到院门响动。 她起身迎出去,却见齐霜身后跟着挺拔熟悉的身影。薛梓彤的脸立刻耷拉下来,没好气地对着李汝亭:“两个女生的聚会你也跟着?” 李汝亭慢条斯理地踏进屋子,他脱下黑色羊绒大衣,随手搭在臂弯,目光地扫过薛梓彤不满的脸。 “我可不能再重蹈周绎的覆辙了。”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齐霜听了,暗暗瞪他一眼,李汝亭接收到她无声的抗议,也不甚在意,只从溢出一声轻低的轻笑。 薛梓彤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拗不过。这男人如今把齐霜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走哪儿都亲自接送,恨不得揣进口袋里,生怕她又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去。 她无奈地撇撇嘴,上前挽住齐霜的手臂,转向李汝亭,带着点妥协的意味:“行,李大公子。我们去院子里说几句体己话,你就在这屋里待着,总可以了吧?” 说完,也不等李汝亭反应,急匆匆拉着齐霜穿过堂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到了寒意侵人的院子里。 齐霜被薛梓彤这反常的急切弄得摸不着头脑,薛梓彤一直拉着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旁,才停下脚步,回头仔细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确定李汝亭听不到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腰慢慢坐在冰凉的石头凳子上。 “霜霜。”薛梓彤开口。 齐霜看着她低落的情绪,她挨着薛梓彤坐下,轻声应道:“嗯,我在。” 薛梓彤低下头,“霜霜,我怀孕了。” 齐霜蓦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梓彤继续说道:“我不想要……已经两个月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齐霜片刻才迟疑地问:“那你那个……建筑师男朋友知道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唐突,薛梓彤既然不想要这个孩子,大概率是不会告诉对方的。 果然,薛梓彤摇了摇头。 “霜霜,”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握住齐霜的手,“你最近有空吗?陪我去医院吧。” 两人低声商量好了去医院的大致时间,已是中午。 院子里光线依旧晦暗,齐霜仔细看着薛梓彤,这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颊甚至有些浮肿,显然是这段时间没能休息好。 齐霜心注意到她身上单薄的毛呢短裙和裸露在外的一截白皙双腿,皱了皱眉,脱下自己身上的长风衣,披在了薛梓彤肩上,将她仔细裹好。 薛梓彤愣了愣,抬头看着齐霜,眼眶微微发红,“霜霜,你真好。” 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薛梓彤情绪稍微平复,两人才返回屋内。李汝亭正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翻着一本旧书,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没多问。 齐霜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去菜市场,你陪我去。” 李汝亭显然有些意外,眉梢微挑:“怎么,你想做饭给我吃?”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不太相信齐霜会有这个兴致。 齐霜认真地点了点头,催促道:“快点去开车。” 从四合院出来,李汝亭依言开车带齐霜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周末的超市里人声嘈杂,齐霜和李汝亭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之间。 齐霜心里记挂着薛梓彤,买的都是些适合炖汤的食材,山药、排骨、红枣,又挑了些新鲜的绿叶蔬菜。 李汝亭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看她认真比对食材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走到停车场,李汝亭打开后备箱,齐霜正把手里的袋子往里放。 “齐霜?” 齐霜回头,看见周绎站在不远处他那辆扎眼的跑车旁,手里也提着个超市的塑料袋,看起来是刚买完东西。 李汝亭放好东西,关上后备箱,靠在车边,没说话,只看着。 周绎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对着齐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齐霜,真巧啊。那个……上次在KTV,是我不对。” 他挠挠头,“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说了混账话,做了混账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齐霜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买带着泥的新鲜小葱,看着周绎这副低姿态道歉的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绎见她没说话,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小葱上,立刻找到了表现机会,连忙把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说着:“葱啊姜啊这些味儿大,别沾手上了,不好洗,你等等,我给你拿个菜篮子装菜。” 齐霜看着一脸殷勤的周绎,完全摸不透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周绎见她不动,也不气馁,反而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跑车,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崭新的香奈儿包,然后又快步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齐霜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个,”周绎指了指,“给你装菜用,算我一点心意,只求你消消气,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明白过来,周绎这反常的赔罪,恐怕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一直靠在车边默不作声的李汝亭。 她侧头看向李汝亭。 见齐霜看过来,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平淡:“走了。” 齐霜没再看周绎,只把手里的葱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后备箱,然后拿着那个香奈儿袋子,坐进了车里。 周绎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停车场,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车里,齐霜把那个崭新的香奈儿袋子放在脚边。 李汝亭目视前方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倒是会借花献佛。” 齐霜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接话。 第49章 就叫小白吧 十一月的北京…… 十一月的北京, 更冷了,大四的学生都开始交毕业论文的初稿。 齐霜的生日就在兵荒马乱的节奏里,悄无声息地来临。她自己几乎忘了这回事, 满脑子塞满了毕业论文的框架、文献综述和怎么也理不顺的逻辑链条。 李汝亭倒是记得。 他某天晚上,看着齐霜洗完澡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一边擦着一边还对着摊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 提了一句:“过段时间你生日, 想要什么?” 齐霜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啊?生日?没什么想要的。” 李汝亭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本闲书, 也没真看进去几行,又问:“真没有?” 齐霜这才从文献里拔出思绪, 转过头看他, 脸上是实实在在的茫然:“真的不用。我现在只想让这篇论文赶紧有个雏形, 别的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叹了口气,“李汝亭,我觉得你就是我论文路上的绊脚石,你一在,我就容易分心。” 这话她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抱怨。 李汝亭挑了挑眉,“哦?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他确实有点意见, 这段时间, 齐霜住在他这边的次数明显少了,三天两头就往学校跑,不是泡图书馆就是窝在寝室, 美其名曰“寻找学术氛围”。 偶尔过来,也像是临时驻扎,随身带着笔记本和一摞资料,跟他说话都时常走神。 有次他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起身去找,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齐霜蜷在椅子上,对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人却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知道她是真的焦头烂额。 齐霜的忙碌有增无减。 她甚至列了个时间表,贴在寝室的书桌前,精确到小时。李汝亭给她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在图书馆,背景安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不了几句就急着挂断。 “在查资料。” “马上要闭馆了。” “等我写完这一章再说。” 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放下手机看着空荡安静的客厅,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有点太大。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齐霜难得主动说要过来,她看上去心情稍好,论文最难啃的一部分终于有了突破。 晚上,她洗了澡,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修改注释。李汝亭坐在另一边,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无关紧要的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 屋子里只开了几盏暖黄的壁灯。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影,T恤宽大的领口滑向一边,露出清瘦的锁骨,腿上搁着的电脑屏幕光映着她的脸,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齐霜被打扰,从屏幕前抬起头,疑惑地看他:“干嘛?” 他没说话,伸手拿开她腿上的电脑放到旁边,然后自然地躺下,把头枕在她腿上。 齐霜愣了一下。 他个子高,这样蜷着躺在她腿上,其实并不太舒服,但他毫不在意,调整了下姿势,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发蹭着她腿上的皮肤,有点痒,重量也实实在在地压下来。 “李汝亭,”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这样我怎么写论文?” 他眼睛都没睁,声音因姿势缘故有些发闷:“歇会儿。你盯屏幕太久,对眼睛不好。” “我正有思路……” “思路跑不掉。”他打断她,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她推拒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就当给我充充电。”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赖。 齐霜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手掌温热,力道不重。 她低头看着他阖眼休息的样子,最终放弃了,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空着,也无事可做,只好愣愣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流动的画面。 他好像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腿上的重量越来越清晰,被他握着的手也渐渐出了层薄汗。 齐霜维持着姿势,不敢乱动, 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显得安静,甚至有点依赖。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腿有些发麻,试着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醒了,也可能根本没睡熟。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对上她低头看他的目光。 “腿麻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嗯。”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慢吞吞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几点了?” 齐霜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去睡吧。明天再弄。” 这次齐霜没反对,合上电脑,跟着他走向卧室。 论文初稿提交的截止日期像一道悬在头顶的紧箍咒,越收越紧。 齐霜是以一种自我隔绝的状态,泡在李汝亭书房的那张书桌后。从早上起来,她就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连午饭都是随便扒拉了几口。 她的生日就在这种节奏里,被她自己遗忘了。 直到生日当天下午,她正对着一段怎么也理不顺的逻辑链条蹙眉,李汝亭端了杯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齐霜没抬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今天几号了?”他忽然问,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懒散。 齐霜的思维还陷在论文里,愣了几秒,才抬起迷茫的眼睛看他。“……不知道,快交稿了吧?” 李汝亭轻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手,不由分说地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欸,你……”齐霜的思路被打断,有些恼火地抬头。 “起来,”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换身厚实点的衣服,外面风大。” “干嘛去?”齐霜被他拉着往外走,一头雾水。 “出去透透气。”他答得简单,“你再对着屏幕,眼睛要瞎了。” 他的动作太快,齐霜挣了一下没挣脱,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了书房。 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段没改完的章节,但看他兴致不错,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扫他的兴,只好由着他。 她换了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厚厚的围巾。李汝亭已经等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没叫司机,自己开车。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车子离开主路,拐上一条更安静的柏油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铁艺大门前停下,李汝亭按了下喇叭,大门缓缓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场,冬日里草色枯黄,远处有几排整齐的马厩和一座室内训练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气味。 是个马场,齐霜有些意外。 “带我来骑马?”她问,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李汝亭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对齐霜说:“走吧。” 他带着她,没往骑乘区走,而是径直走向一侧的马房,马房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偶尔踏地的声音和响鼻声。 在一个宽敞的单间马厩前,李汝亭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马场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对李汝亭恭敬地点点头:“李总,都准备好了。” 李汝亭轻轻推了齐霜一下,“进去看看。” 齐霜迟疑地迈步进去,马房内部铺着厚厚的干草,一个马工牵着一匹小马站在那里。 那真是一匹极漂亮的小马。 通体雪白,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健康的光泽,像是上好的丝绒。四条腿修长而结实,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色印记,鼻翼正微微翕动。 马工把缰绳递给李汝亭,低声说了几句关于小马近期状况的话,便礼貌地退开了。 李汝亭接过缰绳,手指随意地挠了挠小马的下巴,小马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生日礼物。”他对齐霜说。 “你去年去康奈尔交流的时候,就看中了,觉得它配你。养在这儿训了段时间,现在性子比较稳,正好。” “这……”她张了张嘴,“太贵重了,我也不会骑。” 李汝亭看着她:“不会骑就学。马术不难,比滑雪容易点。”又说,“名字还没取,等你来。” 齐霜往前走了一小步,小白马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她伸过去的手,气息温热。 “生日快乐,霜霜。”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匹白色的小马驹上,“它是你的了。” 李汝亭的手指还挠着小马的下巴,视线却落在齐霜身上,等着。 齐霜看着小马额头上那块菱形的白色印记,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特别的绒毛,小马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痒痒的。 “那就叫小白吧。”她说。 李汝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微颤,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笑声在安静的马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白?”他重复了一遍带着未散的笑意。 “我等你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名字?”他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她,“说说,为什么是小白?” 齐霜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继续摸着小马的脖颈,那里的毛发尤其柔软。“好记,而且不可爱吗?” 李汝亭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小白就小白,好记,可爱。” 他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旁边的马工,示意了一下,马工会意,安静地牵着名叫“小白”的小马回了它单独的马厩。 “走吧,”李汝亭很自然地揽过齐霜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带你活动活动。” “去哪儿?”齐霜问,脚步跟着他。 “马场来了,总不能只看看,教你骑马。” 他们没走回小白那边,而是去了另一排马厩。李汝亭对这里很熟,径直走到一匹栗色母马前。这匹马体型匀称,见到人来只是动了动耳朵。 “它叫琥珀,”李汝亭拍了拍马的脖子,“性子稳,适合新手。” 马工很快备好了马鞍,李汝亭检查了一下肚带,然后转向齐霜:“来吧,试试。” 齐霜却站着没动,目光往小白马厩的方向瞟了一眼。 “不能用小白吗?”她问。 李汝亭正调整着马镫的长度,闻言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它才一岁多,自己跑跑还行,负重大累。”他顿了顿,“舍不得了?” 齐霜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就先练这个,”他拍了拍琥珀结实的背部,“等你会了,小白也再长大点,随你骑。” 他走到齐霜身侧,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帮她上马。 齐霜动作生疏,脚踩进马镫时身体晃了一下,李汝亭的手臂稳稳定地扶着她,直到她在马鞍上坐稳。 “脚蹬踩实前三分之一,对,就这样。”他站在马旁,仰头看着她,“膝盖放松,别夹太紧,腰背挺直。” 他指导了几句,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马鞍空间有限,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从她身侧环过,轻松地抓住了她前面的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放松,”他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着气音,“摔不下去。” 他不再逗她,只是稳稳地控着马骑了几圈,他忽然调转马头,朝着训练场通向外面的出口走去。 “带你去外面看看。”他说。 室外是一片更为开阔的草场,冬日里草色枯黄,一直蔓延到远方的树林边缘。下午的阳光斜斜照着,没什么温度但很亮。 风比里面大些,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李汝亭低头,能看到齐霜微微仰起的侧脸,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第50章 被骗了几千万 消息像薄雾…… 消息像薄雾, 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某些特定的圈子。 起初只是零星耳语,沈家那位向来温润持重的公子,在某个投资项目上栽了跟头。渐渐地, 细节被拼凑起来,不是什么正经项目, 是被人做了局, 骗走的数额不小, 据传有八位数。 最耐人寻味的是, 做局的人竟是沈居安近来带在身边那个颇为宠爱的男学生。 一时间,各种意味不明的笑声和叹息在私密的会所,高尔夫球场和宴会的角落里流转。 精明如沈居安,竟也有为色所迷, 在阴沟里翻船的一天。这话语里,几分幸灾乐祸, 几分物伤其类, 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猎奇。 周绎是从一个刚泡上的小模特那里听来的, 那女孩儿依偎在他怀里,涂着鲜红的指甲划着手机屏幕,娇声说着最近听到的趣闻,当作讨好他的谈资。 “听说沈公子被人骗了好大一笔钱呢,还是被他那个小男朋友……” 她眨着贴了浓密假睫毛的眼睛,“真的假的呀?” 周绎当时正喝着酒,闻言, 他推开腻在身上的女孩, 坐直了些,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了起来。 “哪儿听来的?” 女孩被他突然的严肃弄得有些无措,“就……大家都这么说啊。” 周绎没再理她, 拿起手机就翻通讯录,他先打给李汝亭,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汝亭哥,你听说居安那事儿了吗?”周绎语气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听到点风声。” “我靠!真的假的?几千万?被那个小兔子崽子给坑了?”周绎的声音拔高,引得旁边的小模特都侧目。 “数字不确定,人是那个。”李汝亭嘲笑,“怎么,你要替他追债?” “我追个屁!”周绎啐了一口,“我就是不敢相信!居安多精一人啊,怎么能……”他话没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早一点。”李汝亭承认,“他自己处理的。” “他怎么处理的?报警了?还是找人……”周绎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各种□□追债的戏码。 李汝亭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周绎愣住了,“几千万啊!就打水漂了?”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似乎不愿再多谈,“我还有事,挂了。” 不等周绎再问,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周绎握着手机,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推开还想靠过来的小模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他必须亲自问问沈居安。 他在沈居安常去的那家会员制画廊找到了人。 沈居安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背影清瘦挺拔,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一如既往的闲适温文。 画布上是混乱的色块和线条,看得周绎头晕。 “居安!”周绎几步走过去,也顾不上压低声音。 沈居安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周绎?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绎没心思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你真让那小子骗了几千万?” 沈居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消失,他看着手中咖啡杯轻轻晃了晃。 “是真的。” 周绎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沈居安亲口承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操!真是真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 沈居安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知道一些。”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周绎一肚子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自愿给的,谈不上骗。”他带着点释然,“他陪我那段时间,我挺开心的。” 周绎彻底愣住了,“开心?,几千万买你几个月开心?沈居安,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没疯。”他淡淡地说。 周绎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晚上和李汝亭一起吃饭时,齐霜切着盘子里的鳕鱼。 “沈居安的事……是真的?”她问得不算突兀。 李汝亭晃了晃酒杯,“怎么,你也听说了?” “嗯。”齐霜放下刀叉,“外面传得很难听。这事……对他影响会很大吗?” 李汝亭这才撩起眼皮看她,他嘴角弯了一下。 “操心别的男人干什么?有那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我。” 齐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语气缓和了些,“我对沈居安观感挺好的,觉得他不是……不是会犯这种糊涂的人,只是没想到。” “观感挺好?”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长。 齐霜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李汝亭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像是败下阵来,又像是懒得再绕圈子,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点钱,对沈居安来说,不算什么,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李汝亭看出她的不解,“沈家底子厚,他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点损失,伤不了筋骨,顶多算……买个教训。” “那为什么……”齐霜不解。 “问题是,这次的事,闹得有点大。”李汝亭打断她,“风言风语传得太开,想捂都捂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沈居安他爸,已经知道了。” 齐霜心里咯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汝亭眼神平静无波,却说出最关键的一句:“知道他儿子的性取向了。” 齐霜瞬间明白了。 钱的损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沈居安一直妥善隐藏的私人生活,暴露在了家族和圈层的审视之下,尤其是,在他父亲那里。 “所以家里那关,不好过。” “沈居安他爹,古板得很。”他又说,算是为这场对话做了结语,“面子比天大。” 齐霜沉默下来,她想起沈居安温和含笑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惋惜,实在有些浅薄了。 现在看沈居安,总觉得他这人好像生来就温润通透,什么事都看得开,处理得游刃有余。但早些时候,他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英国那几年不是。 那会儿周绎还在在国内瞎混,偶尔从越洋电话里听他聊起爱丁堡的生活,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沈居安说起他的韩国室友,叫什么俊宇的,说起他们三人常一起行动,因为他室友还有个形影不离的女朋友,电话里,只说他们相处得还不错。 后来沈居安暑假回来,人是回来了,魂儿却丢了,丢了一半在北京和爱丁堡之间的云层上。他瘦了不少,脸色也差,聚会时常常走神。周绎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学业压力大,论文不好写。 转变的契机,说起来还得是周绎。 周绎跟个永动机似的,热情过剩,看谁顺眼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就盯上那时候还显得有些阴郁孤僻的沈居安,非觉得他合眼缘,硬要把他往自己的圈子里拽。 一次组局打球,周绎生拉硬拽把沈居安弄来了,他就穿着休闲裤和浅色衬衫站在场边,看着他们一群人在那儿挥汗如雨、大呼小叫。 周绎不管,打完球一身臭汗就搂住沈居安脖子,嚷嚷着晚上必须一起吃饭,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沈居安大概是从没见过周绎这种路数的,有点无奈,又有点招架不住,半推半就地也就跟着周绎混了。 李汝亭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认识沈居安的,起初觉得他这人有点过于端着,没劲。后来发现,他不是装,他就是那样的人。 等他研究生毕业回国,彻底回到了这个圈子。不知道是英国的几年让他想通了,还是觉得没必要再伪装,沈居安不再刻意回避某些话题,周绎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取向,他自己也以一种非常沈居安的方式,半默认了。 没人去刻意点破,更没人因此大惊小怪。 这个圈子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大家还是照样一起玩,做生意,互相照应。他能力强,人又稳妥。只是偶尔家里长辈问起来,或者某些需要携伴出席的正式场合,周绎一帮人会默契地帮他挡一下,打个圆场。 沈居安自己呢,也一直处理得很好,身边断断续续有人,但从没闹出过什么不好看的动静。直到这次……阴沟里翻了船,还闹得人尽皆知。《 》 50-60 第51章 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李…… 李汝亭临时要去上海出差, 临行前还问了齐霜有没有什么想带回北京的东西,齐霜正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梳头。 看着梳子上被梳下来的一根根头发,对着李汝亭说:“我的Vivian、Jessica和Stella掉了。” 李汝亭一下子没听懂齐霜在说什么, 于是走了过来,看到齐霜指着梳子上的三根头发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的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名字。” 李汝亭大早上就这么笑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带几瓶生发的营养液?小秃子?”他吹了吹齐霜的发尾。 齐霜又嫌弃每天涂营养液麻烦, 于是摇了摇头, “我想吃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不能碎了哦。” 李汝亭带着齐霜的嘱托, 从北京飞到了上海。 李汝亭走后, 齐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明明已经洗漱好了,却半分精神也提不起来,看看窗外天色阴沉沉的, 她的困意一丝丝爬了上来,于是又钻进被窝, 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个回笼觉。 窗外此时下起了小雪, 一点儿一点儿, 把放在庭院里的那张黄花梨躺椅覆盖了。 齐霜在被窝里睡得热烘烘的,开着暖气,她的鼻尖都微微冒汗,发丝贴在她的额头,有几根还缠绕着她的脖颈。 迷迷糊糊的时候,齐霜听到玄关的电话响了,她起身下床。 “喂?” “请问李先生在家吗?这里有一位西服店的老板说要给李先生送西装。”小区物业毕恭毕敬说。 齐霜不知道李汝亭什么时候定制了西装, 但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找他, 况且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于是说:“那麻烦老板送过来。” 那头在得到同意后,没过几分钟, 便有人敲门。 一位年约三十五左右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齐霜侧身让他,“麻烦你了,放里面就好。”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老板将衣袋平方在沙发上,动作熟练地拉开防尘袋的拉链,露出里面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我姓郑,叫我郑师傅就好。这次按照李先生的要求,把腰线这里,”他用手在西服相应的位置虚虚比划了一下,“稍微收进去了一些,原来的尺寸不够利落了。” 齐霜站在一旁,只是听着,她对男装不是太懂。 老板又小心地翻起一截袖口,露出里面镶嵌的袖扣,“袖扣也换了,之前的贝母颜色不好,换成珍珠更好一些。” 接着,他一边细致地将防尘袋重新拉好,一边说:“这次的订婚礼服是我父亲打版的,我就在一旁打下手,学了点东西。” 齐霜的目光还落在那珍珠袖扣上,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订婚礼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能是指什么重要场合的礼服。 她抬起眼,“订婚……穿的西服?” 郑师傅手上动作没停,很自然地点头:“是的,李先生还有三个多月就要订婚了。” 齐霜站在原地,没有再问。 郑师傅将西装妥善安置好,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大门合拢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屋子里又只剩她下一个人。 那天下午,齐霜听到这个消息后,脑袋里走马观花地,就像古装电影里的八角灯笼,每一面上都画满了她和李汝亭的相处,一直在她脑海里旋转。 薛梓彤连发了好几条微信消息,在没找到齐霜人后,又改用微信电话,一阵铃声才把齐霜从呆愣的状态唤醒。 “梓彤?怎么啦?”齐霜接起电话。 “霜霜,我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想见你,陪我解解闷儿。” 薛梓彤依赖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 “好,你现在哪儿?我去找你。” 齐霜见到薛梓彤的时候,她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蹬着一双棉拖鞋,穿着厚厚的袜子。 她知道薛梓彤不是闲来无事找人聊天的人,于是坐下来问了问她身体的近况。 “你怎么样啦?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毕业论文。” “就那样吧,吃的多,动的少,胖了好几斤。”她抬眼打量齐霜,“你最近怎么变瘦了?” 齐霜笑笑,没有说话。 “李汝亭没嫌你光顾着论文冷落他?”薛梓彤想开玩笑,但是语气确实有点干。 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视线打量了齐霜好几次,终于又开口,话题跳到了她新开张的画廊上,说起最近签了几个年轻的艺术家,抱怨其中一个去如何难搞,想法天马行空,预算却抠抠搜搜。 齐霜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薛梓彤有话要对她说。 果然,在一阵短暂的冷场后,薛梓彤干脆坐近了齐霜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霜霜,你知道李汝亭快订婚了吗?” 在薛梓彤说出这句话后,齐霜心里想,原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前几个小时才知道。” 呼—— 薛梓彤莫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是第一个告诉齐霜的,于是她接下反而从容了起来:“霜霜,要我说,你从李汝亭那里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吧。” 薛梓彤越说越起劲,“去美国,加拿大,新加坡,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放心,你的行踪我绝对帮你保密。” 齐霜看着她的样子,有点被她逗笑了。 “那你帮我参谋下,我捞多少钱合适?” 薛梓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现金,基金份额,珠宝,房产,车,保险这些,你尽可能往多了捞,李汝亭有钱,也大方,你不捞都对不起他这身家。” 齐霜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给出了评价,“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薛梓彤。” 两人之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薛梓彤想留齐霜下来吃晚饭,被齐霜婉拒了。 看着齐霜离开的背影,她薛梓彤头一次觉得,齐霜是不是真的爱李汝亭,不过马上她就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否定。 晚上九点多,齐霜坐在书桌前,房间里只开了桌前一盏灯,光圈拢着她。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直到快要自动挂断前,她才伸手拿过手机,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在干嘛?”李汝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刚忙完的松散。 “看资料。”齐霜说。 “嗯。”他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调整了下姿势。“今天去国际饭店了,蝴蝶酥卖完了。” 齐霜没说话。 “明天上午的航班,我早点过去再买一趟。”他接着说。 齐霜握着手机轻声说:“也可以不吃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的笑声,“我们霜霜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月亮,这点小小心愿,当然是要满足的。”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在她心口划开一道细密的涩意,那股酸涩迅速弥漫开来,淹没了喉咙,让她一时失了声。 他这样,他总是这样。 用这种无可挑剔的温柔,将她包裹起来。不远千里也要带回她随口提过的蝴蝶酥,在她生日时送上合她心意的小马,在狼狈不堪的灾区送她一片高原的星空。 他说,我是真的喜爱你。 她几乎就要信了。 可为什么? 既然你这样爱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怎么了?”大概是察觉到她过久的沉默,李汝亭问了一句。 齐霜压下喉间的哽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他没再追问,“别熬太晚。” “嗯。” “乖,等我回来。” 他明天就要回来了,带着那盒她说过想吃的蝴蝶酥,可她忽然觉得,那甜腻的酥皮,一口也咽不下了。 第52章 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 …… 沈居安那件事再大也有平息的时候, 圈子里从不缺新鲜谈资,很快,注意力便被新的联姻、新的项目、新的丑闻所吸引。 等有心人回过神来, 才惊觉,已经许久不见沈居安抛头露面了。 他常去的那几家会员制画廊, 没了他的身影, 甚至连周绎组了几次局, 电话打过去, 也总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变成了关机的提示音。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像一滴水蒸发了。 但细心的人发现,沈家对外的许多事务, 尤其是需要代表家族出面应酬洽谈的场合,已经悄然换成了沈居安的二哥, 沈居宁。 沈居宁与沈居安是两种人。 他常年待在英国考文垂, 醉心于他的材料科学研究, 对家族生意向来兴致缺缺,几年也难得回国一次。 如今却突然被紧急召回,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各种商务场合,虽然看得出有些生疏,却正在逐步接手原本属于沈居安的那一摊子事。 消息灵通些的,隐约探听到,是沈居安的父亲亲自越洋电话, 将远在考文垂的二儿子紧急召回国, 几乎是半强制地让他顶替了沈居安的位置。 至于沈居安本人去了哪里,沈家对此讳莫如深。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在圈子里游刃有余的沈公子,仿佛一夜之间, 就从所有人的生活中被抹去了痕迹。 周绎有次在李汝亭那儿,提起这事,还有些唏嘘:“居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老爷子也真够狠的,一点风声都不露了。你说,他能去哪儿?” 李汝亭当时正靠在躺椅上,语气淡淡的:“沈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周绎挠挠头,“那么大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李汝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摇椅里,毯子拉高了些,遮住下巴。“他家的事,你少掺和。” “那他爹也真够狠的,”周绎啐了一口,“亲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直接让居宁哥顶上来?居宁哥那个书呆子,能应付得来那些老狐狸?” “沈家底子厚,换个掌舵的,伤不了筋骨。”李汝亭在躺椅上都快睡着了,“至于沈居宁,能被叫回来,就不是真书呆子。” 周绎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识趣地不再提。 圈子里的人渐渐也明白了,沈居安这个名字,成了沈家的一个禁忌,一个过去式。偶尔有人在不经意间提起,也会立刻被旁人用眼神或话题岔开。大家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日子照旧过着,该忙生意的忙生意,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觥筹交错,名利往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沈居安留下的空白,很快就被新的人填满了,至于他究竟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再没人提起。 李汝亭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还是齐霜亲自在机场接的他。 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被妥善地放在精致的纸盒里,他随手将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寻常:“跑了两趟,总算买到了。” 那盒蝴蝶酥就那么在餐桌上放了一天,两天,三天。李汝亭不是个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他习惯了齐霜偶尔对食物兴致缺缺的样子,并未多想。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清晨,齐霜准备收拾餐桌时,手指触碰到那已然受潮软化的纸盒边缘,才恍然它已经在这里放了这么久。她打开盒子,里面原本应该酥脆金黄的蝴蝶酥,此刻看上去有些疲软,边缘微微塌陷,那股甜腻的黄油香气也滞重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哈喇味。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李汝亭从书房出来倒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不爱吃了?” 齐霜正低头擦拭桌面,闻言抬起头,甚至对他笑了笑:“放久了,受潮了,不好吃了。” 她的笑容比前段时间要多,也生动了些。 李汝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次从上海回来后,她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更活泛了。 那种之前因为论文笼罩在她身上的沉闷感,消散了不少。他乐于见到这种变化,便也没去深究那盒被丢弃的蝴蝶酥。 立冬那天,北京下了点细碎的雪沫子,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天气阴冷,空气干冽。 齐霜却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突然转过身,对还躺在床上的李汝亭说:“我们去动物园吧。” 李汝亭刚醒,嗓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动物园?这天儿?” “嗯,北京野生动物园。”齐霜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睛亮亮的,“听说可以自驾进去,跟动物近距离接触,我想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露在被子外的小臂上。 李汝亭揉了揉眉心,试图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大冷天去动物园,怎么看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非得今天?” “就今天,”齐霜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立冬嘛,出去活动活动。” 最终,李汝亭还是拗不过她。 到了野生动物园,果然如李汝亭所料,游客稀少。 他们开着车,沿着规定的自驾路线缓慢前行。天气寒冷,许多动物都躲在舍内或是避风处,不太爱动弹。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鹿或羊驼慢悠悠地走到车边,好奇地张望几下,又踱步离开。 齐霜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也不嫌冷,拿着手机对着外面懒散的动物们拍照。李汝亭瞥了她一眼,将她那边车窗升上去一半:“风大,别感冒了。” 齐霜缩回脖子,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隔着玻璃看。 齐霜看得很专注,半晌,忽然轻声说:“它们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快乐。” 李汝亭正低头回着工作邮件,闻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漫应了一句:“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快不快乐的。” 齐霜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来回踱步的老虎,直到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区域。 李汝亭也没再问,他觉得她最近是有些奇怪,但这种伤大雅的小任性,在他看来并无不可,甚至比之前那段日子的沉默要好得多。 车子缓缓驶出自驾区,进入了允许游客下车的公共区域。 这里比自驾路线那边多了些人气,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裹得严严实实,匆匆走过。路边有一些售卖零食和纪念品的小木屋,大多也门可罗雀,只有一两家还开着门。 “我想吃冰淇淋。”她转过头,对李汝亭说。 李汝亭正习惯性地去摸烟盒,侧头看她,“冬天吃冰的?”他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还有觉得她胡闹的无奈,“不怕胃疼?” 然而,还没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齐霜已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车门一声轻响,被她推开。 “很快!”她只丢下这两个字,跳下了车,小跑着朝那个冰淇淋站奔去。 李汝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回来”终究是没能喊出来。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跑到那个小窗口前,仰着头似乎在看菜单,然后对着里面的人比划着。 他有些烦躁地将摸出的烟又塞了回去,这小姑娘,最近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没过多久,齐霜就回来了,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带着一身寒气重新坐进车里,脸上因为小跑和冷风泛起一层薄红。 “给,”她将其中一支递到他面前,带着点可爱的讨好,“你的。” 李汝亭看去,递到他眼前的是一支做成火烈鸟形状的冰淇淋,而齐霜自己手里那支是浅棕色的小鹿造型。 他看着这两支在冬季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淇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胡闹。”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齐霜似乎并不在意他吃不吃,她专注地对付着自己手里那支,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快要滴落的融化的奶油。 “其实也没那么冷,对不对?”她忽然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看着她被冰淇淋冰得时不时皱一下鼻子,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样子,他知道她最近有些不对劲,比以往更粘人,也更固执于一些小事。 今天非要来动物园,此刻吃这支冰淇淋,她像是在用力地抓住什么,体验什么。 他懒得去深究,只要无伤大雅,他愿意陪着她演。 在他潜意识里也隐隐明白,有些东西如同指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不如就顺着她,看看她到底想怎样。 第53章 逃离李汝亭计划 寒假回家…… 寒假回家, 头一天晚上被父母围着问长问短,直到齐霜再三保证在外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 关切才稍稍回落。 不过第二天就和大多数家长一样,父爱母爱仅存在齐霜回来的第一天。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 穿上外套出了门。 不知不觉, 就走到了本地师范大学的附近。 齐霜高中时偶尔会过来, 买些教辅资料,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但整体的氛围没变,路边的香樟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她手机里存着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一些项目资料, 托福成绩是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得到何文静答应帮忙写推荐信后, 这个寒假她需要把语言成绩这一关给过了。 几家培训机构的广告牌零星夹杂在餐馆和奶茶店之间, 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前停下脚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起头。 “你好,咨询课程吗?” “嗯,想了解一下托福。”齐霜说。 “好的,请稍等,我让课程顾问来跟你详细说一下。”女孩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区走出来。“你好, 我是这里的课程顾问,姓陈。”他引着齐霜走向旁边的咨询区。 坐下后,陈顾问递过来一张课程介绍单页, “同学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国呢?目标是哪个学校?” “还在看,可能明年。学校在西雅图那边。”齐霜说得有些含糊。 陈顾问点点头,“那就是需要尽快出分了。我们这里的托福课程分几种,有周末班,晚班,也有一对一的定制课程。看你的时间安排和基础。” 他熟练地介绍起课程,穿插着展示往期学员的分数提升曲线。 “你的英语基础怎么样?四级六级过了吗?大概多少分?”陈顾问问道。 “都过了。六级……六百左右。”齐霜说。 “那基础很不错啊。”陈顾问的语气更热切了些,“这样的话,冲高分是很有希望的。关键是熟悉题型和掌握考试技巧。我们这边的强化班就很适合你这种情况,主要是技巧点拨和大量真题演练。” 他又拿出价目表,指着相应的班级类型。“现在报名的话,还有寒假优惠。可以免费参加一次模考,我们也送你一套正版的托福备考书籍。” 齐霜看着那些数字,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她之前实习攒下一些钱,应付培训费用应该够。 陈顾问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说:“要不要先试听一节课?感受一下我们老师的上课风格。明天下午就有一节阅读和听力的技巧课。” “好。”她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过来试听。”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出去转了转?”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嗯,去师大那边走了走。”齐霜说,没提咨询托福的事情。 “是该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也不好。”母亲又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第二天下午,齐霜出门比预想中晚了些。公交车上人不少,走走停停,等她赶到那家培训机构楼下时,离试听课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教室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 齐霜轻轻推开,教室里坐得挺满,黑压压的人头。一位男老师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讲着阅读题的定位技巧。 她从门边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进去,后排的位置基本上都坐了人,靠墙的最后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也没放。 她没多想,矮着身子快步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尽量轻缓。 高个子男生似乎被惊动,侧头瞥了她一眼。讲台上,老师正在分析一个长难句,幻灯片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轻微的响动,她余光感觉到那个高个子男生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你也赶着这个寒假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了点头,“嗯。” 他没什么表示,好像随口一问。 试听课结束,老师又花了些时间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人群才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齐霜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那个高个子男生比她动作快,早已将桌上唯一的一支笔揣进兜里,起身离开了座位,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 她走到前台,昨天接待她的陈顾问正笑着等她。 “感觉怎么样?李老师讲得还清楚吧?” “嗯,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报名的话,寒假强化班下周一开始上课,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上午,连续三周。”陈顾问拿出报名表,“确定的话,今天把费用交一下,我把教材和课表给你。” 齐霜没再多犹豫,“就报这个吧。” 公交站台离得不远,这个时间点,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下课的学生和下班的人。车来了后,人们开始往前挪动,齐霜跟着队伍上车,习惯性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公交卡,往读卡器上贴。 “嘀——”一声长而刺耳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红色的数字: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同样的提示音,后面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轻微骚动。 “快点啊,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催促。 齐霜有些窘,她拿出手机想打开电子支付,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却一时想不起公交支付怎么操作。她回家这几天也没怎么坐公交,此刻站在投币箱前,脑子有点空。 “差多少?我帮你刷了吧。” 齐霜转头,看到那个试听课上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公交卡。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将自己的卡贴上了读卡器。 “嘀”一声清脆的短音,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可以了。”他收回卡。 “谢谢……” 寒假的日子过得有些混沌。 不用去律所,没有论文,时间像被拉长了,齐霜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上午去上托福课,下午就窝在房间看书。 她没主动联系李汝亭,李汝亭也没有消息。 一个星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小年那天,家里有些热闹。 母亲一早就开始准备祭灶的糖瓜,还要准备晚上的晚饭,窗外不时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齐霜帮着母亲把瓜果摆上供桌,手机在卧室响了起来。 “在干嘛呢?” 齐霜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 “没干嘛,”她说,“在家里……帮我姐带带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 她表姐确实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偶尔会送来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儿,但不是她寒假生活的常态,她不想让李汝亭知道她在准备托福。 “带孩子?”李汝亭轻笑了一下,气息声很轻,“你还会这个。” 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觉得意外。 “嗯,”齐霜含糊地应着,转移了话题,“你呢?在北京?” “还能在哪儿。”他答得随意,“过两天估计又得被叫回去,年年如此。” 他说的是回老宅过年,齐霜能想象那种场合。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隔着遥远的距离,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小孩好带吗?”他又问,像是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有点闹。”齐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描述了几句小侄子调皮的样子,语气自然地抱怨着带孩子的琐碎。 李汝亭听着,偶尔“嗯”一声,反应不算热络,但也没打断她。 窗外,又一声鞭炮炸响,比之前的更近些。 “你那边挺热闹。”他说。 “嗯,小年嘛。”齐霜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家里做了糖瓜。” 电话那头,李汝亭还想说什么,齐霜只来得及捕捉到模糊的“那你……”两个字,母亲的声音又在门外提高了一个度,:“霜霜!快点,就等你了!” “我妈叫我了,先挂了。”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手指已经按向了红色的挂断键。 她来到客厅,看到沙发客位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时有点吃惊,是前阵子在试听课上坐在旁边和公交车上替她解围的男生。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叫人。” 母亲热情地拉过齐霜的手臂,将她带到沙发前,“这是你表叔,表婶,好多年没见了。这是他们家的孩子,陆俊杰,你得叫……哎,这辈分怎么算来着?”母亲笑着拍了拍额头,看向表叔。 表叔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着接话:“出了五服的亲戚,孩子们随便叫就行,叫名字就好,叫名字就好。” 表婶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点头,齐霜顺着母亲的话,礼貌地叫了“表叔表婶”。 “这是齐霜,我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母亲向齐霜解释道,“你表叔表婶他们一家,早些年就去福建做生意了,一直在那边。前两年为了俊杰高考,才搬回绍兴的户籍地考试,你一直在外头上学,所以都没碰上过。” 齐霜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别光站着说话了,菜都要凉了,先吃饭,边吃边聊。”父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招呼着大家入座。 “俊杰现在在读计算机,对吧?”母亲笑着问,试图把年轻人也拉进话题。 “嗯。”陆俊杰应了一声。 “计算机很好的呀,”父亲赞道,“以后前途无量。” 表叔脸上露出笑容:“他就是还算会读书。当年高考,本来……”他话没说完,旁边的表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表叔的话头立刻刹住,转而笑道,“呵呵,反正现在都挺好的,挺好的。” 晚饭后不久,表叔表婶便起身告辞。陆俊杰跟在父母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在齐霜母亲热情地往他手里塞水果时低声道了句“谢谢阿姨”。 送走客人后,齐妈妈对着齐霜说:“霜霜,你来一下。” 齐霜跟着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母亲反手轻轻掩上门,她拉着齐霜在床沿坐下:“霜霜,跟妈说说,你觉得……俊杰这孩子怎么样?” 果然! 齐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哭笑不得:“妈,什么怎么样?您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哎呀,就是……你觉得他这人看着还行吗?”母亲往前凑了凑,“你看,俊杰跟你年纪差不多,也在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听说前景很好。人看着也挺稳重,话不多……” “妈——”齐霜打断她,“今天这顿饭,不会是特意安排的吧?” “怎么叫特意安排?你表叔表婶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聚聚不是应该的?” 齐霜揉了揉眉心,她可以肯定陆俊杰对今晚这顿饭的真实意图也毫不知情。 他那副样子,不像是有备而来。两家父母估计是私下里通了气,抱着“万一两个孩子看对眼了呢”的心态,演了这么一出。 “您跟表叔表婶……是不是说什么了?”齐霜问。 “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的时候提起来,都觉得你们俩孩子都挺优秀的,又都在上学,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齐霜彻底无语了,这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她跟陆俊杰,统共就见了两面,一次是在托福试听课上,一次是在公交车上,加上今晚,勉强算三次。 她甚至能想象出表叔表婶回去的路上,或许也会用同样的语气问陆俊杰:“觉得齐霜怎么样?” 而陆俊杰大概也会像她此刻一样,觉得莫名其妙。 “妈,我跟他不熟。”齐霜结束这个话题,“就是在培训机构碰见过,话都没说过几句,别瞎想了。” 自那晚之后,母亲果然没再提过陆俊杰的名字。 三月初,齐霜去杭州参加了考试。 一切都安静地进行着,至于李汝亭,他不知道。 只是偶尔会打电话来,时间不定,有时在深夜,有时在下午,他提起四月份可能要去一趟欧洲,问她想不想一起去,齐霜以学校有事推脱了。 有一次通话,他那边似乎在下雨,能听到淅沥的雨声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忽然问:“霜霜,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四月的邮件来得安静。 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戏剧性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齐霜刷新邮箱,看到了那封标题带着“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和“Congratulations”的邮件。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她选择了上海直飞西雅图的航班,时间在五月下旬,刚好错过学校的毕业典礼。 她给谢晓雯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谢晓雯的声音咋咋呼呼:“你真不参加毕业典礼了?多可惜啊!到时候就我们三个,拍合照都不完整了。” “嗯,时间赶不上,寝室里的东西,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寄到我家地址就好。重要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你看着处理,有用的你就留着。” 谢晓雯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了。你呀,总是这么有主意。”她又问:“他知道吗?” 齐霜沉默了一下,“还没说。” 谢晓雯识趣地没再追问。 离校的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她委托谢晓雯处理了寝室所有的物品,自己再没有回过北京,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和齐霜褪去关联。 起飞前一夜,她检查完所有的证件和材料,将行李箱最后合上。 通讯录界面,那个“L”开头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几秒,点下了删除按钮。 飞机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起飞时,齐霜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告别和解释,北京和李汝亭,都被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2025结束了,霜霜也要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出自这本书的读者 Moda 第54章 甩你就甩你,还需要理由? …… 电话里的忙音持续了几天, 从无人接听到最终关机。 李汝亭起初以为齐霜只是闹脾气,像以往偶尔那样,需要他费些心思去哄。直到他让助理小陈去财大打听, 得到的消息却是齐霜已经办理了离校手续。 “什么时候的事?”他握着手机。 “就上周,听她室友说, 东西都搬走了。”小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 李汝亭挂了电话, 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是他看惯的庭院景致, 那把他承诺送给她的黄花梨躺椅还在老地方, 扶手上还刻着歪歪扭扭名字和太阳标志。 他动用了点关系,查到了她的出入境记录,目的地是西雅图。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起最后一次通话, 应该是在小年夜,那时候她语气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还说她妈妈做了糖瓜, 他还在电话那头没说完,齐霜就匆匆挂了,一如既往,没有一丝端倪。 他想了想,平时她和薛梓彤来往多一些,于是拨通了薛梓彤的电话。 “李公子怎么想起我了?”薛梓彤的声音传来。 “齐霜走了。”他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没想到这么快。” 李汝亭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 薛梓彤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李汝亭,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觉得没必要知道?” 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薛梓彤的语气淡了下来,“你快要订婚的事。” “就为这个?”李汝亭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在他认知里,这并非需要隐瞒,也构不成离开的理由。 薛梓彤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过了几秒才说:“李汝亭,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是太聪明,还是太自负。” 她语气带着点疲惫,“霜霜和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还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给。” “她想要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你自己想吧。”薛梓彤无意再多说,“我挂了。” 忙音传来,李汝亭缓缓放下手机。 没关系,他想,等她回来。 财大的毕业典礼在五月下旬,她总要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到时候,他可以解释。解释那所谓的订婚并非她的想象,解释……解释些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他觉得只要她回来,总有办法。 时间在忙碌与间歇性的走神中进入夏天,大学校园的毕业季。 财大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的学生,家长们举着相机在不停地拍照。 李汝亭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典礼似乎结束了,穿着统一学位服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从礼堂里涌出,四下散开,寻找着自己的亲友团。 笑声、欢呼声、告别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夏日的校园。 李汝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谢晓雯,齐霜的那个室友,正和一个男生亲密地站在一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耐心地等着,看着一波波人来了又散。人群逐渐稀疏,谢晓雯和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不时张望。 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谢晓雯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李先生?” “齐霜呢?”他直接问道。 谢晓雯张了张嘴,才低声说:“霜霜她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谢晓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让我帮她领了毕业证书,寝室里的东西也让我帮忙打包寄走了。”她顿了顿,“她直接在那边的学校开学了,时间赶不上。” 李汝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周围是毕业生们嘈杂的欢声笑语,衬得他这一隅格外安静。 他看着谢晓雯手里那个印着财大校徽,装着毕业证书的硬纸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自己等在这里,会是一个解释的开始。却没想到,连这最后一面,都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她早就计划好了不告而别,甚至不肯为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画上一个亲自到场的句号。 谢晓雯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怵,小声说:“李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李汝亭仿佛才回过神,极轻地点了下头。 看着谢晓雯和那个男生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结束,他甚至没有得到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 华盛顿大学法学院的LLM项目开学比其他学院要早一些。夏天西雅图的空气里带着来自普吉特海湾的咸润水汽。 整个班级人数不多,二十人出头。 中国学生和美国学生大约各占一半,零散夹杂着几个日本和韩国的面孔。学生背景也杂,有的已经有好几年在律所的实务经验,有的是刚走出校园的本科生,学生的年龄也参差不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气氛微妙地分隔成几个无形的圈子。 齐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国女孩,课间休息时,主动用中文跟她搭话。 “你好,我叫何佳蔚,从成都来的。”女孩声音爽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齐霜,绍兴。”齐霜也笑了笑。 何佳蔚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个能顺畅说话的了。刚才那几个ABC,中文听得我费劲。”她抱怨着。 聊起来才知道,何佳蔚也是本科刚毕业,正在为找房子发愁。学校附近的公寓紧俏,一个人租预算又太高。 “我看了个地方,离学院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居室,”何佳蔚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齐霜看,“客厅挺大,带个小阳台。如果我们两个人合租,价格就刚好。” 照片里的公寓看起来干净整洁,厨房设备也算齐全。齐霜之前也陆续看过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不如意。 “你觉得怎么样?”何佳蔚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 齐霜想了想,点头,“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实地看房比照片里感觉更好一些。 社区安静,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影婆娑。公寓在二层,阳光能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半地,两个卧室大小相当,共用卫浴。 下午时分,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沙发。 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两人行李都不多,很快就收拾停当。两人简单分了分房间,何佳蔚住了带飘窗的那间,齐霜要了朝东的,早上会有阳光。 “去超市吧?”何佳蔚拍了拍手上的灰,“买点吃的,把冰箱填满。” 齐霜点点头:“好。” 社区的超市里灯火通明,齐霜推着购物车走在过道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就像日常生活的脉络正在这里重新编织。 走到调味品区,何佳蔚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酱料。 “怎么了?”齐霜问。 “找找看有没有郫县豆瓣,”何佳蔚手指划过玻璃瓶,“老干妈也行。没有辣椒,这日子怎么过。” 齐霜帮她一起找,最终在亚洲食品区找到了几种辣酱。何佳蔚拿起一罐,仔细看了看配料表,不太满意地撇撇嘴:“将就吧。”说着,往车里放了两罐。 经过生鲜区,何佳蔚看着切配好的牛肉卷和羊肉卷,眼睛亮了亮。“齐霜,”她转过头,很兴奋,“我们今晚吃火锅吧?” 齐霜愣了一下,火锅,这个有着太多浓烈北京气息的词。 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细微停顿,自顾自计划起来:“买点底料,电磁炉我们不是带了吗?再买点肉和菜,庆祝我们乔迁之喜!” 回到公寓,电磁炉摆在客厅中央的小茶几上,红色的汤底剧烈地翻滚着,蒸腾起滚滚白雾。两人席地而坐,垫着从公寓里的旧坐垫。 何佳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肥牛卷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上自己调制的料碗,满足地送进嘴里。 “啊……活过来了。”她喟叹一声。 日子很快入了秋,后海那处四合院里的石榴树果实熟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周绎瘫在正房的沙发里,局组得少了,不知怎么,总觉得最近有些提不起劲。 他刷到薛梓彤前几天发的朋友圈,一张在环球影城的合影,几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他放大图片,角落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退出图片,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直接拨通了李汝亭的电话。 “在哪儿呢?”他问。 “家。”李汝亭回答,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我过来。”周绎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他到的时候,李汝亭正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羊毛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绎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动静不小,李汝亭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绎憋不住了,他身体前倾看着李汝亭:“齐霜呢?” “怎么了?”李汝亭终于睁开眼。 “没怎么,”周绎抓了抓头发,“就问问,好久没见她动静了,薛梓彤她们聚会好像也没她。” 李汝亭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那态度摆明了不想谈。 他过了很久才说:“小没良心的,自己一个人走了。” 周绎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什么。 齐霜走了,他却不知道,连个告别都没有,不光是跟李汝亭,跟他们这个圈子,跟北京,都断得干干净净。 他周绎好歹也算把她当自己人了吧?带去院子,有什么事也想着她,她倒好,一走之之后,连个音讯都没有。 他想起齐霜和李汝亭在一起的时候。 有时他觉得这俩人挺怪,李汝亭看着宠她,但那宠里总隔着点什么。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们会不会有结果。潜意识里觉得现在这样就行,李汝亭身边有个齐霜那样聪明又不太招人烦的姑娘,大家时不时聚一聚,热热闹闹的,挺好。 过一天算一天,他们这个圈子,谁还想那么远? “她到底去哪儿了?”周绎语气急了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汝亭只想赶紧打发他。 周绎被他这三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 不知道?他李汝亭想知道的事,会有查不到的?这分明是不想说。周绎张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走?可看着李汝亭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周绎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想,齐霜这人真是够可以的。 齐霜离开后不久,就有消息传出,说李汝亭被甩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李公子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但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的份儿,何时轮到他被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撇下? 这消息比沈居安那档子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沈居安是被个小男孩摆了一道,说到底是“遇人不淑”,带着点荒唐的桃色意味。可李汝亭这算怎么回事?栽在一个看起来清清白白,没什么背景的女学生手里?而且连个正式的分手场面都没有,人就没了踪影。 好事者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怪不得沈居安跟李汝亭玩得好,你看这路子都差不多。一个被小男朋友骗财,一个被小女朋友甩…… 难兄难弟。” 第55章 假订婚 李汝亭想起了刘飞…… 李汝亭想起了刘飞扬, 他曾在康奈尔接待过齐霜,如今通过他来联系到华盛顿大学的学校工作人员。 一个越洋电话,语气是寻常的问候与拜托, 借口是关心之前推荐过去交流的“一位优秀学妹”的近况,希望对方若能关照, 便适当关照一二。 刘飞扬在电话那头受宠若惊, 连声应承。李汝亭的请托, 在他这里等同于重要事项。 信息开始零零星星通过邮件传递过来, 起初只是确认齐霜确实注册入学,LLM项目,班级号,接着是她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地址, 一个叫“Cedar Heights”的社区,离学校步行约十五分钟。 李汝亭偶尔会打开地图软件, 找到那个社区, Google卫星视图下的街道和房屋排列整齐, 绿树成荫。他放大,再放大,试图辨认出哪一栋二层公寓,有着那个带小阳台的房间。 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知道了她在哪个教室上课,她住在哪个具体的门牌号,她常去哪个超市采购,发来的邮件甚至提过一句, 说齐霜和她的室友何佳蔚室友会偏爱社区里那家“Safeway”, 因为亚洲食品调料比较齐全。 手机里加密文件夹里,也存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是齐霜抱着书和何佳蔚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的背影,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另一张, 是在超市门口,她正低头看着购物清单,手里推着购物车,侧脸被门口的灯光照得有些失真。 照片像素不高,距离也远,但他能认出她。 西雅图的秋天,雨水比预想中更绵长。 不知不觉,法学院第一学期的日程已过半。日子像窗外不断线的雨丝,不咸不淡地流淌过去。齐霜和何佳蔚相处融洽,两个女孩在异国他乡相互照应,日子过得平静。 这天,齐霜所在的“反垄断法专题研究”小组,在导师安德森教授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市区的亚马逊总部进行实地调研。 那位主管侃侃而谈,阐述着公司在合规框架下的商业模式创新。 齐霜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她看着主管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朝阳的高级餐厅的包间里,听着李汝亭他们谈论某个项目时神态。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并无二致。 调研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时雨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灯光。 “辛苦了,各位。”安德森教授整理着资料,对学生们说,“学校见。”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亚马逊宏伟的玻璃门厅。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一股虚弱感泛起,带着微微的手颤和心慌。 她想,今天出门匆忙,忘了在包里放些能量棒。 几个同学商量着一起去附近的餐厅解决晚饭,问齐霜去不去。 “你们先去吧,”她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回。”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扫了大家的兴,也无力在此时应付热闹的聚餐。 和同学老师再见之后,她环顾四周,发现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她点了一杯拿铁和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然后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就在她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神时,“我靠……齐霜?” 这声音,这语调…… 齐霜背脊僵了一下,她转过头。 几步开外,靠近过道的位置,周绎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写满了活见鬼般的惊奇。 他几步就跨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齐霜对面的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齐霜。 “真是你啊!霜妹妹!”他语气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西雅图?这什么情况?” 齐霜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世界太小,还是某些圈子的人活动范围太大? “我在这里读书。”她说。 “行啊你,”他拖长了调子,“不声不响就跑这儿来了,可真行。” 齐霜没接话,继续小口吃着蛋糕。 周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呢,怪不得后来怎么都找不着你人了。问薛梓彤,她说不出个所以然。问汝亭哥……”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齐霜的反应。 齐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她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盘子里那块蛋糕。 周绎见她没反应,轻笑了一声,“他倒是没说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好奇:“哎,跟我说说呗,到底为什么呀?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风声都没有?你可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觉得,该换个环境了。” 周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想再问什么。 但齐霜已经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蛋糕吃完了。 “你呢?”她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旅游?” 周绎被她一问,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些。 他耸了耸肩,“我最近在温哥华,这几天陪个朋友过来看项目,顺便玩玩。这地方,雨也太多了,憋屈得慌。”他嫌弃地撇撇嘴,“还是北京待着舒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对坐着,中间的时光与距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压缩。 齐霜望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陌生城市,觉得这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让人无处可躲。 李汝亭站在四合院正房的窗前,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齐霜离开已经大半年,这院子也跟着沉寂了许多。周绎偶尔还来,咋咋呼呼地热闹一番,人一走,剩下的安静比他来之前更让人不习惯。 他最近很忙。 助理小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 “李总,和杨家的项目,所有后续交接都完成了。这是杨司琪小姐那边让人送来的最后一份确认函。” 李汝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陈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杨小姐还托人带话,说……祝您一切顺利。” 李汝亭这才转过身,封面上的项目名称,是过去大半年时间里耗费他最多精力的核心。也正是因为这个项目,才有了后来那一系列的事情,包括那场人尽皆知的“订婚”。 那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为了应付家族里元老的固执,也为了给当时一个关键项目的合作方吃下定心丸。单纯的商业合作不够牢靠,一层更亲密的关系,能让外界暂时闭嘴。 是杨司琪先提出的建议。 “李先生,看来我们都需要一点‘催化剂’。”她抬起眼,“一场订婚,怎么样?速战速决,尘埃落定后,我主动退婚,保全双方,尤其是我的颜面。毕竟,李公子被我甩了,听起来总比合作破裂要好看些。” 李汝亭当时看着她,确实有几分欣赏,她和他一样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不介意?”他问。 杨司琪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演场戏而已,我配合你。只是希望李总到时候,手下留情,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自然不会。”他承诺。 于是,消息“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去,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了,连薛梓彤都听闻了风声,跑去告诉了齐霜。只有齐霜,被他刻意隔绝在这场戏码之外。 他并非想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很快就会解除的临时盟约,与她,与他们之间,毫无干系。 他从未想过,这会成为她离开的导火索。 所谓的订婚宴规模不大,只请了最核心的几家亲朋做见证。仪式结束后不到三个月,双方便以“性格不合”为由,由杨司琪主动提出了解除婚约,保全了女方的颜面。 李汝亭这边顺势而为,给了杨家一个无关痛痒但看起来颇有诚意的小项目作为补偿,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他甚至记得,在那段“婚约”期间,有一次杨司琪来公司找他谈事,临走时半开玩笑地说:“你那位小女朋友,好像很久没消息了?不用去解释一下?” 他当时正看着项目书,头也没抬:“没必要。事情结束了再说。” 杨司琪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早已洞悉的怜悯。 李汝亭以为齐霜总会在他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决绝,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这大半年,他把自己埋进了工作中,将他一手创办,如今已颇具规模的核心业务,从李氏家族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上,逐步剥离出来。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牵扯到股权置换、资源重组、以及应对家族内部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 老爷子起初态度暧昧,后来看他意志坚决,手段也还算稳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关键处点了点他。母亲那边倒是隐约知道些他和齐霜的事,叹息过几次,但终究没多插手。 “另外,”小陈说,“周绎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空,说碰见个熟人,想约您一起吃个饭。” 李汝亭抬眼:“熟人?谁?” “他没说,只笑得有点……古怪。”小陈迟疑着用词。 李汝亭皱了皱眉,周绎嘴里所谓的“熟人”,范围可太广了,他没什么兴致去应付这种故弄玄虚的饭局。 “推了,就说我晚上有安排了。” “好的。”小陈点头,退了出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居宁的电话。 沈居安淡出后,沈家的事务逐渐由这位原本醉心学术的二哥接手,两人在一些项目上有往来。 “汝亭,晚上有空吗?关于城东那块地,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碰一下。” 李汝亭看了眼日程,“可以,地点你定。” 挂了电话,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看到衣柜里那套深灰色的订婚西装,它被妥善地挂在防尘袋里,那场戏已经落幕。 等他把手里这些最后的事情处理完,是该去一趟西雅图了。 他想亲口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第56章 接二连三的“惊喜” 西雅…… 西雅图的雨季漫长, 灰绿色的云层终日低垂,雨声一直淅淅沥沥。齐霜坐在法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汽, 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撑开的各色雨伞。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大半年。LLM的课程紧凑, 第一个学期即将走到尾声。 她和何佳蔚相处融洽, 共同打理着这个异国他乡的临时小家。何佳蔚性子爽利, 爱吃, 也爱钻研厨艺,常常在厨房里鼓捣出带着川辣香气的菜肴,驱散了西雅图雨季的阴郁。 这大半年来,与齐霜保持着若即若离联系的反倒是周绎。 他似乎在温哥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距离西雅图不过几个小时车程。于是,他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齐霜面前, 有时是约她出去吃饭, 抱怨温哥华的中餐不够地道, 更多时候是直接摸到她和何佳蔚的公寓来。 第一次周绎不请自来,是个周六下午。 门铃响起,齐霜开门后看见周绎拎着个纸袋,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几缕。“霜妹妹,惊喜不?我刚过来,顺路买了点水果。” 何佳蔚从厨房探出头, 看到周绎, 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周绎就成了公寓的常客。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登门, 有时是说在附近见客户,有时干脆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你们”。他熟练地脱鞋进屋,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二手沙发里,晃着两条长腿,看着两个女孩在厨房忙碌。 他很少提前打招呼,来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何佳蔚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客套,会给周绎倒杯水,拿点零食。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周绎几乎每次都是踩着饭点出现,而且从未主动提出帮忙后,她的不满开始堆积。 厨房里,何佳蔚正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齐霜在旁边洗着青菜。 “他又来了。”何佳蔚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齐霜关掉水龙头,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免费食堂?”何佳蔚把切好的土豆块哐当一声丢进碗里,“还专挑肉菜多的那天来。” 齐霜擦了擦手,没说话。 她知道何佳蔚的不满有道理。周绎习惯了被人伺候,在他那个世界里,大概从未考虑过“饭钱”这种小事。他带来过昂贵的巧克力、水果,甚至一次搬来一箱红酒,但确实从未为日常的餐食付过钱,也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脸皮真厚。”何佳蔚嘟囔了一句,又开始用力刮姜皮。 周绎浑然不觉,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手机游戏,声音外放,偶尔传来游戏特效音和他低低的咒骂或欢呼。 吃饭的时候周绎倒是很活跃,一边大口吃着何佳蔚做的水煮牛肉,一边夸赞:“佳蔚妹妹手艺真不错,比温哥华那些馆子强多了。”何佳蔚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默默给自己夹了一根青菜。 周绎转而看向齐霜:“霜妹妹,你们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一起去趟波特兰?要么开车去班夫?老待在这雨窝子里多没劲。” 齐霜低头吃着饭:“期末事情多,再说吧。” “啧,没劲。”周绎耸耸肩,又埋头对付碗里的米饭。 饭后,周绎丝毫没有帮忙收拾的意思,重新瘫回沙发玩手机。齐霜和何佳蔚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的游戏音效。 何佳蔚把洗好的盘子递给齐霜擦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凑近齐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快:“齐霜,跟你商量个事。” “嗯?” “能不能……以后别让周绎来家里吃饭了?” 齐霜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何佳蔚继续说着,眉头蹙起:“看到他我就心烦。白吃白喝,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又不是他保姆。” 她语气带着恳求:“你想跟他吃饭,出去吃行不行?别让他总往家里跑。这是咱们俩的地方,我不想老是多个外人,还是个这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外人。” 齐霜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看着何佳蔚写满烦躁的脸,知道这话她憋了很久了。客厅里,周绎游戏打赢了,传来一声愉悦的低呼。 “我知道了。”齐霜轻声说,“我会跟他说的。” 何佳蔚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转身去擦灶台,动作都轻快了些。 齐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绎。窗外,雨还在下,密密的,绵绵不绝。 她想起北京,想起后海那个院子。周绎是那段过去延伸出的一根顽强的线头,固执地编织进她如今试图平静的生活里。 她走过去,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周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随口问:“你们刚才在厨房嘀咕什么呢?”齐霜看着他那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雨点敲打着窗户,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何佳蔚擦干了手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忙碌后的微红,看到齐霜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绎那副闲散模样,心里那点不满像被点着的引线,倏地烧到了头。 她没看齐霜,径直走到沙发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戳手机的周绎。 “周绎。” 周绎从屏幕上方抬起眼皮,漫应了一声:“嗯?” “以后,”何佳蔚清了清嗓子,确保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来可以,别赶着饭点来,也别指望我们再管你饭。” 周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游戏背景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何佳蔚重复道,“我们这儿不是你的私人餐馆,不提供免费伙食。你想吃饭,外面多的是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那不合时宜的游戏配乐。 周绎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手机,身体坐直了些,忽然就笑了。 “行啊,”他拖长了调子,“何佳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劲儿……跟薛梓彤简直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活脱脱就是薛梓彤2.0升级版。” 何佳蔚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薛梓彤是谁?”她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没兴趣知道。我现在说的是你,周大少爷。白吃白喝还理直气壮,你这脸皮是防弹材料做的吧?” 齐霜站在一旁,想开口缓和,却发现此刻自己完全插不进话,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周绎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是温哥华的日子太无聊?或许是何佳蔚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莫名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个大男人,竟真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起来,逗逗她的想法一时压过了其他。 他突然站起身,他个子高,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理直气壮?”他逼近何佳蔚,“我次次来没空过手吧?水果、零食、酒,哪次不是挑好的买?合着那些都不算钱,就你们锅里的米和菜是钱?” “你那点东西谁稀罕!”何佳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我们缺你那口吃的吗?我们是不想伺候!看到你这副少爷做派就烦!” “我少爷做派?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吃你们几顿饭吗?”周绎声音也扬了起来,“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何佳蔚,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对!就是有意见!”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单纯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话赶话,到了这里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轨道。周绎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城看她跳脚,却没想到这姑娘脾气这么硬,嘴这么利。 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还没完全散去,混着被顶撞的恼火,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看不顺眼?我看你是闲得慌!要不是因为齐霜,谁乐意往你这儿跑?” 何佳蔚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水汽,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流泪,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周绎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慌乱。他见过女人哭,各种各样的哭法,但通常与他无关,一般来说他都清楚该如何应付。 但是这次,他周绎,居然把一个小姑娘给弄哭了?就为了一顿饭钱?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喂……你……你别哭啊……”他试图上前一步,又觉得不妥,僵在原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佳蔚不理他,只是用力抹着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周绎更慌了,下意识去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又没找到,语无伦次地说:“饭钱!我给!我给你们饭钱还不行吗?”他伸出双手,比划着,“十倍!不,二十倍!算我赔罪,行不行?” “谁稀罕你的钱!”何佳蔚抹了抹眼泪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有钱了不起啊!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单纯看你不顺眼!听不懂吗!” 她吼完,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周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巨响,把门摔上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脸上写满了闯祸后的懵然和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别的声音。 齐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公寓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场争吵凝住了。何佳蔚明显在回避任何可能与周绎相关的话题。她进出房间和厨房的脚步声比平时重,关门时都带着未消的余怒,齐霜看在眼里保持着沉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齐霜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时手机响了,是房东太太。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齐小姐,好消息!你们接下来半年的租金,一位周先生已经提前付清了!”房东太太语气轻快,“真是位慷慨的先生,直接银行转账,半年,一分不少。” 齐霜握着手机,窗外一只灰雀落在光秃的枝桠上,很快又飞走了。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您?”她问。 “就今天上午,”房东太太说,“他直接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是你的朋友,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齐霜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周绎处理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粗暴。 晚上何佳蔚从图书馆回来,脸上带着备考的疲惫。齐霜在她热好饭菜,两人坐在小餐桌前时才提起这件事。 “房东太太下午来了电话,”齐霜放下筷子,看着何佳蔚,“周绎把我们接下来半年的房租付了。” 何佳蔚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抬起头,“他什么意思?”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碗里的米饭轻轻震动了一下,“觉得我们穷?缺他这点施舍?” “他说,”齐霜缓和一些,“就当是抵了之前那些饭钱。” “饭钱?”何佳蔚推开面前的碗,“谁要他抵饭钱了?我们跟他算过这个账吗?他这是干什么?打了人一巴掌再塞颗糖?还是想用钱告诉我们,他那点少爷脾气我们得受着,因为他付得起?”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齐霜,你让他把钱退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也要不起。拿了这钱,我们成什么了?” 齐霜看着何佳蔚眼中的愤怒和受伤,知道周绎这笨拙的“补偿”方式,不仅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周绎果然没再出现,那场争吵似乎把他挡在了这间公寓之外。又过了几天,他给齐霜发信息,约她在法学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见面。 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周绎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看到齐霜进来,他显得有些局促。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印着显眼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动作别扭,“帮我……给她,算是道歉。” 齐霜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当季新款的女士手袋,皮革光滑,金属配件闪着冷光。她认得这个牌子也大致猜得到价格。 不过她合上了袋子,然后轻轻推回到周绎面前。 “这个不行。”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包不好吗?我看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牌子。” “不是包的问题,”齐霜看着他,“是佳蔚不会要。这东西太贵重了。你送这个,她不会觉得你是真心道歉,只会觉得你在用钱摆平问题,是在变相的炫耀,她会更生气。” 周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空着手吧?” 齐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买瓶香水吧。”她建议道,“选个味道清新些的,价格也适中一点。” 周绎看着她,最终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吧,听你的。你帮我挑,多少钱我转你。我是真搞不懂你们……”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几天后,一瓶包装雅致的女士香水,经由齐霜的手安静地出现在了何佳蔚的床头柜上。瓶身线条流畅,液体透着淡淡的粉色。 何佳蔚晚上回到房间看到它,她没去碰那个盒子,也没问齐霜什么,只是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去洗漱。 这段时间期末的压力像冬季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法学院的图书馆灯火通明,齐霜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里,咖啡纸杯在桌上排成一列,像小小的堡垒。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复习的时候,几件蹊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 最先发现的是学生账户里的Meal Plan。 那天她在学校咖啡馆买三明治,刷卡时无意中瞥见余额,卡里的数字让她怔了一下。她清楚地记得之前的数额,绝没有这么多。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那多出来的数字,足够她在校园里所有的餐厅、咖啡馆毫无负担地消费一整年,甚至更久。 她以为是系统临时错误,但过了几天那个数字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 于是她给校园餐饮部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账户余额异常的原因。回复在两天后到来,邮件解释说这是学校近期针对国际留学生推出的一项“生活便利补助”优惠政策,帮助减轻留学生的生活压力。 她的账户经过审核,符合条件,补助已自动生效无需额外申请。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符合大学支持国际学生的常规做法。过于慷慨的金额,让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一件剪裁过于合身的衣服,反而让人怀疑是否被特意修改过。 紧接着,更让她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确认一笔小额奖学金的到账情况,她登录了学校的财务账户系统。界面加载完成后,她扫了一眼交易记录,在最近的退款记录里,赫然列着一笔将近五万美金的款项,备注信息是“学费退还”。 五万美金,这是她在华盛顿大学读LLM项目一学年的大部分学费。她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可能是什么系统错误。 她立刻点开了与这笔退款关联的邮件通知。 邮件来自学校的财务办公室,通知称基于她出色的学术表现,荣获了本学年的“University Distinguished Scholarship in Law”。 该奖学金将以退还部分已缴纳学费的形式发放,金额为四万九千八百美元。邮件末尾祝贺她的成就,并提醒她注意查收款项。 这接二连三的“好事”,充裕到异常的生活补助以及从天而降的高额奖学金,它们发生的时间点接近,方式都带着一种“无需你操心,一切已安排好”的意味。 第57章 再见沈居安 四季酒店行政…… 四季酒店行政酒廊里的温度是恒温的,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醇厚的气息。 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在傍晚川流不息。 李汝亭到的时候,沈居宁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侧影清瘦。第一眼望去,那轮廓确实有几分沈居安的神韵, 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沈居安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温润中透着圆滑的世故。而沈居宁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料, 带着实验室里浸染出来的科研气质, 眼神更纯粹些。 李汝亭走近时,才发现沈居宁正微微侧身,对着旁边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女服务生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手里拿着块白毛巾,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居宁西装裤上那片深色的水渍, 显然是刚才不小心把水洒了上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沈居宁的声音温和, 听不出丝毫愠怒, 他甚至对那女孩安抚性地笑了笑, “一点点水而已,很快就干了。你去忙吧,不用放在心上。” 女孩连声道歉,几乎要哭出来,在沈居宁再三的温和示意下,才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李汝亭走过去,在沈居宁对面的沙发坐下。 沈居宁看到他, 脸上露出笑容, “汝亭,你来了。”他顺手将面前那杯溅出少许水花的柠檬水往旁边挪了挪。 “等很久了?” “刚到。”沈居宁说,他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车灯, “北京变化真大,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像是到了一个新城市。” 寒暄了几句,两人的话题便转入了正轨。 “城东那块地,规划细则基本下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宽松。” 沈居宁点了点头,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李汝亭面前。“这是我这边团队做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和风险预估。”他的手指干净,“地理位置和未来的政策倾斜是优势,但拆迁和后续的环保评估会是难点。尤其是临近湿地的那一片,红线划得比较模糊,操作空间有,但风险并存。” 李汝亭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沈居宁的分析很扎实,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风险可控。”李汝亭合上文件,放到一边,“关键还是资金结构和后期的运营模式。沈家这边,你能调动多少资源?” 沈居宁微微向后靠了靠,“父亲既然让我回来接手这部分,权限给得还算充分。但你知道,”他想了想,“家里经过居安那件事后,态度谨慎了很多。太大的杠杆,恐怕不会同意。” 他提到沈居安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李汝亭看着他,沈居宁被紧急从英国召回,顶替了沈居安的位置,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沈居宁显然不是沈居安,他对那些游刃有余的交际和暗流涌动的权力游戏并不热衷,更像是个被临时推上前台的技术官僚,只负责解决具体问题。 “不需要太高杠杆。”李汝亭说,“前期投入我可以多承担一些。但后期具体的建设和引入产业资源,需要沈家的经验和人脉。” “这个自然。”沈居宁点头,“新材料和绿色建筑技术是未来的趋势,也是我比较熟悉的领域。如果能把这部分做好,不仅是这块地,对沈家未来的转型也有好处。” 沈居宁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谈到专业领域时的专注和光亮,这让他身上那点书卷气更浓了。 两人就几个关键细节又讨论了一阵。沈居宁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并且对数据和条款极其敏感。 李汝亭发现和沈居宁谈事情很省心,他不懂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所有意图都摆在明处,效率很高。 “具体的合作协议,我让律师团队根据我们今天谈的要点起草一份初稿。”李汝亭看了一眼时间,“下周应该可以出来。” “好。”沈居宁应道。他的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摆脱家族旧有模式的向往。 正事谈完,酒廊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音符流淌在温暖的空气里。 “居安最近怎么样?”他问得随意,“有阵子没他消息了。” 沈居宁抬起眼看向李汝亭,那双与沈居安相似的眼眸里掠过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在国内了。”沈居宁语速慢了些,“去了日本。” 李汝亭眉梢微动,没接话。 “父亲的意思,”沈居宁继续,“是让他暂时出去避一避。等过一阵子,国内这边风头过去,大家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再让他回来。” 他说得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替沈居安不平。但这平淡之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从英国的研究所紧急召回,接手一个自己未必全然热衷的摊子,其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汝亭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沈居宁看着他,试图从李汝亭脸上读出些什么。李汝亭和沈居安私交不错,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如今沈居安近乎被“流放”,李汝亭的反应却如此平静,这平静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是不关心?还是早已知道?沈居宁猜不透,李汝亭的心思向来藏得深。 过了一会儿,李汝亭才重新开口,“出去走走,也好。”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地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沈居宁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提起刚才讨论的项目中一个关于环保材料的技术参数,将对话拉回到了正事的轨道上。 与沈居宁告别后,李汝亭靠在车里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沈居安去了日本,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沈家老爷子爱面子,手段也硬,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把儿子送出去“冷静”一段时间,是符合他作风的处理方式。 李汝亭睁开眼,他不再去想沈居安。脑子里闪过的是西雅图的阴雨绵绵,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北京的这个局才刚刚开始布下。 * 学期寒假,齐霜参加了自己导师安德森教授组织的一个短期调研项目,目的地是日本京都大学。项目主题是东亚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比较研究,同行的除了教授,还有班里的几位同学,其中包括两名日本籍的男生,高桥和佐藤。 出发那天,西雅图塔科马机场熙熙攘攘。何佳蔚的航班比齐霜早几个小时,两人在安检口道了别。 何佳蔚拖着行李箱,回头朝她挥挥手:“霜霜,日本玩得开心点!记得给我带手信!” 齐霜停留在京都将近一个星期,调研正式结束。最后一场研讨会散场时,安德森教授拍了拍手,对大家说:“好了,各位,任务完成。接下来的两天,自由活动。注意安全,按时返回集合点。”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Tina伸了个懒腰,转头问齐霜:“霜,你打算去哪?我跟Harry他们想去大阪,环球影城!” 旁边另一个美国男生凑过来:“或者去东京?新宿、涩谷,这才是真正的日本!” 齐霜整理着桌上的笔记,没有立刻回答。她来日本这几天,除了京都的雪,心里还存着一个念想。 “我……”她抬起头,“想去看看富士山。” “富士山?”Tina眨眨眼,“我们之前跟团不是去过了吗?虽然只看到了一下下。” “那次是跟团,”齐霜把笔记本放进背包,“而且天气不好。这次我想自己去看看。”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高桥闻言,温和地插话:“这个季节,自己去富士山,交通和住宿需要计划,你一个人要当心。” “谢谢,我会注意的。”齐霜对他点点头。 这时,同组一个叫Maggie的华裔女生忽然开口:“啊,说到这个,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了。”她晃了晃手机,“我姑姑家在东京,知道我来了,非得让我过去住两天,好几年没见了。” “你要去东京?”齐霜看向她。 “嗯,”Maggie点头,“下午就坐新干线过去。本来还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东京玩,不过看来大家都有别的计划了。”她看向齐霜,“霜,你刚才说想去富士山?从东京过去也挺方便的。” 齐霜心里动了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东京这一站。但Maggie的话,又提供了一条别的方案。 Maggie看她若有所思,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东京?反正顺路。到了东京之后,你再从那边去富士山,车次多,也方便规划。我姑姑家就在品川区,离车站不远。” 齐霜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Maggie笑起来,“路上有个伴也好。” 于是,和Tina、Harry他们在京都车站道别后,齐霜和Maggie登上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列车安静平稳地滑出站台,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城市景观很快变为连绵的城镇和冬日萧瑟的田野。 Maggie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看剧,要么望着窗外发呆。齐霜也乐得清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近三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东京站巨大的穹顶之下。 站内,Maggie的姑姑已经在约定的闸机口等候,热情地寒暄过后,姑姑便要领着Maggie回家。 “齐霜,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姑姑家住吗?”Maggie拉着行李箱,再次说,“住一晚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不了,”齐霜摇摇头,谢过她的好意,“我已经查好了车次,想今天就直接过去。” “那好吧,”她也不强求,“你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两人在车站熙攘的人潮中简单道别,一个走向地铁入口,一个转身去寻找前往富士山地区的巴士售票处。 按照之前查好的信息,从东京站八重洲南口有高速巴士直达富士山河口湖站。售票处队伍不长,齐霜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发车时间在一小时后。 她挎着帆布包,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周围是拖着行李匆忙奔走的旅客,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日语和英语的班次信息。 一种属于旅人的孤独感,淡淡地包裹着她。 齐霜靠窗坐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像一卷色调偏冷的胶片电影。 她想起青海高原上辽阔苍茫的天地,还有西雅图连绵阴雨中灰绿的海湾,现在眼前是日本关东地区规整而萧索的冬景。 世界这么大,她去了不少地方,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始终停驻在原地,被牵绊着,无法真正轻松地漂泊。 他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她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 下午一点刚过,巴士缓缓驶离高速公路,转入普通的县道。路边的指示牌上开始频繁出现“富士山”、“河口湖”的字样。车厢里轻微的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朝窗外张望,举起手机或相机。 齐霜也看向窗外。 天气依旧阴沉,远山隐在低垂的云霭之后,只能看到大片深色的山体基座,和更远处一片朦胧的的巨大阴影。 那应该就是富士山了,只是山顶完全被云层遮蔽,不见真容。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停靠在总站,站牌上写着“河口湖駅”。 到了。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河口湖车站外的空气,冷得有些刺骨。 不是寻常冬日的寒意,而是从宽阔湖面和远处庞大山体弥漫过来带着湿气的冰冷。齐霜一向怕冷,此刻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已经有些僵直,鼻尖冻得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心口也莫名跟着慌跳了几下。 她抬眼望向富士山的方向,依旧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Lawson,日本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便利店,也是富士山为背景的经典拍照打卡地之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内充足而干燥的暖气瞬间如毯子般包裹了她。冻得麻木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回温。 这个时间点,顾客寥寥。 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结伴出游的年轻女生,穿着羽绒服,正站在冷饮柜前,头碰头地低声讨论着该选哪种饮料,带起一阵微弱的冷气。 齐霜定了定神,她需要暖宝宝,还有水。 她走向售卖日用品的货架区域,在靠近角落的货架上,她看到了各种包装的暖宝宝。种类比她想象的还多,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日文说明和示意图,看得人有些眼花。 她站在货架前,蹙着眉,此刻她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就在她专注眼前的选择时,靠近收银台的方向有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那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长款大衣,身影在货架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齐霜的余光无意间捕捉到了那个侧影。 起初,她完全没有在意,可能是刚从外面的严寒中进来,大脑和感官都被冻得有些迟钝,反应慢了半拍。 总之,那个侧影在她大脑中停留了那么几秒钟。 有点像。这个念头模糊地浮现。 像谁? 齐霜依然看着货架暖宝宝,手指捏着其中一袋暖宝宝。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温润的眉眼,还有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嘴角。 沈居安。 这个念头跳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捏着包装袋的手指搓了搓,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怎么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第58章 那个清秀的男学生 齐霜站…… 齐霜站在原地, 前方十几米外,跟,还是不跟?打招呼, 还是装作没看见?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沈居安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一个小小的街边公园入口处。一块巴掌大的绿地, 围着低矮的灌木, 中间有几张漆成深绿色的长椅。 其中一张长椅上, 坐着一个人。 距离稍远, 齐霜看不太清那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微微佝偻着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居安走到长椅边, 很自然地在那人身旁坐下,侧过身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便利店纸袋打开。 齐霜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躲在一株叶子落尽的粗大树干侧面, 看得稍微清楚了些。 坐在长椅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脸色苍白,有些发青,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虚弱,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都显得勉强。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沈居安这边时,齐霜的心微微一跳。 这张脸她有印象。 浣浣美术馆聚餐那次,沈居安身边坐着的, 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清秀的男学生。 当时周绎还八卦过, 说沈居安又换了新欢。后来……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沈居安被这个男学生骗走了几千万, 阴沟里翻了大船,成了笑柄,也直接导致他被家族“流放”。 齐霜当时听闻,虽觉得沈居安不至于如此糊涂,但也以为那男学生定然是卷款潜逃,再无瓜葛。 可眼前…… 沈居安从纸袋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小心地将瓶口递到那男学生的唇边,另一只手虚虚地托在瓶底,喂他喝了一口。 男学生吞咽得有些费力,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沈居安立刻放下瓶子,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等咳嗽平息,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速食面包,撕开包装,然后耐心地将面包掰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再次递到对方嘴边。 男学生顺从地张嘴,慢慢咀嚼。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装病,倒像是低血糖犯了? 沈居安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喂一口,都仔细看着对方咽下去,才掰下一块。有面包屑沾在男学生的嘴角,他伸出拇指,用指腹替他擦拭掉。 他没有丝毫不耐,也看不出传闻中被欺骗巨额钱财后的愤恨。 齐霜靠在冰冷的树干后,忘记了寒冷,只是静静地看着。 传闻中贪婪狡猾、卷款而逃的骗子,此刻苍白虚弱地坐在这里,连自己喝水和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而精明却栽了跟头的沈居安,却正在富士山的街头,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料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说沈居安承认那钱是“自愿给的”,因为对方陪他那段时间,他很开心。 这其中,定然有外人难以知晓的曲折和隐情。 男学生吃了小半个面包,喝了点水,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憔悴。 他微微偏过头,靠在沈居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沈居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了男学生的脖颈上,又将大衣的衣襟拢了拢。 齐霜收回了目光。 她悄悄地从树干后挪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寒风依旧,远处的富士山隐在云层之后。 京都的最后一晚,天空依旧沉着。原定的自由活动日,齐霜却没什么继续游览的心思,她提前改了机票,决定第二天就返回西雅图。 收拾行李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给何佳蔚发了条微信。 「佳蔚,你什么时候回西雅图?」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霜霜!我正要跟你说呢,我刚订好票!后天下午到,UA的航班,三点半落地塔科马。」后面跟了个熊猫翻滚的表情包。 齐霜算了下时间。 她自己的航班是明天下午一点多从关西机场起飞,经停旧金山,抵达西雅图塔科马机场大概是明天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多。而何佳蔚从成都飞回来,抵达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半。 「我明天就回去了。」齐霜打字。 「啊?这么早?日本不好玩吗?」何佳蔚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还好。调研结束了,就想着早点回去。」齐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后天到的时候,我应该正好有空。要不……我在机场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真的吗?太好了!」何佳蔚立刻发来一串开心的表情,「省得我再折腾大巴或者叫贵死人的uber了!不过你要等好久哦?我落地都下午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齐霜回复,「你路上小心,我们后天机场见。」 「嗯嗯!后天见!」 结束对话,齐霜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行李。 窗外的京都,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静谧。 这次日本之行,始于京都的雪,终于富士山脚下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偶遇。 风景看了,却也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天,漫长的飞行,关西机场到旧金山,旧金山再到西雅图。跨越太平洋和北美大陆的旅程,让人昏沉。齐霜大部分时间在浅眠和发呆中度过,机舱外是永恒不变的云海和黑夜。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西雅图塔科马机场时,是当地上午十点二十分。 带着海洋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雨。 走出到达大厅,站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齐霜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距离何佳蔚的航班抵达,还有将近三个半小时。 她拖着行李箱,在机场内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她选择在国际到达大厅楼上的休息室坐下。位置靠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下方接机的人群和不断驶入驶出的车辆。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齐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起落的飞机,思绪有些飘忽。 这趟日本之行,让她与富士山终究是错过了。山顶始终被那厚厚的的云层压着,不肯显露真容。就像有些真相和人,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看不真切。 思绪像不受控的飞鸟,从沈居安身上,又轻轻掠到了另一个名字,李汝亭。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齐霜的心跳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了。 西雅图的生活,像一层细沙掩盖掉北京过往的痕迹。可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间隙,比如异国他乡瞥见故人,独自等待的无聊时刻,那些被压下去的思绪又会悄然浮起。 他现在在做什么?开始了新的生活吗?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能问出口,也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太平洋,还有太多未解的心结和未曾言明的决绝。 最终,齐霜也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机场广播里传来了何佳蔚所乘航班的落地信息。 接机的人群渐渐密集起来,举牌子的,翘首以盼的,齐霜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在陆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东张西望地出现在通道口。何佳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眼睛有些困倦,但一看到齐霜,立刻亮了起来,使劲朝她挥手。 “霜霜!这里!”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齐霜迎上去,接过她手里一个比较重的提包。 “累了吧?”齐霜问。 “累死了!”何佳蔚长长呼出一口气,“飞了快十五个小时,还是家里舒服啊!不过看到你等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机场快线转出租车,西雅图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红绿灯光。何佳蔚显然还沉浸在回家的兴奋和后遗症里,话匣子关不上,从火锅的麻辣说到老妈的新发型。 “对了对了,”她弯腰从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费力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保鲜盒,“我妈非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正宗的成都麻辣兔头!” 齐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鲜盒,隔着塑料盖子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花椒辣椒混合香气。 她愣了两秒,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何佳蔚:“兔头?真是……兔子的头?” “对呀!”何佳蔚用力点头,“可好吃了,特别入味!” 齐霜看着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想象着里面完整兔头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实在……太过生猛。 “替我谢谢阿姨,”她最终只能这么说,小心地把盒子放在自己腿边的空位上。 何佳蔚嘿嘿笑了,不以为意,又转头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还是回来好啊,日本怎么样?除了冷。” “还行。”齐霜简单应道,目光也投向窗外。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驶入她们居住的“Cedar Heights”社区。 没几分钟,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两人付钱下车,拖着大小行李,咯吱咯吱地踩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到二层公寓门口。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那扇熟悉的房门。 何佳蔚还在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嘟囔着:“我耳机呢?刚才在车上还听了……”她低着头,手指在包里摸索。 齐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开了。 她握住门把,习惯性地往里一推。 门没有被轻松推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微地抵住了,只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难以名状气息的空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齐霜动作顿住,心里莫名一跳。她手上加了点力,将门完全推开。 感应灯的光线随着敞开的房门,斜斜地照进玄关,然后漫延进客厅。 何佳蔚终于从包里拽出了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抬头,正想抱怨一句“怎么不进去”,却看到齐霜僵在门口的背影。 她顺着齐霜的目光朝屋里望去—— 下一秒,她也愣住了。 第59章 遭贼了 客厅里,原本整洁…… 客厅里, 原本整洁的空间,此刻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扯落在地,靠枕东倒西歪。矮几上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 几个原本放在架子上的小摆件滚落在地毯边缘。厨房方向的视线被半开的门遮挡,但能看到地上隐约有玻璃碎片的反光。 何佳蔚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齐霜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家里……”何佳蔚的声音有点干, “进贼了?” 齐霜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率先一步踏进屋内,打开了客厅的大灯。抽屉被拉开, 柜门虚掩,地上还有几个明显的泥脚印, 已经半干了。 两人瞬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何佳蔚也扔下行李, 快步跟了进来。 “先看看自己房间!”齐霜说,声音还算镇定。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齐霜快步走向自己那间朝东的卧室。 房间里同样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一些零碎文具和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门也敞着,几件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床脚。但相比于客厅,这里损失不大, 毕竟她本来就没多少值钱东西放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最终定在书桌空荡荡的台面上,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她去日本前随手搁下的旧款iPad和配套的充电器。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齐霜走过去, 又仔细看了看抽屉和床底,确实没有了。 那个iPad用了好几年,本身不值什么钱,里面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机密文件,最多是一些学习资料、过期的课件,还有一些很早以前,还存着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缓存。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谬和烦闷,又有点哭笑不得。 偷什么不好,偷个快淘汰的旧平板?她又检查了一下放衣物的抽屉和衣柜深处,确认没有其他物品丢失。 就在这时,隔壁何佳蔚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齐霜冲到何佳蔚房间门口,顺着何佳蔚颤抖手指的方向看去。 何佳蔚的床铺一片凌乱,被子被掀开堆在床脚,床单皱巴巴的。而在靠近床头中央的位置,床单上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呈现出灰白色污浊痕迹。 齐霜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什么,反胃感猛地窜上来,直冲喉咙,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何佳蔚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齐霜压下那股不适,她上前两步,轻轻揽住何佳蔚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发抖。 “佳蔚,”齐霜的声音轻柔,“别看了,先离开这个房间。” 何佳蔚被她带着,来到客厅,她坐在还算完好的单人沙发扶手上,齐霜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事了,人没在就好。”她顿了顿,问道,“除了……除了那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什么损失吗?东西有没有少?” 何佳蔚她抬起眼,“有……”她声音沙哑,“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几条项链、戒指,都不是什么值钱货,有的是我妈给的,有的是朋友送的,都没了。”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衣柜里,我挂着的几个包,还有之前周绎……”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周绎赔罪送的那瓶香水也没了。还有两瓶没拆封的护肤品,也不见了。” 她越说,声音里的愤怒越明显,“怎么能这么恶心!偷东西就偷东西,还在我床上……” 齐霜握紧了她的手,何佳蔚的损失显然比她严重得多,不仅财物被盗,更遭受了令人作呕的侵犯和羞辱。 “我们先报警。”齐霜说,“然后,把家里大概整理一下,看看还少了什么别的东西。” 报警电话接通后,接线员记录了地址和基本情况,说会有警员稍后上门。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开始收拾残局。 打扫到何佳蔚房间时,两人都刻意避开了那张床。 齐霜找来一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直接走到床边,屏住呼吸,将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拎到了公寓门外的公共垃圾箱旁。 做完这些,她回到卫生间,用力搓洗了好几遍手。 初步整理告一段落,公寓里恢复了基本的整洁。齐霜先反应过来,她走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佳蔚,我们最好把被偷的东西列个清单,一会儿警察来了要提供,以后如果能找回,也有个依据。” 何佳蔚点点头,抹了把脸,走到她旁边。 齐霜开始记录:“我这边是一个旧iPad,配套的白色充电器一个。” 她看向何佳蔚。 何佳蔚吸了吸鼻子,回忆:“一个Goyard的包,米色。一个Longchamp的尼龙托特包,深蓝色。”她顿了顿,“香水,一瓶是Jo Malone的,全新的。还有一瓶是周绎送的那个,牌子我不记得了,浅粉色瓶子,大概30ml。” “首饰呢?”齐霜问,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何佳蔚越说越气,“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些人真不挑!” “还有护肤品?”齐霜提醒。 何佳蔚叹了口气,“加起来也几千美金了。” 清单初步列完,两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物品,心情都有些沉重。 何佳蔚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受不了了,得吃点东西。” “冰箱里好像还有鸡蛋和面条,我弄点吃的。不能让这帮王八蛋搞得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齐霜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的灯,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不到两分钟,厨房里又传来尖叫,这次尖叫的内容是:“啊啊啊!真服了!这群人居然连老干妈都偷?!” 清汤寡水的挂面,加了点酱油和几片菜叶,盛在不怎么配套的碗里。齐霜和何佳蔚对坐在刚刚清理干净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 就在这时,齐霜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周绎。 齐霜和何佳蔚同时看了一眼手机。何佳蔚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吃面,显然对周绎还带着未消的气。 齐霜擦了擦手,拿起电话接了起来。 “喂?” “霜妹妹!”周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回西雅图了没?哥哥我快无聊死了,温哥华这破地方,雨下得比西雅图还邪乎。” “今天中午的飞机,刚到。” “刚到?”周绎的音调扬了起来,“那正好!晚上出来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在downtown,据说海胆绝了。” 他语气里带上点促狭,“把薛梓彤2.0也叫上呗?我看看我们佳蔚妹妹,回家吃胖了没?是不是还劲儿劲儿的样儿?我说真的,她跟薛梓彤那臭脾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俩搞不好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他自顾自说得起劲,齐霜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绎,”她打断他,“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的周绎没说话,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并非完全不懂察言观色,尤其是在他认定是“自己人”的齐霜面前。 齐霜这语气,明显不对。 “怎么了?”他的声音正经了些,背景的嘈杂减弱,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出什么事了?你声音听着不对劲。” 齐霜沉默了几秒。她本不想说,觉得这是她和何佳蔚的糟心事,没必要把周绎也扯进来。但周绎追问的语气很直接,她知道搪塞不过去。 “没什么大事,”她开了口,“就是我和佳蔚回来,发现家里进贼了。” “什么?!进贼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俩人没事吧?受伤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人没事,”齐霜连忙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贼早就跑了。就是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些东西。” “丢什么了?报警了没?”周绎追问,语气已经带上了火气,“哪个王八蛋干的?敢偷到你们头上!” “报警了,警察说晚点过来。”齐霜简略地说,“丢了些小东西,佳蔚那边损失大一点,包和首饰被拿走了。” “你等着!”周绎立刻说,“我这就开车过来!” “不用了,周绎,”齐霜试图阻止,“太晚了,还下着雨,路上不安全。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警察也快来了。” “少废话!你们两个女孩,刚遭了贼,待在那种地方能行吗?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地址我知道,最多两小时!”他说完,根本不给齐霜再拒绝的机会,“先挂了,开车不能打电话,到了找你。” “周绎——”齐霜还想说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她知道周绎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阻拦没有意义。 何佳蔚已经吃完了面,正端着碗小口喝水,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是周绎。”齐霜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他听说这边的事,非要开车过来看看。” 何佳蔚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第60章 最夯辅助 周绎 周绎说到…… 周绎说到做到。 从温哥华到西雅图, 平时不堵车也要两个多小时,加上夜雨路滑,正常怎么也得近三小时。结果不到两小时, 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混杂着砰砰的敲门声。 齐霜和何佳蔚对视一眼, 齐霜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 带着湿冷水汽的周绎就杵在门口。他没打伞, 头发被雨淋得半湿, 脸色不太好。他先上下打量了齐霜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 “人真没事?”他一步跨进来,又看向刚从餐桌边站起来的何佳蔚。 “没事。”齐霜关上门回答。 何佳蔚看着他这副难得正经的样子,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报警了?警察怎么说?” “报了, 还没来。”齐霜说, “可能雨大, 案子多。” “妈的。”周绎低骂了一句,走到客厅中央,脸色更难看了。“丢了什么?” 齐霜把之前列的清单大致说了一下。听到何佳蔚损失了几个包和首饰,尤其还有那瓶他送的香水,周绎嘴角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听到齐霜只丢了个旧iPad,他哼了一声:“算那贼有点眼光, 知道哪个更值钱。”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调侃。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 比如门窗有没有被破坏,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齐霜一一答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而就在一个多小时前, 周绎在湿滑的5号州际公路上将油门踩得颇深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担心齐霜和何佳蔚是两个女孩独自面对这种糟心事,同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事,李汝亭知道吗? 虽然齐霜和李汝亭分开已久,几乎断了联系,但在周绎的逻辑里,齐霜毕竟是他带进那个圈子,也是李汝亭曾经那么在意过的人。 出了这种事,李汝亭……应该要知道吧? 他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换算了一下,北京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李汝亭大概已经在办公室,现在打电话过去,很可能撞上他忙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挨顿呲儿。 但周绎只是犹豫了几秒,就伸手按下了方向盘上的蓝牙通话键,调出了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起了。 “你最好是有正事。”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压得低,他这时显然不太方便说话。 周绎听到他接了,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顾不上他语气里的不悦,立刻说:“齐霜租的房子进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绎赶紧补充:“不过人没事!她和何佳蔚刚回来发现的,贼早跑了。就是屋里被翻得够呛,丢了些东西。” 李汝亭依旧没说话。 周绎能想象他此刻可能在会议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几秒后,李汝亭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她从日本回来刚发现的。”周绎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去,难免添油加醋了几分。 “两个小姑娘吓得不轻,屋里一片狼藉,她室友的包和首饰被偷了不少,齐霜倒只丢了个旧平板,但肯定也膈应坏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李汝亭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周绎说完,他才问了一句,像是随口一问:“你什么时候,又跟她联系上的?” 周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就她去西雅图读书之后啊。我不是老在温哥华这边么,有次过去,碰巧在咖啡馆遇上了。”他又有点抱怨地补充,“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不是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我找你,你也不怎么搭理我么。” 电话那头,李汝亭也回忆起了那段时间。 公司调整的关键期,加上那场做给外人看的“订婚”戏码的收尾,他确实焦头烂额,对周绎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可能真的敷衍过去了。 想到这里,李汝亭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响。 周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正觉得有些尴尬,却听到李汝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你现在过去?”他问。 “正在路上呢,快到了。”周绎说。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你到了之后,看看她们缺什么。顺路的话,买点吃的带过去。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给她们找个酒店,先住几天。房子检查清楚,该换锁换锁,该加强安保就加强。” 周绎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连连嗯了几声。 “花的钱,”李汝亭最后补充了一句,“找我报销。” 说完,不等周绎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周绎看着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又合拢的模糊路面,轻哼一声。 李汝亭这人,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别扭,还非得找个“报销”的借口。不过知道他没完全撒手不管,周绎心里那点因齐霜出事而生的烦躁,倒是莫名平复了一些。 收回思绪,周绎看着眼前的齐霜,和旁边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何佳蔚,抓了抓还湿着的头发。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他动作却干脆,“这地方今晚还能住人?走,先跟我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住下。这烂摊子明天天亮了再说。” 周绎开车带着两人,就近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西餐厅。 等牛排上来,他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不是给自己,而是先伸手把齐霜面前那份端过来,动作熟练地开始切块。 一边切,一边说:“我给你们在附近定了家酒店,Marriott,条件还行。先在那儿住几天,等警察那边看看监控,搞清楚状况再说。”他把切好的牛排放回齐霜面前。 “你们那公寓,暂时别回去了。不安全,谁知道那贼是随机作案还是早就盯上了。” 齐霜看着面前大小均匀的牛排块,又看了看周绎。他的话虽然直接,但道理是对的。那房子刚被闯入,心理上确实很难立刻安心住回去,何况警察调查也需要时间。 “谢谢,”齐霜说,“不过酒店我们可以自己找,不用麻烦你破费。” 周绎正低头切何佳蔚那份牛排,闻言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两个小姑娘,这时候就别跟我客气了。浪费那钱干什么?我人都来了,还能让你们自己掏钱住酒店?” 他把切好的第二份牛排推给何佳蔚,这才抬起头,“就当我是你们的临时钱袋子,行了吧?房已经订好了,两间,挨着的。一会儿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去拿点换洗衣服,然后就送你们去酒店。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何佳蔚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看着面前被切得整齐的牛排。听到周绎已经自作主张订好了酒店,还要送她们去拿东西。 “不用了。周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酒店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你破费,也不用承你的情。” 周绎手里的动作停了,看了她两秒,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一勾,露出坏笑。他没接何佳蔚的话茬,反而转头看向齐霜。 “霜妹妹,你听听。佳蔚妹妹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啊。”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 “行啊,何佳蔚,那这样,一会儿我就送齐霜一个人去酒店。你呢,自己回那刚被贼翻了个底朝天公寓,一个人睡。” 他刻意把“一个人睡”几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神里满是调戏,“怎么样?害不害怕?” 何佳蔚的脸色变了几变,瞪着周绎,齐霜见状,轻轻在桌下碰了碰何佳蔚的膝盖,示意她别动气。她知道周绎虽然嘴欠,但用意并非真的要羞辱何佳蔚。 “佳蔚,”齐霜安抚,“周绎说得对,那房子今晚确实不适合再住人。我们先去酒店过渡几天,等事情明朗了再说,好吗?其他的,以后慢慢算。” 周绎见何佳蔚点头,也不再乘胜追击,耸耸肩,拿起自己的刀叉开始吃饭,就像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没有发生。《 》 60-70 第61章 有秋千的别墅 周绎接完李…… 周绎接完李汝亭的电话后, 心里嘀咕归嘀咕,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提前半小时到了塔科马机场国际到达口。 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李汝亭的身影显眼,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系扣子。这家伙, 还真是动作快得惊人。 周绎朝他挥了挥手。李汝亭看到了, 朝他点了点头, 径直走了过来。 “哎哟, 李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召唤小的来接驾?”周绎习惯性地想调侃几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李汝亭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机场外湿漉漉的景象, 问:“车停在哪里?” “跟着我走就行。”周绎打量着他,下巴上冒出了新鲜的胡茬, 显然是匆忙出发, “我说, 你这是一接到我电话就订票飞过来了?够迅速的呀。” 李汝亭没否认,也没细说,只是迈步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周绎拉着箱子跟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挠得他心痒痒。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坐进周绎那辆跑车里,周绎才终于憋不住了。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李汝亭, 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那个……你跟齐霜,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注意着路况,说着话, “这都过去多久了?要真有什么误会,说开不行吗?我看你心里分明就还……”他找了个词,“就还记挂着她。不然能一听出事,立刻火烧眉毛似的飞过来?” 李汝亭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懒得回答。 周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胆子又大了点,继续说:“要我说,齐霜真是不错,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你当初那事儿……”他指那场假订婚,“是不是没跟人家说清楚?我看她走的时候,挺决绝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旁边投来一道视线。 李汝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但就那么淡淡的一瞥,却让周绎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周绎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 李汝亭在西雅图住了下来,就在周绎安排的同一家酒店,不同楼层。他没有联系齐霜,也没有让周绎透露自己已经抵达的消息。 心里不是没有想见的冲动,那念头在抵达后的第一个清晨格外清晰,但都被他按捺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很快弄清楚了报警的案号和负责的警局,以及,更重要的是,如何有效地推动这件事。 两天后,在当地一位与之前有过环保项目合作的律师陪同下,李汝亭出现在辖区警局一间办公室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警探,态度在公事公办中透着恭谨。 显然,陪同律师事先的沟通起到了作用。 “李先生,关于您朋友公寓的入室盗窃案,我们调取了周边一些监控。”屏幕上是分割的画面。“这是公寓楼外部和相邻街道的摄像头拍到的。” 李汝亭在椅子上坐下,律师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 警探操作着鼠标,调整了时间轴。 画面显示的是公寓楼后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间是盗窃发生前五天的一个深夜。有三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镜头边缘,穿着连帽衫,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着,不时抬头张望公寓楼的外墙和窗户。 “这几个人,”警探指着画面,“在案发前三天,在不同时段,多次出现在这附近。看这里,”他切换到另一段录像,是盗窃案发当天的上午,同样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他们应该是来踩点的。” 画面是无声的,像素也不算高,但足以看清那几个人的身形和大致样貌。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白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典型的游手好闲本地小混混模样。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几个人作的案。”警探总结道,“我们已经根据体貌特征在系统内进行比对,也在附近社区发布了协查通知。这种小团伙,流动性大,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李汝亭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警探,“只是需要时间?”他开口。 警探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脸上赔着笑,“当然,我们一定会全力侦办。这种入室盗窃案,对社区居民的安全感影响很坏。我们今后也会加强对这一片区的巡逻和监控检查,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将那段显示小偷离开时神情的监控又回放了一遍,画面定格在那个回头张望的瞬间。 “有进展,随时通知。”他最后对警探说了这么一句。 离开警局,西雅图冬日下午阴冷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涩。 坐进车里,李汝亭对律师吩咐:“找一家可靠的房产中介,要治安好、管理严格、离华盛顿大学法学院通勤方便的公寓或独栋住宅。隐私和安全是首要条件,尽快给我几个备选。” “好的,李总。”律师立刻应下。 律师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几家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和初步筛选过的房源信息就发到了李汝亭的邮箱。他仔细看了一遍,圈定了几个看起来符合要求的地点。 第二天,西雅图难得放晴。李汝亭没让律师陪同,自己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第一个看房地点。 美国的房产经纪人与国内中介的风格很不同,没有热络寒暄和推销话术,约好的经纪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白人女性,名叫Michelle,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确认了李汝亭的身份和需求,便直接开始工作。 第一家看的公寓位于华盛顿大学附近一个典型的“学生公寓”社区。楼宇不算新,但维护得还算干净。Michelle刷卡打开门禁,引着他走进一栋楼,乘坐电梯来到五层。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里面空置着,刚刚做过基础清洁。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 “这栋楼里居住的主要是华大的学生和访问学者,”Michelle站在客厅中央介绍,“社区有基本的安保,夜间有门禁。周边生活便利,步行到学校大约十五分钟。租金在学区房中属于中等价位。”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李汝亭可以随意查看。 客厅很小,放一套简易沙发和电视柜就显得满了。他推开卧室的门,房间仅能容纳一张标准双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采光一般。卫生间更是狭小,淋浴间转身都需小心。 李汝亭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Michelle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但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后。 这位客户很年轻,亚洲面孔,气质出众,看穿着和谈吐不是普通留学生,却要来看这种主要面向学生的公寓。 她以为是哪位家境优渥的留学生家属,来为孩子考察住处。 然而李汝亭184公分的身高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显得局促。站在客厅中央,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天花板。卧室的门框对他来说都有些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他想象了一下齐霜住在这里的样子。 在西雅图漫长雨季里,她在这样一个小盒子般的空间,窗外是阴霾和对面楼的墙壁。他想起北京那个带院落的四合院,还有可以任由她刻下名字,可以躺着看星空的黄花梨躺椅。 “这里不行。”李汝亭转身说道。 于是Michelle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载着李汝亭驶离了那片学生公寓区。车子融入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李汝亭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西雅图的街道,与北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疏朗。路旁的树木高大,即便是冬季,深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的阔叶乔木交错,衬着天空。 这条路,她会不会经常走?李汝亭的思绪有些飘忽。法学院在哪个方向?她平时是步行,还是坐公交?如果她也走这条路,会不会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不期而遇?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更专注地看向窗外掠过的行人和车辆。 但下一秒,带着点自嘲的凉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她现在应该和何佳蔚一起,住在周绎安排的酒店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 真是想多了。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驶离了大学周边喧闹和混杂的区域。道路变宽,绿化更加精心,两旁住宅的间距拉大,庭院也更显开阔。 Michelle适时地介绍:“我们马上进入社区,这一片治安很好,是西雅图传统的优质居住区之一。” 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拐入一条两旁栽种着高大杉树的缓坡路。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一个弯道时,李汝亭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右侧一片住宅的后院区域。他的眼角余光,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打理得相当精致的后院。 草坪是冬季难得的绿意,修剪得平整整齐。靠栅栏的一角,种着几丛玫瑰花。在院子中央,枝干舒展的大树下悬挂着一架秋千。 棕色的木质秋千椅,挂着结实的麻绳,安静地垂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有一缕穿过树枝,落在秋千的座椅上。 车子很快驶过,那个带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后院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收回,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Michelle正在平稳地介绍着即将去看的那套房产的情况,李汝亭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继续介绍着下一处房产的具体参数,面积,户型,社区管理费,最近的超市和公交站点距离…… 但李汝亭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的话上了。 “……所以,这处房产的性价比其实相当不错,虽然租金略高,但考虑到安保和整体环境……”Michelle正说到一个段落。 “那栋别墅,”李汝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Michelle一愣,话语戛然而止。她握着方向盘,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李汝亭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抱歉,李先生,您是指……?” “刚才路过的那栋,”李汝亭在回忆具体位置,“有玫瑰花,还有一架秋千的那个后院。那栋别墅,现在有人住吗?” Michelle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几分钟前看到的那栋独栋别墅。她在脑中检索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房源信息,但由于不是她直接负责,记忆有些模糊。 “您说的是Broadmoor 12号附近吗?带秋千的那家?”她确认道。 “应该是。”李汝亭这才将目光转向她。 她定了定神,一边放缓车速,回忆道:“那一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同事Judy在经手的房源。具体情况我需要联系她确认一下。”她说,“应该是一位华盛顿大学退休教授的房产,老先生好像……丧偶多年,最近决定去新西兰的亲戚那边长期居住,安度晚年,所以委托我们公司出售。” 她又补充了信息:“不过,那栋房子目前挂牌是只售不租的。业主没有出租的意向。” 只售不租。 李汝亭听完,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但就在Michelle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路况和接下来的安排时,李汝亭又开口了。 “调头。”他说,“现在过去看看。” 这完全打乱了她今天的计划,那房子不在今天的安排内,而且是出售而非出租。 “李先生,”她委婉地提醒,“那处房产目前只接受购买意向的看房,而且我手头没有钥匙,需要额外联系同事安排时间。我们接下来预约的几处出租房源,时间上可能……” “先去看那栋。”李汝亭打断她,他甚至说,“我对那个社区的环境更感兴趣。先看看实物,再决定是否考虑周边其他出租选项。” 话说到这个份上,客户是上帝,尤其是一位看起来就不好糊弄,支付能力极强的上帝。 她立马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车子重新驶入那条杉树掩映的缓坡路,靠近那个有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院落时,速度放得更慢。李汝亭越过低矮的栅栏,看到了那片打理得宜的后院。 “就停在附近。”他说。 第62章 最拉辅助 事情办得出乎……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在足够资金和专业团队的双重推动下, 那栋别墅过户手续,在不到两天内就走完了所有流程,审核批准, 尘埃落定。 原挂牌价是六百二十万美元,李汝亭为了速战速决, 以六百五十万美元的全款现金支付意向, 附带了尽快完成交易的条件。远在新西兰的老教授接到中介电话后, 没有犹豫, 爽快地答应了这笔远超预期的交易。 消息自然没能瞒住周绎。他得知后,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随即一个电话飙到李汝亭这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嚷嚷。 “汝亭哥!你疯了吧?!”周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高又急, “六百五十万美金!在西雅图买栋房子?!你脑子是不是被太平洋的海风给吹糊了?” 李汝亭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西雅图一没你的公司,二没你的核心投资, 你在这儿砸钱买房?以后你想脱手都难!这地方又不比纽约洛杉矶!”周绎的语速又快又密。 “就算是为了齐霜, 你担心她安全, 给她租个安保好点的高级公寓不就行了?一个月万把美金顶天了!要是真看上那院子里的秋千,你在租的房子里给她现搭一个都行!用得着这么烧钱吗?” 周绎说的这些,他何尝没考虑过?从投资和理性角度,这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还是做了。 电话那头,周绎还在喋喋不休,“你这不是投资,这是扔钱听响!我知道你不差钱, 但也没这么造的吧?齐霜知道了怎么想?她那个性子, 能安心住你买的房子里?你这……” “够了。”李汝亭终于出声,“吵得我头疼。” 周绎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汝亭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那房子和去年在伊萨卡, 康奈尔,我和她一起住过的那栋有点像。” 电话那头的周绎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没了声音。 李汝亭继续说着,仿佛透过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也是带个后院,有棵树,有个旧秋千。”他说,“那时候,也是初春,天还冷着。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非要穿着单薄的睡衣,跑出去荡秋千。” “结果,当天晚上就发高烧,咳嗽不止,差点转成支气管炎。”他记得自己当时吓坏了。 深更半夜,他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齐霜,开车冲去最近的急诊。守了她一夜,直到天亮烧退了些,才勉强合眼。后来他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在伊萨卡那栋小别墅里陪了她整整一周,直到她完全康复。 “所以,”李汝亭语气带上自嘲,“看见那架秋千,就觉得非买不可了。” 好像买下这栋相似的房子,架起那架相似的秋千,就能重拾那段亲密依赖的时光,只要秋千还在那里轻轻摇晃,齐霜就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视线里,鲜活生动,却只属于他。 房子买下了,钥匙握在了手里。 可接下来的问题,更让李汝亭费神。如何将这套房子自然地交到齐霜手上? 直接通过周绎?周绎那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算千叮万嘱,也难保不会在不经意间漏出破绽。齐霜太聪明,她只要看到那栋别墅,看到后院那架秋千,立刻就能想到真相。 她不会接受。 窗外的西雅图又沉入雨雾之中,远处的太空针塔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尖顶。他把自己在西雅图所有可能的人脉关系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直到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跳了出来,刘凯航。 刘凯航是华盛顿商学院的副教授,主攻金融科技。几年前,李汝亭的公司参与投资过一个西海岸的金融数据分析初创公司,刘凯航是顾问之一。两人在一次项目研讨会上有过短暂交集,之后偶尔有些邮件往来,算是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联系。 李汝亭记得,刘凯航年纪不大,为人也还活络,不是那种死板的书呆子。 更重要的是,他在华盛顿大学任教,有合理的身份介入学生事务。刘凯航好像还开设了面向全校本科生的通识选修课?齐霜是法学院的LLM,按理说不会选商学院的课,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需要确认一下。 李汝亭拿起手机,刘凯航的名字还在里面,备注是“UW Prof. Liu”,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略带惊讶但很快转为热情的声音:“李总?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教授,没打扰你吧?”李汝亭语气平和。 “没有没有,刚下课。李总是有什么事吗?” “有件小事,可能得麻烦你。”李汝亭声音放缓,“我记得,你是教金融科技相关的课程?” “对,主要在商学院,但也开一门面向全校的‘金融创新与法律规制’的选修课。”刘凯航回答得很快。 李汝亭心里一动。 法律规制,这课程名称倒是和齐霜的专业有些沾边。虽然她大概率不会选,但这层联系至少听起来不那么牵强。 “是这样,”李汝亭切入正题,“我有个朋友,在法学院读LLM。租住的公寓不太安全,想换个住处。我这边正好……嗯,通过一些渠道,知道有处房子可能适合学生短租,环境不错,安保也好。但直接由我出面不太方便,容易引起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刘凯航消化信息的时间。 “由你以‘学校老师关心学生困难、帮忙介绍可靠房源’的名义牵个线,就自然多了。当然,房子的一切手续和费用都会按正规流程走,只是需要你做个中间人,确保信息能传递过去,并且不会让人联想到我这边。” 他说得很含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凯航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李汝亭口中的朋友,这个说法本身就值得玩味。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悄无声息地解决一个住宿问题? 但他是个聪明人,李汝亭的能量和资源他略有耳闻。 “李总,您这话说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刘凯航打包票笃定,“不就是给遇到困难的学生介绍个靠谱住处嘛,这本来也是我们做老师的应该关心的。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天衣无缝,保证滴水不漏!” 他甚至还主动问道:“需要我了解一下那位同学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名字,哪个导师?法学院我也有几个相熟的教授,这样推荐起来就更顺理成章了。” 李汝亭沉吟片刻:“她叫齐霜,LLM项目,导师是安德森教授。你看着办,尺度把握好,别太刻意。” “齐霜……安德森教授的学生。明白了。”刘凯航重复了一遍,“李总,您放一百个心,等我的消息。” 酒店位于市中心,环境不错,但距离华盛顿大学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还需要换乘一次公交车,远不如之前租住的公寓便利。 开学第一天,清晨七点,齐霜正陷在酒店柔软的枕头里,睡得昏沉。连日来处理盗窃事件的烦扰让她的睡眠质量并不好。闹钟响了好几遍,她才从睡梦中醒来,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五分。 第一节课是八点整,在法学院的Gates Hall。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从床上弹坐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向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泡沫还没漱干净,她就腾出一只手去摸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找到何佳蔚的对话框。 「佳蔚,起了吗?快迟到了!」 手指飞快地打完字发送。她盯着屏幕,一边继续漱口。水声哗哗,何佳蔚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 何佳蔚虽然偶尔赖床,但开学第一天,按理说不会睡过头才对。她匆匆洗完脸,后穿戴完毕,又看了一眼手机。 何佳蔚依旧没有回复,不对劲。 齐霜来到隔壁何佳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佳蔚?佳蔚你醒了吗?要迟到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何佳蔚出现在门后。 她没换衣服,头发披散,额角渗着细密的汗。一只手按在小腹上,身体佝偻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霜霜……”何佳蔚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我来那个了,痛死了……今天怕是去不了了。” 齐霜一看她这样子,立刻明白了。何佳蔚有痛经的毛病,平时就需要吃药调理,这次可能是刚回美国,水土不服,看样子比平时还要严重。 “你快回去躺着!”齐霜连忙说,“床上暖和点,盖好被子。有热水袋吗?没有的话用瓶子装点热水捂着。” 何佳蔚虚弱地点点头,挪着步子退回房间,重新蜷缩到床上。 齐霜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着急,回到自己房间,找到了布洛芬。“先把药吃了,”她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扶何佳蔚坐起来一点,“喝了热水看看能不能好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安顿好何佳蔚,齐霜再看时间,已经七点三十五分。就算现在立刻出发,一路顺利,赶到教室也迟到了。 等齐霜赶到学校走进教室后,课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她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往下走,。 讲台上,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讲台侧面,手指着图表正在讲解。过了大概十来分分钟,那男人停下来,看了眼手表。 “休息十分钟。”他说。 教室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有人起身往外走。讲台上的男人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弯下腰开始敲键盘。 齐霜看着他的背影,走下阶梯。 “刘教授,您好。” 刘凯航闻言抬起头,看到有人站在面前,才露出一点温和。 “同学,有事?”他问,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 “抱歉,教授,我第一节课来晚了。”齐霜说,“临时有点事。” 刘凯航笑了一下,很随意地摆摆手,“不用在意,”他说,“第一周,正常。” 他转过身,点开电脑桌面上的另一个文件,是一个Excel表格,列着些名字和学号。 “正好你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把表格窗口拖到屏幕中央,“我统计一下人数。学校有要求,选课人数如果低于标准线,下学期这门课可能就不对研究生开放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以及你的ID,我做个登记。”他解释,“你放心,只是为了统计人数,不影响成绩。” 齐霜点点头。 “我叫齐霜,”她说,“学号是23905714。” 刘凯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先打了“齐”字,然后切到拼音输入法,敲下“qishuang”,回车键按下去。 敲击声停了。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齐霜脸上。这次看得很仔细,从她的眉眼,到她的脸颊,再到她束在脑后的头发。 齐霜安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齐霜,好,记下了。” 这不是瞌睡来了枕头吗? 第63章 请苍天,辨忠奸! 李汝亭…… 李汝亭电话里那个需要关照的“朋友”, 此刻就这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脸上那点职业性的温和便真切地渗出来。 “是来上课路上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声音放得缓了些, “第一周就迟到,不像好学生的作风啊。”这话带了点玩笑, 试图拉近距离。 齐霜有些意外。刚才这位刘教授还一副公事公办、不欲多谈的样子, 怎么登记个名字的工夫, 态度就热络了? 她摇了摇头, 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一点,又被她拉回去。 “没出什么事,”她说,“就是住的地方有点远, 又起晚了,所以耽搁了。” 刘凯航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他手肘撑在讲台边缘, 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这倒是个问题。华盛顿大学周边治安最近好像也不算特别太平。”他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法学院课业重,通勤时间长确实影响状态。” 齐霜没接话,等着下文,她心里那点警惕浮了上来。 果然,刘凯航像是很随意地提起:“这样吧,我手里正好有一套房子, 离学校特别近, 步行到法学院大概就十几分钟。环境不错,安保也好。业主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找个可靠的学生短租, 租金很合理。” 他笑了笑,补充道:“本来想推荐给另一个学生的,不过他最近决定住校了。我看你刚来,可能对这边租房市场不熟,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齐霜心里的异样感更重,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垂下眼睫,避开刘凯航殷切的目光,“谢谢老师好意。我目前住的地方虽然远点,但还算方便,室友也挺好的。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就不麻烦老师了。” 刘凯航没想到齐霜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一点询问细节的意向都没有。唔,李汝亭交代的事,看来没那么好办。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上课铃响了起来,嗡嗡地回荡在阶梯教室里,已经休息完的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座位,搬动椅子的声音窸窣响起。 齐霜像是得了特赦,立刻说:“老师,那我先回座位了。”不等刘凯航回应,她沿着过道快步向上走去。 刘凯航看着她融入后排几个空位的背影,任务算是开了个头,但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了一下讲台上的图表,再抬头时,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望向他。 “好,我们继续。”刘凯航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 齐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男生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对这位迟到又和教授单独说了会儿话的女生有些印象。 虽然已经上课,但齐霜心思有些飘忽。她想起刘凯航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随意到登记名字后的打量。会是什么目的?她自认身上没什么值得一位商学院副教授图谋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些模糊和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浮了上来。在西雅图,知道她过去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周绎是一个,而周绎背后……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想再想下去了。 讲台上,刘凯航正在讲解一个金融科技案例,他讲课的姿态放松,偶尔会走到学生中间,回答提问时也耐心,看起来是一位还算不错的大学教授。 直到下课响起。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齐霜动作利落地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齐霜同学。”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齐霜脚步顿住,心里叹了口气。 只见刘凯航夹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正从讲台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随口叫住她。 “刘教授。”齐霜点点头。 “刚才说的房子的事,”刘凯航走到她近前,“你别有压力。我就是看你通勤不方便,顺嘴一说。那房子确实空着,业主也不着急,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下面是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齐霜看着那张名片,迟疑了一瞬,但她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教授。”她说,把名片放进了包外侧的小袋里,没有多看。 “别客气。”刘凯航笑了笑,“路上小心,下次课别迟到了。” 下午的酒店大厅人不多,周绎坐在靠墙的卡座里,正低头划着手机,面前那杯冰美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玻璃门被推开,周绎抬头看见齐霜走进来,看上去刚从学校出来。周绎下意识坐直了些,“哟,霜妹妹,今天怎么想起……” 话没说完。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你是不是告诉李汝亭,我在西雅图了?” 周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壳。 告诉她?他没……他什么时候……李汝亭不是早就知道吗?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 但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噌”地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准天花板的吊灯,十二万分的诚恳: “绝对没有啊,霜妹妹!”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一桌正低声交谈的客人往这边瞥了一眼,“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我能干那种事?” 他眼神却飘了一下,没敢和齐霜直视。 不能认,认了就是引火烧身。齐霜这语气,这表情,分明是来问罪的。 他见齐霜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周绎心里更毛了,干脆把戏做足。 “请苍天,辨忠奸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却偷瞄着齐霜的反应。 “我周绎要是把霜妹妹你的行踪透露给……给任何不相干的人,就叫我……叫我出门被雨淋,吃饭被噎着,打游戏永远连不上服务器!” 说完,他放下手看着齐霜,眼圈居然还真有点泛红,也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演技实在精湛。“霜妹妹,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齐霜看着他。看着他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像个蹩脚话剧演员一样。真话假话,混在一起。 她原本的怀疑被周绎这一通毫无章法的闹腾,搅得有些迟疑了。周绎这人,有时候是真混账,口无遮拦,做事不过脑子。但有时候,他又会出人意料地守点奇怪的义气。他说没说过?可能说过,也可能真的没说。 齐霜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那个……”他放下杯子,带着试探,“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齐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道对面一棵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有些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一种直觉就够了。 但周绎这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给你演,给你闹,真话假话搅成一团,让你无从下手。 “没什么。”她转回头,“只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 周绎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齐霜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她伸手摸出那张名片,推到周绎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她问。 周绎低头看去。 “刘凯航,华盛顿大学商学院……”他念出声,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没印象。谁啊?你们学校老师?” “嗯。”齐霜应了一声,“一个教授,今天第一次见。” “怎么了?他找你麻烦?”周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语气里带上护短。 “没有。”齐霜把名片收回来,“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没有说。周绎看着齐霜,心里那点落下的不安又隐隐约约飘了起来。他直觉齐霜今天找他,绝不只是“随便问问”行踪那么简单。但齐霜不想说的,他问也问不出来。 “佳蔚怎么样了?”周绎换了个话题,也是真心有些惦记,“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在酒店休息。”齐霜回答,“谢谢你那天帮忙。” “嗐,说这个干嘛。”周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齐霜没再说话,拿起桌上免费供应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周绎看着她安静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齐霜和刚来北京那会儿,不太一样了。他又莫名想起李汝亭,有些线你以为断了,其实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的,轻轻一扯,两头的人都会感到疼。 周绎忽然觉得嘴里的冰美式有点苦。 “霜妹妹,”他开口,声音难得的没有胡闹,“要是真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齐霜抬起眼看他。 周绎迎着她的目光,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靠一点。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在齐霜眼里,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不靠谱的。 “嗯。”齐霜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出于礼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开始收拾帆布包。“我得回去了,佳蔚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周绎也跟着站起来,“那行,有事打电话。” “好。” 周绎慢慢坐回卡座里,看着齐霜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极薄的柠檬,边缘已经有些蜷缩。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看到李汝亭手的号码。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晃,半个月就滑了过去。 酒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价格也贵。两人课余有时间,就开始找房子。时间紧,预算也有限。稍微像样些的公寓,租金高得让两个学生直摇头。看了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比之前被偷的公寓还不如。 “还有三个多月就毕业了,”何佳蔚盘腿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叹了口气,“要不……凑合一下算了?反正就是睡觉的地方。” “嗯,”她转过身,“找个性价比高的,暂时过渡吧。” 最终找到的房子,在一条老旧的街区。房子是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分割成了几个独立的单元。她们租的是二楼靠边的一间。 唯一的优点是离公交站还算近,到学校通勤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租金也确实便宜。 搬进来的那天,又是一个雨天。 两人东西不多,叫了辆Uber一趟就拉完了。打扫的时候,何佳蔚在厨房水槽下面发现了一只蟑螂,吓得尖叫了一声,齐霜拿着拖鞋过去,冷静地拍死了。 “这地方……”何佳蔚看着那只扁掉的虫子。 “临时住住,”齐霜把虫子扫进簸箕,“毕业就走。” 直到又一次在“金融创新与法律规制”的课上见到刘凯航,这节课讲的是加密货币的法律监管困境。课间休息时,学生们照例松散开来,有人出去透气,有人低头看手机。 齐霜正低头回复家里人的信息,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到刘凯航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保温杯,“齐霜同学,”他闲聊,“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这门课对法学院的学生来说,可能有些概念比较陌生。” “还好,刘教授。”齐霜拿着手机,“正在适应。” “那就好。”刘凯航点点头,喝了口水,很自然地接下去问,“对了,上次提到房子的事……你后来考虑得怎么样?那房子还空着,业主又催了我一次,问我找到合适的学生没有。” 他完全是一副“顺手帮忙,成不成皆可”的态度。 “谢谢教授还惦记着。我和室友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了,刚搬进去不久。” 刘凯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自然绽开。 “找到了?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我也是瞎操心,怕你们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被坑了。” “让教授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刘凯航摆摆手,“行,那你忙,有问题随时问我。” 他转身走回讲台,齐霜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年轻有为的商学院副教授,真的对学生的住宿问题热心得有些过头了。 第64章 我的梦想是当大学老师 李…… 李汝亭那边, 自上次他汇报租房被拒后,就再没消息过来。没追问,没指示, 甚至一句客套的“辛苦了”都没有。 越是安静,刘凯航心里越是没底。 他摸不准李汝亭的态度。是觉得他办事不力?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事真放在心上, 随口一提, 成不成无所谓? 思来想去, 刘凯航觉得无论如何自己该主动给个交代, 把姿态得做足。毕竟李汝亭这样的人能想起他,托他办点事,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事情没办成,情分不能丢。 他定了定神, 调出号码拨了过去。 “刘教授?”李汝亭的声音传来。 “李总,没打扰您吧?”刘凯航语气热络“是这样, 不知道李总方不方便?想请您喝杯咖啡, 顺便说一下上次那件事的后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李汝亭说, “时间地点你定。” 约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刘凯航提前了十五分钟到,选了个靠里的位置。李汝亭准时出现,这次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走过来,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带起轻微的风。 “李总。”刘凯航连忙欠了欠身,“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 李汝亭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 等咖啡送来的间隙, 刘凯航清了清嗓子, 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露出些微赧然和歉意。 “李总,实在不好意思, ”他准备好台词,“上次您托付齐霜同学租房的事,我尽力了,但最后还是没办成。” 他小心地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 刘凯航心里更没底了,继续解释:“我跟她提了两次,第一次是课间随口一说,她当时就婉拒了。我想着可能太突然,后来又找机会问了一次,结果她说已经和同学找好新住处,搬进去了。我也不好说得太明显,怕反而引起她怀疑。所以……”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这事怪我,当初大包大揽,话说的太满。没想到齐霜同学……挺有主意的,警惕性也高。让李总您白费心了,实在抱歉。” 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掩饰那份不自在。 李汝亭的咖啡送来了,他拿起小银匙搅动着,没加糖也没加奶。 “刘教授言重了。”李汝亭开口,“这事本来就不容易。她要是那么好糊弄,反倒不是她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谅解,带着对齐霜的了解与包容。刘凯航心里一松,看来李汝亭并没真的怪罪。 “李总能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刘凯航连连点头,“是我能力有限,没帮上忙。” 为了进一步表示歉意,也为了维系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刘凯航语气更加恳切:“李总,这次的事我没办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以后您在西雅图这边,但凡还有什么其他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全力,绝无二话!” 在刘凯航的预想里,李汝亭大概会客气地回一句“刘教授太客气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之类的场面话,这事就算翻篇了。 然而,李汝亭没接这个客套。 他掀起眼皮,“真的?”李汝亭问。 两个字,平平淡淡。 刘凯航却被他这眼神弄得心里猛地一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现在能说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当然!李总,我说话算话。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李汝亭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闲闲地提起:“说起来,我从小有个梦想,一直没实现。” 刘凯航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只能顺着问:“那李总小时候的梦想是?” “当老师。”李汝亭说,“大学老师。” 刘凯航更懵了。李汝亭?当大学老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笑着打圆场:“李总说笑了。大学老师辛苦,挣得也不多,天天跟学生打交道,操心的事一大堆。您这身份,这事业,哪用得着受那份累……” 他边说边观察李汝亭的表情,试图分辨是闲聊,还是另有所指。 刘凯航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李汝亭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表示对学术界的兴趣?还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劈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刹住话头,看着李汝亭。 李汝亭也正看着他,甚至带着点耐心,等着他反应。 刘凯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李汝亭最初找他的缘由,想起了那个叫齐霜的法学院女生。当老师,大学老师,华盛顿大学,齐霜的……任课老师? 敢情这位李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房子塞不进去,现在是想直接站到讲台上,站到齐霜面前去? 李汝亭还在等他的回答,这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需要他刘凯航去铺路。因为他刚才亲口承诺了——“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现在,能办到的事,来了。 刘凯航脑子飞快地转着。 直接弄个正式教职?这不太可能。华盛顿大学助理教授以上职位,有严格的招聘流程,现在时间不允许。 拒绝?刚才自己拍着胸脯说“一定帮忙”,话音都还没凉透。而且李汝亭这种人开了口,你若是直接堵回去,这条线就算断了,之前那点情分也可能变成芥蒂。 得有个折中的办法。既能应付过去,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不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略一思索,心里迅速权衡。几秒钟后,“李总,您这个梦想,我特别理解。大学讲堂,传道授业,确实是很多人的理想。” 他先铺垫一句。 “不过,您也知道,像华盛顿这样的学校,正式的教职岗位聘用流程都非常严格。需要院级学术委员会审核,还要上报人事部门批准。”他观察了一下李汝亭的反应。 “我目前确实没有直接安排一个正式教职的权力。”刘凯航说得诚恳,“这不是推脱,是实际情况。” 李汝亭没接话。 刘凯航知道,重点在“但是”。“但是,李总,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办法。” 李汝亭抬了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商学院,尤其是金融科技和创业相关的方向,一直强调理论和实践结合。经常会邀请一些业界的资深人士、成功企业家,来给学生做讲座,或者短期授课” “这种形式的话不占用正式编制,手续相对灵活。一般是以‘客座讲师’、‘业界导师’等名义邀请,由具体教授提出申请,系里批一下就行。” 他看向李汝亭:“以李总您在投资领域的成就,完全符合‘业界专家’的标准。如果您有兴趣,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系里提出申请,邀请您来短期集中授课。” 他停下来,看着李汝亭,又补充道:“这样,您也能体验一下在大学讲课的感觉。虽和正式老师不一样,但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您梦想的方式了。” 说完,他轻轻呼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折中方案,李汝亭是否满意。 几秒钟后,李汝亭点了下头:“好。” 两天后,齐霜走进的教室时比平时稍晚一些。但两人新搬的住处暖气总是不足,早上醒来有点昏沉。 教室里这时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她看了眼讲台,刘凯航通常会把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提前接好,但今天讲台上空着,只有一个深色的木质讲桌。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皮鞋声在硬质的地板上嗒嗒作响,一个身影进来走向讲台。 齐霜起初没抬头,以为是刘凯航。但余光瞥见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同,更高些,肩膀的线条也更……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视线里只有站在讲台后,正将手里文件夹放在讲桌上的男人。 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松散散地系着一条领带,结打得随意。他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着讲桌上的东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李汝亭。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但讲台上的人动了,他甚至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被愚弄和戏耍的感觉猛地从心底喷涌上来,烧穿了所有的震惊,让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戴着眼镜,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 刘凯航,那个过分热心的教授,还有周绎闪烁其词的反应。他们联手把她蒙在鼓里,愤怒混着难堪,让齐霜恨不得立刻抓起笔记本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这间教室。 就在她呼吸都变得急促的时候,讲台上的李汝亭开口了。 “各位同学,上午好。”他的声音传来,“我是李汝亭。这学期接下来的几周,将由我暂时代替刘凯航教授,为大家讲授‘风险投资与法律实务’模块的内容。” 他说话时,手指在讲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姿态放松。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唇角弯起一个微笑。 “刘教授因临时学术交流事务,需要离校几周。受他和商学院邀请,我过来与大家做一些业界的分享和交流。”他解释得简单合理,“我主要从事风险投资和基金管理,对科技创业领域的法律合规有些实践经验。希望能给大家的课程学习带来一些不同的视角。”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克制的骚动。 尤其是前排和中间区域,有不少学生,特别是几个妆容精致的韩国女生已经忍不住交换起眼神。低声用韩语快速说着什么,打量着讲台上这位突如其来的“客座老师”。 李汝亭这副打扮,几分雅痞书卷气,几分斯文禁欲感。 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用英语说:“他看起来好年轻……真的是投资人?”另外两个韩国女生已经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大概是在分享这意外“福利”。 齐霜坐在后排,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仅来了,还如此招摇,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导演布置了舞台和灯光,然后自己走到台前,享受着他人的注目,也逼着她坐在台下观看。 “今天我们先从几个最近的典型案例开始。”他转过身,开始讲课。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除了齐霜知道,李汝亭的外表之下,是多么不正常的内核。 恍惚间,她好像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须后水气息,逼得齐霜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发白印子。 李汝亭的课在进行。 他讲早期投资的风险识别,讲尽职调查中的法律陷阱,信手拈来。偶尔穿插圈内无伤大雅的轶事,引得台下几个本就对金融感兴趣的学生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甚至走下讲台,沿着过道缓步移动,与坐得近的学生进行简短的眼神交流,回答一两个学生提出的问题。 齐霜以为他会做点什么。意味深长的对视或者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但什么都没有。他完全沉浸在他的“讲师”角色里,甚至可以说他讲得相当不错。 齐霜在心里冷笑。她知道,她知道这副平静表象下藏着什么。知道他那双眼睛曾经怎样审视过她,又怎样在深夜里流露出她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她领教过。 他的“正常”,往往是最不正常的信号,他的“无事发生”,通常意味着事情在他掌控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就像现在。 第65章 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下课铃响后, 直到走出那栋教学楼,预想中的刻意的等待和偶遇都没有发生,反而让齐霜的心更沉了几分。 回到家开门的瞬间, 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和何佳蔚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霜霜?回来啦!”何佳蔚的声音从狭小的厨房方向传来,“正好, 我煎了蛋, 马上好!” 齐霜关上门, 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有一个硬纸箱。 箱子里散乱地放着几样东西, 是何佳蔚的Goyard包和Longchamp,还有首饰盒、两瓶护肤品。最上面放着她的iPad,旁边还有配套的白色充电器。 何佳蔚端着一盘煎蛋和烤面包片从厨房出来,看到齐霜盯着桌子, 便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纸箱:“看到了?神奇吧!警察下午送过来的,说找到了, 让去认领。我刚好在家, 就直接拿回来了。”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二手市场去了呢,没想到还能找回来。”她拿起那个Goyard包,仔细看了看边角,“还好,没怎么磨损。香水没了,估计被用了或者扔了,其他基本都在。” 太巧了。 在李汝亭以如此荒谬的方式重新出现的同一天, 这些丢了快一个月本已不抱希望的东西突然完整归赵。 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还在兀自说着:“警察说,作案的是几个本地小混混,都是未成年, 偷的东西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家长赔了钱,处罚是社区服务和加强管教之类的。” 不过——”她表情有点古怪,“警察说审讯的时候,有个小孩,是在我床上的那个……他被人打了”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李汝亭没有再出现,仿佛他站在华盛顿大学讲台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客串演出,曲终人散,演员便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销声匿迹。 又到了一周上课时间,李汝亭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明显比上周多。座位几乎都满了,后排还临时加了几张椅子,过道也显得拥挤,有许多新面孔,尤其是年轻女生。 显然,上周之后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客座讲师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 李汝亭面色如常,目光随意地开始环视整个教室。 一遍。 没有。 他又扫了一遍,更仔细些。 还是没有。 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又有几个学生匆匆进来,寻找所剩无几的空位。教室几乎被填满,人声嗡嗡,但他视线所及,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了解齐霜的习惯。在北京时,偶尔听她提起学校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她不是会迟到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退课了。 预料之中却又难免落空的无奈。 他还是认真准备了这堂课的。精心挑选了案例,调整了讲述的角度,甚至设想了一些可能引发她思考的提问方式。不是要相认,不是要逼迫,只是想看看她。在这样一个他暂时掌控的安全距离里,看看她。 现在,对象缺席了。 李汝亭垂下眼,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很短,淹没在教室渐起的嘈杂里。 这时,上课铃响起,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他最后一次扫过整个教室,那个身影确实不在。 他沉默着,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台下已经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然后,李汝亭抬起手,“各位同学,”他开口,“非常抱歉。” “临时有些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课不能上了。” “啊——?” “为什么?” 李汝亭没有多做解释,他已经动手关闭投影仪。 “老师!”有些急,又带着点大胆。 是那个韩国女生。她站了起来,脸颊泛着薄红,“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不能稍微推迟一下吗?我们大家,”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都很期待听您讲课。” 旁边几个女生也附和着点头,目光殷切。李汝亭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闻言看向那个提问的女生,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家里的女朋友。” 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认命般又纵容的语调。“闹脾气了,等着我去哄。” 凌晨五点,齐霜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细碎滴水声吵醒。 厨房水槽的下水管好像又堵了,滴滴答答。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索性起床。 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看了看那摊积水,皱了皱眉。拎起角落里已经满了的小垃圾桶,决定先下楼把垃圾倒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子,物业迟迟没来修。她摸着黑,小心翼翼地下楼。天色比在屋里看到的要亮一些,但也只是从深蓝变成了蒙着灰调的蟹壳青。 经过小区里那片绿地时,她的余光瞥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就在她快要走过长椅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沉,“霜霜。” 齐霜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叫,然后猛地站住。手里的垃圾袋“啪”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高大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更多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不远处,有早起跑步的人路过,听到这声惊叫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霜霜。”李汝亭又叫了一声。 齐霜没应。 李汝亭看着齐霜。小姑娘瘦了,瘦了很多。 刚才她拎着垃圾袋,因为怕冷佝偻着背走过去的背影,他隔着那段距离都能看到肩胛骨那里支棱出来的清晰轮廓。现在面对面站着,睡衣更是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线。 他突然感到很心疼。 李汝亭看着齐霜弯下腰,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从睡衣宽大的领口露出来,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刺眼。她低着头,去够滚到一边的塑料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心里那点涩意更重了。 “你还好吗?” 李汝亭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她的脾气,硬碰硬只会让她更犟。 然后,他看见她慢慢直起腰,手里拿着那个捡起的塑料瓶,连同垃圾袋一起攥着。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但眼睛却没看他,而是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皱巴巴的塑料袋。 李汝亭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珠子,在低垂的眼睫下,极快地转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小表情。 在北京时,每当她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准备小小地使坏一下,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眼睛先是一动不动,然后眼珠子飞快地灵巧一转。 不对劲。 他立刻警惕起来,脑子预判她可能的行为。转身跑回那个破旧的公寓楼?把垃圾砸过来?还是…… 然而,他预判的速度,还是没能赶上她行动的速度。 齐霜猛地转身。离他们大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辆正停靠在路边的警车,她用尽全力冲了过去。 “Help me——!!!” 李汝亭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抬脚想要追上去拦住她。 “齐霜!”他喊了一声。 但齐霜跑得太快了,李汝亭只来得及迈出两步,就看到齐霜已经冲到了那辆警车旁,用力拍打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一边拍,一边还在用英语急促地喊着:“Help! Please!!” 车里坐着两名警员,也被这凌晨突如其来的呼救惊动了。 李汝亭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他站在距离警车十几米外的地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两秒钟后,警车两侧车门同时被推开。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利落地下车,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其中一名警员迅速将齐霜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名警员则已经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锁定了十几米外的李汝亭。 “Police!”挡在齐霜身前的警员朝着李汝亭的方向喊了一声。 另一名警员已经拔枪,更是向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李汝亭。完全是把李汝亭当成了在凌晨跟踪独身女性未遂变态男人。 李汝亭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他看到齐霜站在那名警员背后,露出了得逞后的狡黠。 警局里李汝亭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对面是一位警探,旁边还坐着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线下明显,一夜未眠,加上凌晨的闹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是的,狼狈。 李汝亭很少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他的人生里,何曾有过这样的一夜?在齐霜租住的旧公寓楼前从深夜坐到凌晨,只为了能见她一面。好不容易等到她出来,结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就被她反手一招直接送进了警察局。 理由是“可疑人员凌晨跟踪,骚扰独居女性”。 他李汝亭成了警察眼中的可疑人员,这事要是传回北京,周绎那帮人估计能笑上三年。 “李先生,”对面的警探翻开记录本,“请你再次陈述一下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在Oakridge Lane街区的公共绿地附近,你与那位齐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汝亭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说过了,我认识她。我来西雅图出差,听说她在这里读书,想来看看她。时间太早,怕打扰她休息,就在附近等她出来。” “朋友?”警探挑了挑眉,“但齐小姐明确表示不认识你。” “她……”李汝亭顿了顿,把“她在闹脾气”几个字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知道齐霜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她可能有些误会,不想承认认识我。” “什么样的误会,会让一位年轻女性在凌晨受到惊吓,并报警指控你跟踪骚扰?”警员问题道。 李汝亭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难道要说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去和一次不告而别的离开?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他最终说道。 警探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示意记录员记下。“在你律师到场之前,我们暂时无法让你离开。但你可以打电话。” 李汝亭拿出手机,动作不慌不忙,但心底那股憋闷感却挥之不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种“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多说”的美剧式桥段,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齐霜。 而此刻,隔壁的询问室里,气氛却相对松弛一些。 “齐小姐,放轻松,”女警员递给她一杯水,“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情况,确保你的安全。你能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认识外面那位李先生吗?” “不认识。”她的声音诚恳,“我早上出来倒垃圾,看到那个人坐在长椅上,有点害怕。他叫了我的名字……但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太害怕了,就跑了,看到你们的车,就……” 女警员看着她年轻苍白的脸信了几分。一个独居的外国女学生,凌晨被陌生男人堵在住处附近,受到惊吓是正常反应。 “好的,我们了解了。”女警员记录了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和住址我们已经登记。如果后续想起什么,再遇到任何让你感到不安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这时,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李汝亭平静的声音,说的是英文:“……是的,我需要我的律师现在到场。” 齐霜的耳朵动了动。 女警员也听到了,她看了一眼齐霜,解释道:“那位李先生要求律师在场。这是他的权利。” 齐霜点点头,但心里却忍不住撇了撇嘴。 律师?还真演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知怎么就莫名戳中了她某个奇怪的笑点。大概是这整件事都太过荒诞,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虽然立刻被她用力抿住嘴唇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笑意,还是被一直观察着她的女警员捕捉到了,也被玻璃另一侧,正巧抬头看向这边监控屏幕的李汝亭,看了个正着。 李汝亭正听着电话里律师的回应,他看到齐霜低着头,然后很突然地,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嘴角飞快地向上翘起弧度,又迅速消失。 像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电话里,律师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居然还有心思……笑? 第66章 你真的认错人了 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后, 李汝亭和律师走出警局。几乎就在同时,警局侧面的另一扇小门也被推开了。 齐霜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 显然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两拨人在警局门前的台阶上,迎面撞了个正着。 齐霜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然后又低下头, 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汝亭一直看着她。 就在齐霜即将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李汝亭开口了。 “齐小姐。” 齐霜的脚步再次停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背对着他,僵在那里。 “是真的不认识我吗?” “这位先生, ”她开口, “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不认识你。今天早上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我已经跟警察说清楚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 “是吗?”他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真的认错人了吧。” 不知怎么拐了几道弯,“李汝亭在西雅图被个小姑娘送进警局”的传闻,就飘到了温哥华周绎的耳朵里。 周绎坐在公寓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阴雨连绵的海港, 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笑。他能想象出李汝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警察局冷白光线下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这乐子太大了。 他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第一个就拨给了薛梓彤。 “干嘛?”薛梓彤语气不算热络。 “号外!号外!大新闻!”周绎声音亢奋,“你知道汝亭哥在西雅图出什么事了吗?” “他能出什么事?”薛梓彤不以为意。 “进局子了!”周绎压低声音,“听说是在齐霜租的房子外面,大清早的,被齐霜当成变态跟踪狂,直接报警给送进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假的?”薛梓彤的声音认真了些。 “千真万确!西雅图那边都传开了,虽然细节不清楚,但进警局这事肯定没跑。”周绎啧了一声,“你是没看见,哦对,你也看不见……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发现薛梓彤没笑。“喂?薛梓彤?” “齐霜没事吧?”薛梓彤问。 “她能有什么事?报警的是她,被带进去的是汝亭哥。” 周绎觉得薛梓彤关注点不对。 薛梓彤又沉默了一下。“李汝亭……他怎么会在齐霜家门口?还凌晨?” “我哪儿知道!”周绎说,“八成是去找她呗。不过弄成这德行,也真是够可以的。”他又忍不住想笑。 他想起了沈居安。要是居安知道这事,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可惜沈居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能联系上的社交账号都静悄悄的,电话永远打不通。周绎翻了下通讯录,最终还是放弃了。沈居安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估计也没心思管李汝亭这出荒唐戏。 跟薛梓彤又扯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周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一开始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李汝亭,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笑着笑着,周绎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李汝亭在西雅图待了快一个月了。周绎是知道的,国内那么大一摊子事,几个关键项目正在节骨眼上,说搁置就搁置。现在只能在西雅图硬扛着时差半夜三更开视频会。 现在为了齐霜,他不仅分了心,还把整个生活重心都搬了过去,还跑到人家大学里当什么客座讲师。真是不嫌丢人的,还以为自己多高明?还有那套没送出去的房子,最后他也不知道处理的。 周绎放下酒杯,突然意识到,李汝亭是真喜欢齐霜。 可李汝亭那个人,周绎太了解了。闷葫芦一个,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能不动声色。做事可以做到十分,嘴上可能连一分都不会说。他能为了齐霜折腾这么多,却绝对不会跑到齐霜面前,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为她做了哪件哪件事。 齐霜呢?那丫头看着温和,骨子里犟得很,又聪明。李汝亭这些弯弯绕绕,她未必全然不知,但知道了,可能反而更抵触。 一个不说,一个不想领情。这么下去,能有什么结果? 周绎抓了抓头发。他平时最烦掺和别人的感情事,觉得麻烦。可这次看着李汝亭这么折腾,他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周绎隔天就开车从温哥华回了西雅图。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摸到了齐霜和何佳蔚新租的那个旧房子楼下。 打电话给齐霜时,齐霜正在学校。听到周绎说在楼下,她本想推脱,但周绎坚持说有事,重要的事,要当面说。周绎的车就停在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树下,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齐霜走过来,把烟掐了。 “找个地方坐坐?”周绎问。 齐霜看了看他,没反对。“前面有个公园,不远。” 公园很小,两人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 周绎搓了搓手,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平时话多,但真要正经说点什么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别人隐私和感情的,反而扭捏起来。 “那个……”他开了口,“我听说……前几天的事了。” “汝亭哥他……”周绎挠挠头,“这事闹得是有点难看,我也没想到他会……”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对,换了个方向:“其实我来,不是替他说好话。他那人做事不跟人商量,有时候招人烦。” 齐霜依旧沉默。 周绎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知道了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他开始说,说得有点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从李汝亭怎么知道她来西雅图读书,怎么托人关照,又觉得不够,非要亲自过来。说到那套没送出去的房子,刘凯航是怎么被找上的。说到李汝亭为了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她周围,折腾出个“客座讲师”的身份,为此还欠了刘凯航人情。 “还有你去康奈尔交流那次,”周绎舔了舔嘴唇,“那奖学金……你知道是谁设的吗?” 齐霜记得那笔意外的的奖学金。 周绎看着她的反应,“是他通过我投的,所以咱俩第一次在崇礼的滑雪场上见,我开玩笑说我是你的天使投资人。” 这句话说出来,周绎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周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把那场和杨司琪的订婚翻了出来。他说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意思讲清楚了:一场各取所需的戏,为了应付家里和巩固项目。李汝亭觉得没必要解释,因为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真的,也很快会结束。 “他没想到你会走。”周绎叹了口气,“更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事,走得那么绝。” 他看着齐霜:“霜妹妹,我知道他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地道,没考虑你感受。但他对你是真心的。这点我敢打包票。他这人就这样,做的比说的多,有时候做了也不说。” 他说完了,公园里安静下来。 齐霜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周绎,这是李汝亭请你来的?当说客?” 周绎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根本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你们这么拧巴。” “演苦情戏吗?告诉我他默默付出了多少,他有多不得已,我是不是就该感动?然后原谅一切,回到他身边?” 周绎被她这话噎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绎有点急了,“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了之后你怎么选,是你的事!但我就是不想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齐霜打断他,“周绎,你觉得告诉我这些,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他?” 她看着周绎有些发懵的脸,继续说:“他用他的方式,安排他认为对我好的路,不管我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就连让你来告诉我这些,或许不是他的本意。但本质上有区别吗?” 周绎张了张嘴,“我不是……”他想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齐霜站起身,“我都知道了。” 齐霜听完后,只觉得深深地倦怠。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周绎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搞砸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汝亭再也没有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在校园或公寓附近偶遇。那场警局门口的简短对话后,他就像一滴水蒸发了。齐霜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西雅图,还是已经回了北京。 何佳蔚有时会提起:“那个……后来没再找你?”语气小心翼翼。 齐霜摇头,“没有。” 何佳蔚便不再多问。 毕业后齐霜的工作找得还算顺利。导师安德森教授很欣赏她,便向自己在亚马逊法务部的一位朋友推荐了她。经过几轮面试,她拿到了一份合规部门的初级职位。 她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了国内的父母,也告诉了何佳蔚。何佳蔚决定回国发展,两人约好保持联系。 周绎电话打来的时候,齐霜正在打包行李,准备从旧房子搬去公司附近新租的小公寓。 “霜妹妹!听说你拿到亚马逊的offer了?恭喜啊!”周绎声音兴致很高。 “谢谢。”齐霜应道。 “不过你真打算留在西雅图啊?”周绎问,“亚马逊是不错,但国内现在机会也多得很。以你的能力,回来肯定有更好的发展。我认识几个顶尖律所的合伙人,还有几家大公司的法务总监,都可以帮你引荐……” 齐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把书塞进纸箱。 “周绎,”她忽然有点不耐烦,“我已经决定了。” “不是,你别急着决定啊。”周绎有些急,“回来多好,离家近,朋友也多。西雅图那地方,天气又差,你一个人在那儿……” “我一个人很好。”齐霜说,“工作是我自己选的,生活也是我自己过的。不劳你费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因为……”周绎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 齐霜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绎,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正在收拾东西。” “哎,霜妹妹,你别……”周绎还想说什么。 齐霜没再听,伸手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第67章 饭好吃吗? 亚马逊的工作…… 亚马逊的工作节奏很快。齐霜适应了新的身份, 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审阅合同。 她的上司Amanda很像何文静。交待任务清晰,反馈意见直接,批评时不绕弯子, 认可时也干脆。齐霜在她手下做事,虽然压力不小, 但能感觉到自己在实实在在地进步。 Amanda和部门里其他女性不太一样。别人多是衬衫西裤, 头发梳得整齐。Amanda却常穿剪裁特别的西装裙, 一头深棕色大波浪披在肩上, 耳环随着她走动摇曳生光,口红的颜色每天都不同。 她在走廊里走过时,总能吸引一些目光,尤其是那些穿着格子衫的工程师。 一个周四晚上, 部门几个同事约着一起吃饭,算是欢迎齐霜这个新人。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新派亚洲餐厅。 Amanda坐在齐霜旁边, 手里拿着筷子, 忽然侧过头问:“齐霜, 来这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齐霜点头。 “工作强度能适应?” “可以。” Amanda笑了笑,“那就好。我看你做事很认真,效率也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消遣?男朋友在这边吗?” 桌上其他同事还在聊着别的话题,这边的对话显得很私人。 齐霜抬眼看了看Amanda,“没有。”齐霜笑了笑, “现在只想专心工作, 多学点东西,赚钱要紧。感情的事,暂时不考虑。” Amanda听了, 轻轻摇头。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她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正是恋爱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趁着年轻,多感受感受。赚钱和谈恋爱,不冲突。” 桌上有人讲了个笑话,几个人笑起来。这边的对话淹没在笑声里。 齐霜没接话,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Amanda的话很平常,但轻轻撞了她一下。 Amanda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劝。她端起手边的橙汁,凑到唇边,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这时齐霜抬起头。 “Amanda,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不错的人?” Amanda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齐霜说:“我刚上班,圈子窄,没什么机会认识人。如果你有觉得合适的,可以帮我留意一下。” Amanda她放下玻璃杯,身体微微向齐霜这边倾了倾,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惊喜,“你想认识什么样的?我们公司就有不少优秀的男生,其他部门的我也有认识。保证给你介绍个不错的。” 齐霜看着她热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轻松。好像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 “好。”她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水杯,“那就麻烦你了。” Amanda笑着举起橙汁,和她碰了碰杯。“包在我身上。” 玻璃杯相碰,橙汁和水,都漾起小小的涟漪。 Amanda正要放下杯子,目光却落在了齐霜抬起的手腕上。 那串珍珠手链从棉质长袖袖口滑出,在餐厅昏黄温暖的灯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珍珠不算大,但颗颗圆润,间隔着细小的铂金隔片。 Amanda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自己的杯子,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托起齐霜的手腕,凑近了些看。 “这串手链,”她仔细看着,“品质真好。珠光很匀,形状也难得。”她抬头看了齐霜一眼, 齐霜的手腕被Amanda托着,她没抽回手,只是看着那串在她腕间戴了许久的链子。 戴了多久了?她自己都记不太清。好像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怎么摘下来过。洗澡时沾了水,睡觉时压在身下……时间无声无息地作用在上面。 Amanda这么一说,她才像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它。 珍珠的光泽确实不如当年那么亮了,蒙着一层经年累月后的柔光,甚至铂金的隔片也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 “几年前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最靠近腕骨的那颗珍珠。 “戴得久了,”她继续说,“珠子都发黄了。” Amanda听了,松开托着她手腕的手,“那这……”,眼尾弯了弯,“是不是就是你们内地常说的‘人老珠黄’的意思?” 她说的是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带着点港式调侃的意味,倒不显得刻薄。齐霜拨弄珍珠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Amanda,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她说,然后收回了拨弄珍珠的手。 不到一个星期,齐霜的办公桌上开始出现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小束用玻璃纸包着的香槟色玫瑰,或者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松露巧克力,附着的卡片上只简单写着“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没有署名。 第一天收到时,邻座的同事Lena探过头来看,笑着打趣:“哟,我们霜霜有追求者了?”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Lena从洗手间回来,凑到齐霜身边,“霜霜,楼下大堂,有个男的好像在等人。手里拿着束花,会不会是找你的?” “可能等别人吧。”她说。 “去看看嘛。”Lena怂恿。 靠近玻璃幕墙的沙发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手里确实拿着一小束花,是淡粉色的芍药。 他看到齐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走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些。长相算不上多么英俊帅气,但五官端正,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舒服,没有攻击性。 “齐霜,你来啦。”他开口,声音也温和,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 齐霜点头。 “我是周呈易。”他把手里的花递过来,“Amanda介绍我们认识,希望没打扰你下班。” 齐霜接过花,“谢谢。” “我的车在外面,”周呈易侧身示意了一下,“如果你不赶时间,一起吃个晚饭?” 两人一起走出旋转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周呈易快走两步,走到一辆深蓝色的特斯拉旁,拉开副驾驶的门。他转过身,绅士地用手虚虚地挡在车门框上方,以免齐霜磕到头。 “今天工作忙吗?”他问。 “还好。”齐霜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想吃点什么?中餐,日料,还是西餐?”周呈易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专注路况,“Amanda说你刚来这边不久,可能对这边还不太熟。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馆子。” 齐霜沉默了一下。吃什么?她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都行。”她说,“你定吧,我不挑。”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和李汝亭在一起时,出去吃饭,李汝亭问她意见,她也常常这样回答。李汝亭便会自己决定,每次选的地方却出乎意料合齐霜的心意。 周呈易没察觉她片刻的走神。“那我们去大学区那边吧,有家粤菜馆,厨师是香港来的,味道很正宗。你应该会喜欢。” “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偶尔提示变道的声音。 周呈易又开口,语气随意:“听Amanda说,你在合规部?” “嗯,还在学习。” “我是做飞行器设计的,在波音。”周呈易笑着说,“比你早一年研究生毕业,就留在西雅图了。” 齐霜“嗯”了一声。她想起Amanda提过,周呈易是她在某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觉得人踏实,背景干净,工作也体面。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像在看一部节奏舒缓的电影。自己是观众,也是演员,按部就班地念着台词,却不太入戏。 平心而论,目前周呈易是个不错的对象。有礼貌,有稳定工作,脾气看起来也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周呈易转头看她,笑了笑:“快到了。” 齐霜也对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晚餐在一种还算融洽的氛围中结束。周呈易会找话题,也懂得倾听。分寸把握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结账时他坚持付了款。齐霜没多争,说了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他问。 “不用了,”齐霜说,“我坐公交就好,很方便。” “这么晚了,还是我送你吧。”周呈易坚持,“顺路的事。” 齐霜看了看他,没再推辞。 车子驶入夜晚的街道。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些,只有电台低低的音乐声。周呈易心情不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今天这家味道还行吗?”他问。 “挺好的。” “下次想试试别的菜系吗?日料?我知道有家意大利菜也不错。”他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提前告诉我,我好订位置。” 齐霜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行人三三两两。她心里空空的,没什么兴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周呈易还在说着什么,齐霜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烦。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的烦躁,像小虫子一样爬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他。“周呈易。” “嗯?”周呈易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齐霜看着他,问得很直接:“如果我现在,没有这份工作,没有这个学历,经济不独立,甚至一文不名,你还会想和我约会吗?”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周呈易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没料到齐霜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转过头去看路,又转回来看了齐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周呈易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假设没有发生过的事吧?你现在明明就很优秀啊。” 他话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她听明白了,周呈易没有正面回答,他回避了那个假设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几秒钟后,她又觉得自己真幼稚。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幼稚的测试去衡量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平静下来,“是我问得奇怪。” 她看向前方道路:“下周你有空吗?最近好像新上了一部剧情片,评分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 周呈易松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好脾气。 “好啊。”他立刻应道,“我查查排片,订好票告诉你。” “嗯。” 至于那些没来由的问题和关于“如果”的假设,就不要再问了。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却连她自己也渐渐看不清了。 周呈易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齐霜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懈下来,肩膀也跟着垮了垮。不是累,而是说不清的轻松。 她转身走向公寓楼。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阴恻恻,有点哑,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近在咫尺。 “饭好吃吗?” 第68章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齐霜…… 齐霜全身的血液冻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她的手僵着却一动不动。 楼梯口那边,一个人影从深重的黑暗里走出来,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的路灯光, 映着出他的轮廓。 李汝亭就站在那里,靠着斑驳的墙壁, 看着她。 齐霜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李汝亭往前走了半步, 更靠近了些, 光线稍微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齐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怎么样?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齐霜的呼吸终于续上。她想质问他,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凭什么跟踪她? 话冲到嘴边,她却忽然觉得很累, 她看着李汝亭,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 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 她没有转身, 背对着他, 带着深深的倦意。 “李汝亭,你就放过我,不行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破罐子破摔:“我一个小城市出来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声音哽咽,“请您高抬贵手, 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可以吗?” 李汝亭没回答她的话。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那场订婚是假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齐霜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烟味,混着雨夜清冽的空气。 “我以为,”他顿了顿,“我们会和好如初。” 齐霜背对着他,“你不明白是吗?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单单你隐瞒我假订婚这件事。” 她吸了口气,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我们之间那条,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李汝亭的眉头皱了起来。 “鸿沟?”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鸿沟?难道我们之前的回忆,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齐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里面翻涌着的情绪。 “你知道吗,霜霜,”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很想你。”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李汝亭那句话在昏暗的楼道里,带着滚烫的痛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齐霜紧紧抱进了怀里。 齐霜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鼻腔里充斥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大衣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后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让时间停格,齐霜想。只有这个昏暗陈旧的楼道,和他怀里这片方寸之地,是真实的,是永恒的。她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吸进肺里。 可是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李汝亭没防备,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松开了手。他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刚才还安静蜷在他怀里的人,怎么突然爆发。 齐霜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公寓门板。 李汝亭愣住了,他见过齐霜很多样子,安静的,狡黠的,生气的,疲惫的。但从未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李汝亭。”齐霜哭着说,“就像阿莉莎在她的日记中写的那样,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她泪如雨下。 “可是我现在,既不想要痛苦,也不想要幸福,我只想要平凡。” 李汝亭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齐霜满脸的泪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擦。 齐霜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她继续说,眼泪还在流,“我拧巴,懦弱,胆小,极度的自卑让我变得极度自尊。我讨厌你身边那些朋友看我的眼神,讨厌他们私下里的指指点点。我害怕,李汝亭,我害怕被千夫所指,我承受不起那些外人的眼光和议论。我没那么强大。” “是你……是你当初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或许可以不一样。”她的声音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可是偏偏,你给的勇气又不够多。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无视那些,也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相信你。” 她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我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李汝亭沉默地站在昏暗里,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齐霜通红的眼睛,“我会给你,”他开口,“加倍多的勇气。只要你愿意,齐霜,只要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甚至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把我这颗心,活生生捧到你眼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齐霜听着,过了几秒,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你之前和我说过,”她看着他,“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李汝亭一怔。 “那好,”齐霜继续说,“那就依你。我现在,什么也不要。”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公寓门,“剩下的,李总你自便吧。我明天还要上班,没那么好命。不像你,是个富贵闲人。” 她说着,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准备转动。 “齐霜!” 李汝亭声音急切。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门板,阻止了她开门的动作。 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此刻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因为我爱你。”他说。 “所以我不远千里,跑去灾区找你。所以我才漂洋过海,来到你读书的地方。所以我才像个傻子一样,跑到你的大学去当什么任课老师。” “没想到第一节课,就把你吓跑了。” “因为我爱你,”他重复着这句话,“所以我让周绎帮我,小心翼翼又迂回地去设立那个奖学金。” 他看着齐霜依旧僵直的背影。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烦心事。那场订婚,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交易,很快就会解除。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保护你,让你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把你保护好,就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就像我第一次,在中关村见到你时,就想的那样。” 齐霜一直没动。直到听到“中关村”三个字,她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她转过头,“中关村?”她看着他,“什么中关村?” “你不记得了。”他说。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中关村,那时你不小心泼了我一手咖啡。” 李汝亭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她想起来了。 “所以,”她看着他,“所以说,之后的所有相遇,都是你处心积虑的计划?” 李汝亭没有说话。齐霜看他,也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于是撇下李汝亭,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家门。 这时,李汝亭平静地看着齐霜,笑非似笑地说了一句:“齐霜,你是不是忘了,我叫李汝亭?” * 齐霜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公司。 头两天,Amanda没太在意。亚马逊的工作环境相对宽松,只要完成分内工作,偶尔的缺勤只要提前报备,要么事后补上假条,问题都不大。 她以为齐霜可能是突然病了,或者家里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她给齐霜发了一封工作邮件,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顺便提醒她记得更新请假状态。 邮件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一个需要齐霜提供数据的会议她缺席了,同事说她一直没来。Amanda回到办公室,又查了一遍邮件和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齐霜的状态依然是离线,之前的邮件和留言都未读。 她拿起手机,找到齐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但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Amanda放下手机,她想起齐霜刚来不久,除了工作私下里和部门里其他同事走得并不近。她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周呈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Amanda?”周呈易的声音传来。 “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Amanda直接问,“齐霜这几天跟你联系过吗?” “齐霜?没有啊。上次吃完饭之后,我们就在微信上简单聊过两句,后来都忙,就没怎么联系了。怎么了?” Amanda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三天没来上班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有点担心。” “三天?”周呈易的声音紧张起来,“她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清楚。她没跟任何人说。”Amanda说,“我想着她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所以问问你。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试试!”周呈易立刻说,“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电话挂断。 过了大约十分钟,周呈易的电话打了回来。 “Amanda,我打了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他的声音焦急,“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下班后就去她家看看!” “保持联系,有消息立刻告诉我。”Amanda叮嘱。 “好!” 周呈易一下班就开车赶到了齐霜住的公寓楼。他停好车,快步走进楼道,感应灯不太灵敏,光线昏暗。 他抬手敲门。 “齐霜?齐霜你在家吗?”他一边敲一边喊。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齐霜!是我,周呈易!你没事吧?”他提高了音量,又用力拍了几下门。 依旧一片寂静。 周呈易心里有点慌。各种不好的念头冒出来,他想起新闻里那些独居者发生意外的报道。 不能再等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看起来并不算特别结实的门,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门板震动了一下,但纹丝未开。反而是周呈易自己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单脚跳着退开,靠在对面墙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门依旧紧闭着,只在门锁附近留下了一个鞋印。 脚疼得厉害,门也没开。 周呈易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脚踝一阵阵发疼,他犹豫了几秒,拨通了消防部门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又给Amanda拨了过去。 这次Amanda接得很快。“怎么样?” “我打了消防电话,他们等会儿过来。”周呈易靠在墙上,揉了揉发疼的脚踝,“门我踹不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Amanda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地址发给我。”Amanda说,“我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Amanda出现在楼道口,她走得很快,嘴巴上抹了一层亮色的口红,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周呈易。 “怎么样?”Amanda走到近前,气息有些不稳,看到了那个清晰的鞋印,又看向周呈易。 “还是没动静。”周呈易摇头,“我踹了一脚,没开,消防员说马上到。” Amanda没理会他的脚,她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周呈易。 “你最后一次和齐霜联系是什么时候?”她问。 “上周……晚餐那次之后。”周呈易回忆着,“后来在微信上聊过两次?一次是问她想不想周末看电影,她说忙。还有一次是周二?我发了条消息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她回了句‘还好’。” “就这些?”Amanda问道。 “嗯。”周呈易点头,“我们工作都忙,我觉得没必要天天闲聊。大家都是有独立生活的成年人。” Amanda看着他,表情复杂。 “周先生,”她开口,“你是在追求齐霜,对吧?” 周呈易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追求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独居的女孩子,最基本的一点是什么?”Amanda看着他,“是保持基本的联系频率,是让她知道你在关心她的安全,而不仅仅是她有没有空跟你吃饭看电影。” 周呈易张了张嘴,想辩解。 Amanda没给他机会。“是,大家都忙,都不喜欢整天黏着聊天。但一天一条消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注意安全’,很难吗?这叫嘘寒问暖?这叫基本的关注和责任心!” “现在人不见了,三天!你才知道着急?你踹门?早干什么去了?” 周呈易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难堪,脸微微涨红,他也有些恼了。 “Amanda,我和齐霜才认识没多久,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我觉得互相尊重对方的空间和时间很重要。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但你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他语气硬了些,“再说了,她是成年人,有完全的行为能力。可能她只是临时有事离开了西雅图,忘了跟我们说。” “忘了说?”Amanda白了他一眼,“齐霜不是那种没交代的人。她工作上的事,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是工作!”周呈易反驳,“私生活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工作的标准来要求……” 两人正争执着,楼梯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消防!”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说:“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这句话出自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小说《窄门》 由于市面上有不同版本的翻译: 你在我身边时,让我的心支离破碎;但远离你时,我又不能成活。——顾琪静译本 我对你的爱丝毫未减!非但未减,而且一当你靠近,我就心慌意乱,局促不安,从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地感到,我爱你有多深,可又多么绝望。你应知道,因为我在内心必须承认:你离得远我爱你更深。——李玉民译本 等等等 第69章 你这样做是刻舟求剑 Am…… Amanda和周呈易同时停下, 转头看去,几名消防员正快步走上楼梯。 消防领队示意周呈易和Amanda退后一些。 没过多久,一声闷响, 门锁被撬开。一名消防员握住门把,缓缓推开了门。 “有人吗?消防!”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同时谨慎地侧身, 用手电照亮门内的玄关。 没有回应。 消防员又喊了一声, 确认没有动静, 才示意可以进去了。Amanda和周呈易对视一眼,跟在消防员身后,走进了公寓。 客厅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窗户紧闭, 午后的光线被薄纱窗帘过滤得有些黯淡。家具很简单,地面干净, 也没有杂物。靠近阳台的角落, 还摆着几盆常见的绿植。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翻乱的迹象。 Amanda走向关着门的卧室。卧室也很整齐,一张单人床,枕头摆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她退出来,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同样没有人。 整个公寓, 安静, 整洁,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Amanda回到客厅。周呈易正站在沙发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消防员已经初步检查完毕, 领队走过来。 “没有发现人员,也没有发现需要紧急处置的危险情况。”消防员说,“看起来住户是主动离开的。你们确定她已经失联三天了?” Amanda点点头。“工作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不是她的风格。” 消防员记录了一下。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先联系她的家人或朋友,确认她是否去了别处。如果确认失踪,需要向警方报案。”他看了看被撬坏的门锁,“门锁我们会做临时处理,但建议你们尽快联系房东或物业更换。” 交代完,消防员收拾工具离开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敞开的公寓门口。 Amanda环顾着客厅,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连植物都照顾得好好的,不像是仓促离开。 她转向周呈易,摇了摇头。 “没人。”她说。 周呈易也看了一圈,“那她到底去哪儿了?东西都在,不像出远门……” “不知道。”Amanda打断他。她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卧室和卫生间门口各拍了一张。 “先出去吧。”她说,语气疲惫,“把门带上。等联系上房东,然后再想办法。” 从齐霜空无一人的公寓离开后,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楼下的冷风里,一时都没说话。 “去警局吧。”Amanda说。 周呈易点头。“我去开车。” 到了辖区警局后,接待的警员听了情况,做了详细记录。Amanda尽可能提供了她所知道的信息,包括齐霜在中国的大致家庭背景以及周呈易作为近期交往对象的身份,周呈易也补充了他们有限的几次接触。 警方表示会立案调查,让他们回去等消息。毕竟齐霜是成年人,失踪时间不算特别长,住所又没有暴力入侵痕迹,优先级不会放到最前。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暗透,两人在警局门口道别。 “有消息互相通知。”Amanda说。 “好。”周呈易应道,脸上还带着疲惫,他今天经历了不少。 Amanda开车回家的路上试图梳理整件事,却理不出头绪。齐霜的消失太突兀,像凭空蒸发。 而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Amanda Chan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 “我是。” “这里是警察局。关于您今天下午报案的齐霜女士失踪案,我们已经有进展了。” Amanda坐直了身体。“找到她了?她怎么样?人在哪里?” “我们已经联系到齐女士的家人,她目前人身安全,并且有家人陪伴。请您不用担心。” 家人?Amanda愣了一下。齐霜的家人应该都在中国。 “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和她通话吗?”Amanda问。 “抱歉,具体位置和联系方式不便透露。齐女士目前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和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警员回答得很官方,“她委托我们转告她的工作单位,她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工作上的事务,麻烦您作为上司帮忙协调交接一下。” 请假?这完全不像齐霜的作风。即便真有急事,也该本人联系直属上司。 “她需要请假多久?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Amanda追问,“或者,至少让我和她本人确认一下?” “关于请假时长,目前还不确定。”警员说的飞快,“齐女士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个人隐私。我们已经确认了她的安全,并完成了告知义务。工作上的具体安排,建议您通过公司正常流程处理。” “可是……”Amanda还想问,比如齐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所谓的“家人”是谁,为什么不能直接沟通。 “Chan女士,”警员打断了她,“我们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如果您没有其他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本次通话就到这里了。” 电话被挂断了。 Amanda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没动。最后她叹了口气,明天她还要处理齐霜的请假和交接事宜,至于其他的也无能为力。 齐霜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简洁的枝形吊灯。直到撑着手臂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公寓。 齐霜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她努力拼凑,昨晚见到了李汝亭,在公寓门前说了很多话,然后……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没有人回答,她走到门边,走廊空荡荡的,铺着同色的木地板,延伸向楼梯口。 “李汝亭?”她提高声音。 依旧只有安静。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旋转式的楼梯,她一步步往下走,下到一半时,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玄关处,李汝亭正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沾了着些泥土,看到齐霜站在楼梯上,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醒啦?”他说,“饿不饿?我煮了粥。” 齐霜停在楼梯中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这是哪里?”她问。 李汝亭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换鞋,从动作看甚至有点满足,“先下来吧,站在那儿不累吗?” 齐霜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客厅边缘。对面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更远处能看见树木的轮廓。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又问了一遍。 李汝亭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你昨晚太累了,就晕倒了。”他走向厨房,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我不好送你回公寓,就带你来了这儿。” 粥的香气飘过来。 齐霜没有动。她看着李汝亭把碗端到餐厅的桌上,又摆好勺子和一碟小菜。 “现在几点了?”她问。 李汝亭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十点?”齐霜着急,“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帮你请过假了。”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过来,“不用担心。” 齐霜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你帮我请假?怎么说的?” “就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李汝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Amanda很通情达理,说让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不急。” 齐霜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看着李汝亭温文尔雅的脸,那张她曾经熟悉到能闭眼勾勒出轮廓的脸,此刻生出一种陌生的悚然。 “我不饿。”她说。 李汝亭放下勺子,看着她。“多少吃一点。你脸色不好。” “我真的不饿。” 齐霜往后退了一小步,李汝亭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朝她走来。齐霜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楼梯扶手,无处可退。李汝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这么凉。”他说,语气带着关切,“是不是没睡好?” 齐霜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稳。“李汝亭,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着她的手,往客厅另一侧的玻璃门走去。“带你看样东西,我忙活了一早上。” “我不想看,我——” “就看一下。”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 玻璃门推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后院比前院更开阔,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界。靠近别墅的一侧有新翻的泥土,那里种满了一丛一丛玫瑰花,娇艳欲滴。 还有一架秋千。 齐霜看着那架秋千,还有那丛玫瑰。 “喜欢吗?”李汝亭站在她身侧,轻声问。 齐霜转过头看他,李汝亭脸上带着近似期待的表情,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抖。 “什么什么意思?”李汝亭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旁,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了起来,“你不是很喜欢荡秋千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齐霜说。 “可是我记得。”李汝亭转过身,看着她。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齐霜站在那儿,看着李汝亭站在秋千旁的身影,忽然觉得很想吐。 “李汝亭,我要回去。” 李汝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想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齐霜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这里不好吗?”他问。 “我要回我的公寓。”齐霜重复。 李汝亭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他轻轻叹了口气。 “粥要凉了。”他说,转身往屋里走,“先进来吃点东西,我们再谈。” 齐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终,她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那碗粥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碗新的,正冒着丝丝热气。李汝亭坐在餐桌对面,见她进来,甚至有点讨好地对齐霜说:“那碗凉了,对胃不好,我又盛了碗热的。” 齐霜没有看那碗粥。 “所以,你现在是把我软禁了吗?” 李汝亭忙活的手停了下,“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他说,避开了那个词,“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聊什么?”齐霜问,“我昨天晚上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李汝亭他伸手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 她忽然觉得累。 “李汝亭,”她听见自己说,“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他转而问道,声音轻轻的,“这栋别墅是我特意选的。布局、结构,都和我们在康奈尔的时候住的那栋很像。” “我还特意还原了花和秋千。” 齐霜这才开始真正打量这间屋子,确实很像。 太像了,像到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 她记得那个后院,李汝亭笑着对她说“等花开的时候,你就回北京了”。 齐霜笑了,然后又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从眼眶里滚落。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泪却止不住。 李汝亭愣住了。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擦她的眼泪,齐霜摇了摇头,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脸。 “李汝亭,你这样子,无异于刻舟求剑。” “船已经走了,水也流了,”齐霜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在船上刻个记号,又有什么用呢?” “你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这里,你觉得你手眼通天,位高权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子做,打碎的我的尊严,踩断了我的脊骨。” 李汝亭听完,看着齐霜,他想出声为自己辩解,却又听到齐霜说。 “我的工作大概率也要丢了,我父母现在联系不上我估计也急疯了,就算你不识人间疾苦,但是能不能稍微体谅一点我们这些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到现在都不懂,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李汝亭问。 “爱是你会无限地想,怎么样才会让对方更加幸福。” 第70章 多谢李总成全 那次争吵之…… 那次争吵之后,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继续过着。 李汝亭总是和她说话。 做饭的时候,他会从厨房探出头,说今天的菜市场有什么新鲜的海鲜。修剪草坪的时候, 他会指给她看飞过去的鸟,说那是哪种品种。 齐霜很少回应。 但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对话, 依旧每天说很多话。说天气, 说饭菜, 说他今天做了什么, 说他记得的过去的事。 晚上睡觉是最奇怪的时刻。 关灯后,李汝亭会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搭在小腹上。温热呼吸,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背, 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齐霜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地躺着。 李汝亭抱着她, 什么也不做, 手很规矩, 就那样放着一动不动。有时候齐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身体,咚咚咚咚。 有天晚上,齐霜突然开口:“你这样不累吗?” 李汝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臂收紧了点,又松开。“不累。” “我觉得累。”齐霜说。 李汝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呼出来, 热气拂过她的耳垂,“睡吧。”他说。 齐霜依旧睁着眼,直到李汝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 但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她看着那地板上那道月光,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慢慢变淡,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麻雀开始叫。 齐霜坐起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裸露的肩膀上,皮肤在光里显得很白。 最终齐霜还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温暖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他轻声问。 齐霜没有睁眼,李汝亭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轻,从发丝间穿过,一遍又一遍。齐霜还是没动,只是呼吸稍微乱了点。 “我知道你醒着。”李汝亭说。 齐霜睁开眼。他正低头看她,眼神很柔和。 “别这样看我。”她说。 “那怎么看?” “别看我。” 李汝亭笑了,有点无奈。“你不看我,也不让我看你,那怎么办?” 齐霜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这天齐霜一早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不是寻常的麻雀啁啾,是细碎的叽喳声,还有翅膀扑棱的动静。她从枕边抬起头,卧室里光线还很暗。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走到窗边后,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院子里的草坪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又仔细听了听。 在屋顶。 这栋别墅的屋顶是斜坡式的,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齐霜仰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细碎的鸟叫声确实是从上方传来的,时断时续。 她想了想,转身走出卧室。 顶层有个小小的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些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靠墙还立着一个旧画架,蒙着白布。鸟叫声更清晰了,估计就在头顶。她抬头看向那扇天窗。正方形的玻璃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位置有些高。 齐霜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了一把折叠梯。她费力地把它拖到天窗下,梯子晃了晃,发出嘎吱声。她扶住试了试稳定性,然后开始往上爬。 梯子的踏板很窄,齐霜穿着拖鞋,快到顶时她仰头贴近天窗。 玻璃外屋顶的瓦片近在咫尺。 在靠近烟囱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用枯枝和草茎垒成的鸟窝,松松地卡在瓦片的缝隙里。几只雏鸟在里面挤作一团,脑袋一伸一缩地叫着。 还有一只。 在离鸟窝大约一尺远的地方,一只雏鸟正孤零零地趴在瓦片上。它比窝里的那些更小些,羽毛还没长齐,露出粉色的皮肤。它在叫,小小的翅膀扑腾着,却挪不动身子。 齐霜看着它,身子在清晨的风里微微发抖。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去推天窗,窗框有些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鸟叫声一下子变得真切,齐霜把窗户又推开些,直到能探出半个身子。 屋顶的斜坡比从下面看起来更陡,瓦片是湿的,蒙着一层露水。那只雏鸟就在她斜前方,大概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她撑住窗框,然后开始往外爬,动作有点笨拙。她先伸出双手抓住窗框外侧,然后一条腿跨出去,踩在瓦片上。拖鞋底滑了一下,她心一紧,手指用力抠住窗框。 等她整个人都钻出天窗,半蹲在屋顶上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唐。 她只穿着睡衣,拖鞋松垮垮地挂在脚上,风比在阁楼里感觉到的更大,吹得她睡衣贴紧身体。齐霜开始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往雏鸟的方向挪动。 拖鞋碍事,她索性脱了,光脚踩在湿冷的瓦片上,离雏鸟还有两尺远时,她停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她会失去平衡。她伸长手臂,离那只在哀叫的小鸟还有一段距离。 得再近一点。 齐霜咬了咬下唇。侧过身让自己更贴近瓦片,然后伸直手臂又往前探了探。这次够了,她伸出手,手掌慢慢靠近那只雏鸟,轻轻落下。 抓住了。 手心里的温热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脏在手心里跳动,很快,很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欣喜,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李汝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身旁的齐霜。但手指落在床单上,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平整。他撑起身,看向浴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水声。 “霜霜?”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齐霜?” 他开始下楼。 “齐霜!” 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汝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等走到院子中间时,他抬头看到齐霜穿着睡衣正坐在屋顶的斜坡上,姿势很危险,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屋檐的方向。 李汝亭的呼吸停住了。他以为她在慢慢接受,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 可是现在她在屋顶上,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会从那里滑下去。 “霜霜!” 李汝亭的声音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顶上的齐霜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院子里的他。距离有些远,李汝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先别动,”他说。 “你听我说,”李汝亭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谈,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想走,去亚马逊,或者想回北京,想继续工作,都可以。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好不好?” 齐霜还是没说话。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往天窗的方向挪动。 “齐霜!”李汝亭的声音拔高,“你别动!” 那声音里是他少有流露的情绪,院子里栖在树上的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屋顶上的齐霜停住了。她侧过脸,看到院子里的李汝亭,然后又转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呼喊,也不在意自己正处在危险的位置。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霜霜,”他又开口,“算我求你,你先别动。我们好好说。” 齐霜终于回过头来,“你吵死了!” 李汝亭愣住了。然后他看见她小心地松开拢着的手,把一只茸毛还没长齐的雏鸟放回窝里。 等齐霜换好衣服下楼时,李汝亭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李汝亭看着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李汝亭面前也有一碗粥,但他没动。 “刚才,”他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突兀,“我以为你要……” 齐霜抬起眼看他,“要什么?”她问。 李汝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要寻死?” 齐霜忽然笑了笑,“你错了,我不会寻死,我不仅不会寻死,”她补充 ,“我还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就像这样,”她放下碗,“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又喝了一大口。 李汝亭目光复杂,他想让她慢点吃,想让她别这样笑。 突然,齐霜的脸色变了,她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李汝亭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卫生间里齐霜趴在水槽边,背弓着,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薄薄睡衣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 一节又一节,凸起在布料下,像一串嶙峋的珠子。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齐霜在呕吐。 白粥混着胃酸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吐得用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痉挛,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粥已经吐得差不多了,然后是黄色的胃液,混着黏腻的唾液,丝丝缕缕地从她嘴角流下来下来。 她腰弯得很低,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到脸颊两侧,发梢沾到了恶心污秽的呕吐物。 她抬手想把头发拨开。 李汝亭站在她身后轻拍着她的背,可是手心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硌手的骨头,背很凉,全是冷汗,布料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齐霜笑是什么时候了。 等齐霜吐完,整个人几乎脱力地趴在水槽边。背脊颤抖,呼吸粗重破碎。 李汝亭将毛巾取下来,打开水龙头,把毛巾浸湿然后拧干。齐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脸颊因为刚才的呕吐变的苍白。 李汝亭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开始为她悉心擦拭 她的脸很凉,皮肤下面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脸颊陷下去一些,眼窝变深了,皮肤很薄,他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她顺从地抬起头,任由他动作,齐霜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 擦完脸,李汝亭拉过她的手,齐霜的手腕很细,他能用拇指和中指轻松圈住。他继续小心地擦拭她的手心。 等做完这些,他松开手,转身去洗毛巾。 水声哗哗,在冰冷的卫生间响着,李汝亭沉默地洗着毛巾。 过了很久,李汝亭才开口。 “你走吧,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想。” 李汝亭没有看她,“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回去后正常上班就行。”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还有,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变了,有些哽咽。 齐霜怔了好久。 “那真是多谢李总成全了。”《 》 70-80 第71章 胡汉三又回来了! 齐霜到…… 齐霜到底还是辞去了亚马逊的工作, 离开那天,本还是出了名的雨窝子,可是偏偏在那日放了晴, 天空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她抬头看天, 恍然间竟有些刺眼。 公寓里的东西, 能送人的送人, 带不走的就扔了。那几盆绿植留给了隔壁的韩国留学生, 女孩高兴地收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会好好照顾。 飞机开始下降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齐霜从舷窗望出去,能看见底下连绵的江南水田, 被田埂分割成不规则的绿格子。 “回来也好,”父亲夹了块鱼放在她碗里, “外面总归是外面。”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 接口道:“就是, 回家多好。你想做什么工作?慢慢找,不急。” 休息了一星期,齐霜开始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绍兴不大,知识产权相关的岗位又少,偶尔有几个,要求也是五年以上经验或者要有本地资源。她投了几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只有两家约了面试, 聊完便没了下文。 一天晚饭后,母亲切了水果端到客厅。齐霜坐在沙发上看书,是本从西雅图带回来的英文小说, 看了十几页,字在眼前晃却没读进去。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递过一瓣橙子。 “霜霜,”母亲开口,“妈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齐霜合上书。 “你看,咱们这儿是小地方,我跟你爸商量了,要不你考个公务员试试?” “公务员稳定,体面,也适合女孩子。”母亲继续说,“你之前在西雅图有段时间,我们都联系不上你,我跟你爸整夜整夜睡不着。” 母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不图你赚多少钱,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们身边。”她声音低下去,“考上的话,工作就在本地,以后结婚生孩子,我们都帮得上忙。” 齐霜看着自己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她却想起了Amanda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口红。 “我考虑考虑。”齐霜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劝,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不急,你慢慢想。” 夜里,齐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她按熄屏幕,翻了个身。 清晨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齐霜妈妈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还在睡的齐霜。厨房窗户外头,对楼只有零星几扇窗亮了灯。 她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去了早市。 这个点的菜最新鲜,有霜霜爱吃的上海青,得挑嫩叶带露水的。摊主认得她,笑着打招呼:“阿姨今朝早嘛,买点啥?” “小青菜有伐?要嫩点的。”她弯腰挑拣,手指掐了掐菜梗。 “有有有,今早刚到的,你看,水灵灵的。” 称了一斤小青菜,又买了块嫩豆腐。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又亮了些,灰蓝褪成鱼肚白。她心里盘算着早饭:青菜炒一炒,豆腐打个蛋花汤,再蒸几个速冻的豆沙包,霜霜小时候最爱吃。 回到家七点刚过,她擦了擦手,走到齐霜房门口。 “霜霜,起来了。”她敲了敲门,“粥要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霜霜?别赖床了,早饭要凉了。” 还是没应。 她皱了皱眉把门推开,只见被子叠的整齐,桌上昨天还摊着的几本书,现在收进了书架,笔记本电脑也不在了。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客厅茶几上找到手机想给齐霜打个微信电话,只见有好几条未读微信。 最上面一条是齐霜的。 「妈,我到北京了。想先在北京工作一段时间看看,别担心。」 粥煮好了,热气从电饭煲盖子边缘冒出来。小青菜还在水池里泡着,叶子绿得鲜亮,豆腐也方方正正搁在案板上。 齐霜妈妈看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真是人越大越有主意了,脾气犟得很。” 齐霜是通过何文静的关系找到的新工作。 在西雅图的那段时间,她偶尔还会在领英上给何文静点的动态默默点赞,算不上联系,只是一点遥远的注视,偶尔也会向这位曾经的带教律师请教一些问题。 何文静大约是从某个共同联系人那儿听到了她回国的风声,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回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齐霜握着手机,站在绍兴家里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巷子,“正在找,北京机会多些。” “简历发我看看。”何文静说,“我认识几个精品所的合伙人,业务质量不错,人也实在。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递。” 齐霜没犹豫道了谢,当晚就把更新好的简历发了过去。 何文静效率高,三天后给了回音,约了两场视频面试。 其中一家在东三环边上,专注科技和文娱领域的非诉业务,面试时聊了四十分钟,对方问了齐霜在西雅图处理过的一个数据合规案例,齐霜答得细致,对方听完点点头,说下周一可以给答复。 周一早上,录用通知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 薪资比她在亚马逊时低了一截,但在国内同级别的律师里,已经算十分优渥。齐霜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点了接受。 房子是在拿到offer后开始找的。 她没再考虑学校附近,北京城西边那片,又破又烂,又土又旧,但偏偏房租高得离谱。 新律所在东三环外,齐霜在租房软件上划定了通勤半小时内的范围,周末抽空去看了几处,最后定下了一个小型公寓社区里的一居室。房租比预想的还低一些,可能是这几年楼市低迷的缘故。 刚到北京的第一周,周五下班前,她给大学室友群里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聚聚?」 王莉几乎秒回:「哭!我在长沙出差,下周才回!你们先吃,给我直播!」 谢晓雯发了个蹦跳的表情包:「有有有!齐律师回京,必须接风!」 最后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原本中关村的欧美汇不见了,现在改名成了领展中心。聚餐的餐馆是里头一家云南菜馆,谢晓雯挑的,说最近云贵川的“山野、梅果bistro”火的很,远在北京的她也要尝尝鲜。 齐霜失笑,她对云贵川菜系的印象还停留在火烧云、云海肴汽锅鸡之类的,没想到才离开国内一年多,菜名已经花样百出了。 聚餐散场时已近十点。 谢晓雯叫了代驾,执意要先送齐霜。陈煦住得近,自己打车走了。车里暖气开得足,混合着谢晓雯车上淡淡的香水味,齐霜靠在后座,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地滑过。 酒意是慢慢泛上来的,那桂花酿入口甜软,后劲却来的猛。 “真没事?”谢晓雯透过后视镜看她。 “真没事。”齐霜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齐霜下车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半分,脚步却更飘了些。电梯金属面映出她的影子,脸颊有些红。 进屋后她踢掉鞋子,一只东一只西,也懒得摆正。大衣也从肩上滑落,堆在门口的地垫上。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亮着。齐霜走过去,身子一沉,陷进沙发里。布艺沙发有点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她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腿蜷缩着,脸颊贴上毛毯。 很软。 细密的羊绒毛蹭着皮肤,像被什么稳妥地包裹住,齐霜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在毛毯上蹭了蹭。 像谁? 念头像水底的鱼,慢悠悠地晃过去,还摆着尾,却看不清形状。她闭着眼,眉头却微蹙。 是谁呢?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太阳穴还在痛。心口却痒痒的,还带着一丝酸软。 像谁啊? 齐霜有点烦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干脆用手肘撑住膝盖,掌心抵着额头,闭着眼用力地想。 她维持着这个费力又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没想起来。 撑住身体的那股力气忽然就泄了,她整个人向后一仰,重新陷进沙发。 就在齐霜闭上眼的前一秒,她在心底突然叫了一声:李汝亭。 第二天中午十点多,齐霜才醒。 脖子僵,腰背也僵,关节都生了锈。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酒已经醒了大半,残留的晕眩像退潮后沙滩上浅浅的水洼,一晃一晃的。 她在沙发上躺了会儿没动,身下的沙发被体温焐了一夜,温热,也有些潮。 手在身侧摸了摸,空的。手机不在睡醒就能碰到的位置,她又往沙发靠背和坐垫的缝隙里探,直到碰到冰凉的机身。 卡在那儿了。 她把手机抠出来按亮屏幕,十点二十七分。通知栏里叠着七八条未读消息。 她想仔细看看,但眼睛不舒服。又酸又胀,眼皮沉得厉害。她眨了眨试图把眼睛睁大些,可上下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扯开时有些费力,甚至带起一阵刺痛,还有点肿。 直到她看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的像悲伤蛙。 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在冰箱里翻箱倒柜还是没找到现成的冰袋,于是只能扯了几张保鲜膜,包了几块冰,做成一个简陋的冰包。做完这些,齐霜就这么仰靠着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浮肿消下去一些,眼睛能正常睁开了,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最上面几条是谢晓雯的,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多到今早九点。 「到家没?报平安。」 「睡着了?那没事了。」 齐霜动了动手指,先给谢晓雯回:「醒了。头还行,眼睛肿了。」 谢晓雯几乎秒回:「哈哈哈哈哈酒精过敏了吧!冰敷!多喝水!」 齐霜没再回,退出聊天窗口。 下面还有几条,备注是Harriet Dou的联系人,她的顶头上司,姓豆,单名一个棱。 消息是早上八点半左右发的。 「小齐,醒了看到回一下。」 「下午有空的话,帮我去趟国贸。周二见客户张总,他太太一同出席,需要送份礼物给他的新婚太太,一条女款皮带,奢侈品牌的,预算大概小万左右,你看着选。」 她打字回复:「好的Harriet,收到。下午我去买。」 豆棱是何文静的研究生同学。 齐霜刚接到录用通知,和何文静通电话确认一些细节时,何文静在电话那头提了一句:“你的顶头上司是我老同学,姓氏有点特别,姓豆。人不错,业务也扎实,你好好跟着她。” 齐霜当时正站在新租的客厅里,窗外是东四环傍晚的车流,她重复:“窦?我知道,美人心计里窦漪房的窦嘛?” 电话里传来何文静短促的笑声。“不是,”她说,“黄豆的豆。” 齐霜愣了一下:“豆……这个姓,那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少见吧?”何文静语气轻松,“我们当年开学点名,点到她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师还扶了扶眼镜确认是不是打印错了。” 齐霜想象那个画面,也笑了笑。 “名也特别,”何文静继续说,“棱,但不读‘leng’,读‘ling’。二声。” “豆……棱(ling)?”齐霜试着念出来。 “对。当初自我介绍,她说‘我叫豆棱’,底下有男生小声接‘冻龄?’,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安静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何文静继续说:“她跟我一个班的,但不在一个寝室,我俩性格有点像。”声音里满是回忆,“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她喜欢吃东区食堂的麻辣香锅,我喜欢吃西区的牛肉面,我俩每次都得吵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齐霜还是握着手机听着。 “后来她博士去了上海,我留在北京。她走的时候我还伤心了好一阵,主要是饭搭子没了。”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北京了?”齐霜问。 “博士毕业,觉得还是北京机会多吧。而且她家本来就是北方的。”何文静说,“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通话快结束的时候,何文静又叮嘱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最后说:“豆棱人正,要求也严。你好好干,她能看出来。” 豆棱。齐霜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黄豆的豆,棱角的棱,但读ling。 确实特别。 正式入职第一天,齐霜在办公室见到豆棱。豆棱本人比齐霜想象中年轻一些,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但却是一张娃娃脸。后来有一次团队聚餐,地方是豆棱定的,一家做江浙菜的小馆子。菜上到一半,气氛稍微活络了些。有人提起当初为什么选法学,各种故事。 问到豆棱时,她正夹起一块糯米藕:“没什么特别的,高考分数够高,不往高了报浪费分数。” 大家都笑了,有人说:“豆律有牛气的资本,北大法学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回忆收拢,齐霜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国贸站到了。 第72章 卡颜 随着人流走上地面,…… 随着人流走上地面,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来。齐霜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遮住下半张脸, 鼻子露在外面,被风一激有点发痒。 她吸了吸鼻子, 心里祈祷千万别是感冒的前兆。北京的初秋昼夜温差大, 中午看着阳光明媚, 傍晚的寒风就能把人吹透。 需要买一条女款皮带, 送给张总新婚的太太。 张总,原名张飞。齐霜后来才知道,张总自己也嫌弃这名儿太莽,不符合他如今的身份。他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 攒下第一桶金后觉得张飞这名儿在酒桌上能唬人,到了真正的“圈子”里, 却显得粗鄙, 上不了台面。 据说还专门托人找了东北那边的出马仙, 花了重金,算了又算,最后定下“张恨水”这个新名字。 大仙把亲算的新名告诉张总后,张总好歹也是上过夜大的高材生,立马就说这不是跟那位著名民国小说家重名了么?连忙摆手,说要避名人讳。于是大仙又沉吟半晌,提笔改了一个字:恨东。 出处是南唐后主李煜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张总这回满意了, 既有文化底蕴, 又不会冒犯先贤。 说来也怪,自从改了名,张总的事业确实顺了不少。几单政府工程接连中标, 地产行情起来时他又恰好提前布局,身价翻着跟头往上涨。 钱来得太快,人就容易飘。 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发妻是在老家就娶的,陪他吃过苦,熬过了最初那几年。等张总真的在北京站稳脚跟,买了别墅,开了豪车,身边围绕的人换了又换,再看家里那位,就觉得处处不合时宜。把婚离了后没过半年,就娶了现在的太太,是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嫩模,小姑娘长得漂亮,会打扮,懂得看眼色,带出去人人都夸“张总好福气”。 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生意场上来往,偶尔酒酣耳热,也会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说张总这是上演了一出“救风尘”的戏码,关汉卿要是能活过来的话,应该把《赵盼儿风月救风尘》改成《张恨东风月救风尘》,张总听了,面上矜持地摆手,心里却很是受用,仿佛自己真成了话本里那些一掷千金、风流倜傥的侠客。 齐霜走进一家以皮带闻名的奢侈品店。 “您好,想看点什么?” “女款皮带。”齐霜说。 “这边请。”导购员引她到一侧的玻璃柜台前,里面陈列着各式皮带,“这几款都是今年的新款,皮质和扣头设计都很受欢迎。” 齐霜想了想豆律模糊的交代:“偏时尚,年轻。” 导购员会意,取出其中两条。“这条扣头是经典双G logo,搭配性很强。这条更秀气一些,扣头是珍珠母贝镶嵌,适合搭配裙装。” 齐霜看了看。她对奢侈品没有太多研究,她拿起那条经典logo的,皮质柔软,细节做工无可挑剔。不算太贵,适合作为一个小礼物送出。 “哪条卖得更好?”她问。 “经典款更保值,也更容易搭配。珍珠母贝这款更特别,适合送给比较有个人风格的女士。” 齐霜犹豫了几秒。想到张总那位模特出身的太太,或许“特别”比“经典”更讨喜?但她不确定。送礼物这事,尤其送不熟悉的人,稳妥比出彩更重要。 就在齐霜又纠结那条珍珠母贝镶嵌的皮带扣,犹豫着要不要选更特别的那一款时,店门口有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齐霜起初没注意,直到一个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齐霜?” 齐霜转头。 薛梓彤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挽着另一个年轻女孩的手臂。她看着齐霜,眼睛微微睁大,满是意外。 “真是你?”薛梓彤往前走了两步,“我还以为看错了。” 齐霜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薛梓彤,她们距离上次见面,好像已经有一年多了。 “彤彤。” 薛梓彤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齐霜的小臂,“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来没多久。”齐霜说,“工作刚定下,还没来得及联系大家。” “工作?你在北京工作了?”薛梓彤眼睛更亮了,“在哪儿?做什么?” “在一家律所。”齐霜简单回答。 薛梓彤身旁的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头发随意披散着。她正好奇地看着齐霜。 薛梓彤顺着齐霜的目光回头,像是才想起来,连忙侧身介绍:“对了,这是安安,程安安。”她又对那女孩说,“安安,这就是齐霜。” 程安安,齐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印象。 程安安往前走了两步,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又盯着齐霜脸看了很久。 齐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移开视线。 几秒钟后,程安安转过头对薛梓彤暗地里竖起大拇指,悄悄对她说:“我哥眼光真是不赖!” 声音虽然被刻意压的很低很低,但齐霜还是听见了。 齐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哥?她哥? 薛梓彤没料到程安安会这么直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安安。” 薛梓彤看了看齐霜,又看了看程安安,“安安今天非要拉我来逛,说想买条新腰带配她那条牛仔裤。”她转向齐霜,“你呢?来买东西?” “嗯。”齐霜收回心神,指了指柜台,“帮老板买点东西。” “工作内容还包括这个?”薛梓彤笑了,“律师够全能的。” “偶尔。”齐霜说。她感觉到程安安的目光还粘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让她莫名有些招架不住,太直接了。 程安安这时凑到柜台边,看了眼齐霜刚才看的那两条皮带,“你要买皮带啊?送人吗?” “送人。”齐霜说。 “哪条?”程安安问,手指虚点了一下,“这个经典logo的,还是这个带贝母扣的?” “还没决定。” “送什么人?男的女的?年纪多大?什么风格?”程安安问得很快。 “女的,比较年轻,时髦。” “那肯定选这个啊!”程安安毫不犹豫地指向那条珍珠母贝的,“经典款满大街都是,这个特别,有细节,显得有品位。年轻女孩子都喜欢特别的,除非她特别没个性。” 她说得笃定。 “那就这条吧。”齐霜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应声去开票。程安安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满意地退后一步,又去看柜台里其他东西。 薛梓彤靠近齐霜一些,压低声音:“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回来多久了?” “一个多月。” “住哪儿?” “东边。” “一个人?” “嗯。” 薛梓彤点点头,“挺好的,回来了就好。”她停顿了一下,“有空一起吃饭?周绎那家伙知道你回来吗?” “还没告诉他。”齐霜说。 薛梓彤笑了笑:“他知道了肯定要跳脚。” 她没提李汝亭,一个字都没提。 齐霜提着装好皮带的纸袋,正准备和薛梓彤、程安安道别,程安安却突然“哎”了一声,把手里的另一个小购物袋往旁边薛梓彤怀里一塞,自己转身几步又跑回了刚才那家店。 薛梓彤抱着袋子,和齐霜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到两分钟,程安安又风风火火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围巾。 “安安,你干嘛?”薛梓彤问。 程安安没答话,抬手就把围巾往齐霜脖子上套,动作甚至有点莽撞。 齐霜完全愣住了,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安安?” 程安安已经利落地把围巾在她颈间绕了一圈松松地搭好。她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外面风又大了,我看霜霜姐就穿了件薄大衣。这围巾你先戴着,挡挡风,别感冒了。” 齐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要把围巾摘下来。“不用不用,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戴。” “我围巾多着呢,不差这一条。”程安安松开手。 齐霜还是把围巾解了下来,“真的不用,谢谢你好意。” 程安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没接围巾,嘴角往下撇,眼睛看着齐霜,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 “特意给你买的。”她声音低了些,“你就这么伤一个小妹妹的心吗?” 齐霜被她这话噎住了。 薛梓彤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安安,别闹。” “我没闹。”程安安转开脸,不看她们。 齐霜哭笑不得。她拿着围巾,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安安,这礼物太贵重了,我……” “不允许有漂亮姐姐拒绝我哦。”程安安突然打断她,丢下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就跑向了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齐霜和薛梓彤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薛梓彤先回过神来,对齐霜露出无奈的笑:“你别介意。安安就那样,从小被家里惯着,想一出是一出,喜欢人来疯。但她没恶意……” “她是真喜欢你。”薛梓彤说,“刚才在店里,她就一直悄悄跟我夸你,说你气质好,耐看。”她顿了顿,“她对她哥……嗯,反正,她认可的人不多。” 齐霜没接这句话。她把手里的围巾往薛梓彤那边递了递:“那这个……麻烦你帮我还给她?” 薛梓彤立刻像接到了烫手山芋一样,连连摆手,“别别别,这活儿我可不敢接。”她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程安安的牛脾气一上来,没人敢惹。她送出去的东西,要是被退回去,她能记仇记半年,变着法儿折腾人。” “你就先收着吧。”薛梓彤劝道,“一条围巾而已。她零花钱多,买这个不心疼。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请她吃顿饭意思一下就行。但你千万别现在退,退了她真跟你急。” 和齐霜道别后,薛梓彤打开车门见程安安坐在副驾驶正扒拉着手机玩王者荣耀,于是她问程安安:“你怎么对齐霜观感这么好了?” 程安安听了头也不抬,只说了两个字:“卡颜。” 第73章 荣府宴 周二晚上,定好是…… 周二晚上, 定好是Harriet Dou带着齐霜还有齐霜同事高芸寒,再加上另一位男合伙人,四人一起去参加张总的饭局。 临下班前, Harriet Dou从办公室出来,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对着坐在工位上的齐霜和高芸寒说:“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去不了了。”她又对办公室里正在整理公文包的男合伙人点了点头, “刘律, 今晚你带队。雅文跟你一起。” 刘律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点点头:“行,你忙你的。” Harriet Dou又转向齐霜和高芸寒:“雅文和我是同级, 严雅文律师。她业务能力很强,今晚的场合她会代替我, 你们跟着, 多看多听, 少说。该记的记下来。” “好的Harriet Dou。”高芸寒应道,齐霜也点了点头。 豆棱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刘律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他的包,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不时亮起,弹出新消息。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位挽着低发髻的女律师走了过来。身材高挑, 看起来比Harriet Dou年纪稍长些。 “刘律。”她打了声招呼。 “雅文来了。”刘律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包里, 拉上拉链,“走吧,车在地库。” 一行四人乘电梯下楼后, 严雅文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齐霜和高芸寒对视一眼,默默坐进后座。 前座的严雅文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偶尔接个电话,简短几句就挂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前方或者低头翻看手机。 刘律倒是接了两个电话,语气热络,夹杂着些场面话。“李总放心……那肯定……好嘞,回头详聊……”挂掉电话,他对着空气摇了摇头,“事儿真多。”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齐霜和高芸寒坐在后座,也默契地没有交谈。高芸寒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齐霜偏头看着窗外,但是两人都默默地将手机调成静音。 这次饭局订在“荣府宴”,是以药膳闻名的餐厅,开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刘律在等红灯的时候提了一句:“张总最近突然迷上了养生,说人到了年纪,闻到了大鱼大肉就腻得慌。只想吃点青菜豆腐,木耳山药来养生。于是就投其所好选了这家餐馆。” 严雅文“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齐霜心里觉得奇怪,这位严律师怎么对刘律态度不冷不热的? 不过在听到“荣府宴”这个名字时,她心里动了一下。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但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刚冒个头就又沉了下去。 可能是大学时听哪个同学提起过?或者是在什么美食推荐里瞥见过?想不起来后她索性不再费神,只当是个寻常的高档餐馆。 车子在拥堵中缓慢挪动。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越发璀璨。刘律的手机又响了,他瞥了一眼,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严雅文始终保持着那端正坐姿,像一尊不会融化的冰雕。 后座的齐霜和高芸寒更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两人都是入职不久的新人,在这种有一位合伙人、一位高年级律师且气氛明显微妙的场合,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高芸寒甚至都不看手机了,连忙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荣府宴”在酒店三楼。 电梯门开,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请问有预订吗?” “刘先生订的。”刘律说。 “里面有一位张先生,已经到了,这边请。” 迎宾小姐引着他们穿过走廊。两侧都是独立的包间,门扉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和杯盘轻碰声。齐霜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走廊墙上挂着的国画和书法小品,她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浮了上来。 “荣府宴”……到底在哪里听过? 没等她想明白,迎宾小姐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张先生,您等的人到了。” 包间里的灯光比走廊更温暖些。一张大圆桌旁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主位上,一个身材发福,手里带着一串佛珠的的中年男人满面笑容地站了起来。 “刘律!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齐霜的思绪被打断,她收敛心神,跟着前面的人迈步走了进去。 刘律已经快步迎向主位站起来的那个微胖中年男人,两人双手握在一起,上下左右摇了摇,甚至还拿出空着的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脸上都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张总!好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刘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律!严律师!赏光赏光!”张总嗓门洪亮,目光又转向严雅文,笑容未减,“严律师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严雅文此刻脸上也挂起了微笑,淡了她眉宇间的冷峻,“张总客气了,您才是风采更胜往昔。”她上前半步,与张总虚虚一握。 齐霜和高芸寒落在后面半步,对视一眼,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角色——背景板,氛围组,必要时递递东西添添茶。 圆桌很大,足以容纳十余人,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除了张总,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他公司下属的男子,以及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士,紧挨着张总左手边的位置坐着,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 “来来来,都坐,别站着。”张总热情地招呼,主位自然是他,他右手边空着,显然是留给刘律的。 一番谦让,最终是刘律坐了张总右手边,严雅文挨着刘律坐下。齐霜和高芸寒自觉地走向年轻女士左手边的空位,依次坐下。 齐霜正好挨着那位女士。 张总健谈,刘律捧场,严雅文偶尔接一两句,两位下属模样的男子也不时附和。齐霜和高芸寒也插不上嘴,只是偶尔服务员上菜转到她们这边,两人会适时地伸手帮着扶一下盘沿或接一下菜。 菜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弛,张总红光满面,话也更多了些。 这时,严雅文放下筷子,笑容温婉:“张总,听说您最近新婚燕尔,恭喜恭喜。我们所里的一点小心意,送的小玩意儿。” 她话音落下,看向齐霜。齐霜一直留意着桌上的动静,见状立从身旁空着的椅子上拿起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精致纸袋送给那位年轻女士。张总“哎呀”一声,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你们能来就行,还带什么礼物!”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示意一眼身旁的年轻妻子。 此刻接收到丈夫的眼神,她伸出双手从齐霜手里接过了纸袋,“谢谢严律师,破费了。”她的声音细柔。 “一点心意,希望你喜欢。”严雅文微笑道。 年轻女士将纸袋放在自己座椅后方的小几上,并没有当场打开。张总看着她放好,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手臂很自然地伸过去揽了一下年轻妻子的肩膀,朗声说道:“正好,趁着今天几位律师都在,我也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林晚。” 张总继续,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炫耀,“晚晚以前啊,是做模特工作的,走过不少秀场,还拍过杂志封面。”他顺了一口气,“我跟她认识,也是缘分。” 桌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齐霜坐在林晚旁边,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耳根泛起的红晕,“大家过奖了,是恨东……是张总不嫌弃我。” “哎,这话说的!”张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众人笑道,“你们看,多谦虚。我就喜欢她这不张扬的内涵。” 桌上又是一片笑声和夸赞声,围绕着“年轻”、“漂亮”、“气质好”、“张总疼老婆”这些关键词,循环往复,张总显然极为受用,眼角笑纹都堆叠了起来。 菜渐渐凉了,桌上的空盘被服务员悄无声息地撤下,换上果盘和热茶。但酒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添了好几次。 张总的脸已经涨成了酱红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说话时舌头开始有些打结,但兴致却越发高涨。他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几年啊,”他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大环境是真不行。你们做律师的,感受可能没那么直接,我们做实业的,那真是……”他摇了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房地产不行了,下游的建材……嘿,也跟着往下出溜。不好干,真不好干。” 刘律的脸也有些发红,闻言连连点头,语气沉重:“是,张总说的是。各行各业都难,我们法律服务业也一样,都不容易。” “不过!”张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着,我张某人拼打这么多年,家底还是有点的。温饱不成问题,不成问题!”他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闷响,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笑。 张总扫过桌上众人,看到了齐霜和高芸寒,两个年轻女孩衣着得体,长的水灵灵的。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两位,”他舌头捋了捋,指向齐霜和高芸寒,“是刘律你们所里的新招的吧?” 刘律忙接话:“对对,都是我们所里新来的律师,高芸寒,齐霜。都是低年级律师。” “哦——”张总拖长了调子,目光尤其在齐霜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觉得这位叫齐霜的律师,真是哪儿哪儿都长在了他审美点上。只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察觉到视线,才抬起眼迎上张总的目光,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高芸寒也连忙笑了笑。 “今天这饭菜,还合你们胃口吗?”张总问“小姑娘家家的,是不是不爱吃这些清淡的?要不要再点些别的?” 齐霜放下茶杯坐直了些:“不用了张总,饭菜很合胃口,谢谢您。” 高芸寒也赶紧说:“是啊张总,味道特别好,药膳很养生的感觉。” “合胃口就好,合胃口就好!”张总满意地点点头,“刘律,可以啊。现在你们律所招人,不光看能力,还得看长相了?这门槛挺高啊,净招些漂亮小姑娘。” 他这话一出,让刘律干笑了两声,摆摆手:“张总您真会说笑。我们招人当然是看专业能力,看潜力。小高和小齐都是名校毕业,专业底子很扎实的。” “那是,那是,刘律眼光肯定差不了。”张总哈哈一笑,也没真想深究,目光又落回齐霜身上,“我就是觉得,这工作环境好,看着也养眼,是不是?齐律师刚毕业?有男朋友没有?”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轻佻。 刘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正想开口打圆场。 就在这时,严雅文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严雅文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张总,我接个电话,可能是所里有点急事。” “严律师忙,理解,理解。”张总大手一挥。 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向包间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门合拢的瞬间,隐约能听到她压低的声音:“喂,是我……” 包间里的空气随着严雅文的离开微妙地变了一变,张总似乎更放松了些。他甚至起身,准备去齐霜和高芸寒的座位上向她们二位敬酒。张总听了刘律打圆场的话,哈哈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白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朝她们的方向示意,“齐律师,高律师,来,我敬你们两位年轻人一杯!” 他说着,脚下就动了起来,想绕过半个桌子走到齐霜和高芸寒这边来敬酒。 他一起身,齐霜和高芸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轻微的闷响。 “张总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敬您。”高芸寒连忙说。 齐霜也端起了杯子。 张总笑眯眯地,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她们这边挪动。刚走出两步,身体却忽然顿住了。眉头皱起,露出奇怪的表情,还夹紧了腿,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了一下小腹位置。 “哎哟……”他低低哼了一声,“那个……你们先坐着,坐着。我得去方便方便。这人啊,上了年纪就是不中用,哈哈,喝点水就……” 他没把话说完就把酒杯往旁边的桌边一搁,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转身就朝包间门口快步走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弹回,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泄进来一丝。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倒是刘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摘下眼镜,用桌上那块已经变得冷了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擦脸,随即又用力抹了抹额头和脖颈。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包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低低的送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包间的模糊谈笑。齐霜看着自己面前杯子里澄黄的茶汤,茶叶已经沉底,水也凉透了。她最后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墙上一幅山水画上。 画意苍茫,远山淡影,近处一叶扁舟,看着倒是清凉。 正当包间里安静持续发酵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 “陈总?哎哟喂,陈总!真是巧了!在这儿能碰上您!”—— 作者有话说:有人能猜出陈总是谁吗?[狗头] 第74章 再见李汝亭 声音越来越近…… 声音越来越近。 “之前一直想约您吃个饭, 您是大忙人,总也排不上时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 缘分!绝对是缘分!” 另一个男声响起,带着点笑意, 似乎也在酒意中:“张总太客气了。碰巧, 碰巧。” “陈总您看, 我这就在这儿吃饭呢, 都是自己人。您要不赏个光,进来坐坐?喝杯茶,醒醒酒也行!”张总的声音几乎是半拉半拽,热情得不容拒绝。 “不太合适吧?张总您有客人。”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朋友!来来来, 就坐一会儿!” 不知道是张总尿完了酒还没醒还是那位陈总也醉了,大概率是两位都醉了, 那位陈总还真被张总半推进了包厢。张总半个身子探进来, 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睛发亮,一手还紧紧抓着门外另一个人的手臂。 “刘律!严律师!你们看我把谁请来了!”张总嗓门洪亮。 严雅文接电话还没回来,刘律闻声已经站了起来,齐霜和高芸寒也跟着站了起来。齐霜的目光越过张总兴奋的脸,落在他拽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瘦削。他脸上也带着酒意,脸颊微红。 这张脸, 齐霜有印象。 几年前, 浣浣美术馆那场聚餐上陈叙川就在场,当时齐霜就觉得这人身上有股邪气,没想到几年过去, 那股子亦正亦邪气质却一点没变。 这时,刘律已经迎了上去,伸出手:“陈总!久仰久仰,没想到在这儿遇见,真是巧了。” 陈叙川与他握了握手,那点邪气被礼貌掩盖下去几分:“刘律,幸会。”他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即使喝了酒吐字也不显含糊。 张总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引荐,得意洋洋地侧身把陈叙川往桌边让:“陈总,快请坐,快请坐!加把椅子!”他朝门口的服务员喊。 服务员很快搬来一把椅子,加在张总和刘律之间。陈叙川似乎推脱不过,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下了,张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热情得过分。 齐霜和高芸寒也重新坐下。 齐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陈叙川。他坐下后很随意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桌上众人。 掠过刘律,掠过林晚,在高芸寒脸上停了下,最后落在了齐霜脸上。 随即,他嘴角那抹笑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端起张总倒的茶喝了一口。 就是这一眼,让齐霜心里突然“啪”一声,接上了。 荣府宴,难怪她觉得耳熟。 大学在北京和李汝亭一起时,有那么一阵子她总是易疲倦,手脚发凉,脸色也不好。李汝亭带她去看中医,老大夫说是体虚,要调理,开了方子,还建议可以配合药膳。 李汝亭对这事上了心,没过几天就对齐霜说:“药材的成色和来源很重要。陈叙川家就是做这个起家的,他名下还有家餐厅,专门做药膳,叫‘荣府宴’。要不要去试试?我让他留最好的包间和师傅。” 齐霜当时正歪在旁边的黄花梨躺椅里看书,闻言皱了皱鼻子:“不去,闻着那中药味儿就吃不下饭,还不如多喝热水。” 李汝亭抬起头看她,有些宠溺:“药膳不是你想的那样,做得好的几乎没药味,主要是食补。” “那也不去。”齐霜翻了一页书,“你别折腾了,我睡几天就好了。” 李汝亭看了她几秒,见她确实抵触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又提过两次,都被齐霜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他见她实在不情愿,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定期提醒她记得去拿煎好的中药。但齐霜总是嫌麻烦,喝几次就忘了,药包在冰箱里放到过期,被阿姨清理掉。 原来就是这里。 齐霜看着坐在斜对面正含笑听着张总喋喋不休的陈叙川,他刚坐下没几分钟,客套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张恨东那股被酒精蒸腾起来的亢奋劲儿就又上来了。 他大概是觉得把陈叙川这样的人物拉进自己的饭局是件极有面子的事,于是端起自己那杯还剩小半的白酒,非要跟陈叙川碰杯。 “陈总,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赏光!我先干为敬!”他说完,也不等陈叙川反应,一仰脖就把那小半杯酒灌了下去。 陈叙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刚被张总倒满的酒杯,停顿了一秒,还是端了起来。“张总客气。”他将杯中酒分两口喝了,动作比张总从容得多。 张总一看他喝了,顿时眉开眼笑,又抓过酒瓶,不由分说地给陈叙川的空杯斟满。“好事成双!陈总,这第二杯,算我借花献佛,感谢您一直以来……呃,那个,关照!”他舌头又开始打结,词不达意,但热情不减。 陈叙川看着又被满上的酒杯,眉头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总给自己也倒满,正要再喝,看到了坐在远处的齐霜。酒精模糊了界限。他咧开嘴,朝着齐霜招手:“齐律师!来来来,别光坐着。陈总是贵客,你也得敬一杯!” 齐霜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听到张总点名,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直喝水的空玻璃杯。 “应该的。”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茶。 张总一看,立刻不满意了:“哎!齐律师,这就不够意思了!敬陈总怎么能用茶呢?换酒,换酒!倒满!” 齐霜有点尴尬,她看了一眼刘律。刘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严雅文还没回来。 齐霜没再犹豫,伸手去拿旁边那瓶还剩不少的白酒。 “哎,我来我来!齐律师你看你,动作太慢了!”他站起身,因为醉意身体晃了晃,两步就绕到了齐霜身边。 齐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张总那只汗津津的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直接覆在了她握着酒瓶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想抽手,但张总的手掌像一块湿热的抹布,紧紧贴着她,还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的手和酒瓶,往她面前的空杯倾斜。 “敬酒啊,要这样,倒满,显得有诚意。”张总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耳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齐霜拿着空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 高芸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张总……”她的声音有点抖。 张总看都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教齐霜倒酒上。他握着齐霜的手,将酒瓶口对准杯沿,白酒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直至满溢到杯口几乎要溢出来。 “满了满了!”张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哈哈笑着,捏了捏齐霜的肩膀,“这就对了嘛!” 这时包间门口,一个带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调子响起:“陈总什么时候需要喝小姑娘敬的酒了?” 陈叙川原本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酒杯,闻言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倏然加深了。他没有立刻看向门口,反而先瞥了一眼僵在那里的齐霜。 齐霜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心仿佛被无声的浪潮托起悬在半空。 他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是迟来的恍然。 是了,这里是“荣府宴”,是陈叙川的地盘,她早该想到的。 最后,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唇边的无奈笑意。在陈叙川的地盘上,遇到李汝亭的可能性本来就是极大的。 这不,现在就遇到了? 陈叙川这时才悠悠开口,“也不是非要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这不是就等着有人来英雄救美么?” 张总完全听不懂他们之间在说什么,但是这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从最初的震惊,到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张总只用了不到一秒。 李汝亭!这可是李汝亭! 这一年多来,圈子里关于这位李家新任掌舵人的传闻不少,说他行踪不定,手段凌厉,性情比早年更加难以捉摸,想约他吃顿饭难如登天。张总之前千方百计,求爷爷告奶奶才托人递过几次话都石沉大海,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这尊菩萨! 他也顾不上齐霜那杯还没喝下去的酒了,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和一只干净的空杯,哆哆嗦嗦地倒满,这次倒是倒得又快又准,酒液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双手捧着那杯酒,脸上是十二万分的笑容,快步朝门口的李汝亭走去。 “李总!哎呀呀,李总!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他有些语无伦次,“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我久仰李总大名!这杯酒我敬您!” 他恨不得把毕生学会的奉承话恨不得一股脑倒出来,双手将酒杯举到李汝亭面前,眼神殷切,姿态卑微。 然而李汝亭仿佛根本没听到张总这一连串的话一般,也没看到递到眼前的酒杯。张总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涨红又渐渐发白的脸。 齐霜还举着那杯酒,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只见李汝亭看着陈叙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与他无关的包间。 陈叙川却笑了,举起自己那杯一直没喝的酒,朝着李汝亭的背影示意了一下:“来都来了,不坐坐?” 第75章 也就只敢呲我 原本已半转…… 原本已半转过身的李汝亭, 听到身后陈叙川这句不轻不重的挽留后,脚步停了下来。 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陈叙川递过来的话头:“既然张总这么客气,”他看了一眼张恨东手里那杯快要端不住的酒, “确实应该坐坐。” “李总肯赏光!太好了!太好了!”张恨东忙不迭地将自己手里那杯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立刻转身朝着门口的服务员喊道:“加椅子!快, 给李总加把椅子!” 然而, 李汝亭已经走向了圆桌的主位。坐下后他慢悠悠伸手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空茶杯, 提起紫砂壶, 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今儿这是组的什么局?”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么兴师动众的,还叫上了两个年轻姑娘来作陪。” 张恨东一时间摸不准李汝亭的脾气,也没明白李汝亭什么意思。 刘律也是心头一紧, 他比张总更清楚李汝亭的背景和如今在圈内的分量,此刻也解释道:“李总, 今天就是张总委托我们所里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 顺便一起吃个便饭, 交流一下。这两位是我们所里新进来的一年级律师,带她们出来主要是让她们跟着学习,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张恨东听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声附和:“对对对!刘律说得对!就是这样!我们这都是正经人,正经场合!”他边说边用力点头。 李汝亭听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垂着, 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既没说信, 也没说不信。 “哦?是吗?”他尾音微微上扬。 轻飘飘的,却让刘律和张恨东的心同时悬到了嗓子眼。 “看刚才的架势,我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委托律师办事?还是在哪个商K给人小姑娘灌酒呢?” 听到这句话, 张恨东转过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齐霜这个人似的。之前只觉得是个长得不错、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律师,可以借着酒意调笑几句,甚至动手占点便宜也无妨,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齐律师应该和李汝亭是旧识。 看李汝亭这态度,恐怕不止是旧识那么简单。原来李总好这一口?喜欢这种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李总!李总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齐律师!怪我!都怪我!”他对着齐霜连连作揖,“我张某人今天喝多了!灌了几口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 “齐律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自罚三杯!”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那一满杯白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刘律在旁边看着,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他清楚李汝亭如今愈发凌厉的手段,眼见张恨东这副拼命赔罪的模样,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个齐霜绝对和李汝亭关系匪浅。 他快步走到齐霜身边,“小齐,快,快坐下,站着多累。今晚辛苦了。” 又连忙对旁边呆若木鸡的高芸寒使眼色:“芸寒,快给小齐倒杯热茶,暖暖胃。” 高芸寒如梦初醒,慌忙拿起茶壶给齐霜的茶杯倒满热茶。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口晃荡。 饭局因为李汝亭的突然加入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张恨东和刘律使出了浑身解数,在阿谀奉承和试图从这两位“大佛”指缝里漏出点项目业务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 他们轮番敬酒,说着漂亮话。 李汝亭话不多,却总能轻易将话题导向他想要的方向,陈叙川更像一个饶有兴致的看客,偶尔插一两句,带着他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和偶尔几声咳嗽,让场面不至于完全一边倒。 齐霜坐在那里,耳朵听着那些虚与委蛇的讨好话,眼睛看着张刘二人极力逢迎的嘴脸,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平静,甚至有些倦怠。 严雅文出去接那个电话已经很久了,还没有回来。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 齐霜突然觉得空气有些闷。 包间里暖气和酒气、饭菜气、香水味、还有无形的压力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脑门。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高芸寒,高芸寒也正看过来,眼神是同样的疲惫。 齐霜在桌下轻轻捏了捏高芸寒放在腿上的手背。高芸寒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也回捏了一下她的手。 齐霜松开手,对着刘律的方向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刘律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李汝亭,闻言只是匆匆点了点头,连看都没看齐霜一眼。张恨东更是完全没注意。 只有陈叙川,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但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带上门,将里面的觥筹交错和虚情假意关在身后。 齐霜她走进一个卫生间隔间然后关上门,并没有真的需要,只是站在那里,在静静待了几分钟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到洗手台前用手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用手指将那些凌乱的湿发仔细梳理到耳后。做完这些她擦了擦手,转身走了出去。 就在快要走到包间所在的转角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转角处的窗边,站着一个身影。 旁边是巨大的盆栽绿植,光线也比主通道暗一些。那人背对着她,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又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散。 齐霜知道,避无可避了。 他在这里就是等着她的。 齐霜走到距离李汝亭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李汝亭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指间那支燃了一半的烟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她。 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有两三个月了。”她说。 李汝亭闻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又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隔在他们之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汝亭忽然嗤笑了一声:“怎么混成这样?竟然被张恨东那种货色逼着敬酒?” 齐霜无所谓地笑了笑。 “走出学校,变成打工人都不容易,混口饭吃罢了。” “混口饭吃?”李汝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看着齐霜那副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你原来那股傲气劲儿呢?”他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只对我傲气?” 齐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早就让工作和生活蹉跎得没有了。” 李汝亭看着她,然后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绿植盆栽旁搁着的烟灰缸里,他又找了个话题: “怎么想到回北京了?” 怎么想到回北京了? 齐霜突然一股无名火气,来得又快又急。 “我大学就在北京读书,怎么就不能回北京了?” “偌大的四九城,”她一字一顿地说,“又不是你李汝亭一个人的!” 李汝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怼得愣了一下。 几秒钟的错愕之后,李汝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什么戳中了一样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响,然后笑声渐渐扩大,他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刚才那股烦躁似乎也在这笑声里消散了不少。 他一边笑,一边抬起手。 他的手指伸向齐霜的脸侧,将那缕头发仔细地拨到了她的耳后没有立刻离开,指背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微烫的耳廓。 “小脾气是一点也没变。”他笑着说,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深了些,“不过也就只敢呲我。” 包间里,时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缓缓流淌。 齐霜离席去洗手间,李汝亭随后也借口抽烟离开。两人一去不回,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两人双双离席、久久不归。 刘律手里捏着茶杯,他回想着齐霜入职以来的点点滴滴。不显山不露水,做事认真,话不多,但也仅此而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西雅图回来的年轻女孩,背后站的居然是李汝亭这尊人物。 豆律知道吗?何文静推荐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层关系?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又隐隐有些庆幸,幸好今晚没出更大的乱子。 张恨东则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他灌下去的那几杯“赔罪酒”在胃里烧灼,酒精混合着后怕让他额头不断冒冷汗。他一边应付着陈叙川的提问,一边心里七上八下,不停揣测李汝亭和齐霜到底什么关系?他越想越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齐霜刚进包间的那一刻。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地移动,渐渐逼近午夜十二点。 张恨东实在忍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低低的:“陈总……您看,这李总和齐律师出去也好一阵子了。李总他是不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先行一步了?” 陈叙川闻言,抬眼看了看墙上指向十一点五十的挂钟。 “时间确实不早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李总日理万机,估计是临时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大家也都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这话给今晚这个虎头蛇尾又惊心动魄的饭局画上了一个句号。 刘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附和:“陈总说得对,时间确实不早了,不能耽误陈总和张总休息。” 一行人走出包间,来到酒店大堂。 张恨东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叙川身边,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向陈叙川:“陈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望陈总多多关照。不知道方不方便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 “张总客气了。”他伸手将名片递给身后不知何时悄然跟上来的助理。“以后有事联系我秘书就行,他会妥善处理的。” 私人联系方式?想都别想。有事找秘书,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时高芸寒悄悄拉了拉严雅文律的袖子,用眼神询问齐霜怎么办,严雅文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先离开再说。 第76章 久违的吻 等齐霜和李汝亭…… 等齐霜和李汝亭前一后回到包间门口时, 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偌大的圆桌一片狼藉,只剩冷掉的菜肴和空酒瓶。 齐霜站在门口, 看着里面收拾的场景,她没想到人都走光了。严雅文呢?高芸寒呢?连个消息都没有。 李汝亭在她身后半步, 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 仿佛早料到了。 齐霜没说什么, 转身走向刚才自己坐的位置。她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小包也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她拿起外套穿上,然后拎起包挎在肩上。 刚走出包间门,手臂被轻轻握住。 “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李总, 我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样不清不楚, 拉拉扯扯的, ”她继续说, “被别人看到了又是一阵流言蜚语,我受不起。” “流言蜚语?”他重复了一遍,“齐律师是怕这个的人吗?” 他往前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就当是给我一个为齐律师当司机的机会?” 齐霜的耐心在这一刻耗尽了。她皱了皱眉,露出真实的烦躁。 “李汝亭,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用了点力。 李汝亭这次没有强握, 顺势松开了手。 “听得懂。”他说,“但我只听自己爱听的话。” 齐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不想再浪费口舌, 于是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那晚后来的事情,在齐霜的记忆里有些模糊。 像是被酒精抽走了清晰的记忆,她只记得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还有旁边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侧影。 至于她是如何在那样的情况下,同意了李汝亭送她回家,还是李汝亭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她,早已模糊不清。 等她的意识稍微回笼,她已经站在了自己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的门口。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李汝亭跟着她进了公寓。 “暖气好像不太足。”他忽然说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齐霜没接话。 李汝亭走到了那张双人沙发前自然地坐下,然后伸手将沙发上那块羊绒毯子拿了起来,抖开对折,搭在了自己的腿上。 齐霜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她想说什么,比如“谁让你坐下的”,或者“把毯子放下”,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想坐就坐吧,想盖毯子就盖吧,反正等会儿他总会走的。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别扭却并未消散。 李汝亭将毯子搭好后,手还停留在柔软的羊绒面料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触感有点熟悉,非常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将毯子的一角拎起来,凑近了些看。这条羊绒毯子和家里那张黄花梨躺椅上常年搭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那几年齐霜霸占的时候,总喜欢将毯子虚虚地半搭在身上,然后将头发挽在脑后,半阖着眼,要睡不睡。 齐霜看着李汝亭在自己那张并不宽敞的双人沙发上,披着她的羊绒毯,一副闲适安然模样。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她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的家?” 李汝亭听了后反而反问她:“你就这么对我这任劳任怨的司机?” 齐霜听到这句话后,气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任劳任怨的司机?是谁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是谁一路沉默得像块冰?现在倒跑来邀功了? 她没忍住,朝着他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眼珠上翻,露出大部分眼白,嘴角也向下撇着,将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屑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个白眼翻得太过生动,太过不齐霜,以至于李汝亭看着明显愣了一下。他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他的记忆里齐霜很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表达。翻白眼这种近乎粗鲁的表情,他几乎没在她脸上见过。 他心想:前几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小家伙伪装得够可以的啊。那以前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没少在暗地里对着他翻过这样的大白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那个白眼而显得格外鲜活。 他忽然动了。 齐霜见他突然起身朝自己走过来,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李汝亭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齐霜的呼吸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温热干燥的掌心已经轻轻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只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睑进来,熨帖着皮肤。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他的拇指指腹,极轻地在她闭合的眼睑上蹭了蹭,“怎么能翻白眼呢?” 齐霜一动不敢动,眼睛被他捂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然后,李汝亭俯下身,轻轻地吻在了齐霜的嘴唇上。 是一种久违的气息。 张恨东几乎是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 他张恨东在北京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但真正够得上李汝亭那个圈层的,寥寥无几。 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甚至辗转托人,问到了一个在某个顶级私人会所的客户经理。电话打了七八个,得到的回复五花八门,有的直接说不知道,有的语焉不详,但拼凑起来也能咂摸出来点味儿。 “李总?他私事很低调的,很少听人提。”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几年前吧?听说是个学生?散尽千金为博美人一笑,李总那时候挺上心的。” 几乎就在张恨东四处打听的同一时间,关于“张恨东饭局上不开眼,得罪了李汝亭护着的人”就像一滴油掉进热水里。这种带着桃色和权力影子的传闻,总是传播得特别快。 周绎是第二天中午才听到风声的。 他正跟几个朋友在望京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试菜,席间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哎,听说昨晚张恨东那土大款,在荣府宴想巴结陈叙川,结果不小心把李汝亭给招来了,还惹了李汝亭带着的女伴?够热闹的啊。” 桌上其他人笑起来,议论了几句张恨东的为人,又感叹李汝亭如今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 周绎正夹着一块烧鹅,“李汝亭?女伴?”他看向说话那人,“什么女伴?谁啊?”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个年轻女孩。”那人说得随意,当个趣闻。 周绎心里却“咯噔”一下,年轻女孩?李汝亭什么时候又看上谁了? 他放下筷子,没了吃饭的心思。摸出手机找到齐霜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 他又想起刚才听到的“李汝亭带着的女伴”这个说法。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李汝亭的名字。 自从齐霜离开后,李汝亭越来越忙,越来越难以接近,他没事也不敢烦他。考虑再三他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同样响了很久。 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自动挂断时,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但那边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喂?汝亭哥?”周绎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几秒钟后,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周绎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时长:7秒。 他再打过去,提示已关机。 齐霜不接电话。李汝亭接了却不说话,然后关机。 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还有几万字就要完结了,会写番外。目前会有李汝亭和齐霜的番外,沈居安和清秀男学生的番外,大家还对谁有兴趣,可以留言告诉我[狗头] 第77章 确实非常合心意 那个吻落…… 那个吻落下时, 齐霜的世界是李汝亭掌心覆盖出的黑暗和他唇上干燥微凉的触感,温存地停留在她唇上。 她呆住了。 酒意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漫上来,迟缓了她的神经。她没有闭眼, 眼睛仍被他捂着,只是睫毛在他掌心里颤动了几下, 像受困的蝶翅。 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眼睛, 拇指描绘着她的眉骨。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温热, 带着酒后的潮意。 “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他声音很哑,像说给自己听。 这句话让齐霜从空白里挣出了一丝神智。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想说话,喉咙却发紧。 李汝亭没给她机会, 他捏着她脸颊的手松开,转而托住她的下颌向上抬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触碰。 他吻得很耐心, 缠住她不知所措的柔软。气息交融, 带着淡淡的酒味, 有种近乎珍惜的缠绵。 齐霜被动地承受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摩挲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沉溺感开始蔓延。像站在温暖的水里,水波缓慢上涨,没过脚踝,小腿, 膝盖……让人昏昏欲睡, 几乎要忘记水是会淹死人的。 李汝亭沉浸在这个失而复得的吻里。 这时李汝亭感觉到齐霜的身体僵了一僵,接着她的双手使劲推着他。李汝亭非但没有退开,空出原本托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迅速向下,圈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它们牢牢箍在一起,压在两人身体之间。 “别动。”他抵着她的唇。 挣不开他的手,也推不开他的身体。混乱中,齐霜本能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 “嘶——”李汝亭猝不及防,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圈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捂着她眼睛的手也滑落下来。 视线恢复,齐霜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汝亭近在咫尺的脸。他眉头因疼痛蹙起,眼神里还残留着情潮,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更红,蔓延到耳根脖颈烧得她头晕目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就朝卫生间急急冲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仓皇。 卫生间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和那个人。 果然,例假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被李汝亭吻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怎么就这么巧?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太久没有过这样激烈的情绪起伏,连生理期都要赶来凑热闹?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汝亭侧身站在门口。 “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脸上大概是一阵红一阵白,精彩得很。 李汝亭见她沉默,眼神却闪烁不定,既不看他,也不回答。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汝亭,”她叫他的名字,“你能不能先出去?” 李汝亭愣了一下。但他还是依言慢慢向后退了半步,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问,转身带上了门。 等齐霜迅速收拾好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李汝亭果然就守在门口。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我来例假了。” 李汝亭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空白了。然后朝她走了过去,在齐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挣扎了一下。 “别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不舒服么?” 齐霜仰头看着他,背光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温柔。 李汝亭把她放在床边却没松开手,他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然后带着她一起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齐霜被他圈在怀里,李汝亭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来,温热地捂在小腹的位置。她僵着没动,这个姿势太过熟悉,也太久远了。 李汝亭要齐霜等一等,没过多久,他拿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毛巾擦拭齐霜的脸颊,从额头到下巴,像给一只潦草小狗擦脸。擦完脸,他又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仔细地擦过。 等他重新躺下,再次将她揽进怀里,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小腹时,齐霜忽然开了口。 “李汝亭,你说,我怎么就同意你送我回家,又同意你进我家门,甚至最后还上了我的床?” 李汝亭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腾出捂着她小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刮过她挺秀的鼻梁, “可能这就是色令智昏吧。” 齐霜没笑。她抬起手找到他腰侧的软肉,隔着衬衫,用力拧了一把。 力道不小。 李汝亭闷哼了一声,却没躲。他甚至将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他心里清楚这是她在撒气。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极快地啄了一下。 “齐霜,回到我身边吧。” 齐霜没有回答。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漫。 “小白很想你。”他说。 “它肯定不记得我了。”齐霜回答。 “不,他记得,他一直记得,他日思夜想地记得。” 齐霜不再说话。她伸手抓过旁边的另一个枕头,然后整个身体转了半圈彻底背对着他。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再说话,只是也跟着调整了姿势,重新将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了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齐霜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她侧过头,身边是空的,枕头凹陷的弧度还在,床单也有些微的皱褶,显示另一个人曾躺过的痕迹。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连温度都似乎散尽了。 齐霜就这么躺着,没动,也没立刻起来。 身上穿着是一件宽大的男士衬衫,袖子很长。她伸出手,袖口松松地堆叠在手腕处,遮住了大半个手掌。领口也大,一边滑落到肩头,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衬衫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 她低头看了看。衬衫的扣子从上到下都扣得严实,只是尺寸不合身,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纤瘦,罩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物里。 估计是她睡着后李汝亭找不到她的睡衣,就将就用自己的衬衫给她换上了。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上午九点钟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北京城东。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齐霜就站在窗边那片明亮的阳光里。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衬衫。一只手随意地将颊边蓬松凌乱的长发向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像喜剧之王里的柳飘飘,一样年轻,一样诱人。 这时李汝亭见到齐霜是脑海里的想法。 他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无奈笑笑:“看来色令智昏的是我才对。”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动,嗡嗡地响着。 李汝亭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纸巾。他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周绎”,这个时间打来,多半是听到了昨晚荣府宴的风声。 “喂。” 电话那头,周绎的声音立刻传过来,但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反而有些迟疑。 “喂?汝亭哥?”周绎叫了一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听着。 周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我听说昨晚荣府宴那边挺热闹的哈?” 他说得含含糊糊,张恨东那个饭局上的事,恐怕一夜之间已经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若是平时,周绎这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重点,他大概已经不耐烦地撂了电话。但今天他站在齐霜公寓的窗前,竟然生出一种罕见的耐心。 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听着周绎在那边吭哧吭哧地组织语言。 周绎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耐心,让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按照他对李汝亭的了解,这种涉及私事的试探,要么换来一句冷冰冰的“有事说事”,要么就直接是忙音。 “那什么……我听人说,你昨晚带了个女伴?”他小心翼翼地问,“是新认识的?” 这话问出来,周绎自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他其实更想问的是那个女伴是不是齐霜?但话到嘴边又不敢。万一不是呢?万一李汝亭真的这么快就有了新人,他这么一问,岂不是戳人肺管子?也显得他太惦记着齐霜。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周绎关于女伴的问题。 周绎那边又卡壳了。这单音节的回应,听不出喜怒,也判断不了真假。 憋了几秒,周绎心一横,“那人怎么样?合你心意吗?” 问完,周绎屏住了呼吸。他觉得李汝亭可能会冷笑着反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或者干脆直接挂断。 但听筒里传来的是李汝亭温和的声音。 “确实非常合心意。” 周绎愣住了,他握着手机一时之间忘了接话。 非常合心意。 原来是真的。李汝亭身边真的有了新的合他心意的女人。而且听起来不是逢场作戏,是确实入了眼。 最终,他只是对着电话叹了一口气。 “唉……”周绎的声音低了下去,“合心意就好,合心意就好。” 他没再说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这个圈子,人来人往,情起情灭。热闹都是当下的,谁还会总惦记着旧人旧事?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本就是常态。李汝亭能这么快找到合心意的新人或许也是好事。 第78章 每跳一下,我就想你一次 …… 一个星期后的某个工作日傍晚, 天光将尽未尽,东三环边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火。 齐霜和同事高芸寒并肩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两人刚结束一个项目的电话会,还在讨论某个条款的细节, 气氛还算轻松。高芸寒讲了个客户那边的趣事,齐霜听着, 脸上带着点工作结束后的疲倦笑意。 她一边听着, 一边习惯性地朝路边临时停车区望去, 然后脸上笑意像退潮一样, 从她脸上消失。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离公司入口不远的位置。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微微侧头,像是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高芸寒察觉到齐霜的神色变化。 “霜霜, 那……我先走了啊。”高芸寒飞快地说,拍了拍齐霜的胳膊, 眼神里带着你自己多保重的同情, 然后加快脚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离去, 很识趣地没再多看一眼。 原地只剩下齐霜,初春傍晚的风还有些料峭。 齐霜没动,她抬了抬下巴,无声地质问:你又来干什么? “下班了?”他先开口。 齐霜没接这个毫无意义的寒暄,直接问:“有事?” 李汝亭看着她写满不想见到你的脸,并不介意。 “今天有人生日。”他说,“你认识的, 它特别想见你, 所以我来接你。” 生日?齐霜一怔。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和李汝亭之间那些少得可怜的共同熟人。周绎?不对,周绎生日在夏天。薛梓彤? “是谁生日?”她追问,“薛梓彤吗?” 李汝亭不再说什么, 只是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还带着点神秘。 “等你见到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它很期待见到你,念叨很久了。” 她看着李汝亭,他站在暮色里,眼神坦荡,不像撒谎。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会冷着脸拒绝转身就走。但生日带着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的仪式感,而且,他说对方“特别想见你”。 她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李汝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直到李汝亭将车开进马场,齐霜才意识到是带她来看小白。 “到了。”李汝亭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齐霜没动。 “李汝亭,今天到底有谁过生日?” 李汝亭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窘迫,他甚至很自然地接话:“有。” “谁?”齐霜追问。 “小白。”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那匹小马的生日? 他之前提过的“小白很想你”,“有人生日”、“特别想见你”、“念叨很久了”……原来都是指小白。 “今天确实是它的生日。”他语气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马场有详细的出生记录。就是今天。”他看着她,“难道你不想见见它?它长高了,也长大了很多。” “它的名字,”他看着低着头的齐霜,“还是你取的呢。” 马厩里光线温暖。 小白被牵出来,站在宽敞的过道里。齐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它。 记忆里那匹鬃毛柔软蓬松的小马驹不见了。眼前是一匹体态匀称、肌肉线条流畅的成年白马。安静地站着,温顺的眼睛望着齐霜,耳朵微微转动。 李汝亭松开缰绳,站到一旁。小白没有乱动,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齐霜走近两步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想碰碰它的脖子又有些不敢。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包括这匹马。 小白却主动低下头,朝她凑近了些。它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然后它用额头轻轻蹭了蹭齐霜的侧脸和头发,看样子很是亲昵。 她转过头,惊讶地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李汝亭。 “它……它居然还认得我?” 距离上次见到它已经过去快两年时间。中间隔着分离、远渡重洋、不同的生活。她甚至很少想起它。 “马的智商相当于人类七八岁的小孩,它当然记得你。” 当然记得你。 齐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这几年,她离开李汝亭,远走西雅图,读书,工作,努力在北京扎根。这匹叫小白的马,连同那些时光、纠缠、好与不好,早已被她搁置在落灰的角落,几乎要遗忘了。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甩得很干净。 可这个小家伙,却一直在这里,长大,变样,在她重新出现时依然记得她。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小白光滑的脖颈,顺着鬃毛生长的方向慢慢梳理。小白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暮色更深了,马厩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 李汝亭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和马的互动,没有打扰。直到她停下动作,“要不要牵它出去走走?带它透透气。”他看了一眼小白,“它今天见到你,很高兴。” 远处的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他们头顶一盏灯泡洒下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沉的阴影。 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俩,和一匹马。 齐霜的手还搭在小白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光滑的皮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呢?” 李汝亭正看着她和马,“我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 齐霜转过头看向他。 “那你见到我,高兴吗?” 这句话问出来,连小白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 李汝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堵在了喉咙口。不是没话说而是话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高兴。”他终于发出声音,“我很高兴。” 齐霜依旧看着李汝亭,她又问:“很高兴,是有多高兴?” 李汝亭这次朝她走了过去,拉过她原本放在小白鬃毛上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紧紧覆盖住。 齐霜的手掌下,是他胸腔里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就这样高兴。每跳动一下,我就想你一次。”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更长。 “李汝亭,”她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李汝亭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可以一直相信我。” 齐霜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李汝亭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很优秀,我很喜欢。” “连同你的敏感,你的调皮,你的狡黠,还有你的小性子,都让我着迷。” 齐霜在他怀里沉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她才闷闷地接了一句: “最重要的你还没说。” 李汝亭闻言稍微松开怀抱,低头去看她的脸。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只露出一点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我还漏了什么?”他问。 齐霜这才抬起头,仰脸看着他,眼睛还是湿漉漉的。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还有我这张漂亮的脸蛋。” 夜色已经像墨汁一样彻底化开,均匀地涂抹在天际。 齐霜和李汝亭并肩走在宽阔的草场上,一旁是安静温顺的小白。缰绳握在李汝亭手里,但小白似乎更愿意挨着齐霜这边。 “想骑一圈吗?”李汝亭侧过头问她,“它今天状态很好,也很温顺。” 齐霜心里有点跃跃欲试,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他们正要朝旁边专供骑乘的小围场走去,李汝亭的脚步却顿住了,他看到了熟人, 是陈叙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叙川。 他收回视线,对齐霜说:“你在这里等我一小会儿,看到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齐霜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也认出了那个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清陈叙川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子,很年轻,头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抿得紧紧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 陈叙川正对着那女孩说话,“……闷了这么些天,出来散散心不好吗?”他又咳了几声,“马场空气好,总比待在屋里强。” 那女孩依旧抿着嘴,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这时,陈叙川察觉到了有人走近,侧过头来看到李汝亭。 “汝亭?”陈叙川直起身,“怎么今天也想到马场来了?” 李汝亭已经走到了近前,“今天有空,就来看看。” “看什么?”陈叙川挑眉,“看你那匹叫小白的马?” 李汝亭听了,“不是,是来看你的笑话。” 陈叙川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顺着来时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身影和站姿,陈叙川几乎就能断定是齐霜。 他摊了摊手,“看来我真应该向你取取经。” “不外传。”他轻飘飘地回了三个字,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就朝齐霜的方向走了回去,背影在夜色里显挺拔利落。 齐霜一直看着这边,“是看到什么熟人了吗?”等他走近,齐霜问道。 李汝亭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嗯,看到了陈叙川,过去打了个招呼。” 齐霜又朝那边望了一眼。陈叙川还站在那里,这次是面对着他身边那个女孩,似乎在说什么,女孩依旧低着头。 “他旁边那女孩……”齐霜收回视线,看向李汝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谁?” 李汝亭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边。 “那是,陈叙川自己做的孽。” 第79章 这是我的女朋友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 周绎提着一瓶冰镇好的白诗南,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李汝亭家。天气转暖,路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在午后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按了门铃,靠在门边的影壁墙上等着。手里那瓶酒凉津津的, 贴着掌心。 李汝亭其实不爱喝白诗南, 嫌它香气太盛, 口感太飘。但周绎喜欢, 他觉得这酒就像他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姑娘,闻着是花香果香,看着也好看,喝下去轻松愉快, 不用费神深究什么余味和层次。适合现在这种,没什么具体事只想找人喝两杯闲扯的午后。 等了一会儿, 里面没动静。周绎又按了一次, 侧耳听了听, 还是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管家大概不在,李汝亭可能也没在客厅。 他摸出手机,正准备拨出去,面前那两扇的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周绎脸上已经准备好了抱怨的表情,嘴也张开了—— 门里站着的人,不是李汝亭而是是齐霜。 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也没料到门外是他。 时间好像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周绎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片空白。同样的场景, 同样猝不及防的照面,同样双双僵住的气氛。只是那时齐霜还是个学生模样,而现在…… 周绎张着嘴, 才吐出两个字:“齐霜?” 齐霜看着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然后周绎猛地吸了一口气,“齐霜!” 这次是惊呼。 齐霜被他这提高的音量弄得偏了偏头,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霜妹妹!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吵死了,吵死了,你现在好像一只鹦鹉!” 周绎跟着齐霜进了客厅,眼睛还粘在她身上,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好几圈。震惊过去后,之前没想通的事忽然就串起来了。 那天电话里李汝亭肯定的语气说非常合心意的姑娘,原来就是齐霜。 周绎心里跟明镜似的。难怪李汝亭那天的耐心好得出奇,语气也松快。他还真以为是哪路神仙能让李汝亭这么快移情别恋。 搞了半天,绕来绕去,还是齐霜。 他下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嘴。心想,李汝亭不愧是李汝亭,齐霜多聪明一个人,多倔的脾气,他还以为这两人真就这么散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人还是被他找回来了。 这手段,这耐心,这执着。 但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对。哪是李汝亭手段高?分明是齐霜本事大。要不是齐霜有这通天本领,能让李汝亭这么些年念念不忘,费尽周折漂洋过海去追,又怎么可能有今天这一幕? 算了。周绎甩甩头,管他是谁的本事,反正这两人现在又在一块儿了这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跟着齐霜走到里间门口,才发现李汝亭也在。 李汝亭没在客厅,而是在靠里的书房里。他背对着门口,正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在分类整理。 这场景有点稀奇。李汝亭这人出行向来有助理打点妥当,很少需要自己动手整理行李。 周绎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伸长脖子:“哟,汝亭哥,您这是……要出远门?” 李汝亭头也没回,继续把手里的衬衫叠好,“不该操的心别操。” 碰了个软钉子,周绎也不在意。他走进来,把手里那瓶白诗南随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一副忠心耿耿的跟班模样:“我这不是关心您嘛!好歹让我知道一下您老的行踪?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好随时效劳啊!” 李汝亭没理他,拿起另一件衣服。 周绎还不死心,看向旁边一直的齐霜。齐霜抱着胳膊,看着李汝亭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锲而不舍的周绎,眼神里有点看戏的意味。 周绎朝她挤挤眼,意思是“你透露透露”。 齐霜瞥了他一眼,“他准备搬到东边去。” “东边?”周绎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搬东边干嘛?你这儿住得不舒服?” 李汝亭现在这套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四合院。无论是地段、环境都是顶尖的,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 “离霜霜近些。” 周绎:“……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消化了一下这几个字。 离霜霜近些…… 几秒钟后,周绎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我靠!汝亭哥,你……你该不会是要搬去和霜妹妹同居吧?去住出租屋?!” 李汝亭看着周绎那张写满“你是不是疯了”的脸,脸上那点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周绎这脑回路,永远能拐到最奇怪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顺手抄起手边一个皮质笔记本朝着周绎就扔了过去。 周绎“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 “我就不能在东边也安个家?”李汝亭明显不耐烦,“霜霜工作的地方在那儿,她暂时不想换。” 周绎抱着笔记本,这下彻底明白了。不是同居,不是去住小公寓,是李大公子为了近水楼台,要在东边再“安个家”。 他立刻换上谄媚的表情,连连点头:“懂懂懂!我懂!还是您想得周到!霜妹妹上班方便最重要!您看我这脑子,净瞎想!” 他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恭恭敬敬地放回矮几上,嘴里还在叨叨:“是是是,李大公子财大气粗,西边有一个家,北边我记得也有个窝吧?现在东边也要按需添置,方便,真方便……”他越说越溜,顺嘴就往下秃噜,“那西雅图那边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李汝亭眼神凉凉地扫了过来。 周绎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西雅图那栋为了齐霜买的别墅最后也没送出去,成了李汝亭一段不那么成功的“黑历史”。他知道自己这是皮又痒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汝亭身边又有了固定女伴。 很快它就拥有了自己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过一个个圈子,成为这个初春季节京城某些人群里一个不算秘密的谈资。 不熟悉李汝亭的人,听到这消息反应多是惊讶,继而带着探究的好奇:“李总?那位李家新掌舵的?以前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人啊。” “是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还以为他不近女色,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而那些稍微知道点过往风声的,听到后的反应则微妙得多。 “哦,那位啊。” “还是她?” 几年前那场不算轰动却留下印记的短暂情事,以及后来李汝亭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和愈发冷硬的行事作风,都和齐霜这个名字有关。 起初只是传言。直到有人在一场慈善晚宴上,亲眼看到李汝亭携女伴出席。 “这是我的女朋友,齐霜。”这是李汝亭亲口说的。 私人性质的小型艺术展开幕或是需要携伴出席的商务晚宴,李汝亭身边的位置渐渐固定下来。只要是需要女伴的场合,陪在他身边的一定是齐霜。 每一次李汝亭都会用同样的语气做出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齐霜。” 于是,在四九城这个看似辽阔实则人际脉络盘根错节的名利场中,李家那位行事莫测,近年来与绯闻绝缘的新任掌舵人李汝亭,身边有了固定被其公开承认的女朋友。 叫齐霜。 第80章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 搬到东边后, 李汝亭的生活半径发生了变化。公司、常去的会所、必要的社交场合,以及齐霜那套位于老居民区里的一居室公寓。 钥匙是费了些功夫才拿到手的,齐霜在这件事上异常坚持。李汝亭没硬抢, 他有的是耐心。今天说送她回家太晚,明天说落了份文件在她那儿, 后天又说给她带了宵夜。每次都在门口磨蹭, 找各种理由多待一会儿或者干脆就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又不说话。 次数多了, 齐霜大概也嫌他烦, 于是李汝亭就顺利把钥匙拿到手了。 有了钥匙,登堂入室变得顺理成章。但齐霜依旧不肯搬去他那边的房子。他懂,他可以等,可以一点点把属于他的气息慢慢渗透进来。 只是这个过程, 对他的身体而言实在不算友好。 齐霜的床是一张标准的单人床。对于身高一米八四的李汝亭来说,长度不够, 宽度也捉襟见肘。两人平躺都嫌挤, 更别提他睡相虽然不算差, 但骨架在那里,稍微一动不是胳膊悬空,就是腿没处放。 这几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甜蜜的折磨。 早晨,天色将亮未亮。李汝亭先醒了,半边身体有些发麻,尤其是蜷了一夜的右腿, 膝盖关节处有酸麻感, 他皱了皱眉,缓缓活动了一下腿脚,试图让血液流通。 齐霜还睡着, 背对着他,占据着床内侧更安稳的位置。她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显然对身边人的不适毫无察觉。 李汝亭他低下头用手掌揉搓着自己酸麻的右膝盖,揉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些了。他侧过头,看着齐霜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和露出的半截白皙脖颈。 “霜霜,”他低声叫她,“你看我的腿……” 齐霜没醒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浓重的睡意。她身体动了动,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 李汝亭看着她这副睡得脸颊泛红的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塌陷。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拉了过来。齐霜的手有些凉,手指纤细。她不做美甲,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甲型也圆润好看。 李汝亭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右膝盖上。他引导着她的手,用她的掌心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自己的膝盖。 她的手指柔软无力,全靠他手掌的带动。 只是那揉按膝盖的动作,揉着揉着就变了味。李汝亭握着她手慢慢离开了酸麻的膝盖,沿着自己大腿的线条向上探去。 清晨的体温透过棉质睡裤到达她的掌心。 齐霜的睡意像温吞的水包裹着她,直到掌心触碰到那片滚烫,她才猛地一个激灵,触电般地将手抽了回来,动作太急,带得李汝亭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拽过滑到胸口的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汝亭。 “李汝亭!你……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今天周三,昨晚她忙到挺晚,现在脑子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沉。而始作俑者却精神奕奕,甚至…… 李汝亭看着她泛起红潮的脸颊,那点躁动非但没有被她这一瞪吓退,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苗,倏地蹿得更高。 他哪里还管什么上班不上班,什么大清早。他俯身直接就压了下来,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齐霜还想继续抗议的嘴。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气息灼热地交织在一起。齐霜刚醒,身体还是软的,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吻着,呼吸很快就乱了。 今天有些不同,李汝亭的兴致比以往高昂。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落到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然后,他偏头用牙齿轻轻停在了她锁骨凸起的那一小块骨头上。 不轻不重地一咬。 “啊!”齐霜吃痛。 李汝亭松开牙齿,低头看着那雪白皮肤上浮现的一道清晰红痕,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伸出舌尖沿着那道红痕,安抚般地舔舐过去。 湿漉漉的触感让齐霜浑身一颤,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顺着腰侧的弧度慢慢滑向前方,覆上她平坦紧实的小腹,像天鹅绒。 李汝亭食髓知味,把头埋进齐霜的脖颈间叹息了一声。 到最后一步时,齐霜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是疼。 李汝亭立刻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心,“还好吗?” 齐霜别开脸,睫毛颤抖着。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角,“我轻一点。” 之后齐霜的意识像漂浮在温热的海上,被一波波陌生的浪潮推着,时而沉溺,时而喘息。 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满了大半个房间,齐霜缓了好一会儿后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已经八点十七分。 今天上午九点有个项目会议,她还没洗漱,没换衣服,从这儿赶到律所要二十分钟。 她气的抬起脚,在被子里踹了旁边的人一下。李汝亭被她一踹,懒懒地“嗯?”了一声,眼睛没睁,手臂却习惯性地伸过来想要揽她。 齐霜躲开了,“你看看几点了!” 李汝亭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时钟,“还早。”声音慵懒。 “早什么早!”齐霜更气了,又踹了他一脚,,“我九点有会!都怪你……”她越想越郁闷,“没轻没重,没完没了……” 李汝亭挨了踹也不躲。他的注意力没在她絮絮叨叨的抱怨上,目光流连在她嘴唇,锁骨和肩头,甚至脑子里还在回味不久前的温存。 但是他大概听明白了,核心意思就是怪他耽误她上班了。 等齐霜喘口气的功夫,李汝亭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唔!”齐霜的声音被堵住,只剩下不满的闷哼。 李汝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这小嘴巴,总说些我不爱听的。” 齐霜用力去掰他的手。 李汝亭顺势松开,却接着说:“一会儿我给你们律所主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齐霜的手刚获得自由,闻言,毫不客气地“啪”一下打在他还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跟你这些天龙人说不明白!”她咬着牙丢下这句话,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急急忙忙朝卫生间冲去。 薄荷味的泡沫在口腔里,就在齐霜吐掉嘴里的泡沫准备漱口时,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到李汝亭走了进来。 他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电动牙刷还在手里嗡嗡响着,她却忘了动作,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紧紧贴着自己,享受这一刻的男人。 我竟然和这个男人纠缠了这么久? 李汝亭没察觉她瞬间的走神。“不是说着急上班吗?”他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怎么刷个牙,慢吞吞的?”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 他看着齐霜风华正茂的侧脸,再看着自己,自己的眼角上似乎有了细纹。 “霜霜。”他说。 齐霜闻声看向镜中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似乎在问“怎么了”。 李汝亭的目光没有离开镜子,依旧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你在一天天长大,而我,却在一天天变老。” “所以,”他期待地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 80-86 第81章 你把自己送给她得了 镜子…… 镜子里的李汝亭眼神认真, 但那句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每个字她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是意思却不明白。 第一反应是慌,紧接着就是茫然。这时嘴巴比脑子快:“我上班要迟到了。” “砰”的一声, 门在她身后关上。齐霜甚至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心有余悸, 生怕他又追出来说出什么更让她无法招架的虎狼之词。 一整天, 齐霜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 律所的会议室里项目组成员正在讨论一个跨境并购案的反垄断申报策略, Harriet Dou坐在主位正分析着几个关键风险点。 齐霜手里握着笔, 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晃动,却不进脑子。因为现在满脑子都是: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啊啊啊啊!这该死的老男人!!! “霜霜?”旁边的高芸寒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Harriet在问你关于加拿大那边审查时限的问题。” 齐霜猛地回过神,正好对上 Harriet Dou投过来的目光。 齐霜连忙清了清嗓子,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向手中的资料快速组织语言。等回答完后, 她暗自松了口气, 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恍惚。 高芸寒在一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早上齐霜匆匆忙忙冲进办公室时,脸色就有些异样,不是疲惫,倒像是心神不宁。这会儿会议开了不到一小时,她已经走神至少三次了。脸颊有点不正常的泛红,不像生病……高芸寒心里琢磨着, 没敢往下细想。 她趁 Harriet转身的间隙, 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齐霜的腿提醒她别又走神了。 齐霜落荒而逃后,李汝亭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卧室。人已经跑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是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又有一丝无奈。 他没想到一向干脆利落齐霜,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当逃兵。 他又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按照电视剧里演的流程,他应该选个有意义的日子,准备好鲜花还有戒指,然后单膝跪地问出那句话。他虽然觉得那姿势有点傻,但如果齐霜期待,也不是不能考虑。 在几个小时后,后海的四合院里,西府海棠的花期已过,傍晚时分,天光尚存。 人聚得不算齐。 薛梓彤坐在廊下的藤椅里,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眼看看院子里另外三个男人。周绎最是活跃,盘腿坐在李汝亭对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他喜欢当白诗南,一脸兴致勃勃。陈叙川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神色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 缺了沈居安。他人在日本,归期不定,大家默契地不去提。 李汝亭把周绎和陈叙川叫来,美其名曰小聚,实则让大家献计献策。他话音刚落,正美滋滋品着白诗南的周绎猛地呛了一下,他连忙捂住嘴,好不容易才把要喷出来的冲动压下去。 “咳咳……不是,”周绎放下酒杯,“您老人家就一束花?一枚戒指?” 李汝亭说:“也不止,还有西雅图别墅、北京西边当四合院、东边的大平层、我的股权、应收帐款、知识产权、基金份额……” “停停停!”薛梓桐懒得听李汝亭废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叙川,在听完李汝亭的烦恼后,抬起手覆住了自己的额头。他叹了口气: “李汝亭,你是不是嫌我最近事情不够多,不够烦?” 他自己家里那位小祖宗还没哄明白,这几天正焦头烂额,没想到还被拉来给李汝亭的献计献策。 李汝亭看向陈叙川,脸上倒是没什么愧疚,“万一你出了什么好点子,回头用在你家那位小朋友身上,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叙川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点,“难呐。”他摇了摇头,“她难伺候得很。” 这句话让旁边看热闹的周绎瞬间兴奋起来,他拍了拍陈叙川的肩膀,“川哥,保重啊!” 陈叙川正烦着,被周绎这么一拍更觉得聒噪。他挥开了周绎的手,嫌弃地说:“边儿去。” 挥开周绎的手后他被庭院里飘飞的柳絮呛到,压抑着低低咳了几声。 周绎听到后赶紧落井下石,他瞧着陈叙川咳嗽时的模样,“哎哟喂,我说川哥,你要演上空虚公子了?要不要我给你请四个大妈来做你的侍女,再给你订做顶轿子,让你好好过一把瘾?” 庭院里的光线又暗了些,晚风穿过回廊。 一群人插科打诨,东拉西扯,从电视剧里的求婚桥段到世家子弟闹出的荒唐婚讯,话题越跑越偏。 周绎还在和陈叙川就空虚公子需不需要配备专业团队进行毫无营养的扯皮。薛梓彤打断了周绎那些越来越没边儿的胡诌:“行了,都少说两句没用的。”然后看向李汝亭,“霜霜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你跟她,分分合合,走到今天不容易。那些花里胡哨的场面对她未必有用。你要是真想求婚,可能要花点不一样的心思。” 这话说了其实等于没说。 “周绎。” 周绎正比划到四个大妈如何排列组合,闻声转过头,“啊?汝亭哥,您吩咐?” “我看你从人生感悟到给空虚公子组建仪仗队样样精通。怎么一到正事上出的全是馊主意,或者干脆就没主意?”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周绎嘟囔了一句。 他知道李汝亭真有点不耐了。 他难得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要我说啊,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霜妹妹估计真看不上。要不……”他语出惊人,“你把你自己送给她得了?” 这话一说出来陈叙川笑出了声。 “送?人家八百年前,恐怕早就把自己给出去了吧?” “那你说怎么办!我只追过女朋友,又没追过未婚妻!” 李汝亭听着耳边这些越来越不着调的建议,胸腔里那股烦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脑子不清醒,才会把周绎和陈叙川叫来商量这种事。 一个病秧子,自己那摊子烂事都理不清,偶尔咳嗽两声,除了添堵没别的用处。另一个更绝,一根直肠子通到底,脑子里除了酒和乱七八糟的享乐点子,估计就没装过什么正经东西,还自以为幽默。 薛梓彤那句“要花点心思”倒是一句实话,可实话往往最没用。 周绎还在那儿嘀嘀咕咕,陈叙川已经彻底不说话了,只半阖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他自己那摊子更糟心的家务事。 李汝亭忽然就觉得没意思极了,非常没意思。 他指望从这群人身上得到什么启发? 李汝亭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不耐已经足够明显。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打哪来的回哪儿去。” 周绎悻悻地站起身,“得嘞,您老息怒,我这就滚。”他识趣,知道李汝亭这是真烦了。 不过几分钟,刚才还聚着些人气儿的庭院重新安静下来。一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各有各的糟心事,谁也别笑话谁。 李汝亭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露的凉意渗到皮肤上,他才看了一眼表,时间确实不早了,他得回东边去。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久了膝盖有些发僵。正准备转身往屋里走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合院上方的天空,被四周的屋脊勾勒成一方深蓝色的画布。 方才忙着应付周绎他们,没注意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而此刻,在那片深蓝色底子上他竟然看到了几点微弱的光。 是星星,稀稀落落的几颗,闪烁着清冷的光。 李汝亭站在原地,仰着头,一时有些挪不开眼。在北京看到星星确实不容易,需要天气极好,还要有那么一点偶然抬头的心境。 他今晚恰好都有了。 他居然就这样站着,认真地看起了星星。臂弯里的外套滑下了一点,他也懒得去拉。看着看着他突然想,上一次像这样什么都不为地看星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第82章 那就一起活到一百岁 齐霜…… 齐霜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到公寓,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前些天李汝亭早晨在卫生间的那句话,她心里七上八下。接着就是李汝亭的突然离京, 只在微信里草草说了过两天回来,让她摸不着头脑, 而且她现在很累。 她只想快点换掉高跟鞋和西装, 点个外卖, 然后倒在沙发上放空。 进屋后,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然后她看到了客厅地板上有两个打开的行李箱,并排摊在那里。 一个是她熟悉的黑色Rimowa,是李汝亭常用的那款。另一个是她自己的浅蓝色软壳行李箱。 齐霜第一反应是李汝亭要出差。但这跟他把自己的箱子也拖出来有什么关系?还摊得这么开, 像是正在收拾行李。 她踢掉高跟鞋,往里走了几步。 李汝亭从卧室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两件叠好的衬衫。看到齐霜后他快步走过来, 顺手把衬衫放进黑色行李箱里, 然后很自然地拉住齐霜的手腕。 “回来了?正好。”他笑着说,“我已经给你订好机票了,晚上八点四十五的航班。我们现在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出发去首都机场。” 齐霜被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有点懵。手腕还被他拉着,她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几句话里的信息。 “等等,”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因为疲倦而显得没什么好脾气, “李汝亭,你在说什么?什么机票?去哪?我明天还要上班。” 她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两个箱子。 “你能不能别这么想一出是一出?”她恼意道,“我累了一天了, 回来就看到你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告诉我马上要去赶飞机?去哪?去干嘛?” 她越说越气,连日来的烦躁倒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随时可以丢下工作说走就走?你……”她瞪着李汝亭,憋了一下,憋出一句,“你烦死了!” 话有点重,带着情绪,说完她自己也有点后悔。 李汝亭被她连珠炮似的抱怨呲了一顿,但并没有生气。他安静地听着,甚至在她喘气的间隙,还伸手把她肩上滑落一点的包带扶正。 等齐霜说完他才开口,带着点哄劝:“陪我去一个地方,”他说,目光看着她,“就几天,你绝对会喜欢的。” 然后,他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带到沙发边按着她坐下。 李汝亭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身按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打着圈。 “就当是工作这么久,出去散散心?”他一边按,一边低声说,“如果还是不同意的话,那就当陪陪我,嗯?好不好?” 齐霜闭着眼,头皮的酥麻感延伸到她的四肢,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软绵绵的。 她其实很吃这一套。 李汝亭的指尖移到了她的后颈,轻轻揉捏着。“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假我也帮你跟请好了。” 车是周绎开的。他今天不知怎的自告奋勇要当司机,乐颠颠地早早就把车停在了齐霜公寓楼下。 齐霜被李汝亭揽着走出单元门时,周绎正靠在车门上玩手机,看见他们立刻收起手机,殷勤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霜妹妹,请!”他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齐霜弯腰准备上车,李汝亭却先一步伸出手,手掌稳稳地垫在车门框上方,小心地护着她的头顶。 周绎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实在没忍住,开口道:“我说汝亭哥,咱霜妹妹是个成年人了,你这搞得……” 李汝亭充耳不闻,甚至没看周绎一眼。看着齐霜安全坐进车里,自己才跟着坐进去挨着她。关上车门后,又问:“冷不冷?冷的话让周绎把暖风开大点。” 时值四月中,北京的夜晚虽有些凉意,但绝称不上冷。 周绎刚坐进驾驶座,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转过头:“我的亲哥!现在这天儿,四月中了!春捂秋冻也捂过头了吧?怕冷的都是朝阳公园里遛鸟,揣着保温杯的大爷大妈!” 他一边说,一边啧啧啧,表示无法理解。 李汝亭今天心情却格外地好,好到反常。他一点也没计较周绎的挤兑,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齐霜披散在肩头的头发。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齐霜的耳朵: “霜霜,你看,周绎刚才说,祝我们能一起活到八十岁。”他又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够,怎么办?” 齐霜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不太适应在旁人面前如此亲密,更不习惯李汝亭这样说情话。平时的李汝亭冷静自持,在别人眼里是难以接近的冷若冰霜。 今天这副模样连齐霜都怀疑他吃错药了。 但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极大的喜悦里,那喜悦如此鲜明,齐霜不忍心扫了他的兴。 她靠在他怀里,也压低了声音: “那就一起活到一百岁。” “我变成了优雅的老太太,你变成了糟老头。” 李汝亭听完,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直到车子又平稳地驶过了一段路,这时李汝亭才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等等,”他干巴巴地问,“为什么你是优雅的老太太,我却是糟老头子?” 周绎握着方向盘,耳朵里灌满了后座那两位旁若无人的低语。从“一起活到一百岁”到“老太太和老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工业糖精,齁得他牙要掉了。 那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他这个司机当成了透明空气,卿卿我我,甜言蜜语,腻歪得简直没眼看。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咳了一声,提醒后座二位: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 没反应。 李汝亭正专注“优雅”和“糟”之间的区别,齐霜抿着嘴在笑。 周绎又加重力道咳了第二声。 后座两人终于有了点反应,齐齐停下话头看向他。尤其是李汝亭,立刻抬手捂住了齐霜的口鼻,另一只手按下了齐霜那一侧的车窗,车窗降下一半,夜晚微凉的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周绎,”看向驾驶座,“你是不是感冒了?” 周绎:“……?” 李汝亭没等他回答,“你要是感冒了,就别来送。万一传染给齐霜怎么办?” 周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好心好意来当司机,吃了一路狗粮不说,现在居然还被嫌弃? 他想反驳,想吐槽,但看着后视镜里李汝亭的脸,和齐霜被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懵懂模样。 算了,跟恋爱中智商下降的男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不再说话,脚下油门却默默加重了几分。黑色的SUV在晚间的车流中变得灵活,见缝插针,超车变道。 原本预计需要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即便是在北京傍晚惯常的拥堵中也被周绎硬生生地压缩了将近十分钟。 齐霜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想对周绎说句“谢谢,路上小心”。 周绎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李汝亭刚把行李箱拖到路边,也想叮嘱周绎一句“开慢点”,只不过话还没出口,那辆黑色的SUV“嗖”地一下,利落地开了出去,迅速消失两人说视野中。 李汝亭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莫名其妙:“他这又是怎么了?” 齐霜也望着周绎车子离开的方向,同样有些不解。她摇摇头,随口道:“我也不知道,估计又在抽什么风吧?” “也是,他经常抽抽。”——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要交毕业论文了,所以更的晚了。明天开始恢复下午更新,爱你们[狗头] 第83章 齐霜,我爱你 齐霜接过李…… 齐霜接过李汝亭递过来的机票低头去看, 白色票面上印着目的地:西宁。 “西宁?”她问,“去那儿做什么?” 李汝亭正将两人的护照和登机牌收进随身的小皮夹里,闻言抬起眼, “齐律师最近贵人多忘事啊。” 齐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她追问,“你说清楚。” 就在这片纷乱的机场背景音里, 李汝亭朝她走近了半步。周围太吵, 他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近到齐霜能看清他眼底映着机场顶棚惨白的灯光。 他微微低下头, 每个字都温温柔柔地送进她耳朵里。 “我想再送你一片星河。” 齐霜听完这句话,胸腔里那股酸涩迅速膨胀,话还没说出口。但李汝亭像是没期待她的回应,说完那句, 便伸手拉过她身旁那个浅蓝色的小行李箱。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没走VIP通道, 而是牵手, 在普通安检口前的队伍里老老实实排着队。队伍很长, 移动缓慢。前后左右都是赶路的人,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他们俩站在其中,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李汝亭身高腿长,站在人群里本就扎眼。齐霜个子也不算矮,今天穿了件风衣,长发松松挽起,显得气质尤其好。 附近的人窃窃私语声隐约飘过来。 “……是明星吗?没见过啊。” “气质真好……” “是不是模特?” 齐霜不太自在地低了低头。李汝亭却像是毫无所觉,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另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紧张什么。”他忽然低声说,“又不是第一次被人看。” 齐霜没吭声。她不是紧张被看, 是心里那片被星河搅起的波澜还未平复,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心神不宁。 他知道李汝亭讨厌这些,平时应该走快速通道,会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可他现在就在这里,陪她一点点往前挪。 “为什么……为什么不走VIP?” 李汝亭侧过头看她:“我没告诉助理要去西宁,所以只能我亲自安排了。” “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要留着钱娶你啊,能省点是点。”李汝亭故意揶揄齐霜。 本来齐霜心里因为听到那片星河后,又是发酸又是绵软,结果冷不丁听到李汝亭这句话,心里那点感动荡然无存,她撇了撇嘴,“那你别娶好了,能给你省好多钱。” “那不行,我这一辈子,只想娶你。” “那你娶我你还想省钱?” 李汝亭见目前的状况实在瞒不下去了,于是只好实话实说:“我第一次自己买机票,又是临时起意,所以就直接付了钱,然后……” 齐霜听明白了, “李汝亭,你有时候,真让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是让人无可奈何,还是让人心软?她自己也不知道。 飞机开始滑行时,齐霜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眼皮沉得厉害,下午连着开了两个会,神经一直绷着,下班后又直接被李汝亭接来机场,连换件舒服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此刻坐在机舱里,引擎低沉的轰鸣倒是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李汝亭侧过头看她。 她脑袋歪着朝着舷窗的方向,眼睛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而原本漂亮的双眼皮,此刻因为困倦而多了一层浅浅的褶,显得没什么精神。 他心里蓦地软了一下,随即升起丝丝懊悔。怎么自己也跟周绎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 飞机转入跑道,齐霜的身体晃了晃,头险些磕到舷窗边框。李汝亭伸出手托住她歪向那边的脸。她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睡吧。”他低声说。 然后轻轻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李汝亭坐直了些,好让她靠得更舒服。 飞机离地,冲入夜空。 短暂的颠簸过后,飞行逐渐平稳。客舱内的灯光调暗了,只剩下座位上方阅读灯零星亮着几盏。旁边,齐霜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散在他手臂上,痒痒的。 客舱里很安静,他贪婪地看了齐霜很久。 飞机飞行了一个多小时。 李汝亭其实没怎么睡着。他睡觉本就浅,此刻又在机舱里,怀里还靠着齐霜,神经便更松不下来。 第二次颠簸来的时候,比之前明显一些。机身左右摇晃了几下,安全带勒着腰腹。客舱里有零星几句低语,很快又平息下去。广播响起来,说飞机遇到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 李汝亭没睁眼,只是搭在齐霜肩上的手臂收紧了些,防止她因为晃动滑下去。齐霜在他怀里动了动,没醒。 又过了约莫几分钟,颠簸又来了。起初只是几下比之前更剧烈的摇晃,李汝亭皱了皱眉,依然没太当回事。飞得多了,遇到强气流也不算稀奇。但摇晃没有停止反而加剧,机身开始上下颠簸,一下又一下。 头顶的行李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邻座桌板上用纸杯装着的矿泉水因为摇晃,里面的水哗啦作响,猛地溅出一些,洒在他的裤腿和扶手上。 客舱里陆续响起低低的惊呼。有人倒吸冷气,还有人小声说“怎么这么晃?”。 空气里原本昏昏欲睡的平静开始骚动。 空姐已经快步从工作间走了出来,脸上维持着镇定:“各位旅客请不要惊慌,系好安全带坐在原位,卫生间暂停使用……” 齐霜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她是被晃醒的,也是被周遭骚动惊醒的。李汝亭正低头看她。她睡了一路,半边脸紧紧贴着他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暖烘烘,泛着红晕,像染了层薄薄的胭脂。而另一半脸露在客舱微凉的空气里,皮肤还是原来的白色。 李汝亭看着这张一半红一半白的脸,没忍住,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齐霜刚醒,脑子还不清楚,见他看着自己笑,第一反应是自己在睡中流了口水?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干的。 她更茫然了,抬眼看他。 就在这时,飞机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般的下坠感,仿佛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接着是更剧烈的左右摇摆,客舱里发出沉闷声响,连头顶的阅读灯都闪烁了几下。这时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女性惊叫,又被人捂了回去。 齐霜彻底醒了,睡意被这一下颠得烟消云散。 “没事。”李汝亭拍着她的背,“气流而已。” 飞机又一次剧烈摇晃,这次伴随着“咚”一声闷响,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客舱里的骚动明显大了,空乘重复着安抚的话,但声音听得出十分紧绷。 他坐过无数次飞机,长途短途,恶劣天气也遇过。颠簸成这样的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常见。 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怕吗?”他问。 齐霜摇了摇头。怕倒不至于但紧张还是有的。这种悬在高空未知的感觉,没有人会完全无动于衷。 “有点……晕。”她老实说,胃里因为持续的颠簸有些不适。 “很快就过去了。闭上眼睛,别看外面。” 颠簸没有停止的迹象,愈演愈烈。飞机在无形的气浪中起伏摇摆,猛地向上一窜后又毫无预兆地向下急坠。 齐霜胃里一阵翻搅,失重感让她头皮发麻。 客舱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已经有乘客大声质问空乘到底怎么回事,先前还能维持镇定的空乘此刻脸色也明显发白: “请大家保持镇静!系好安全带!坐在原位不要动!” 飞机又一次剧烈下坠,灯光骤然全灭只剩应急照明。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要求大家立即戴上氧气面罩。 看到氧气面罩弹出的那一刻,李汝亭的心沉了下去。 他乘坐飞机的经验远比齐霜丰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绝不再是普通的气流颠簸,飞机的增压系统可能出了问题,或者遇到了其他更严重的情况。 客舱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开始尖叫,失控地大喊“是不是要坠毁了”。李汝亭看向齐霜,她正直直地望着斜后方。李汝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排一个年轻女孩正双手哆嗦着,几次都没能把氧气面罩套到自己头上,旁边的同伴手忙脚乱地帮她。 齐霜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霜霜。”李汝亭叫她的名字。 齐霜回过神,才手忙脚乱地去抓悬在面前的面罩。扯了好几下才把面罩拽下来,然后胡乱地往脸上扣。 李汝亭伸手帮她调整好松紧带,确保面罩完全罩住口鼻。 齐霜透过自己的面罩看着他。氧气流嘶嘶地响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眼眶迅速红了,大颗的眼泪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隔着面罩,声音闷闷的问:“李汝亭,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这话问得甚至有些天真。 李汝亭指腹很轻地蹭掉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痕。 “瞎说什么呢?”他开口,“没事的,放心。” 但飞机并不打算配合他的安抚。 李汝亭话音刚落,机身猛地向□□斜,倾斜角度很大,让人感觉几乎要翻过去! “啊!”客舱里响起一片惊叫。 李汝亭将齐霜更紧地搂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杂物。后排还传来痛苦的干呕声,一位年轻孕妇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混乱达到了顶点。 明明知道高空没有信号,有几个乘客像是魔怔了一般掏出手机,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嘶吼着:“接电话啊!” 齐霜在李汝亭怀里,“我听说……空难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汹涌,很快打湿了面罩。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是百分之百。” 他顿了顿,“我们霜霜,吉人自有天相。” 齐霜听完,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大了些。她抽噎着,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编这些……” 飞机仍在颠簸,李汝亭的手臂一直环着齐霜,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衬衫前襟一大片,冰凉之后又被他体温焐热,贴得皮肤很不舒服,但他一动没动。 他另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摸索了一下,拿出手机。 齐霜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在屏幕上打字。 “你……在干什么?” 李汝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以防万一,写点遗嘱。” 齐霜愣了两秒,“不许说!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李汝亭看了她一眼。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刚才不是你先问我,会不会死?” 齐霜被噎了一下,“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问, “我那是……” “你还有心思笑?”她看着他隐约带笑的眼睛,又急又气。 李汝亭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不笑,难道哭?你想看我一个大男人在这儿哭?” “你在写什么遗嘱?” 李汝亭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完了最后几个字,还检查了一下然后才按了保存。做完这一切,才再次看向她。 机舱又猛地向下一沉,然后迅速拉平,周围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李汝亭的身体随着晃动幅度稳了稳,搂着齐霜的手臂收紧,帮她抵消了大部分冲击。 等这阵颠簸过去,他才说:“一直就想把我的身家全部给你的。抱歉,我的爱真的很俗套。我在遗嘱里列出了我的全部财产,唯一受益人只填了你。我知道谈钱很俗,可是霜霜,我的人和心早就给你了。现在也没别的可以给你,我想来想去,剩下的只有钱了。” 齐霜一直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用力摇头:“我们不会死的,你刚才还说我们吉人自有天相。” “你写这些干什么?”齐霜的声音发抖,“谁要你的钱?” “李汝亭,我要的,是你活生生的人。” 她还在和李汝亭说着话,飞机就在此时极速下沉,周围的旅客不由地发出了尖叫,一片哭喊和嘈杂。 这时,齐霜听到李汝亭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齐霜,我爱你。” 第84章 迫降 飞机最后迫降在一座…… 飞机最后迫降在一座军用机场。 西北春夜的寒气与北京那种裹挟着尘嚣的干冷不同, 这里的冷是空旷且干净的,又带着锐利。 大衣脱下来时,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转过身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披到齐霜肩上。 重量和暖意同时落下,齐霜肩头一沉。 “我不……那你穿什么?” 李汝亭无所谓地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我不冷。” 这话一点都不真, 齐霜能看到他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背皮肤泛着青白的颜色。 “穿着。”他又说了一句。 齐霜也没有再推辞, 只是向前一步, 抱住了李汝亭, 想让他更暖一些。 人流开始缓慢向前移动,在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后,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只剩下沉默。 走了几步, 齐霜忽然低声问:“刚才,在飞机上……” 她没说完。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 脚步未停:“吓到了?”他问, 声音落在嘈杂里。 齐霜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真的写了?” “嗯, 写了。” “谁要那种东西!”她声音更低了。 李汝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将她肩头有些滑落的大衣往上提了提,重新拢好。 “我知道。但写了我安心。” “安心什么?”齐霜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李汝亭看着她蓄满水光的眼睛,“安心,如果真有什么万一,至少你不会因为我,过得窘迫。” 齐霜的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她别开脸, 用力吸了吸鼻子, 将那股泪意狠狠压回去。她气他这种时候还在算计这些。 “李汝亭,你真讨厌!” 出了机舱,晚风裹着山涧的凉意扑过来。军用机场简陋, 只有几盏探照灯悬在半空,照亮满地碎石。 机组人员拿着扩音喇叭维持秩序,临时协调了车辆,送大家去附近的祝天藏族自治县喜鹊岭落脚。 大巴车身斑驳,发动时发出突突的声响。李汝亭牵着齐霜的手,扶她上车,选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偶尔能看见零星灯火,嵌在连绵的山影里。车程走了近一个小时。车窗外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映着一片低矮的房屋。喜鹊岭不大,就沿着山脚散落着几户人家,还有一栋两层的砖房,还有一家喜鹊岭招待所。 风更冷了。 机组人员正在和招待所的人对接。“房间有限,先安排老人和小孩住。”乘务长拿着名单,逐一核对,“其他人稍等,我们再协调。” 招待所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狭窄的走廊,墙面有些斑驳,地上铺着水泥地。有人小声抱怨条件差,却也没人真的发难,经历过迫降,大家都明白能有个遮风的地方已经算是不容易。 李汝亭和齐霜站在角落,看着人群慢慢挪动。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里离西宁很远。”齐霜开口。 李汝亭转头看她,“明天应该会有后续安排。” 天色越来越暗,招待所的房间渐渐安排完。 乘务长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两位。招待所的房间都给老人和小孩了。剩下的只能住旁边的板房是临时搭的,条件简陋些。” 板房是几间在招待所旁边蓝色的铁皮房。风吹过铁皮,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有被子吗?”李汝亭问。 “有的,我们给每个板房都配了厚被子,就是空间小,两个人住会挤一点。”乘务长说。 铁皮房看着就单薄,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冷。 “可以。”李汝亭应下。 李汝亭推开门率先进了板房,风顺着门缝钻进来。他原本没太在意条件,之前在多称灾区漏雨的帐篷都住过,总觉得再差也有限。 可板房比想象中条件差的多。靠近墙角的地方,风裹着细沙渗进来落在脚边,顺着裤脚往上钻。 他又抬手摸了摸墙面,铁皮薄得能感觉到外面风的动向。这时,他心里又冒起一阵懊恼,临时起意带齐霜出来,先是飞机迫降,惊魂未定,现在辗转到这深山沟里,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外面传来齐霜的声音,像是在问机组人员后续的交通安排,也没听出什么抱怨。 但李汝亭没心思细听,转身往外走。 齐霜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她问,扫过他身后敞开的板房门,想往里看。 李汝亭却脚步匆匆,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他只穿了件衬衫,晚风打在肩上,凉意更甚。 李汝亭回来得很快,齐霜抱着被子还站在原地,脚趾在薄薄的鞋底里冻得有些发麻。风毫无遮挡,吹得她长发不断扑在脸上。她看着李汝亭快步走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走路姿势有些特别,他的左腿是微拖着走路的,看样子应该是小儿麻痹症。本来以他的年纪是不能住进招待所的,可是看他腿脚不便,就对他行了个优待。 “霜霜,过来。”李汝亭向他招手,示意她过去。 齐霜依言走近两步。那个中年男人也停在了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汝亭握住齐霜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然后看着她,带着大人对小孩般的叮嘱: “招待所那边现在腾出来一间房。条件还是简陋但比板房好一些,至少不漏风,也干净点。你先过去住。” “你……”齐霜不解,“不是早就安排满了吗?老人和孩子都……” “刚协调出来的。”李汝亭打断她,“别问那么多,你先去休息。” 他又补充道:“房间里有简单的洗漱设施,我知道你爱干净,但还是别洗澡。这里气温低,万一着凉感冒,这地方医疗条件跟不上,拖成肺炎就麻烦了。先忍一忍,嗯?” 他说得细致,甚至有些絮絮叨叨。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明明没有房间了,你是怎么让别人腾出来的?”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中年男人。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连忙摆着手,“姑娘,你别误会!是我自己愿意换的,这位先生给了我些补偿……” 话说到这里,齐霜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你呢?”她问,“我去了招待所,你住哪里?” 李汝亭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我就在板房,离得不远。” “走吧,我送你过去。看看房间。”他说着,已经带着她迈开了步子。 等李汝亭回来后,那个男人果然还在板房门口等着。 他没进去,就靠在那扇薄薄的铁皮门上,搓着手,不时跺跺脚取暖。看到李汝亭走过来,他立刻站直了些:“老板,您回来了……那个,房间您女朋友还满意吧?” 李汝亭没接这个话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动作干脆利落地解开了表带搭扣,手指一挑,直接朝着中年男人扔了过去。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去接。李汝亭也不再停留,伸手掀开板房厚重的防风帘,弯腰走了进去。 这时男人才如梦初醒,也想钻进板房:“老板,那我就只能和您一起睡了,您纡尊降贵些?” “出去!手表是两个人的房费。” 就在几分钟前,李汝亭敲开了男人所在的房间门。当看到门口站着李汝亭时,不知道这位风度翩翩的男人想做什么。 “麻烦你出来一下,有点事商量。”李汝亭语气客气。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李汝亭开门见山:“我女朋友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又受了惊吓,我怕她容易感冒,所以想和你换个房间,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他耐着性子解释。 男人打量着李汝亭,他心里迅速掂量着,气度不凡,非富即贵。 “换房间啊……”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老板,你看,这招待所条件也就这样,但总比板房强点,谁也不会放着好好的招待所不住,去住那漏风的板房吧?” 李汝亭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不会让你白换,我会给你一些补偿。” 听到李汝亭这句话后,他摊开五指,在李汝亭面前晃了晃。 “好。”他干脆地说,“五千。” 男人听到这两个字心脏猛跳,几乎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原本只敢要五百。 他见李汝亭已经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随着动作,他又看到了李汝亭左手手腕上的手表。 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个……老板,”眼睛死死盯着李汝亭的手腕,“我看您手上这块表,挺不错的。” 李汝亭停下了准备输入金额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继续说:“这表,能不能……” 李汝亭收起了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更2章,作为昨天没更的补偿。抱歉,昨天太忙了[捂脸笑哭] 第85章 我们还有一辈子 …… 李汝亭其实没怎么睡着,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养尊处优。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人骨头疼,军被虽然厚却始终捂不热,被子里的棉絮芯子始终带着一股潮冷的。 迷迷糊糊间, 他感到身上的重量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梦。 李汝亭的睫毛动了动, 等到完全睁开眼, 他看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 齐霜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侧身正蜷缩着, 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仅如此,除了原来那床军被还多了一层齐霜从招待所抱过来的被子,此时严严实实地加盖在了他原本的军被上面。 “……霜霜?” “你怎么……”李汝亭想问她怎么跑过来了?但她人已经在这里了, 还带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齐霜又在他肩窝处蹭了蹭,“没有你, 睡不着。” 李汝亭沉默了会儿, 他想说招待所有暖气比这里暖和, 他想说这里又脏又挤,他还想说你跑出来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胡闹。”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两个字。 齐霜没反驳,她似乎真的困了。 “还冷不冷?”她含糊地问了一句。 “不冷。”他说,声音更低了,“很热。” 齐霜满意了,身体也完全放松下来,重量实实在在地依偎着他。 齐霜的呼吸逐渐沉缓下去, 柔顺地依偎着他。李汝亭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疲惫和暖意交织,眼皮也开始发沉。 然而黑暗中身体却异常清晰起来,李汝亭在睡意朦胧中蹙了蹙眉, 试图忽略。但那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难耐。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一点睡意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板房里那盏露营灯的光依旧昏暗,勉强勾勒出齐霜近在咫尺的轮廓。她睡得正熟,嘴唇微微开启吐出温热的气息。 整个人温香软玉趴在他怀里。 李汝亭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反应,男人真是……怎么就能…… 他僵直着身体,那处的存在感却明显。齐霜均匀的呼吸隔着衬衣传来一阵阵磨人的战栗触感。一股燥热从李汝亭的下腹窜起,额角出一点细汗。 他深吸一口气,将只环在她肩头的手臂从她颈下一点一点抽离,可是被子以外的冷空气立刻从那缝隙钻入带来凉意。 李汝亭咬紧了后槽牙,他将手臂地从被窝边缘探了出去,希望能散一些燥热。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就在他手臂抬起一半时怀里的人动了。他抽离手臂的动作让被窝里灌进来了些冷风。 睡梦中的齐霜无非但没有如他所愿远离,反而因为怕冷而更紧贴了上来。 李汝亭浑身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他妈该死。 现在脉搏跳动得一下重过一下。冰火两重天,在外的手臂冰冷,而另一处却像是被困在熔炉里。 尽管李汝亭在尽量控制自己挪动身体的幅度,但床板还是发出难以避免的轻微嘎吱声。 齐霜睡得并不沉,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李汝亭的下颌线,“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以为是自己的睡姿不好,压到了他哪里了。 李汝亭在她开口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他短暂的沉默和僵硬让齐霜残存的睡意消散。她真的担心起来,他会不会是哪里受了伤却一直忍着没说? “李汝亭?”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你没事吧?” 他的脸很烫,烫得齐霜皮肤一缩。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还没事?声音都这么哑了!”齐霜急了,“你额头……”她去摸他的额头。 “齐霜,别动。”他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事。” “额头都出汗了!”齐霜说,“怎么会没事?是不是发烧了?你让我看看……” 她抽回自己的手,想去够床头那盏充电露营灯的开关。板房里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看到一层暗暗的红。 就在齐霜伸手去够的时候,李汝亭的手臂迅速环过她的腰背,猛地一个用力。齐霜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后便重重地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她脸颊贴上他颈侧,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齐霜懵了。她趴在他胸前,体温高得吓人,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衬衫潮热濡湿,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 李汝亭没有说话。 齐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李汝亭身上的温度太不正常了。 “李汝亭……”她闷在他怀里,“你到底怎么了?你身上好烫……是不是真的发烧了?你放开我……” 但是她但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李汝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就这样……别动。” 齐霜不动了,李汝亭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她。 黑夜里静了很长一会儿。 就在这冰火交织的煎熬里,齐霜的声音响起,轻轻的:“你抱的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李汝亭耳朵里听着齐霜这句话,这冷不丁的一句话,从齐霜嘴里说出来,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是李汝亭听起来,闭着的眼睛里却出现了齐霜那张小巧殷红的嘴。 她上唇是微微上翘的花瓣形,笑的时候,左边那颗小小的虎牙会露出来一点,格外讨人喜欢。 这些画面是心底的吉光片羽,此刻与他身体交织在一起形成渴望。 他忽然就忍不了了。 黑暗中,李汝亭凭着感觉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地方。 像初春试探的溪流,分不清现在在哪里,只是缓缓沉入一片朦胧的潮湿。 板房外夜风呼啸,室内却水光潋滟。 像蝉褪去夏末最后的透明外壳。 “这样可以吗?”齐霜说了一句,但是就是这一句,把李汝亭拉回了现实。 李汝亭的吻停了下来,他撑起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齐霜的脸颊绯红,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粗糙的被褥边缘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一根细细的肩带,锁骨的线条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李汝亭的目光落在那里,几秒钟后他偏开了头, 齐霜看着李汝亭动作有些不解,她心里一空。 “怎么了?”她轻声问。 她以为他喜欢这样。他以前总爱吻她的锁骨,说那里的线条漂亮。 李汝亭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伸手抓住了她上衣滑落的肩头,将那点泄露的春光严严实实地盖了回去。又摸索到那几颗被她解开的纽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一颗一颗重新扣了回去。 从最下面,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 齐霜任由他摆布。 李汝亭仔仔细细地扣着,他能感觉到齐霜的不解。齐霜此时也没了动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貌似还有一点点嗔怪。 “哎……”两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李汝亭才开口:“这里条件太差了,不干净。” “那你……”她还是轻声问了出来,“这样子,会不会难受?” “会,会很难受。” “但是,什么都比不上霜霜的健康重要。”说完,他亲了亲齐霜的侧脸。 “我们有的是时间,还有一辈子。”他耳语。 李汝亭重新躺下来,将她重新拢进怀里,用被子将她裹好,连肩膀都严严实实地盖住。 “睡吧。”李汝亭拍了拍齐霜的背,想哄孩子一样。 齐霜见李汝亭忍得辛苦,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其实,我可以用手的……”—— 作者有话说:改了800次 锁了800次[托腮] 第86章 好似一对亡命鸳鸯 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 齐霜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但李汝亭没睡。 这感觉很奇妙,身下是硬板床,室内温度低得呵气成霜。可怀里的人这样贴着他, 心跳挨着心跳。 那些昂贵酒店里的天鹅绒被或者蚕丝被,竟都比不上这一刻的拥挤和简陋。 他忽然觉得好笑。 他和齐霜像两个逃难的亡命鸳鸯。可不是么, 流落在这不知名的山沟, 住在漏风的铁皮房, 若在古代, 大概就是被追兵赶至荒山野岭,寻一处山洞暂且容身。 那块表是去年在日内瓦拍的,不算他最贵重的收藏,却也价值不菲。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他, 他会用这样一块表去换一间招待所的破旧房间,只为让一个女人睡得舒服些, 他大概会嗤之以鼻。 李汝亭低头, 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她。 她睡得毫无防备, 真真是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首词叫花明月暗笼轻雾,可是此刻没有花月,只有朔风,没有画堂,只有铁皮板房, 她也不是“出来难”, 而是自己抱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可那句一向偎人颤,却很是契合。 而他, 竟也在这简陋至极的环境里,生出一种教君恣意怜的心绪。 就这样吧。 他想。 随着天光渐亮,齐霜睁开眼。李汝亭见状却立刻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再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再到眉骨,最后轻轻将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 李汝亭依旧闭着眼,心里却像是有朵雪花轻轻落下。 他想,若是真有亡命天涯的那一天,像这样拥着她,听着风声等天亮,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 是很好。 车子驶过多称镇路牌时,齐霜看着窗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柏油路是新铺的,路两旁栽了树。远处山坡上能看见成片的房区,蓝顶白墙,整齐排列着。 两年了。上次来的时候路还是坑洼的土石路,车子颠得人骨架都要散了。现在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蓝顶板上反着光。 李汝亭余光能看见齐霜的侧脸。她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霜手指动了一下,没抽开,转头看他。 “路变的好走了。”。 “嗯,修过。” 齐霜却听出点别的意思,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修的?” 前面有个弯道,过了弯,他才说:“捐了点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齐霜却知道不会只是一点。这条路贯通整个镇子,连着好几个安置点,当初就是因为路太难走,物资运输效率低。修这样一条柏油路,即便在灾区有政策扶持,花费也绝不是小数目。 她想起两年前,李汝亭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模样。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通讯中断,交通瘫痪的情况下,辗转各种交通工具,最后挤上那辆进镇的卡车的。 现在这条路平坦宽阔,李汝亭看着前方延伸的路面,有点欣慰,有点酸楚,还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还好当初捐了这笔钱,他轻轻舒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点明显,齐霜听见了转头看他。只见他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神看着前方,有点隐隐得意的神情。 她纳闷。 “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李汝亭只慢悠悠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齐霜最烦他卖关子,瞪他一眼:“就知道故弄玄虚,你烦不烦?” 李汝亭哈哈笑出声,是真的开心。他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眼神亮亮的:“急什么?看到你就明白了,你现在可是当地的女菩萨。” 齐霜一愣:“什么?女菩萨?” 李汝亭又笑,“我说,你现在是当地的大善人。” 这话没头没脑,齐霜看他那样忽然有点明白了。 “你别告诉我,这些房子,学校,你也……” “当初你在这儿灰头土脸的,睡的是帐篷,晚上漏雨,白天闷热。”他说,“我就想,至少得让你们有像样的地方住。” 她知道他有钱,知道他做事向来有手段。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对面板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 那女孩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车,朝这边看了看,齐霜也朝她笑了笑。 齐霜问道:“你是来做法律援助的?” 女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啊,对的对的。我们所里组织志愿活动,没人报名,我就自告奋勇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来一个星期,还在熟悉情况。” 齐霜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抱着记录本,挨家挨户地敲门。晚上回到休息室里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心里却满满的。 李汝亭现在觉得修这条路,建这些板房好像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无数个像齐霜一样会在这里留下汗水和青春的人。 “想什么?”他低声问。 齐霜摇摇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女菩萨?”她想起这个称呼,挑眉,“你刚说我是女菩萨?” “不然呢?这里所有的捐赠,都是以你的名义捐赠的。”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索南家。 新盖的砖房,院墙还刷了白,能听见里面碗筷碰撞的声音。空气里有炒菜的油香混着干草的味道。 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索南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齐霜后他愣住了,眼睛睁大:“齐律师?怎么是你?” 齐霜笑了笑:“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哪里的话!”索南连忙摆手,侧身把门完全拉开,“快进来,快进来!真是没想到……你会再来我们这儿。” 他说话时目光还停在齐霜脸上,然后他才注意到齐霜身后还站着个人。 索南看着李汝亭,“这位是……”他试探地问,“当年那位……李先生?” 李汝亭点了点头:“你好。” “真是你啊!”索南一拍大腿。 他当初就觉得这男人看齐律师的眼神丝丝绕绕。那么乱的灾情里,这人一身狼狈地找来,眼睛里却只有齐律师一个人。 齐律师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只跟屁虫。 “都别站着了,快进来!”索南侧身让开通道,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添两副碗筷!” 索南边走边说:“你们吃过饭没?没吃的话正好,我们刚开始。也没什么好菜,就是家常便饭,别嫌弃。” 晚饭齐霜吃了不少,最后还喝了一碗汤,热乎乎地下去让她整个人满足地不得了。 饭后几个人围着炉子坐着,炉火噼啪轻响。索南说起今年这里地律所来了好几个北京来的实习律师,帮着当地解决了不少事情。 李汝亭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透,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快八点了。 他侧过身,手轻轻搭在齐霜肩头,拍了一下,“出去走走?”他低声说。 索南也听见了,放下茶杯:“这么冷的天,时候也不早了,还出去干啥?” 李汝亭笑了笑,只说:“就一会儿。” 索南中号摆摆手:“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小情趣。”他站起身,拿了块深色的披肩出来,递给齐霜。 “披上,能防风又暖和。”索南说。 披肩很大,齐霜站起身,把披肩抖开往身上一裹。 确实很大。披肩从肩膀垂下来,直接盖到了腰际,下摆几乎要碰到膝盖。她低头看了看,“这也太大了。” 李汝亭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整理。他把披肩往中间拢了拢,把边缘折进去。但披肩的尺寸摆在那儿,怎么整理都还是大。 “大了好,”他说,“裹得严实。” 齐霜侧过头白他一眼:“跟披了条毯子似的。” “毯子才暖和。”李汝亭笑。 索南和齐霜还在纠结大的像毯子一样的披肩,李汝亭却悄悄走到索南的小女儿身旁,人家正认认真真在写作业,他走过去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 “作业写完了?”他问。 小女孩抬起头,“快写完了。” 李汝亭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压低声音说:“这个给你。但记住,等叔叔走了以后,才能给爸爸妈妈说。” 小女孩没接,睁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呀?” 李汝亭被问住了,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最后只能板起脸严肃地说:“你要是提前说了,会被抓去警察局的。” 小女孩眼睛睁得更大了。 “因为你不听叔叔的话。”李汝亭又补充一句。 小女孩听后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小声说:“我不说,等叔叔走了再说。” 李汝亭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齐霜已经披好披肩站在门口,正低头系围巾。她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只听见李汝亭低声和小女孩说话。她看见李汝亭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你跟孩子说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鼓励她好好学习。” 黑暗里,只能看见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和更远处天边几颗稀疏的星。《 》 (正文完) 第87章 牛郎星和织女星 齐霜和李…… 齐霜和李汝亭慢慢走着。 今晚的风不似昨夜那么冷那么大, 相反有点暖意和温柔。虽然气温依旧低,但风吹在脸上不疼,只轻轻拂过。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里浓得像泼墨, 天边悬着几颗疏星。 去山脚的路走到一半,齐霜停下了。李汝亭察觉, 也停下来侧头看她。 齐霜半弯下腰, 手揣在羽绒服兜里, 耍赖:“今天好累, 走不动了。” 李汝亭转回身,面对着她。 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她模糊的轮廓和亮晶晶的眼睛,“那我抱你?” 齐霜直起一点腰, “我现在裹得跟个熊似的,你能抱得动吗?” 李汝亭听完摇了摇头, 语气挺认真:“你说错了两点。” “哪两点?” “第一, 你现在不像熊, 像一头座山雕。第二,不是能抱得动吗?而是抱得动。” 齐霜听完他这煞有介事的长篇大论,一时间真觉得自己的耐心是多余的。丝毫没有犹豫就抬脚就朝李汝亭的小腿踹了过去。 李汝亭没躲,小腿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他也没躲开,知道这算痛有余辜。齐霜踹完一下还不解气,见他杵着不动,第二次抬起腿又要踢过去。 这次李汝亭动了。在她脚尖还没挨到他裤管时, 伸手揽过她的腰和腿弯一下子把人横抱了起来, 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等转完了,李汝亭才把人放下来,微微喘了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齐霜脚刚沾地,听到这话,眼前简直一黑。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踩得砂石咯吱响。 李汝亭立刻跟上去,连声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他拉住她披肩的一角,“不重,一点不重。” 齐霜甩开他的手,不回头。 “霜霜。”李汝亭绕到她前面挡住路,背对着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 齐霜垂眼看着他的背,嘴上硬着:“这会儿又不嫌弃我重了?” “你本来就不重,”李汝亭侧过一点头,“又瘦又轻。我这叫猪八戒背媳妇。你是貌美如花的新媳妇,我是猪八戒,好不好?” 齐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快点上来,山脚还有段路。” 齐霜也不再扭捏,李汝亭稳稳地站了起来后还轻轻往上掂了掂,调整了一下姿势。 “坐稳了。”他说。 齐霜虽然轻,但个子不矮,李汝亭背着她又是上山的路,其实还是有些分量的。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脚步明显比刚才一个人时沉了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急促。 齐霜趴在他背上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吭声也没动,手臂环着李汝亭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肩胛骨,慢悠悠地说:“往下滑了。” 李汝亭叹了口气,把她往上掂了掂。 “重吗?”她问。 李汝亭喘匀了那口气才说:“不重。” “那你喘什么?” “路不好走。” 大约又走了五六分钟,山脚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显露出来。风也更安静了些。 “放我下来吧。”齐霜说。 李汝亭脚步没停。“马上就到了,干脆背你到终点。不然待会儿坐下来你又要说脚疼。” 齐霜在他背上哼了两声,没反驳。 说话间,李汝亭已经背着她到了山脚。等齐霜下来后,李汝亭活动了一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散开。 然后他抬起头,齐霜也跟着抬起头。 和两年前他带她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依然是满天的星河。或许因为今夜晴朗无云,显得比记忆中更为磅礴璀璨。而那些星星大大小小,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让人觉得手可摘星辰。 亮的耀眼,暗的朦胧,汇成一片流动闪烁的冰凉碎钻。 这大自然的宏伟壮丽,哪怕之前见过,齐霜依然感到震撼。 李汝亭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看天而是在看她,看她眼中倒映的整条银河。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 “认识吗?”他低声问。 “什么?”齐霜还没完全从星空中回神。 “星座。”李汝亭握着她的手指过去,“天上的星座。” 齐霜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除了满天星辰,什么也分辨不出。 她老实回答:“只认识北斗七星。” 李汝亭低低地笑了,他很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我们霜霜,还真是个老实孩子。” 齐霜皱了皱鼻子没躲。 “看那里,那颗特别亮的,蓝白色的光,看见了吗?” 齐霜眯起眼,努力在密集的星群中寻找。“很多都很亮。” “不一样,”李汝亭耐心地说,“那颗,它在银河西岸,是织女星。” 齐霜凝神看去。 “看到了。” “那里是天琴座,织女星是它的主星。” 找到了织女星,齐霜又转向李汝亭。“那牛郎星是哪一颗?” 李汝亭仍从身后拥着她,“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声音像沾了夜露,“牛郎星在东岸。” 东岸的星群同样繁密,但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睛有些花。 “没找到。”她有些泄气。 “看那里,它的亮度比织女星稍暗一些,仔细看,它左右两侧很近的地方,各有一颗小星。像不像一根牛郎挑着的扁担?” 果然,在那片区域一颗稍亮的星点两侧,紧紧依偎着两更小的星星。 “看到了,像挑着担子。” “嗯,”李汝亭应道,“那就是牛郎星,属于天鹰座。”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仰望着横亘天际的璀璨星河,山风轻柔,只有无言的星河在头顶亿万年来一如既往地流淌。 齐霜望着望着忽然开口:“你说,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这条银河,它们之间需要多少光年才能相见?” “它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六光年。” 李汝亭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它们正以每秒28千米的速度彼此远离。” 齐霜听完怔住了,然后轻轻“啊”了一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心头。神话的浪漫下,是如此残酷的天文事实。 “所以霜霜,星河流转,岁月太急,一万年太久,我想与你只争朝夕。” 现在星光足够亮,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分认真的神色。 “那么,请问这位美丽的齐霜小姐,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 李汝亭等了许久,在听清楚齐霜的回答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霜霜。” “我会用尽往后所有的时间,无限地去想,怎么样才能让你更加幸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在这本书里,我送给了李汝亭和齐霜北京的雪,西雅图的雨,多称镇的星空还有康奈尔的秋千。北京的雪是李汝亭凉薄又温柔的爱,西雅图的雨是齐霜潮湿而破碎的心。 我不是完美的作者,李汝亭和齐霜也不是完美的纸片人。齐霜聪明,敏感,自尊还有点狡黠。我教会了李汝亭如何去爱,也让齐霜明白了如何去接受爱。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也是第一次尝试写作。谢谢各位的抬爱和耐心,如果不是你们给我的正向反馈,我大概率坚持不下去,这一路上磕磕绊绊,还好总算是顺利完结了。 番外会写她们的婚后生活和沈居安的情感线。 最后请大家期待我的成长,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我的读者。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