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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乙木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有秋千的别墅 周绎接完李……


    周绎接完李汝亭的电话后, 心里嘀咕归嘀咕,第二天还是老老实实提前半小时到了塔科马机场国际到达口。


    在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李汝亭的身影显眼,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系扣子。这家伙, 还真是动作快得惊人。


    周绎朝他挥了挥手。李汝亭看到了, 朝他点了点头, 径直走了过来。


    “哎哟, 李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召唤小的来接驾?”周绎习惯性地想调侃几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李汝亭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机场外湿漉漉的景象, 问:“车停在哪里?”


    “跟着我走就行。”周绎打量着他,下巴上冒出了新鲜的胡茬, 显然是匆忙出发, “我说, 你这是一接到我电话就订票飞过来了?够迅速的呀。”


    李汝亭没否认,也没细说,只是迈步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周绎拉着箱子跟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挠得他心痒痒。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坐进周绎那辆跑车里,周绎才终于憋不住了。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李汝亭, 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那个……你跟齐霜,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注意着路况,说着话, “这都过去多久了?要真有什么误会,说开不行吗?我看你心里分明就还……”他找了个词,“就还记挂着她。不然能一听出事,立刻火烧眉毛似的飞过来?”


    李汝亭依旧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懒得回答。


    周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胆子又大了点,继续说:“要我说,齐霜真是不错,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你当初那事儿……”他指那场假订婚,“是不是没跟人家说清楚?我看她走的时候,挺决绝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旁边投来一道视线。


    李汝亭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但就那么淡淡的一瞥,却让周绎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周绎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自己说的。


    李汝亭在西雅图住了下来,就在周绎安排的同一家酒店,不同楼层。他没有联系齐霜,也没有让周绎透露自己已经抵达的消息。


    心里不是没有想见的冲动,那念头在抵达后的第一个清晨格外清晰,但都被他按捺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很快弄清楚了报警的案号和负责的警局,以及,更重要的是,如何有效地推动这件事。


    两天后,在当地一位与之前有过环保项目合作的律师陪同下,李汝亭出现在辖区警局一间办公室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警探,态度在公事公办中透着恭谨。


    显然,陪同律师事先的沟通起到了作用。


    “李先生,关于您朋友公寓的入室盗窃案,我们调取了周边一些监控。”屏幕上是分割的画面。“这是公寓楼外部和相邻街道的摄像头拍到的。”


    李汝亭在椅子上坐下,律师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


    警探操作着鼠标,调整了时间轴。


    画面显示的是公寓楼后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间是盗窃发生前五天的一个深夜。有三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镜头边缘,穿着连帽衫,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着,不时抬头张望公寓楼的外墙和窗户。


    “这几个人,”警探指着画面,“在案发前三天,在不同时段,多次出现在这附近。看这里,”他切换到另一段录像,是盗窃案发当天的上午,同样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包,“他们应该是来踩点的。”


    画面是无声的,像素也不算高,但足以看清那几个人的身形和大致样貌。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白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典型的游手好闲本地小混混模样。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几个人作的案。”警探总结道,“我们已经根据体貌特征在系统内进行比对,也在附近社区发布了协查通知。这种小团伙,流动性大,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李汝亭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警探,“只是需要时间?”他开口。


    警探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脸上赔着笑,“当然,我们一定会全力侦办。这种入室盗窃案,对社区居民的安全感影响很坏。我们今后也会加强对这一片区的巡逻和监控检查,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将那段显示小偷离开时神情的监控又回放了一遍,画面定格在那个回头张望的瞬间。


    “有进展,随时通知。”他最后对警探说了这么一句。


    离开警局,西雅图冬日下午阴冷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涩。


    坐进车里,李汝亭对律师吩咐:“找一家可靠的房产中介,要治安好、管理严格、离华盛顿大学法学院通勤方便的公寓或独栋住宅。隐私和安全是首要条件,尽快给我几个备选。”


    “好的,李总。”律师立刻应下。


    律师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几家房产中介的联系方式和初步筛选过的房源信息就发到了李汝亭的邮箱。他仔细看了一遍,圈定了几个看起来符合要求的地点。


    第二天,西雅图难得放晴。李汝亭没让律师陪同,自己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第一个看房地点。


    美国的房产经纪人与国内中介的风格很不同,没有热络寒暄和推销话术,约好的经纪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白人女性,名叫Michelle,她手里拿着文件夹,确认了李汝亭的身份和需求,便直接开始工作。


    第一家看的公寓位于华盛顿大学附近一个典型的“学生公寓”社区。楼宇不算新,但维护得还算干净。Michelle刷卡打开门禁,引着他走进一栋楼,乘坐电梯来到五层。


    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里面空置着,刚刚做过基础清洁。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复合地板上。


    “这栋楼里居住的主要是华大的学生和访问学者,”Michelle站在客厅中央介绍,“社区有基本的安保,夜间有门禁。周边生活便利,步行到学校大约十五分钟。租金在学区房中属于中等价位。”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李汝亭可以随意查看。


    客厅很小,放一套简易沙发和电视柜就显得满了。他推开卧室的门,房间仅能容纳一张标准双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面,采光一般。卫生间更是狭小,淋浴间转身都需小心。


    李汝亭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Michelle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但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后。


    这位客户很年轻,亚洲面孔,气质出众,看穿着和谈吐不是普通留学生,却要来看这种主要面向学生的公寓。


    她以为是哪位家境优渥的留学生家属,来为孩子考察住处。


    然而李汝亭184公分的身高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显得局促。站在客厅中央,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天花板。卧室的门框对他来说都有些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通过。


    他想象了一下齐霜住在这里的样子。


    在西雅图漫长雨季里,她在这样一个小盒子般的空间,窗外是阴霾和对面楼的墙壁。他想起北京那个带院落的四合院,还有可以任由她刻下名字,可以躺着看星空的黄花梨躺椅。


    “这里不行。”李汝亭转身说道。


    于是Michelle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载着李汝亭驶离了那片学生公寓区。车子融入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李汝亭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西雅图的街道,与北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疏朗。路旁的树木高大,即便是冬季,深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的阔叶乔木交错,衬着天空。


    这条路,她会不会经常走?李汝亭的思绪有些飘忽。法学院在哪个方向?她平时是步行,还是坐公交?如果她也走这条路,会不会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不期而遇?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更专注地看向窗外掠过的行人和车辆。


    但下一秒,带着点自嘲的凉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几乎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她现在应该和何佳蔚一起,住在周绎安排的酒店里,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


    真是想多了。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驶离了大学周边喧闹和混杂的区域。道路变宽,绿化更加精心,两旁住宅的间距拉大,庭院也更显开阔。


    Michelle适时地介绍:“我们马上进入社区,这一片治安很好,是西雅图传统的优质居住区之一。”


    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拐入一条两旁栽种着高大杉树的缓坡路。


    就在车子即将驶过一个弯道时,李汝亭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右侧一片住宅的后院区域。他的眼角余光,就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打理得相当精致的后院。


    草坪是冬季难得的绿意,修剪得平整整齐。靠栅栏的一角,种着几丛玫瑰花。在院子中央,枝干舒展的大树下悬挂着一架秋千。


    棕色的木质秋千椅,挂着结实的麻绳,安静地垂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有一缕穿过树枝,落在秋千的座椅上。


    车子很快驶过,那个带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后院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的目光却没有立刻收回,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Michelle正在平稳地介绍着即将去看的那套房产的情况,李汝亭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继续介绍着下一处房产的具体参数,面积,户型,社区管理费,最近的超市和公交站点距离……


    但李汝亭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的话上了。


    “……所以,这处房产的性价比其实相当不错,虽然租金略高,但考虑到安保和整体环境……”Michelle正说到一个段落。


    “那栋别墅,”李汝亭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Michelle一愣,话语戛然而止。她握着方向盘,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李汝亭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抱歉,李先生,您是指……?”


    “刚才路过的那栋,”李汝亭在回忆具体位置,“有玫瑰花,还有一架秋千的那个后院。那栋别墅,现在有人住吗?”


    Michelle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几分钟前看到的那栋独栋别墅。她在脑中检索了一下那片区域的房源信息,但由于不是她直接负责,记忆有些模糊。


    “您说的是Broadmoor 12号附近吗?带秋千的那家?”她确认道。


    “应该是。”李汝亭这才将目光转向她。


    她定了定神,一边放缓车速,回忆道:“那一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同事Judy在经手的房源。具体情况我需要联系她确认一下。”她说,“应该是一位华盛顿大学退休教授的房产,老先生好像……丧偶多年,最近决定去新西兰的亲戚那边长期居住,安度晚年,所以委托我们公司出售。”


    她又补充了信息:“不过,那栋房子目前挂牌是只售不租的。业主没有出租的意向。”


    只售不租。


    李汝亭听完,极轻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但就在Michelle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准备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路况和接下来的安排时,李汝亭又开口了。


    “调头。”他说,“现在过去看看。”


    这完全打乱了她今天的计划,那房子不在今天的安排内,而且是出售而非出租。


    “李先生,”她委婉地提醒,“那处房产目前只接受购买意向的看房,而且我手头没有钥匙,需要额外联系同事安排时间。我们接下来预约的几处出租房源,时间上可能……”


    “先去看那栋。”李汝亭打断她,他甚至说,“我对那个社区的环境更感兴趣。先看看实物,再决定是否考虑周边其他出租选项。”


    话说到这个份上,客户是上帝,尤其是一位看起来就不好糊弄,支付能力极强的上帝。


    她立马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车子重新驶入那条杉树掩映的缓坡路,靠近那个有着玫瑰花丛和秋千的院落时,速度放得更慢。李汝亭越过低矮的栅栏,看到了那片打理得宜的后院。


    “就停在附近。”他说。


    第62章 最拉辅助 事情办得出乎……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在足够资金和专业团队的双重推动下, 那栋别墅过户手续,在不到两天内就走完了所有流程,审核批准, 尘埃落定。


    原挂牌价是六百二十万美元,李汝亭为了速战速决, 以六百五十万美元的全款现金支付意向, 附带了尽快完成交易的条件。远在新西兰的老教授接到中介电话后, 没有犹豫, 爽快地答应了这笔远超预期的交易。


    消息自然没能瞒住周绎。他得知后,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随即一个电话飙到李汝亭这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嚷嚷。


    “汝亭哥!你疯了吧?!”周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高又急, “六百五十万美金!在西雅图买栋房子?!你脑子是不是被太平洋的海风给吹糊了?”


    李汝亭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


    “西雅图一没你的公司,二没你的核心投资, 你在这儿砸钱买房?以后你想脱手都难!这地方又不比纽约洛杉矶!”周绎的语速又快又密。


    “就算是为了齐霜, 你担心她安全, 给她租个安保好点的高级公寓不就行了?一个月万把美金顶天了!要是真看上那院子里的秋千,你在租的房子里给她现搭一个都行!用得着这么烧钱吗?”


    周绎说的这些,他何尝没考虑过?从投资和理性角度,这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还是做了。


    电话那头,周绎还在喋喋不休,“你这不是投资,这是扔钱听响!我知道你不差钱, 但也没这么造的吧?齐霜知道了怎么想?她那个性子, 能安心住你买的房子里?你这……”


    “够了。”李汝亭终于出声,“吵得我头疼。”


    周绎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汝亭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那房子和去年在伊萨卡, 康奈尔,我和她一起住过的那栋有点像。”


    电话那头的周绎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没了声音。


    李汝亭继续说着,仿佛透过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


    “也是带个后院,有棵树,有个旧秋千。”他说,“那时候,也是初春,天还冷着。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非要穿着单薄的睡衣,跑出去荡秋千。”


    “结果,当天晚上就发高烧,咳嗽不止,差点转成支气管炎。”他记得自己当时吓坏了。


    深更半夜,他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齐霜,开车冲去最近的急诊。守了她一夜,直到天亮烧退了些,才勉强合眼。后来他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在伊萨卡那栋小别墅里陪了她整整一周,直到她完全康复。


    “所以,”李汝亭语气带上自嘲,“看见那架秋千,就觉得非买不可了。”


    好像买下这栋相似的房子,架起那架相似的秋千,就能重拾那段亲密依赖的时光,只要秋千还在那里轻轻摇晃,齐霜就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视线里,鲜活生动,却只属于他。


    房子买下了,钥匙握在了手里。


    可接下来的问题,更让李汝亭费神。如何将这套房子自然地交到齐霜手上?


    直接通过周绎?周绎那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算千叮万嘱,也难保不会在不经意间漏出破绽。齐霜太聪明,她只要看到那栋别墅,看到后院那架秋千,立刻就能想到真相。


    她不会接受。


    窗外的西雅图又沉入雨雾之中,远处的太空针塔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尖顶。他把自己在西雅图所有可能的人脉关系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直到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跳了出来,刘凯航。


    刘凯航是华盛顿商学院的副教授,主攻金融科技。几年前,李汝亭的公司参与投资过一个西海岸的金融数据分析初创公司,刘凯航是顾问之一。两人在一次项目研讨会上有过短暂交集,之后偶尔有些邮件往来,算是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联系。


    李汝亭记得,刘凯航年纪不大,为人也还活络,不是那种死板的书呆子。


    更重要的是,他在华盛顿大学任教,有合理的身份介入学生事务。刘凯航好像还开设了面向全校本科生的通识选修课?齐霜是法学院的LLM,按理说不会选商学院的课,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需要确认一下。


    李汝亭拿起手机,刘凯航的名字还在里面,备注是“UW Prof. Liu”,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略带惊讶但很快转为热情的声音:“李总?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教授,没打扰你吧?”李汝亭语气平和。


    “没有没有,刚下课。李总是有什么事吗?”


    “有件小事,可能得麻烦你。”李汝亭声音放缓,“我记得,你是教金融科技相关的课程?”


    “对,主要在商学院,但也开一门面向全校的‘金融创新与法律规制’的选修课。”刘凯航回答得很快。


    李汝亭心里一动。


    法律规制,这课程名称倒是和齐霜的专业有些沾边。虽然她大概率不会选,但这层联系至少听起来不那么牵强。


    “是这样,”李汝亭切入正题,“我有个朋友,在法学院读LLM。租住的公寓不太安全,想换个住处。我这边正好……嗯,通过一些渠道,知道有处房子可能适合学生短租,环境不错,安保也好。但直接由我出面不太方便,容易引起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给刘凯航消化信息的时间。


    “由你以‘学校老师关心学生困难、帮忙介绍可靠房源’的名义牵个线,就自然多了。当然,房子的一切手续和费用都会按正规流程走,只是需要你做个中间人,确保信息能传递过去,并且不会让人联想到我这边。”


    他说得很含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凯航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李汝亭口中的朋友,这个说法本身就值得玩味。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悄无声息地解决一个住宿问题?


    但他是个聪明人,李汝亭的能量和资源他略有耳闻。


    “李总,您这话说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刘凯航打包票笃定,“不就是给遇到困难的学生介绍个靠谱住处嘛,这本来也是我们做老师的应该关心的。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天衣无缝,保证滴水不漏!”


    他甚至还主动问道:“需要我了解一下那位同学的具体情况吗?比如名字,哪个导师?法学院我也有几个相熟的教授,这样推荐起来就更顺理成章了。”


    李汝亭沉吟片刻:“她叫齐霜,LLM项目,导师是安德森教授。你看着办,尺度把握好,别太刻意。”


    “齐霜……安德森教授的学生。明白了。”刘凯航重复了一遍,“李总,您放一百个心,等我的消息。”


    酒店位于市中心,环境不错,但距离华盛顿大学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还需要换乘一次公交车,远不如之前租住的公寓便利。


    开学第一天,清晨七点,齐霜正陷在酒店柔软的枕头里,睡得昏沉。连日来处理盗窃事件的烦扰让她的睡眠质量并不好。闹钟响了好几遍,她才从睡梦中醒来,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五分。


    第一节课是八点整,在法学院的Gates Hall。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从床上弹坐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向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泡沫还没漱干净,她就腾出一只手去摸放在洗手台边的手机,找到何佳蔚的对话框。


    「佳蔚,起了吗?快迟到了!」


    手指飞快地打完字发送。她盯着屏幕,一边继续漱口。水声哗哗,何佳蔚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


    何佳蔚虽然偶尔赖床,但开学第一天,按理说不会睡过头才对。她匆匆洗完脸,后穿戴完毕,又看了一眼手机。


    何佳蔚依旧没有回复,不对劲。


    齐霜来到隔壁何佳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佳蔚?佳蔚你醒了吗?要迟到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何佳蔚出现在门后。


    她没换衣服,头发披散,额角渗着细密的汗。一只手按在小腹上,身体佝偻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霜霜……”何佳蔚的声音有气无力,“我……我来那个了,痛死了……今天怕是去不了了。”


    齐霜一看她这样子,立刻明白了。何佳蔚有痛经的毛病,平时就需要吃药调理,这次可能是刚回美国,水土不服,看样子比平时还要严重。


    “你快回去躺着!”齐霜连忙说,“床上暖和点,盖好被子。有热水袋吗?没有的话用瓶子装点热水捂着。”


    何佳蔚虚弱地点点头,挪着步子退回房间,重新蜷缩到床上。


    齐霜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着急,回到自己房间,找到了布洛芬。“先把药吃了,”她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扶何佳蔚坐起来一点,“喝了热水看看能不能好点。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安顿好何佳蔚,齐霜再看时间,已经七点三十五分。就算现在立刻出发,一路顺利,赶到教室也迟到了。


    等齐霜赶到学校走进教室后,课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她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往下走,。


    讲台上,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讲台侧面,手指着图表正在讲解。过了大概十来分分钟,那男人停下来,看了眼手表。


    “休息十分钟。”他说。


    教室里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有人起身往外走。讲台上的男人走到笔记本电脑前,弯下腰开始敲键盘。


    齐霜看着他的背影,走下阶梯。


    “刘教授,您好。”


    刘凯航闻言抬起头,看到有人站在面前,才露出一点温和。


    “同学,有事?”他问,手指还搭在触控板上。


    “抱歉,教授,我第一节课来晚了。”齐霜说,“临时有点事。”


    刘凯航笑了一下,很随意地摆摆手,“不用在意,”他说,“第一周,正常。”


    他转过身,点开电脑桌面上的另一个文件,是一个Excel表格,列着些名字和学号。


    “正好你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把表格窗口拖到屏幕中央,“我统计一下人数。学校有要求,选课人数如果低于标准线,下学期这门课可能就不对研究生开放了。”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以及你的ID,我做个登记。”他解释,“你放心,只是为了统计人数,不影响成绩。”


    齐霜点点头。


    “我叫齐霜,”她说,“学号是23905714。”


    刘凯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他先打了“齐”字,然后切到拼音输入法,敲下“qishuang”,回车键按下去。


    敲击声停了。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齐霜脸上。这次看得很仔细,从她的眉眼,到她的脸颊,再到她束在脑后的头发。


    齐霜安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齐霜,好,记下了。”


    这不是瞌睡来了枕头吗?


    第63章 请苍天,辨忠奸! 李汝亭……


    李汝亭电话里那个需要关照的“朋友”, 此刻就这么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脸上那点职业性的温和便真切地渗出来。


    “是来上课路上出什么事了吗?”他问,声音放得缓了些, “第一周就迟到,不像好学生的作风啊。”这话带了点玩笑, 试图拉近距离。


    齐霜有些意外。刚才这位刘教授还一副公事公办、不欲多谈的样子, 怎么登记个名字的工夫, 态度就热络了?


    她摇了摇头, 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一点,又被她拉回去。


    “没出什么事,”她说,“就是住的地方有点远, 又起晚了,所以耽搁了。”


    刘凯航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他手肘撑在讲台边缘, 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这倒是个问题。华盛顿大学周边治安最近好像也不算特别太平。”他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法学院课业重,通勤时间长确实影响状态。”


    齐霜没接话,等着下文,她心里那点警惕浮了上来。


    果然,刘凯航像是很随意地提起:“这样吧,我手里正好有一套房子, 离学校特别近, 步行到法学院大概就十几分钟。环境不错,安保也好。业主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找个可靠的学生短租, 租金很合理。”


    他笑了笑,补充道:“本来想推荐给另一个学生的,不过他最近决定住校了。我看你刚来,可能对这边租房市场不熟,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齐霜心里的异样感更重,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垂下眼睫,避开刘凯航殷切的目光,“谢谢老师好意。我目前住的地方虽然远点,但还算方便,室友也挺好的。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就不麻烦老师了。”


    刘凯航没想到齐霜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一点询问细节的意向都没有。唔,李汝亭交代的事,看来没那么好办。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上课铃响了起来,嗡嗡地回荡在阶梯教室里,已经休息完的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座位,搬动椅子的声音窸窣响起。


    齐霜像是得了特赦,立刻说:“老师,那我先回座位了。”不等刘凯航回应,她沿着过道快步向上走去。


    刘凯航看着她融入后排几个空位的背影,任务算是开了个头,但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了一下讲台上的图表,再抬头时,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望向他。


    “好,我们继续。”刘凯航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


    齐霜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男生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大概是对这位迟到又和教授单独说了会儿话的女生有些印象。


    虽然已经上课,但齐霜心思有些飘忽。她想起刘凯航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随意到登记名字后的打量。会是什么目的?她自认身上没什么值得一位商学院副教授图谋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些模糊和不愿深想的可能性浮了上来。在西雅图,知道她过去的人不多,但并非没有。周绎是一个,而周绎背后……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想再想下去了。


    讲台上,刘凯航正在讲解一个金融科技案例,他讲课的姿态放松,偶尔会走到学生中间,回答提问时也耐心,看起来是一位还算不错的大学教授。


    直到下课响起。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齐霜动作利落地把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齐霜同学。”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齐霜脚步顿住,心里叹了口气。


    只见刘凯航夹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正从讲台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随口叫住她。


    “刘教授。”齐霜点点头。


    “刚才说的房子的事,”刘凯航走到她近前,“你别有压力。我就是看你通勤不方便,顺嘴一说。那房子确实空着,业主也不着急,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下面是邮箱和办公室电话。


    齐霜看着那张名片,迟疑了一瞬,但她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教授。”她说,把名片放进了包外侧的小袋里,没有多看。


    “别客气。”刘凯航笑了笑,“路上小心,下次课别迟到了。”


    下午的酒店大厅人不多,周绎坐在靠墙的卡座里,正低头划着手机,面前那杯冰美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玻璃门被推开,周绎抬头看见齐霜走进来,看上去刚从学校出来。周绎下意识坐直了些,“哟,霜妹妹,今天怎么想起……”


    话没说完。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也没寒暄:“你是不是告诉李汝亭,我在西雅图了?”


    周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他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壳。


    告诉她?他没……他什么时候……李汝亭不是早就知道吗?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


    但身体反应比大脑快。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噌”地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对准天花板的吊灯,十二万分的诚恳:


    “绝对没有啊,霜妹妹!”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一桌正低声交谈的客人往这边瞥了一眼,“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我能干那种事?”


    他眼神却飘了一下,没敢和齐霜直视。


    不能认,认了就是引火烧身。齐霜这语气,这表情,分明是来问罪的。


    他见齐霜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周绎心里更毛了,干脆把戏做足。


    “请苍天,辨忠奸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却偷瞄着齐霜的反应。


    “我周绎要是把霜妹妹你的行踪透露给……给任何不相干的人,就叫我……叫我出门被雨淋,吃饭被噎着,打游戏永远连不上服务器!”


    说完,他放下手看着齐霜,眼圈居然还真有点泛红,也不知是憋气憋的还是演技实在精湛。“霜妹妹,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齐霜看着他。看着他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像个蹩脚话剧演员一样。真话假话,混在一起。


    她原本的怀疑被周绎这一通毫无章法的闹腾,搅得有些迟疑了。周绎这人,有时候是真混账,口无遮拦,做事不过脑子。但有时候,他又会出人意料地守点奇怪的义气。他说没说过?可能说过,也可能真的没说。


    齐霜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那个……”他放下杯子,带着试探,“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齐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道对面一棵树正抽出嫩绿的新芽。有些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一种直觉就够了。


    但周绎这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给你演,给你闹,真话假话搅成一团,让你无从下手。


    “没什么。”她转回头,“只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


    周绎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齐霜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她伸手摸出那张名片,推到周绎面前。


    “认识这个人吗?”她问。


    周绎低头看去。


    “刘凯航,华盛顿大学商学院……”他念出声,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没印象。谁啊?你们学校老师?”


    “嗯。”齐霜应了一声,“一个教授,今天第一次见。”


    “怎么了?他找你麻烦?”周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语气里带上护短。


    “没有。”齐霜把名片收回来,“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她没有说。周绎看着齐霜,心里那点落下的不安又隐隐约约飘了起来。他直觉齐霜今天找他,绝不只是“随便问问”行踪那么简单。但齐霜不想说的,他问也问不出来。


    “佳蔚怎么样了?”周绎换了个话题,也是真心有些惦记,“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在酒店休息。”齐霜回答,“谢谢你那天帮忙。”


    “嗐,说这个干嘛。”周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


    齐霜没再说话,拿起桌上免费供应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周绎看着她安静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齐霜和刚来北京那会儿,不太一样了。他又莫名想起李汝亭,有些线你以为断了,其实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的,轻轻一扯,两头的人都会感到疼。


    周绎忽然觉得嘴里的冰美式有点苦。


    “霜妹妹,”他开口,声音难得的没有胡闹,“要是真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齐霜抬起眼看他。


    周绎迎着她的目光,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可靠一点。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在齐霜眼里,他大概永远都是那个不靠谱的。


    “嗯。”齐霜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出于礼貌。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开始收拾帆布包。“我得回去了,佳蔚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周绎也跟着站起来,“那行,有事打电话。”


    “好。”


    周绎慢慢坐回卡座里,看着齐霜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极薄的柠檬,边缘已经有些蜷缩。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看到李汝亭手的号码。


    最终,他还是锁了屏,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晃,半个月就滑了过去。


    酒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价格也贵。两人课余有时间,就开始找房子。时间紧,预算也有限。稍微像样些的公寓,租金高得让两个学生直摇头。看了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比之前被偷的公寓还不如。


    “还有三个多月就毕业了,”何佳蔚盘腿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租房信息,叹了口气,“要不……凑合一下算了?反正就是睡觉的地方。”


    “嗯,”她转过身,“找个性价比高的,暂时过渡吧。”


    最终找到的房子,在一条老旧的街区。房子是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分割成了几个独立的单元。她们租的是二楼靠边的一间。


    唯一的优点是离公交站还算近,到学校通勤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租金也确实便宜。


    搬进来的那天,又是一个雨天。


    两人东西不多,叫了辆Uber一趟就拉完了。打扫的时候,何佳蔚在厨房水槽下面发现了一只蟑螂,吓得尖叫了一声,齐霜拿着拖鞋过去,冷静地拍死了。


    “这地方……”何佳蔚看着那只扁掉的虫子。


    “临时住住,”齐霜把虫子扫进簸箕,“毕业就走。”


    直到又一次在“金融创新与法律规制”的课上见到刘凯航,这节课讲的是加密货币的法律监管困境。课间休息时,学生们照例松散开来,有人出去透气,有人低头看手机。


    齐霜正低头回复家里人的信息,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到刘凯航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保温杯,“齐霜同学,”他闲聊,“最近学习还跟得上吗?这门课对法学院的学生来说,可能有些概念比较陌生。”


    “还好,刘教授。”齐霜拿着手机,“正在适应。”


    “那就好。”刘凯航点点头,喝了口水,很自然地接下去问,“对了,上次提到房子的事……你后来考虑得怎么样?那房子还空着,业主又催了我一次,问我找到合适的学生没有。”


    他完全是一副“顺手帮忙,成不成皆可”的态度。


    “谢谢教授还惦记着。我和室友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了,刚搬进去不久。”


    刘凯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又自然绽开。


    “找到了?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我也是瞎操心,怕你们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被坑了。”


    “让教授费心了。”


    “不费心,应该的。”刘凯航摆摆手,“行,那你忙,有问题随时问我。”


    他转身走回讲台,齐霜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年轻有为的商学院副教授,真的对学生的住宿问题热心得有些过头了。


    第64章 我的梦想是当大学老师 李……


    李汝亭那边, 自上次他汇报租房被拒后,就再没消息过来。没追问,没指示, 甚至一句客套的“辛苦了”都没有。


    越是安静,刘凯航心里越是没底。


    他摸不准李汝亭的态度。是觉得他办事不力?还是压根就没把这事真放在心上, 随口一提, 成不成无所谓?


    思来想去, 刘凯航觉得无论如何自己该主动给个交代, 把姿态得做足。毕竟李汝亭这样的人能想起他,托他办点事,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事情没办成,情分不能丢。


    他定了定神, 调出号码拨了过去。


    “刘教授?”李汝亭的声音传来。


    “李总,没打扰您吧?”刘凯航语气热络“是这样, 不知道李总方不方便?想请您喝杯咖啡, 顺便说一下上次那件事的后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李汝亭说, “时间地点你定。”


    约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刘凯航提前了十五分钟到,选了个靠里的位置。李汝亭准时出现,这次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走过来,大衣下摆随着动作带起轻微的风。


    “李总。”刘凯航连忙欠了欠身,“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


    李汝亭摆摆手,示意不必客套。


    等咖啡送来的间隙, 刘凯航清了清嗓子, 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露出些微赧然和歉意。


    “李总,实在不好意思, ”他准备好台词,“上次您托付齐霜同学租房的事,我尽力了,但最后还是没办成。”


    他小心地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


    刘凯航心里更没底了,继续解释:“我跟她提了两次,第一次是课间随口一说,她当时就婉拒了。我想着可能太突然,后来又找机会问了一次,结果她说已经和同学找好新住处,搬进去了。我也不好说得太明显,怕反而引起她怀疑。所以……”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这事怪我,当初大包大揽,话说的太满。没想到齐霜同学……挺有主意的,警惕性也高。让李总您白费心了,实在抱歉。”


    说完,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掩饰那份不自在。


    李汝亭的咖啡送来了,他拿起小银匙搅动着,没加糖也没加奶。


    “刘教授言重了。”李汝亭开口,“这事本来就不容易。她要是那么好糊弄,反倒不是她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谅解,带着对齐霜的了解与包容。刘凯航心里一松,看来李汝亭并没真的怪罪。


    “李总能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刘凯航连连点头,“是我能力有限,没帮上忙。”


    为了进一步表示歉意,也为了维系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刘凯航语气更加恳切:“李总,这次的事我没办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以后您在西雅图这边,但凡还有什么其他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全力,绝无二话!”


    在刘凯航的预想里,李汝亭大概会客气地回一句“刘教授太客气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之类的场面话,这事就算翻篇了。


    然而,李汝亭没接这个客套。


    他掀起眼皮,“真的?”李汝亭问。


    两个字,平平淡淡。


    刘凯航却被他这眼神弄得心里猛地一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现在能说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当然!李总,我说话算话。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李汝亭看着他,看了几秒。


    他闲闲地提起:“说起来,我从小有个梦想,一直没实现。”


    刘凯航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只能顺着问:“那李总小时候的梦想是?”


    “当老师。”李汝亭说,“大学老师。”


    刘凯航更懵了。李汝亭?当大学老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干笑着打圆场:“李总说笑了。大学老师辛苦,挣得也不多,天天跟学生打交道,操心的事一大堆。您这身份,这事业,哪用得着受那份累……”


    他边说边观察李汝亭的表情,试图分辨是闲聊,还是另有所指。


    刘凯航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李汝亭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表示对学术界的兴趣?还是……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劈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刹住话头,看着李汝亭。


    李汝亭也正看着他,甚至带着点耐心,等着他反应。


    刘凯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李汝亭最初找他的缘由,想起了那个叫齐霜的法学院女生。当老师,大学老师,华盛顿大学,齐霜的……任课老师?


    敢情这位李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房子塞不进去,现在是想直接站到讲台上,站到齐霜面前去?


    李汝亭还在等他的回答,这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需要他刘凯航去铺路。因为他刚才亲口承诺了——“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现在,能办到的事,来了。


    刘凯航脑子飞快地转着。


    直接弄个正式教职?这不太可能。华盛顿大学助理教授以上职位,有严格的招聘流程,现在时间不允许。


    拒绝?刚才自己拍着胸脯说“一定帮忙”,话音都还没凉透。而且李汝亭这种人开了口,你若是直接堵回去,这条线就算断了,之前那点情分也可能变成芥蒂。


    得有个折中的办法。既能应付过去,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不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略一思索,心里迅速权衡。几秒钟后,“李总,您这个梦想,我特别理解。大学讲堂,传道授业,确实是很多人的理想。”


    他先铺垫一句。


    “不过,您也知道,像华盛顿这样的学校,正式的教职岗位聘用流程都非常严格。需要院级学术委员会审核,还要上报人事部门批准。”他观察了一下李汝亭的反应。


    “我目前确实没有直接安排一个正式教职的权力。”刘凯航说得诚恳,“这不是推脱,是实际情况。”


    李汝亭没接话。


    刘凯航知道,重点在“但是”。“但是,李总,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办法。”


    李汝亭抬了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商学院,尤其是金融科技和创业相关的方向,一直强调理论和实践结合。经常会邀请一些业界的资深人士、成功企业家,来给学生做讲座,或者短期授课”


    “这种形式的话不占用正式编制,手续相对灵活。一般是以‘客座讲师’、‘业界导师’等名义邀请,由具体教授提出申请,系里批一下就行。”


    他看向李汝亭:“以李总您在投资领域的成就,完全符合‘业界专家’的标准。如果您有兴趣,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向系里提出申请,邀请您来短期集中授课。”


    他停下来,看着李汝亭,又补充道:“这样,您也能体验一下在大学讲课的感觉。虽和正式老师不一样,但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您梦想的方式了。”


    说完,他轻轻呼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个折中方案,李汝亭是否满意。


    几秒钟后,李汝亭点了下头:“好。”


    两天后,齐霜走进的教室时比平时稍晚一些。但两人新搬的住处暖气总是不足,早上醒来有点昏沉。


    教室里这时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她看了眼讲台,刘凯航通常会把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提前接好,但今天讲台上空着,只有一个深色的木质讲桌。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皮鞋声在硬质的地板上嗒嗒作响,一个身影进来走向讲台。


    齐霜起初没抬头,以为是刘凯航。但余光瞥见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同,更高些,肩膀的线条也更……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视线里只有站在讲台后,正将手里文件夹放在讲桌上的男人。


    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松散散地系着一条领带,结打得随意。他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着讲桌上的东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李汝亭。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但讲台上的人动了,他甚至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被愚弄和戏耍的感觉猛地从心底喷涌上来,烧穿了所有的震惊,让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戴着眼镜,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


    刘凯航,那个过分热心的教授,还有周绎闪烁其词的反应。他们联手把她蒙在鼓里,愤怒混着难堪,让齐霜恨不得立刻抓起笔记本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这间教室。


    就在她呼吸都变得急促的时候,讲台上的李汝亭开口了。


    “各位同学,上午好。”他的声音传来,“我是李汝亭。这学期接下来的几周,将由我暂时代替刘凯航教授,为大家讲授‘风险投资与法律实务’模块的内容。”


    他说话时,手指在讲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姿态放松。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唇角弯起一个微笑。


    “刘教授因临时学术交流事务,需要离校几周。受他和商学院邀请,我过来与大家做一些业界的分享和交流。”他解释得简单合理,“我主要从事风险投资和基金管理,对科技创业领域的法律合规有些实践经验。希望能给大家的课程学习带来一些不同的视角。”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克制的骚动。


    尤其是前排和中间区域,有不少学生,特别是几个妆容精致的韩国女生已经忍不住交换起眼神。低声用韩语快速说着什么,打量着讲台上这位突如其来的“客座老师”。


    李汝亭这副打扮,几分雅痞书卷气,几分斯文禁欲感。


    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用英语说:“他看起来好年轻……真的是投资人?”另外两个韩国女生已经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大概是在分享这意外“福利”。


    齐霜坐在后排,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仅来了,还如此招摇,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导演布置了舞台和灯光,然后自己走到台前,享受着他人的注目,也逼着她坐在台下观看。


    “今天我们先从几个最近的典型案例开始。”他转过身,开始讲课。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除了齐霜知道,李汝亭的外表之下,是多么不正常的内核。


    恍惚间,她好像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须后水气息,逼得齐霜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发白印子。


    李汝亭的课在进行。


    他讲早期投资的风险识别,讲尽职调查中的法律陷阱,信手拈来。偶尔穿插圈内无伤大雅的轶事,引得台下几个本就对金融感兴趣的学生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甚至走下讲台,沿着过道缓步移动,与坐得近的学生进行简短的眼神交流,回答一两个学生提出的问题。


    齐霜以为他会做点什么。意味深长的对视或者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但什么都没有。他完全沉浸在他的“讲师”角色里,甚至可以说他讲得相当不错。


    齐霜在心里冷笑。她知道,她知道这副平静表象下藏着什么。知道他那双眼睛曾经怎样审视过她,又怎样在深夜里流露出她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她领教过。


    他的“正常”,往往是最不正常的信号,他的“无事发生”,通常意味着事情在他掌控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就像现在。


    第65章 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下课铃响后, 直到走出那栋教学楼,预想中的刻意的等待和偶遇都没有发生,反而让齐霜的心更沉了几分。


    回到家开门的瞬间, 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和何佳蔚不成调的流行歌曲。


    “霜霜?回来啦!”何佳蔚的声音从狭小的厨房方向传来,“正好, 我煎了蛋, 马上好!”


    齐霜关上门, 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有一个硬纸箱。


    箱子里散乱地放着几样东西, 是何佳蔚的Goyard包和Longchamp,还有首饰盒、两瓶护肤品。最上面放着她的iPad,旁边还有配套的白色充电器。


    何佳蔚端着一盘煎蛋和烤面包片从厨房出来,看到齐霜盯着桌子, 便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纸箱:“看到了?神奇吧!警察下午送过来的,说找到了, 让去认领。我刚好在家, 就直接拿回来了。”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 “我还以为这些东西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二手市场去了呢,没想到还能找回来。”她拿起那个Goyard包,仔细看了看边角,“还好,没怎么磨损。香水没了,估计被用了或者扔了,其他基本都在。”


    太巧了。


    在李汝亭以如此荒谬的方式重新出现的同一天, 这些丢了快一个月本已不抱希望的东西突然完整归赵。


    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还在兀自说着:“警察说,作案的是几个本地小混混,都是未成年, 偷的东西大部分还没来得及出手,不过家长赔了钱,处罚是社区服务和加强管教之类的。”


    不过——”她表情有点古怪,“警察说审讯的时候,有个小孩,是在我床上的那个……他被人打了”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李汝亭没有再出现,仿佛他站在华盛顿大学讲台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客串演出,曲终人散,演员便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销声匿迹。


    又到了一周上课时间,李汝亭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明显比上周多。座位几乎都满了,后排还临时加了几张椅子,过道也显得拥挤,有许多新面孔,尤其是年轻女生。


    显然,上周之后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客座讲师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


    李汝亭面色如常,目光随意地开始环视整个教室。


    一遍。


    没有。


    他又扫了一遍,更仔细些。


    还是没有。


    离正式上课还有几分钟,又有几个学生匆匆进来,寻找所剩无几的空位。教室几乎被填满,人声嗡嗡,但他视线所及,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了解齐霜的习惯。在北京时,偶尔听她提起学校的事,语气里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她不是会迟到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她退课了。


    预料之中却又难免落空的无奈。


    他还是认真准备了这堂课的。精心挑选了案例,调整了讲述的角度,甚至设想了一些可能引发她思考的提问方式。不是要相认,不是要逼迫,只是想看看她。在这样一个他暂时掌控的安全距离里,看看她。


    现在,对象缺席了。


    李汝亭垂下眼,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很短,淹没在教室渐起的嘈杂里。


    这时,上课铃响起,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他最后一次扫过整个教室,那个身影确实不在。


    他沉默着,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台下已经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然后,李汝亭抬起手,“各位同学,”他开口,“非常抱歉。”


    “临时有些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课不能上了。”


    “啊——?”


    “为什么?”


    李汝亭没有多做解释,他已经动手关闭投影仪。


    “老师!”有些急,又带着点大胆。


    是那个韩国女生。她站了起来,脸颊泛着薄红,“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不能稍微推迟一下吗?我们大家,”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都很期待听您讲课。”


    旁边几个女生也附和着点头,目光殷切。李汝亭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闻言看向那个提问的女生,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家里的女朋友。”


    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认命般又纵容的语调。“闹脾气了,等着我去哄。”


    凌晨五点,齐霜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细碎滴水声吵醒。


    厨房水槽的下水管好像又堵了,滴滴答答。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索性起床。


    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看了看那摊积水,皱了皱眉。拎起角落里已经满了的小垃圾桶,决定先下楼把垃圾倒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子,物业迟迟没来修。她摸着黑,小心翼翼地下楼。天色比在屋里看到的要亮一些,但也只是从深蓝变成了蒙着灰调的蟹壳青。


    经过小区里那片绿地时,她的余光瞥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就在她快要走过长椅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低,很沉,“霜霜。”


    齐霜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叫,然后猛地站住。手里的垃圾袋“啪”一声掉在地上,几个空塑料瓶滚了出来。


    椅子上的人影动了动,站起身朝着她走过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高大的轮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更多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不远处,有早起跑步的人路过,听到这声惊叫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霜霜。”李汝亭又叫了一声。


    齐霜没应。


    李汝亭看着齐霜。小姑娘瘦了,瘦了很多。


    刚才她拎着垃圾袋,因为怕冷佝偻着背走过去的背影,他隔着那段距离都能看到肩胛骨那里支棱出来的清晰轮廓。现在面对面站着,睡衣更是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线。


    他突然感到很心疼。


    李汝亭看着齐霜弯下腰,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从睡衣宽大的领口露出来,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刺眼。她低着头,去够滚到一边的塑料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心里那点涩意更重了。


    “你还好吗?”


    李汝亭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她的脾气,硬碰硬只会让她更犟。


    然后,他看见她慢慢直起腰,手里拿着那个捡起的塑料瓶,连同垃圾袋一起攥着。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但眼睛却没看他,而是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皱巴巴的塑料袋。


    李汝亭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珠子,在低垂的眼睫下,极快地转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小表情。


    在北京时,每当她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准备小小地使坏一下,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眼睛先是一动不动,然后眼珠子飞快地灵巧一转。


    不对劲。


    他立刻警惕起来,脑子预判她可能的行为。转身跑回那个破旧的公寓楼?把垃圾砸过来?还是……


    然而,他预判的速度,还是没能赶上她行动的速度。


    齐霜猛地转身。离他们大约二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辆正停靠在路边的警车,她用尽全力冲了过去。


    “Help me——!!!”


    李汝亭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抬脚想要追上去拦住她。


    “齐霜!”他喊了一声。


    但齐霜跑得太快了,李汝亭只来得及迈出两步,就看到齐霜已经冲到了那辆警车旁,用力拍打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一边拍,一边还在用英语急促地喊着:“Help! Please!!”


    车里坐着两名警员,也被这凌晨突如其来的呼救惊动了。


    李汝亭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他站在距离警车十几米外的地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


    两秒钟后,警车两侧车门同时被推开。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利落地下车,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其中一名警员迅速将齐霜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名警员则已经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锁定了十几米外的李汝亭。


    “Police!”挡在齐霜身前的警员朝着李汝亭的方向喊了一声。


    另一名警员已经拔枪,更是向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李汝亭。完全是把李汝亭当成了在凌晨跟踪独身女性未遂变态男人。


    李汝亭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然后,他看到齐霜站在那名警员背后,露出了得逞后的狡黠。


    警局里李汝亭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对面是一位警探,旁边还坐着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下巴上的胡茬在光线下明显,一夜未眠,加上凌晨的闹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是的,狼狈。


    李汝亭很少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他的人生里,何曾有过这样的一夜?在齐霜租住的旧公寓楼前从深夜坐到凌晨,只为了能见她一面。好不容易等到她出来,结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就被她反手一招直接送进了警察局。


    理由是“可疑人员凌晨跟踪,骚扰独居女性”。


    他李汝亭成了警察眼中的可疑人员,这事要是传回北京,周绎那帮人估计能笑上三年。


    “李先生,”对面的警探翻开记录本,“请你再次陈述一下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在Oakridge Lane街区的公共绿地附近,你与那位齐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汝亭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说过了,我认识她。我来西雅图出差,听说她在这里读书,想来看看她。时间太早,怕打扰她休息,就在附近等她出来。”


    “朋友?”警探挑了挑眉,“但齐小姐明确表示不认识你。”


    “她……”李汝亭顿了顿,把“她在闹脾气”几个字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知道齐霜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她可能有些误会,不想承认认识我。”


    “什么样的误会,会让一位年轻女性在凌晨受到惊吓,并报警指控你跟踪骚扰?”警员问题道。


    李汝亭沉默了。


    他没法解释。难道要说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去和一次不告而别的离开?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他最终说道。


    警探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示意记录员记下。“在你律师到场之前,我们暂时无法让你离开。但你可以打电话。”


    李汝亭拿出手机,动作不慌不忙,但心底那股憋闷感却挥之不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种“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多说”的美剧式桥段,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齐霜。


    而此刻,隔壁的询问室里,气氛却相对松弛一些。


    “齐小姐,放轻松,”女警员递给她一杯水,“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情况,确保你的安全。你能再确认一次,你真的不认识外面那位李先生吗?”


    “不认识。”她的声音诚恳,“我早上出来倒垃圾,看到那个人坐在长椅上,有点害怕。他叫了我的名字……但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太害怕了,就跑了,看到你们的车,就……”


    女警员看着她年轻苍白的脸信了几分。一个独居的外国女学生,凌晨被陌生男人堵在住处附近,受到惊吓是正常反应。


    “好的,我们了解了。”女警员记录了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和住址我们已经登记。如果后续想起什么,再遇到任何让你感到不安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这时,隔壁房间隐约传来李汝亭平静的声音,说的是英文:“……是的,我需要我的律师现在到场。”


    齐霜的耳朵动了动。


    女警员也听到了,她看了一眼齐霜,解释道:“那位李先生要求律师在场。这是他的权利。”


    齐霜点点头,但心里却忍不住撇了撇嘴。


    律师?还真演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知怎么就莫名戳中了她某个奇怪的笑点。大概是这整件事都太过荒诞,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虽然立刻被她用力抿住嘴唇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笑意,还是被一直观察着她的女警员捕捉到了,也被玻璃另一侧,正巧抬头看向这边监控屏幕的李汝亭,看了个正着。


    李汝亭正听着电话里律师的回应,他看到齐霜低着头,然后很突然地,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嘴角飞快地向上翘起弧度,又迅速消失。


    像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电话里,律师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居然还有心思……笑?


    第66章 你真的认错人了 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后, 李汝亭和律师走出警局。几乎就在同时,警局侧面的另一扇小门也被推开了。


    齐霜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 显然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两拨人在警局门前的台阶上,迎面撞了个正着。


    齐霜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 然后又低下头, 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李汝亭一直看着她。


    就在齐霜即将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李汝亭开口了。


    “齐小姐。”


    齐霜的脚步再次停住,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背对着他,僵在那里。


    “是真的不认识我吗?”


    “这位先生, ”她开口, “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不认识你。今天早上的事情只是一场误会,我已经跟警察说清楚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


    “是吗?”他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我真的认错人了吧。”


    不知怎么拐了几道弯,“李汝亭在西雅图被个小姑娘送进警局”的传闻,就飘到了温哥华周绎的耳朵里。


    周绎坐在公寓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阴雨连绵的海港, 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笑。他能想象出李汝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警察局冷白光线下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这乐子太大了。


    他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 第一个就拨给了薛梓彤。


    “干嘛?”薛梓彤语气不算热络。


    “号外!号外!大新闻!”周绎声音亢奋,“你知道汝亭哥在西雅图出什么事了吗?”


    “他能出什么事?”薛梓彤不以为意。


    “进局子了!”周绎压低声音,“听说是在齐霜租的房子外面,大清早的,被齐霜当成变态跟踪狂,直接报警给送进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真的假的?”薛梓彤的声音认真了些。


    “千真万确!西雅图那边都传开了,虽然细节不清楚,但进警局这事肯定没跑。”周绎啧了一声,“你是没看见,哦对,你也看不见……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发现薛梓彤没笑。“喂?薛梓彤?”


    “齐霜没事吧?”薛梓彤问。


    “她能有什么事?报警的是她,被带进去的是汝亭哥。”


    周绎觉得薛梓彤关注点不对。


    薛梓彤又沉默了一下。“李汝亭……他怎么会在齐霜家门口?还凌晨?”


    “我哪儿知道!”周绎说,“八成是去找她呗。不过弄成这德行,也真是够可以的。”他又忍不住想笑。


    他想起了沈居安。要是居安知道这事,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可惜沈居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能联系上的社交账号都静悄悄的,电话永远打不通。周绎翻了下通讯录,最终还是放弃了。沈居安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估计也没心思管李汝亭这出荒唐戏。


    跟薛梓彤又扯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周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一开始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李汝亭,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笑着笑着,周绎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李汝亭在西雅图待了快一个月了。周绎是知道的,国内那么大一摊子事,几个关键项目正在节骨眼上,说搁置就搁置。现在只能在西雅图硬扛着时差半夜三更开视频会。


    现在为了齐霜,他不仅分了心,还把整个生活重心都搬了过去,还跑到人家大学里当什么客座讲师。真是不嫌丢人的,还以为自己多高明?还有那套没送出去的房子,最后他也不知道处理的。


    周绎放下酒杯,突然意识到,李汝亭是真喜欢齐霜。


    可李汝亭那个人,周绎太了解了。闷葫芦一个,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能不动声色。做事可以做到十分,嘴上可能连一分都不会说。他能为了齐霜折腾这么多,却绝对不会跑到齐霜面前,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为她做了哪件哪件事。


    齐霜呢?那丫头看着温和,骨子里犟得很,又聪明。李汝亭这些弯弯绕绕,她未必全然不知,但知道了,可能反而更抵触。


    一个不说,一个不想领情。这么下去,能有什么结果?


    周绎抓了抓头发。他平时最烦掺和别人的感情事,觉得麻烦。可这次看着李汝亭这么折腾,他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


    周绎隔天就开车从温哥华回了西雅图。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摸到了齐霜和何佳蔚新租的那个旧房子楼下。


    打电话给齐霜时,齐霜正在学校。听到周绎说在楼下,她本想推脱,但周绎坚持说有事,重要的事,要当面说。周绎的车就停在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树下,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齐霜走过来,把烟掐了。


    “找个地方坐坐?”周绎问。


    齐霜看了看他,没反对。“前面有个公园,不远。”


    公园很小,两人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


    周绎搓了搓手,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平时话多,但真要正经说点什么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别人隐私和感情的,反而扭捏起来。


    “那个……”他开了口,“我听说……前几天的事了。”


    “汝亭哥他……”周绎挠挠头,“这事闹得是有点难看,我也没想到他会……”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对,换了个方向:“其实我来,不是替他说好话。他那人做事不跟人商量,有时候招人烦。”


    齐霜依旧沉默。


    周绎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知道了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他开始说,说得有点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从李汝亭怎么知道她来西雅图读书,怎么托人关照,又觉得不够,非要亲自过来。说到那套没送出去的房子,刘凯航是怎么被找上的。说到李汝亭为了能“名正言顺”出现在她周围,折腾出个“客座讲师”的身份,为此还欠了刘凯航人情。


    “还有你去康奈尔交流那次,”周绎舔了舔嘴唇,“那奖学金……你知道是谁设的吗?”


    齐霜记得那笔意外的的奖学金。


    周绎看着她的反应,“是他通过我投的,所以咱俩第一次在崇礼的滑雪场上见,我开玩笑说我是你的天使投资人。”


    这句话说出来,周绎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


    周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把那场和杨司琪的订婚翻了出来。他说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意思讲清楚了:一场各取所需的戏,为了应付家里和巩固项目。李汝亭觉得没必要解释,因为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真的,也很快会结束。


    “他没想到你会走。”周绎叹了口气,“更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事,走得那么绝。”


    他看着齐霜:“霜妹妹,我知道他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地道,没考虑你感受。但他对你是真心的。这点我敢打包票。他这人就这样,做的比说的多,有时候做了也不说。”


    他说完了,公园里安静下来。


    齐霜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周绎,这是李汝亭请你来的?当说客?”


    周绎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他根本不知道我来!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你们这么拧巴。”


    “演苦情戏吗?告诉我他默默付出了多少,他有多不得已,我是不是就该感动?然后原谅一切,回到他身边?”


    周绎被她这话噎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绎有点急了,“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了之后你怎么选,是你的事!但我就是不想看你什么都不知道。”


    齐霜打断他,“周绎,你觉得告诉我这些,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他?”


    她看着周绎有些发懵的脸,继续说:“他用他的方式,安排他认为对我好的路,不管我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就连让你来告诉我这些,或许不是他的本意。但本质上有区别吗?”


    周绎张了张嘴,“我不是……”他想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齐霜站起身,“我都知道了。”


    齐霜听完后,只觉得深深地倦怠。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周绎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他抬手抹了把脸,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搞砸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汝亭再也没有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在校园或公寓附近偶遇。那场警局门口的简短对话后,他就像一滴水蒸发了。齐霜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西雅图,还是已经回了北京。


    何佳蔚有时会提起:“那个……后来没再找你?”语气小心翼翼。


    齐霜摇头,“没有。”


    何佳蔚便不再多问。


    毕业后齐霜的工作找得还算顺利。导师安德森教授很欣赏她,便向自己在亚马逊法务部的一位朋友推荐了她。经过几轮面试,她拿到了一份合规部门的初级职位。


    她把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诉了国内的父母,也告诉了何佳蔚。何佳蔚决定回国发展,两人约好保持联系。


    周绎电话打来的时候,齐霜正在打包行李,准备从旧房子搬去公司附近新租的小公寓。


    “霜妹妹!听说你拿到亚马逊的offer了?恭喜啊!”周绎声音兴致很高。


    “谢谢。”齐霜应道。


    “不过你真打算留在西雅图啊?”周绎问,“亚马逊是不错,但国内现在机会也多得很。以你的能力,回来肯定有更好的发展。我认识几个顶尖律所的合伙人,还有几家大公司的法务总监,都可以帮你引荐……”


    齐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把书塞进纸箱。


    “周绎,”她忽然有点不耐烦,“我已经决定了。”


    “不是,你别急着决定啊。”周绎有些急,“回来多好,离家近,朋友也多。西雅图那地方,天气又差,你一个人在那儿……”


    “我一个人很好。”齐霜说,“工作是我自己选的,生活也是我自己过的。不劳你费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因为……”周绎的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


    齐霜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周绎,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正在收拾东西。”


    “哎,霜妹妹,你别……”周绎还想说什么。


    齐霜没再听,伸手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第67章 饭好吃吗? 亚马逊的工作……


    亚马逊的工作节奏很快。齐霜适应了新的身份, 每天对着电脑屏幕审阅合同。


    她的上司Amanda很像何文静。交待任务清晰,反馈意见直接,批评时不绕弯子, 认可时也干脆。齐霜在她手下做事,虽然压力不小, 但能感觉到自己在实实在在地进步。


    Amanda和部门里其他女性不太一样。别人多是衬衫西裤, 头发梳得整齐。Amanda却常穿剪裁特别的西装裙, 一头深棕色大波浪披在肩上, 耳环随着她走动摇曳生光,口红的颜色每天都不同。


    她在走廊里走过时,总能吸引一些目光,尤其是那些穿着格子衫的工程师。


    一个周四晚上, 部门几个同事约着一起吃饭,算是欢迎齐霜这个新人。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新派亚洲餐厅。


    Amanda坐在齐霜旁边, 手里拿着筷子, 忽然侧过头问:“齐霜, 来这边还习惯吗?”


    “挺好的。”齐霜点头。


    “工作强度能适应?”


    “可以。”


    Amanda笑了笑,“那就好。我看你做事很认真,效率也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消遣?男朋友在这边吗?”


    桌上其他同事还在聊着别的话题,这边的对话显得很私人。


    齐霜抬眼看了看Amanda,“没有。”齐霜笑了笑, “现在只想专心工作, 多学点东西,赚钱要紧。感情的事,暂时不考虑。”


    Amanda听了, 轻轻摇头。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不急。”她带着点过来人的口吻,“正是恋爱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趁着年轻,多感受感受。赚钱和谈恋爱,不冲突。”


    桌上有人讲了个笑话,几个人笑起来。这边的对话淹没在笑声里。


    齐霜没接话,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Amanda的话很平常,但轻轻撞了她一下。


    Amanda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好意思,也不再多劝。她端起手边的橙汁,凑到唇边,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这时齐霜抬起头。


    “Amanda,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不错的人?”


    Amanda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齐霜说:“我刚上班,圈子窄,没什么机会认识人。如果你有觉得合适的,可以帮我留意一下。”


    Amanda她放下玻璃杯,身体微微向齐霜这边倾了倾,脸上露出笑容。“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惊喜,“你想认识什么样的?我们公司就有不少优秀的男生,其他部门的我也有认识。保证给你介绍个不错的。”


    齐霜看着她热切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轻松。好像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


    “好。”她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水杯,“那就麻烦你了。”


    Amanda笑着举起橙汁,和她碰了碰杯。“包在我身上。”


    玻璃杯相碰,橙汁和水,都漾起小小的涟漪。


    Amanda正要放下杯子,目光却落在了齐霜抬起的手腕上。


    那串珍珠手链从棉质长袖袖口滑出,在餐厅昏黄温暖的灯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珍珠不算大,但颗颗圆润,间隔着细小的铂金隔片。


    Amanda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自己的杯子,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托起齐霜的手腕,凑近了些看。


    “这串手链,”她仔细看着,“品质真好。珠光很匀,形状也难得。”她抬头看了齐霜一眼,


    齐霜的手腕被Amanda托着,她没抽回手,只是看着那串在她腕间戴了许久的链子。


    戴了多久了?她自己都记不太清。好像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怎么摘下来过。洗澡时沾了水,睡觉时压在身下……时间无声无息地作用在上面。


    Amanda这么一说,她才像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看它。


    珍珠的光泽确实不如当年那么亮了,蒙着一层经年累月后的柔光,甚至铂金的隔片也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


    “几年前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最靠近腕骨的那颗珍珠。


    “戴得久了,”她继续说,“珠子都发黄了。”


    Amanda听了,松开托着她手腕的手,“那这……”,眼尾弯了弯,“是不是就是你们内地常说的‘人老珠黄’的意思?”


    她说的是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带着点港式调侃的意味,倒不显得刻薄。齐霜拨弄珍珠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Amanda,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她说,然后收回了拨弄珍珠的手。


    不到一个星期,齐霜的办公桌上开始出现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小束用玻璃纸包着的香槟色玫瑰,或者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松露巧克力,附着的卡片上只简单写着“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没有署名。


    第一天收到时,邻座的同事Lena探过头来看,笑着打趣:“哟,我们霜霜有追求者了?”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Lena从洗手间回来,凑到齐霜身边,“霜霜,楼下大堂,有个男的好像在等人。手里拿着束花,会不会是找你的?”


    “可能等别人吧。”她说。


    “去看看嘛。”Lena怂恿。


    靠近玻璃幕墙的沙发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手里确实拿着一小束花,是淡粉色的芍药。


    他看到齐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朝她走了过来。


    男人走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些。长相算不上多么英俊帅气,但五官端正,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舒服,没有攻击性。


    “齐霜,你来啦。”他开口,声音也温和,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


    齐霜点头。


    “我是周呈易。”他把手里的花递过来,“Amanda介绍我们认识,希望没打扰你下班。”


    齐霜接过花,“谢谢。”


    “我的车在外面,”周呈易侧身示意了一下,“如果你不赶时间,一起吃个晚饭?”


    两人一起走出旋转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周呈易快走两步,走到一辆深蓝色的特斯拉旁,拉开副驾驶的门。他转过身,绅士地用手虚虚地挡在车门框上方,以免齐霜磕到头。


    “今天工作忙吗?”他问。


    “还好。”齐霜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想吃点什么?中餐,日料,还是西餐?”周呈易转头看了她一眼,又专注路况,“Amanda说你刚来这边不久,可能对这边还不太熟。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馆子。”


    齐霜沉默了一下。吃什么?她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都行。”她说,“你定吧,我不挑。”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和李汝亭在一起时,出去吃饭,李汝亭问她意见,她也常常这样回答。李汝亭便会自己决定,每次选的地方却出乎意料合齐霜的心意。


    周呈易没察觉她片刻的走神。“那我们去大学区那边吧,有家粤菜馆,厨师是香港来的,味道很正宗。你应该会喜欢。”


    “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导航偶尔提示变道的声音。


    周呈易又开口,语气随意:“听Amanda说,你在合规部?”


    “嗯,还在学习。”


    “我是做飞行器设计的,在波音。”周呈易笑着说,“比你早一年研究生毕业,就留在西雅图了。”


    齐霜“嗯”了一声。她想起Amanda提过,周呈易是她在某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觉得人踏实,背景干净,工作也体面。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像在看一部节奏舒缓的电影。自己是观众,也是演员,按部就班地念着台词,却不太入戏。


    平心而论,目前周呈易是个不错的对象。有礼貌,有稳定工作,脾气看起来也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周呈易转头看她,笑了笑:“快到了。”


    齐霜也对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晚餐在一种还算融洽的氛围中结束。周呈易会找话题,也懂得倾听。分寸把握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结账时他坚持付了款。齐霜没多争,说了谢谢。


    “我送你回去吧?”他问。


    “不用了,”齐霜说,“我坐公交就好,很方便。”


    “这么晚了,还是我送你吧。”周呈易坚持,“顺路的事。”


    齐霜看了看他,没再推辞。


    车子驶入夜晚的街道。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些,只有电台低低的音乐声。周呈易心情不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今天这家味道还行吗?”他问。


    “挺好的。”


    “下次想试试别的菜系吗?日料?我知道有家意大利菜也不错。”他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提前告诉我,我好订位置。”


    齐霜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行人三三两两。她心里空空的,没什么兴致。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周呈易还在说着什么,齐霜听着,忽然觉得有点烦。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的烦躁,像小虫子一样爬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他。“周呈易。”


    “嗯?”周呈易应了一声,转头看她。


    齐霜看着他,问得很直接:“如果我现在,没有这份工作,没有这个学历,经济不独立,甚至一文不名,你还会想和我约会吗?”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周呈易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没料到齐霜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转过头去看路,又转回来看了齐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个……”周呈易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不要假设没有发生过的事吧?你现在明明就很优秀啊。”


    他话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这就够了。”


    齐霜听着,没说话。


    她听明白了,周呈易没有正面回答,他回避了那个假设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几秒钟后,她又觉得自己真幼稚。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用这种幼稚的测试去衡量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相亲对象。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平静下来,“是我问得奇怪。”


    她看向前方道路:“下周你有空吗?最近好像新上了一部剧情片,评分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


    周呈易松了口气。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好脾气。


    “好啊。”他立刻应道,“我查查排片,订好票告诉你。”


    “嗯。”


    至于那些没来由的问题和关于“如果”的假设,就不要再问了。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却连她自己也渐渐看不清了。


    周呈易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齐霜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懈下来,肩膀也跟着垮了垮。不是累,而是说不清的轻松。


    她转身走向公寓楼。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的同时,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阴恻恻,有点哑,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近在咫尺。


    “饭好吃吗?”


    第68章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齐霜……


    齐霜全身的血液冻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她的手僵着却一动不动。


    楼梯口那边,一个人影从深重的黑暗里走出来,楼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的路灯光, 映着出他的轮廓。


    李汝亭就站在那里,靠着斑驳的墙壁, 看着她。


    齐霜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李汝亭往前走了半步, 更靠近了些, 光线稍微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齐霜,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怎么样?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齐霜的呼吸终于续上。她想质问他,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凭什么跟踪她?


    话冲到嘴边,她却忽然觉得很累, 她看着李汝亭,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 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


    她没有转身, 背对着他, 带着深深的倦意。


    “李汝亭,你就放过我,不行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破罐子破摔:“我一个小城市出来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声音哽咽,“请您高抬贵手, 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可以吗?”


    李汝亭没回答她的话。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那场订婚是假的。”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齐霜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烟味,混着雨夜清冽的空气。


    “我以为,”他顿了顿,“我们会和好如初。”


    齐霜背对着他,“你不明白是吗?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单单你隐瞒我假订婚这件事。”


    她吸了口气,像在说给自己听。


    “是我们之间那条,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李汝亭的眉头皱了起来。


    “鸿沟?”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鸿沟?难道我们之前的回忆,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齐霜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里面翻涌着的情绪。


    “你知道吗,霜霜,”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很想你。”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李汝亭那句话在昏暗的楼道里,带着滚烫的痛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齐霜紧紧抱进了怀里。


    齐霜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胸口。鼻腔里充斥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大衣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后背,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让时间停格,齐霜想。只有这个昏暗陈旧的楼道,和他怀里这片方寸之地,是真实的,是永恒的。她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温暖干燥的气息吸进肺里。


    可是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他。


    李汝亭没防备,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松开了手。他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刚才还安静蜷在他怀里的人,怎么突然爆发。


    齐霜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公寓门板。


    李汝亭愣住了,他见过齐霜很多样子,安静的,狡黠的,生气的,疲惫的。但从未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


    “你知道吗?李汝亭。”齐霜哭着说,“就像阿莉莎在她的日记中写的那样,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她泪如雨下。


    “可是我现在,既不想要痛苦,也不想要幸福,我只想要平凡。”


    李汝亭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齐霜满脸的泪痕,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擦。


    齐霜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她继续说,眼泪还在流,“我拧巴,懦弱,胆小,极度的自卑让我变得极度自尊。我讨厌你身边那些朋友看我的眼神,讨厌他们私下里的指指点点。我害怕,李汝亭,我害怕被千夫所指,我承受不起那些外人的眼光和议论。我没那么强大。”


    “是你……是你当初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或许可以不一样。”她的声音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可是偏偏,你给的勇气又不够多。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无视那些,也不够多到让我能完全相信你。”


    她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我进不去,也退不出来。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痛苦不堪!”


    李汝亭沉默地站在昏暗里,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又缩了回来。


    他看着齐霜通红的眼睛,“我会给你,”他开口,“加倍多的勇气。只要你愿意,齐霜,只要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甚至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把我这颗心,活生生捧到你眼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齐霜听着,过了几秒,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你之前和我说过,”她看着他,“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李汝亭一怔。


    “那好,”齐霜继续说,“那就依你。我现在,什么也不要。”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该说的,我都说了。”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公寓门,“剩下的,李总你自便吧。我明天还要上班,没那么好命。不像你,是个富贵闲人。”


    她说着,把钥匙重新插进锁孔,准备转动。


    “齐霜!”


    李汝亭声音急切。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门板,阻止了她开门的动作。


    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此刻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因为我爱你。”他说。


    “所以我不远千里,跑去灾区找你。所以我才漂洋过海,来到你读书的地方。所以我才像个傻子一样,跑到你的大学去当什么任课老师。”


    “没想到第一节课,就把你吓跑了。”


    “因为我爱你,”他重复着这句话,“所以我让周绎帮我,小心翼翼又迂回地去设立那个奖学金。”


    他看着齐霜依旧僵直的背影。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烦心事。那场订婚,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交易,很快就会解除。我以为不告诉你,是保护你,让你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想把你保护好,就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就像我第一次,在中关村见到你时,就想的那样。”


    齐霜一直没动。直到听到“中关村”三个字,她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她转过头,“中关村?”她看着他,“什么中关村?”


    “你不记得了。”他说。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中关村,那时你不小心泼了我一手咖啡。”


    李汝亭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她想起来了。


    “所以,”她看着他,“所以说,之后的所有相遇,都是你处心积虑的计划?”


    李汝亭没有说话。齐霜看他,也觉得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于是撇下李汝亭,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家门。


    这时,李汝亭平静地看着齐霜,笑非似笑地说了一句:“齐霜,你是不是忘了,我叫李汝亭?”


    *


    齐霜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公司。


    头两天,Amanda没太在意。亚马逊的工作环境相对宽松,只要完成分内工作,偶尔的缺勤只要提前报备,要么事后补上假条,问题都不大。


    她以为齐霜可能是突然病了,或者家里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她给齐霜发了一封工作邮件,询问是否需要帮助,顺便提醒她记得更新请假状态。


    邮件没有回复。


    第三天上午,一个需要齐霜提供数据的会议她缺席了,同事说她一直没来。Amanda回到办公室,又查了一遍邮件和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齐霜的状态依然是离线,之前的邮件和留言都未读。


    她拿起手机,找到齐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但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


    Amanda放下手机,她想起齐霜刚来不久,除了工作私下里和部门里其他同事走得并不近。她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周呈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Amanda?”周呈易的声音传来。


    “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Amanda直接问,“齐霜这几天跟你联系过吗?”


    “齐霜?没有啊。上次吃完饭之后,我们就在微信上简单聊过两句,后来都忙,就没怎么联系了。怎么了?”


    Amanda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三天没来上班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有点担心。”


    “三天?”周呈易的声音紧张起来,“她会不会是生病了?”


    “不清楚。她没跟任何人说。”Amanda说,“我想着她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所以问问你。你能联系上她吗?”


    “我试试!”周呈易立刻说,“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电话挂断。


    过了大约十分钟,周呈易的电话打了回来。


    “Amanda,我打了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他的声音焦急,“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下班后就去她家看看!”


    “保持联系,有消息立刻告诉我。”Amanda叮嘱。


    “好!”


    周呈易一下班就开车赶到了齐霜住的公寓楼。他停好车,快步走进楼道,感应灯不太灵敏,光线昏暗。


    他抬手敲门。


    “齐霜?齐霜你在家吗?”他一边敲一边喊。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齐霜!是我,周呈易!你没事吧?”他提高了音量,又用力拍了几下门。


    依旧一片寂静。


    周呈易心里有点慌。各种不好的念头冒出来,他想起新闻里那些独居者发生意外的报道。


    不能再等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看起来并不算特别结实的门,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门板震动了一下,但纹丝未开。反而是周呈易自己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单脚跳着退开,靠在对面墙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脚踝。门依旧紧闭着,只在门锁附近留下了一个鞋印。


    脚疼得厉害,门也没开。


    周呈易看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门,脚踝一阵阵发疼,他犹豫了几秒,拨通了消防部门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又给Amanda拨了过去。


    这次Amanda接得很快。“怎么样?”


    “我打了消防电话,他们等会儿过来。”周呈易靠在墙上,揉了揉发疼的脚踝,“门我踹不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Amanda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地址发给我。”Amanda说,“我过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Amanda出现在楼道口,她走得很快,嘴巴上抹了一层亮色的口红,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周呈易。


    “怎么样?”Amanda走到近前,气息有些不稳,看到了那个清晰的鞋印,又看向周呈易。


    “还是没动静。”周呈易摇头,“我踹了一脚,没开,消防员说马上到。”


    Amanda没理会他的脚,她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周呈易。


    “你最后一次和齐霜联系是什么时候?”她问。


    “上周……晚餐那次之后。”周呈易回忆着,“后来在微信上聊过两次?一次是问她想不想周末看电影,她说忙。还有一次是周二?我发了条消息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她回了句‘还好’。”


    “就这些?”Amanda问道。


    “嗯。”周呈易点头,“我们工作都忙,我觉得没必要天天闲聊。大家都是有独立生活的成年人。”


    Amanda看着他,表情复杂。


    “周先生,”她开口,“你是在追求齐霜,对吧?”


    周呈易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追求一个女孩子,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独居的女孩子,最基本的一点是什么?”Amanda看着他,“是保持基本的联系频率,是让她知道你在关心她的安全,而不仅仅是她有没有空跟你吃饭看电影。”


    周呈易张了张嘴,想辩解。


    Amanda没给他机会。“是,大家都忙,都不喜欢整天黏着聊天。但一天一条消息,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注意安全’,很难吗?这叫嘘寒问暖?这叫基本的关注和责任心!”


    “现在人不见了,三天!你才知道着急?你踹门?早干什么去了?”


    周呈易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难堪,脸微微涨红,他也有些恼了。


    “Amanda,我和齐霜才认识没多久,关系还没到那个地步。我觉得互相尊重对方的空间和时间很重要。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但你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他语气硬了些,“再说了,她是成年人,有完全的行为能力。可能她只是临时有事离开了西雅图,忘了跟我们说。”


    “忘了说?”Amanda白了他一眼,“齐霜不是那种没交代的人。她工作上的事,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是工作!”周呈易反驳,“私生活是另一回事。你不能用工作的标准来要求……”


    两人正争执着,楼梯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消防!”声音传来——


    作者有话说:“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这句话出自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小说《窄门》


    由于市面上有不同版本的翻译:


    你在我身边时,让我的心支离破碎;但远离你时,我又不能成活。——顾琪静译本


    我对你的爱丝毫未减!非但未减,而且一当你靠近,我就心慌意乱,局促不安,从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地感到,我爱你有多深,可又多么绝望。你应知道,因为我在内心必须承认:你离得远我爱你更深。——李玉民译本


    等等等


    第69章 你这样做是刻舟求剑 Am……


    Amanda和周呈易同时停下, 转头看去,几名消防员正快步走上楼梯。


    消防领队示意周呈易和Amanda退后一些。


    没过多久,一声闷响, 门锁被撬开。一名消防员握住门把,缓缓推开了门。


    “有人吗?消防!”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同时谨慎地侧身, 用手电照亮门内的玄关。


    没有回应。


    消防员又喊了一声, 确认没有动静, 才示意可以进去了。Amanda和周呈易对视一眼,跟在消防员身后,走进了公寓。


    客厅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窗户紧闭, 午后的光线被薄纱窗帘过滤得有些黯淡。家具很简单,地面干净, 也没有杂物。靠近阳台的角落, 还摆着几盆常见的绿植。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翻乱的迹象。


    Amanda走向关着门的卧室。卧室也很整齐,一张单人床,枕头摆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她退出来,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同样没有人。


    整个公寓, 安静, 整洁,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Amanda回到客厅。周呈易正站在沙发旁,有些无措地看着四周。消防员已经初步检查完毕, 领队走过来。


    “没有发现人员,也没有发现需要紧急处置的危险情况。”消防员说,“看起来住户是主动离开的。你们确定她已经失联三天了?”


    Amanda点点头。“工作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不是她的风格。”


    消防员记录了一下。


    “这种情况,建议你们先联系她的家人或朋友,确认她是否去了别处。如果确认失踪,需要向警方报案。”他看了看被撬坏的门锁,“门锁我们会做临时处理,但建议你们尽快联系房东或物业更换。”


    交代完,消防员收拾工具离开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敞开的公寓门口。


    Amanda环顾着客厅,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连植物都照顾得好好的,不像是仓促离开。


    她转向周呈易,摇了摇头。


    “没人。”她说。


    周呈易也看了一圈,“那她到底去哪儿了?东西都在,不像出远门……”


    “不知道。”Amanda打断他。她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卧室和卫生间门口各拍了一张。


    “先出去吧。”她说,语气疲惫,“把门带上。等联系上房东,然后再想办法。”


    从齐霜空无一人的公寓离开后,Amanda和周呈易站在楼下的冷风里,一时都没说话。


    “去警局吧。”Amanda说。


    周呈易点头。“我去开车。”


    到了辖区警局后,接待的警员听了情况,做了详细记录。Amanda尽可能提供了她所知道的信息,包括齐霜在中国的大致家庭背景以及周呈易作为近期交往对象的身份,周呈易也补充了他们有限的几次接触。


    警方表示会立案调查,让他们回去等消息。毕竟齐霜是成年人,失踪时间不算特别长,住所又没有暴力入侵痕迹,优先级不会放到最前。


    做完笔录,天色已经暗透,两人在警局门口道别。


    “有消息互相通知。”Amanda说。


    “好。”周呈易应道,脸上还带着疲惫,他今天经历了不少。


    Amanda开车回家的路上试图梳理整件事,却理不出头绪。齐霜的消失太突兀,像凭空蒸发。


    而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Amanda Chan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


    “我是。”


    “这里是警察局。关于您今天下午报案的齐霜女士失踪案,我们已经有进展了。”


    Amanda坐直了身体。“找到她了?她怎么样?人在哪里?”


    “我们已经联系到齐女士的家人,她目前人身安全,并且有家人陪伴。请您不用担心。”


    家人?Amanda愣了一下。齐霜的家人应该都在中国。


    “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和她通话吗?”Amanda问。


    “抱歉,具体位置和联系方式不便透露。齐女士目前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和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警员回答得很官方,“她委托我们转告她的工作单位,她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工作上的事务,麻烦您作为上司帮忙协调交接一下。”


    请假?这完全不像齐霜的作风。即便真有急事,也该本人联系直属上司。


    “她需要请假多久?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Amanda追问,“或者,至少让我和她本人确认一下?”


    “关于请假时长,目前还不确定。”警员说的飞快,“齐女士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个人隐私。我们已经确认了她的安全,并完成了告知义务。工作上的具体安排,建议您通过公司正常流程处理。”


    “可是……”Amanda还想问,比如齐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所谓的“家人”是谁,为什么不能直接沟通。


    “Chan女士,”警员打断了她,“我们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如果您没有其他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本次通话就到这里了。”


    电话被挂断了。


    Amanda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没动。最后她叹了口气,明天她还要处理齐霜的请假和交接事宜,至于其他的也无能为力。


    齐霜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简洁的枝形吊灯。直到撑着手臂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这不是她的公寓。


    齐霜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她努力拼凑,昨晚见到了李汝亭,在公寓门前说了很多话,然后……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有人吗?”她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没有人回答,她走到门边,走廊空荡荡的,铺着同色的木地板,延伸向楼梯口。


    “李汝亭?”她提高声音。


    依旧只有安静。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走向楼梯。旋转式的楼梯,她一步步往下走,下到一半时,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玄关处,李汝亭正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还沾了着些泥土,看到齐霜站在楼梯上,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醒啦?”他说,“饿不饿?我煮了粥。”


    齐霜停在楼梯中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这是哪里?”她问。


    李汝亭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换鞋,从动作看甚至有点满足,“先下来吧,站在那儿不累吗?”


    齐霜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客厅边缘。对面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更远处能看见树木的轮廓。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又问了一遍。


    李汝亭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你昨晚太累了,就晕倒了。”他走向厨房,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我不好送你回公寓,就带你来了这儿。”


    粥的香气飘过来。


    齐霜没有动。她看着李汝亭把碗端到餐厅的桌上,又摆好勺子和一碟小菜。


    “现在几点了?”她问。


    李汝亭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十点?”齐霜着急,“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帮你请过假了。”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示意她也过来,“不用担心。”


    齐霜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你帮我请假?怎么说的?”


    “就说你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李汝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Amanda很通情达理,说让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不急。”


    齐霜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看着李汝亭温文尔雅的脸,那张她曾经熟悉到能闭眼勾勒出轮廓的脸,此刻生出一种陌生的悚然。


    “我不饿。”她说。


    李汝亭放下勺子,看着她。“多少吃一点。你脸色不好。”


    “我真的不饿。”


    齐霜往后退了一小步,李汝亭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朝她走来。齐霜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楼梯扶手,无处可退。李汝亭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这么凉。”他说,语气带着关切,“是不是没睡好?”


    齐霜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稳。“李汝亭,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着她的手,往客厅另一侧的玻璃门走去。“带你看样东西,我忙活了一早上。”


    “我不想看,我——”


    “就看一下。”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


    玻璃门推开,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后院比前院更开阔,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界。靠近别墅的一侧有新翻的泥土,那里种满了一丛一丛玫瑰花,娇艳欲滴。


    还有一架秋千。


    齐霜看着那架秋千,还有那丛玫瑰。


    “喜欢吗?”李汝亭站在她身侧,轻声问。


    齐霜转过头看他,李汝亭脸上带着近似期待的表情,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抖。


    “什么什么意思?”李汝亭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旁,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了起来,“你不是很喜欢荡秋千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齐霜说。


    “可是我记得。”李汝亭转过身,看着她。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齐霜站在那儿,看着李汝亭站在秋千旁的身影,忽然觉得很想吐。


    “李汝亭,我要回去。”


    李汝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想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齐霜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这里不好吗?”他问。


    “我要回我的公寓。”齐霜重复。


    李汝亭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他轻轻叹了口气。


    “粥要凉了。”他说,转身往屋里走,“先进来吃点东西,我们再谈。”


    齐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终,她转身走回屋内。


    桌上那碗粥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碗新的,正冒着丝丝热气。李汝亭坐在餐桌对面,见她进来,甚至有点讨好地对齐霜说:“那碗凉了,对胃不好,我又盛了碗热的。”


    齐霜没有看那碗粥。


    “所以,你现在是把我软禁了吗?”


    李汝亭忙活的手停了下,“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他说,避开了那个词,“你最近总是躲着我。”


    “聊什么?”齐霜问,“我昨天晚上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李汝亭他伸手将粥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


    她忽然觉得累。


    “李汝亭,”她听见自己说,“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他转而问道,声音轻轻的,“这栋别墅是我特意选的。布局、结构,都和我们在康奈尔的时候住的那栋很像。”


    “我还特意还原了花和秋千。”


    齐霜这才开始真正打量这间屋子,确实很像。


    太像了,像到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


    她记得那个后院,李汝亭笑着对她说“等花开的时候,你就回北京了”。


    齐霜笑了,然后又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从眼眶里滚落。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泪却止不住。


    李汝亭愣住了。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擦她的眼泪,齐霜摇了摇头,自己抬手抹了一把脸。


    “李汝亭,你这样子,无异于刻舟求剑。”


    “船已经走了,水也流了,”齐霜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你在船上刻个记号,又有什么用呢?”


    “你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这里,你觉得你手眼通天,位高权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子做,打碎的我的尊严,踩断了我的脊骨。”


    李汝亭听完,看着齐霜,他想出声为自己辩解,却又听到齐霜说。


    “我的工作大概率也要丢了,我父母现在联系不上我估计也急疯了,就算你不识人间疾苦,但是能不能稍微体谅一点我们这些人?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到现在都不懂,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李汝亭问。


    “爱是你会无限地想,怎么样才会让对方更加幸福。”


    第70章 多谢李总成全 那次争吵之……


    那次争吵之后, 日子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继续过着。


    李汝亭总是和她说话。


    做饭的时候,他会从厨房探出头,说今天的菜市场有什么新鲜的海鲜。修剪草坪的时候, 他会指给她看飞过去的鸟,说那是哪种品种。


    齐霜很少回应。


    但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对话, 依旧每天说很多话。说天气, 说饭菜, 说他今天做了什么, 说他记得的过去的事。


    晚上睡觉是最奇怪的时刻。


    关灯后,李汝亭会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搭在小腹上。温热呼吸,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背, 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齐霜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地躺着。


    李汝亭抱着她, 什么也不做, 手很规矩, 就那样放着一动不动。有时候齐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身体,咚咚咚咚。


    有天晚上,齐霜突然开口:“你这样不累吗?”


    李汝亭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臂收紧了点,又松开。“不累。”


    “我觉得累。”齐霜说。


    李汝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呼出来, 热气拂过她的耳垂,“睡吧。”他说。


    齐霜依旧睁着眼,直到李汝亭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睡着了, 但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她看着那地板上那道月光,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慢慢变淡,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麻雀开始叫。


    齐霜坐起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裸露的肩膀上,皮肤在光里显得很白。


    最终齐霜还是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温暖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睡着了?”他轻声问。


    齐霜没有睁眼,李汝亭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他的手指很轻,从发丝间穿过,一遍又一遍。齐霜还是没动,只是呼吸稍微乱了点。


    “我知道你醒着。”李汝亭说。


    齐霜睁开眼。他正低头看她,眼神很柔和。


    “别这样看我。”她说。


    “那怎么看?”


    “别看我。”


    李汝亭笑了,有点无奈。“你不看我,也不让我看你,那怎么办?”


    齐霜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滑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这天齐霜一早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不是寻常的麻雀啁啾,是细碎的叽喳声,还有翅膀扑棱的动静。她从枕边抬起头,卧室里光线还很暗。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走到窗边后,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院子里的草坪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她又仔细听了听。


    在屋顶。


    这栋别墅的屋顶是斜坡式的,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齐霜仰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细碎的鸟叫声确实是从上方传来的,时断时续。


    她想了想,转身走出卧室。


    顶层有个小小的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透进些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靠墙还立着一个旧画架,蒙着白布。鸟叫声更清晰了,估计就在头顶。她抬头看向那扇天窗。正方形的玻璃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位置有些高。


    齐霜环顾四周,在墙角发现了一把折叠梯。她费力地把它拖到天窗下,梯子晃了晃,发出嘎吱声。她扶住试了试稳定性,然后开始往上爬。


    梯子的踏板很窄,齐霜穿着拖鞋,快到顶时她仰头贴近天窗。


    玻璃外屋顶的瓦片近在咫尺。


    在靠近烟囱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用枯枝和草茎垒成的鸟窝,松松地卡在瓦片的缝隙里。几只雏鸟在里面挤作一团,脑袋一伸一缩地叫着。


    还有一只。


    在离鸟窝大约一尺远的地方,一只雏鸟正孤零零地趴在瓦片上。它比窝里的那些更小些,羽毛还没长齐,露出粉色的皮肤。它在叫,小小的翅膀扑腾着,却挪不动身子。


    齐霜看着它,身子在清晨的风里微微发抖。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去推天窗,窗框有些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鸟叫声一下子变得真切,齐霜把窗户又推开些,直到能探出半个身子。


    屋顶的斜坡比从下面看起来更陡,瓦片是湿的,蒙着一层露水。那只雏鸟就在她斜前方,大概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她撑住窗框,然后开始往外爬,动作有点笨拙。她先伸出双手抓住窗框外侧,然后一条腿跨出去,踩在瓦片上。拖鞋底滑了一下,她心一紧,手指用力抠住窗框。


    等她整个人都钻出天窗,半蹲在屋顶上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唐。


    她只穿着睡衣,拖鞋松垮垮地挂在脚上,风比在阁楼里感觉到的更大,吹得她睡衣贴紧身体。齐霜开始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往雏鸟的方向挪动。


    拖鞋碍事,她索性脱了,光脚踩在湿冷的瓦片上,离雏鸟还有两尺远时,她停住了。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她会失去平衡。她伸长手臂,离那只在哀叫的小鸟还有一段距离。


    得再近一点。


    齐霜咬了咬下唇。侧过身让自己更贴近瓦片,然后伸直手臂又往前探了探。这次够了,她伸出手,手掌慢慢靠近那只雏鸟,轻轻落下。


    抓住了。


    手心里的温热一下一下地传递过来。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脏在手心里跳动,很快,很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欣喜,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李汝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身旁的齐霜。但手指落在床单上,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平整。他撑起身,看向浴室方向,门开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水声。


    “霜霜?”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齐霜?”


    他开始下楼。


    “齐霜!”


    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汝亭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等走到院子中间时,他抬头看到齐霜穿着睡衣正坐在屋顶的斜坡上,姿势很危险,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屋檐的方向。


    李汝亭的呼吸停住了。他以为她在慢慢接受,他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


    可是现在她在屋顶上,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会从那里滑下去。


    “霜霜!”


    李汝亭的声音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顶上的齐霜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向院子里的他。距离有些远,李汝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头发,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先别动,”他说。


    “你听我说,”李汝亭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什么事我们下来谈,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软,“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想走,去亚马逊,或者想回北京,想继续工作,都可以。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好不好?”


    齐霜还是没说话。然后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往天窗的方向挪动。


    “齐霜!”李汝亭的声音拔高,“你别动!”


    那声音里是他少有流露的情绪,院子里栖在树上的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屋顶上的齐霜停住了。她侧过脸,看到院子里的李汝亭,然后又转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呼喊,也不在意自己正处在危险的位置。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霜霜,”他又开口,“算我求你,你先别动。我们好好说。”


    齐霜终于回过头来,“你吵死了!”


    李汝亭愣住了。然后他看见她小心地松开拢着的手,把一只茸毛还没长齐的雏鸟放回窝里。


    等齐霜换好衣服下楼时,李汝亭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李汝亭看着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李汝亭面前也有一碗粥,但他没动。


    “刚才,”他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突兀,“我以为你要……”


    齐霜抬起眼看他,“要什么?”她问。


    李汝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要寻死?”


    齐霜忽然笑了笑,“你错了,我不会寻死,我不仅不会寻死,”她补充 ,“我还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就像这样,”她放下碗,“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又喝了一大口。


    李汝亭目光复杂,他想让她慢点吃,想让她别这样笑。


    突然,齐霜的脸色变了,她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李汝亭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卫生间里齐霜趴在水槽边,背弓着,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薄薄睡衣紧贴着后背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


    一节又一节,凸起在布料下,像一串嶙峋的珠子。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齐霜在呕吐。


    白粥混着胃酸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吐得用力,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痉挛,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粥已经吐得差不多了,然后是黄色的胃液,混着黏腻的唾液,丝丝缕缕地从她嘴角流下来下来。


    她腰弯得很低,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到脸颊两侧,发梢沾到了恶心污秽的呕吐物。


    她抬手想把头发拨开。


    李汝亭站在她身后轻拍着她的背,可是手心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硌手的骨头,背很凉,全是冷汗,布料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看到齐霜笑是什么时候了。


    等齐霜吐完,整个人几乎脱力地趴在水槽边。背脊颤抖,呼吸粗重破碎。


    李汝亭将毛巾取下来,打开水龙头,把毛巾浸湿然后拧干。齐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脸颊因为刚才的呕吐变的苍白。


    李汝亭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开始为她悉心擦拭


    她的脸很凉,皮肤下面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脸颊陷下去一些,眼窝变深了,皮肤很薄,他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隐隐跳动。


    她顺从地抬起头,任由他动作,齐霜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


    擦完脸,李汝亭拉过她的手,齐霜的手腕很细,他能用拇指和中指轻松圈住。他继续小心地擦拭她的手心。


    等做完这些,他松开手,转身去洗毛巾。


    水声哗哗,在冰冷的卫生间响着,李汝亭沉默地洗着毛巾。


    过了很久,李汝亭才开口。


    “你走吧,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想。”


    李汝亭没有看她,“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回去后正常上班就行。”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还有,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到这里变了,有些哽咽。


    齐霜怔了好久。


    “那真是多谢李总成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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