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李……
李汝亭临时要去上海出差, 临行前还问了齐霜有没有什么想带回北京的东西,齐霜正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梳头。
看着梳子上被梳下来的一根根头发,对着李汝亭说:“我的Vivian、Jessica和Stella掉了。”
李汝亭一下子没听懂齐霜在说什么, 于是走了过来,看到齐霜指着梳子上的三根头发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的每一根头发都有自己的名字。”
李汝亭大早上就这么笑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带几瓶生发的营养液?小秃子?”他吹了吹齐霜的发尾。
齐霜又嫌弃每天涂营养液麻烦, 于是摇了摇头, “我想吃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不能碎了哦。”
李汝亭带着齐霜的嘱托, 从北京飞到了上海。
李汝亭走后, 齐霜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明明已经洗漱好了,却半分精神也提不起来,看看窗外天色阴沉沉的, 她的困意一丝丝爬了上来,于是又钻进被窝, 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睡个回笼觉。
窗外此时下起了小雪, 一点儿一点儿, 把放在庭院里的那张黄花梨躺椅覆盖了。
齐霜在被窝里睡得热烘烘的,开着暖气,她的鼻尖都微微冒汗,发丝贴在她的额头,有几根还缠绕着她的脖颈。
迷迷糊糊的时候,齐霜听到玄关的电话响了,她起身下床。
“喂?”
“请问李先生在家吗?这里有一位西服店的老板说要给李先生送西装。”小区物业毕恭毕敬说。
齐霜不知道李汝亭什么时候定制了西装, 但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去找他, 况且他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于是说:“那麻烦老板送过来。”
那头在得到同意后,没过几分钟, 便有人敲门。
一位年约三十五左右的中年男人进来了。
齐霜侧身让他,“麻烦你了,放里面就好。”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老板将衣袋平方在沙发上,动作熟练地拉开防尘袋的拉链,露出里面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我姓郑,叫我郑师傅就好。这次按照李先生的要求,把腰线这里,”他用手在西服相应的位置虚虚比划了一下,“稍微收进去了一些,原来的尺寸不够利落了。”
齐霜站在一旁,只是听着,她对男装不是太懂。
老板又小心地翻起一截袖口,露出里面镶嵌的袖扣,“袖扣也换了,之前的贝母颜色不好,换成珍珠更好一些。”
接着,他一边细致地将防尘袋重新拉好,一边说:“这次的订婚礼服是我父亲打版的,我就在一旁打下手,学了点东西。”
齐霜的目光还落在那珍珠袖扣上,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订婚礼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能是指什么重要场合的礼服。
她抬起眼,“订婚……穿的西服?”
郑师傅手上动作没停,很自然地点头:“是的,李先生还有三个多月就要订婚了。”
齐霜站在原地,没有再问。
郑师傅将西装妥善安置好,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大门合拢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屋子里又只剩她下一个人。
那天下午,齐霜听到这个消息后,脑袋里走马观花地,就像古装电影里的八角灯笼,每一面上都画满了她和李汝亭的相处,一直在她脑海里旋转。
薛梓彤连发了好几条微信消息,在没找到齐霜人后,又改用微信电话,一阵铃声才把齐霜从呆愣的状态唤醒。
“梓彤?怎么啦?”齐霜接起电话。
“霜霜,我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想见你,陪我解解闷儿。”
薛梓彤依赖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
“好,你现在哪儿?我去找你。”
齐霜见到薛梓彤的时候,她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上蹬着一双棉拖鞋,穿着厚厚的袜子。
她知道薛梓彤不是闲来无事找人聊天的人,于是坐下来问了问她身体的近况。
“你怎么样啦?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毕业论文。”
“就那样吧,吃的多,动的少,胖了好几斤。”她抬眼打量齐霜,“你最近怎么变瘦了?”
齐霜笑笑,没有说话。
“李汝亭没嫌你光顾着论文冷落他?”薛梓彤想开玩笑,但是语气确实有点干。
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视线打量了齐霜好几次,终于又开口,话题跳到了她新开张的画廊上,说起最近签了几个年轻的艺术家,抱怨其中一个去如何难搞,想法天马行空,预算却抠抠搜搜。
齐霜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薛梓彤有话要对她说。
果然,在一阵短暂的冷场后,薛梓彤干脆坐近了齐霜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霜霜,你知道李汝亭快订婚了吗?”
在薛梓彤说出这句话后,齐霜心里想,原来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前几个小时才知道。”
呼——
薛梓彤莫名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是第一个告诉齐霜的,于是她接下反而从容了起来:“霜霜,要我说,你从李汝亭那里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吧。”
薛梓彤越说越起劲,“去美国,加拿大,新加坡,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放心,你的行踪我绝对帮你保密。”
齐霜看着她的样子,有点被她逗笑了。
“那你帮我参谋下,我捞多少钱合适?”
薛梓彤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现金,基金份额,珠宝,房产,车,保险这些,你尽可能往多了捞,李汝亭有钱,也大方,你不捞都对不起他这身家。”
齐霜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给出了评价,“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薛梓彤。”
两人之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薛梓彤想留齐霜下来吃晚饭,被齐霜婉拒了。
看着齐霜离开的背影,她薛梓彤头一次觉得,齐霜是不是真的爱李汝亭,不过马上她就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否定。
晚上九点多,齐霜坐在书桌前,房间里只开了桌前一盏灯,光圈拢着她。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直到快要自动挂断前,她才伸手拿过手机,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在干嘛?”李汝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刚忙完的松散。
“看资料。”齐霜说。
“嗯。”他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调整了下姿势。“今天去国际饭店了,蝴蝶酥卖完了。”
齐霜没说话。
“明天上午的航班,我早点过去再买一趟。”他接着说。
齐霜握着手机轻声说:“也可以不吃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的笑声,“我们霜霜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月亮,这点小小心愿,当然是要满足的。”
他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却在她心口划开一道细密的涩意,那股酸涩迅速弥漫开来,淹没了喉咙,让她一时失了声。
他这样,他总是这样。
用这种无可挑剔的温柔,将她包裹起来。不远千里也要带回她随口提过的蝴蝶酥,在她生日时送上合她心意的小马,在狼狈不堪的灾区送她一片高原的星空。
他说,我是真的喜爱你。
她几乎就要信了。
可为什么?
既然你这样爱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怎么了?”大概是察觉到她过久的沉默,李汝亭问了一句。
齐霜压下喉间的哽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那就早点休息。”他没再追问,“别熬太晚。”
“嗯。”
“乖,等我回来。”
他明天就要回来了,带着那盒她说过想吃的蝴蝶酥,可她忽然觉得,那甜腻的酥皮,一口也咽不下了。
第52章 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 ……
沈居安那件事再大也有平息的时候, 圈子里从不缺新鲜谈资,很快,注意力便被新的联姻、新的项目、新的丑闻所吸引。
等有心人回过神来, 才惊觉,已经许久不见沈居安抛头露面了。
他常去的那几家会员制画廊, 没了他的身影, 甚至连周绎组了几次局, 电话打过去, 也总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变成了关机的提示音。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像一滴水蒸发了。
但细心的人发现,沈家对外的许多事务, 尤其是需要代表家族出面应酬洽谈的场合,已经悄然换成了沈居安的二哥, 沈居宁。
沈居宁与沈居安是两种人。
他常年待在英国考文垂, 醉心于他的材料科学研究, 对家族生意向来兴致缺缺,几年也难得回国一次。
如今却突然被紧急召回,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各种商务场合,虽然看得出有些生疏,却正在逐步接手原本属于沈居安的那一摊子事。
消息灵通些的,隐约探听到,是沈居安的父亲亲自越洋电话, 将远在考文垂的二儿子紧急召回国, 几乎是半强制地让他顶替了沈居安的位置。
至于沈居安本人去了哪里,沈家对此讳莫如深。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在圈子里游刃有余的沈公子,仿佛一夜之间, 就从所有人的生活中被抹去了痕迹。
周绎有次在李汝亭那儿,提起这事,还有些唏嘘:“居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老爷子也真够狠的,一点风声都不露了。你说,他能去哪儿?”
李汝亭当时正靠在躺椅上,语气淡淡的:“沈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周绎挠挠头,“那么大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李汝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摇椅里,毯子拉高了些,遮住下巴。“他家的事,你少掺和。”
“那他爹也真够狠的,”周绎啐了一口,“亲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直接让居宁哥顶上来?居宁哥那个书呆子,能应付得来那些老狐狸?”
“沈家底子厚,换个掌舵的,伤不了筋骨。”李汝亭在躺椅上都快睡着了,“至于沈居宁,能被叫回来,就不是真书呆子。”
周绎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识趣地不再提。
圈子里的人渐渐也明白了,沈居安这个名字,成了沈家的一个禁忌,一个过去式。偶尔有人在不经意间提起,也会立刻被旁人用眼神或话题岔开。大家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日子照旧过着,该忙生意的忙生意,该寻欢作乐的寻欢作乐,觥筹交错,名利往来,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沈居安留下的空白,很快就被新的人填满了,至于他究竟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再没人提起。
李汝亭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还是齐霜亲自在机场接的他。
上海国际饭店的蝴蝶酥被妥善地放在精致的纸盒里,他随手将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寻常:“跑了两趟,总算买到了。”
那盒蝴蝶酥就那么在餐桌上放了一天,两天,三天。李汝亭不是个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他习惯了齐霜偶尔对食物兴致缺缺的样子,并未多想。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清晨,齐霜准备收拾餐桌时,手指触碰到那已然受潮软化的纸盒边缘,才恍然它已经在这里放了这么久。她打开盒子,里面原本应该酥脆金黄的蝴蝶酥,此刻看上去有些疲软,边缘微微塌陷,那股甜腻的黄油香气也滞重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哈喇味。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盖子,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李汝亭从书房出来倒水,正巧看到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不爱吃了?”
齐霜正低头擦拭桌面,闻言抬起头,甚至对他笑了笑:“放久了,受潮了,不好吃了。”
她的笑容比前段时间要多,也生动了些。
李汝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这次从上海回来后,她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更活泛了。
那种之前因为论文笼罩在她身上的沉闷感,消散了不少。他乐于见到这种变化,便也没去深究那盒被丢弃的蝴蝶酥。
立冬那天,北京下了点细碎的雪沫子,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天气阴冷,空气干冽。
齐霜却一反常态地起了个大早,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突然转过身,对还躺在床上的李汝亭说:“我们去动物园吧。”
李汝亭刚醒,嗓音带着睡意,有些沙哑:“动物园?这天儿?”
“嗯,北京野生动物园。”齐霜走过来,坐在床边,眼睛亮亮的,“听说可以自驾进去,跟动物近距离接触,我想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露在被子外的小臂上。
李汝亭揉了揉眉心,试图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大冷天去动物园,怎么看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非得今天?”
“就今天,”齐霜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立冬嘛,出去活动活动。”
最终,李汝亭还是拗不过她。
到了野生动物园,果然如李汝亭所料,游客稀少。
他们开着车,沿着规定的自驾路线缓慢前行。天气寒冷,许多动物都躲在舍内或是避风处,不太爱动弹。偶尔有几只耐寒的鹿或羊驼慢悠悠地走到车边,好奇地张望几下,又踱步离开。
齐霜降下车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也不嫌冷,拿着手机对着外面懒散的动物们拍照。李汝亭瞥了她一眼,将她那边车窗升上去一半:“风大,别感冒了。”
齐霜缩回脖子,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隔着玻璃看。
齐霜看得很专注,半晌,忽然轻声说:“它们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快乐。”
李汝亭正低头回着工作邮件,闻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漫应了一句:“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快不快乐的。”
齐霜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来回踱步的老虎,直到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区域。
李汝亭也没再问,他觉得她最近是有些奇怪,但这种伤大雅的小任性,在他看来并无不可,甚至比之前那段日子的沉默要好得多。
车子缓缓驶出自驾区,进入了允许游客下车的公共区域。
这里比自驾路线那边多了些人气,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裹得严严实实,匆匆走过。路边有一些售卖零食和纪念品的小木屋,大多也门可罗雀,只有一两家还开着门。
“我想吃冰淇淋。”她转过头,对李汝亭说。
李汝亭正习惯性地去摸烟盒,侧头看她,“冬天吃冰的?”他声音里带着不赞同,还有觉得她胡闹的无奈,“不怕胃疼?”
然而,还没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齐霜已经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车门一声轻响,被她推开。
“很快!”她只丢下这两个字,跳下了车,小跑着朝那个冰淇淋站奔去。
李汝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回来”终究是没能喊出来。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跑到那个小窗口前,仰着头似乎在看菜单,然后对着里面的人比划着。
他有些烦躁地将摸出的烟又塞了回去,这小姑娘,最近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没过多久,齐霜就回来了,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带着一身寒气重新坐进车里,脸上因为小跑和冷风泛起一层薄红。
“给,”她将其中一支递到他面前,带着点可爱的讨好,“你的。”
李汝亭看去,递到他眼前的是一支做成火烈鸟形状的冰淇淋,而齐霜自己手里那支是浅棕色的小鹿造型。
他看着这两支在冬季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的冰淇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胡闹。”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齐霜似乎并不在意他吃不吃,她专注地对付着自己手里那支,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快要滴落的融化的奶油。
“其实也没那么冷,对不对?”她忽然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看着她被冰淇淋冰得时不时皱一下鼻子,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样子,他知道她最近有些不对劲,比以往更粘人,也更固执于一些小事。
今天非要来动物园,此刻吃这支冰淇淋,她像是在用力地抓住什么,体验什么。
他懒得去深究,只要无伤大雅,他愿意陪着她演。
在他潜意识里也隐隐明白,有些东西如同指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不如就顺着她,看看她到底想怎样。
第53章 逃离李汝亭计划 寒假回家……
寒假回家, 头一天晚上被父母围着问长问短,直到齐霜再三保证在外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 关切才稍稍回落。
不过第二天就和大多数家长一样,父爱母爱仅存在齐霜回来的第一天。站在房间中央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 穿上外套出了门。
不知不觉, 就走到了本地师范大学的附近。
齐霜高中时偶尔会过来, 买些教辅资料,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但整体的氛围没变,路边的香樟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
她手机里存着西雅图华盛顿大学的一些项目资料, 托福成绩是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得到何文静答应帮忙写推荐信后, 这个寒假她需要把语言成绩这一关给过了。
几家培训机构的广告牌零星夹杂在餐馆和奶茶店之间, 她在一家教育机构前停下脚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起头。
“你好,咨询课程吗?”
“嗯,想了解一下托福。”齐霜说。
“好的,请稍等,我让课程顾问来跟你详细说一下。”女孩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区走出来。“你好, 我是这里的课程顾问,姓陈。”他引着齐霜走向旁边的咨询区。
坐下后,陈顾问递过来一张课程介绍单页, “同学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国呢?目标是哪个学校?”
“还在看,可能明年。学校在西雅图那边。”齐霜说得有些含糊。
陈顾问点点头,“那就是需要尽快出分了。我们这里的托福课程分几种,有周末班,晚班,也有一对一的定制课程。看你的时间安排和基础。”
他熟练地介绍起课程,穿插着展示往期学员的分数提升曲线。
“你的英语基础怎么样?四级六级过了吗?大概多少分?”陈顾问问道。
“都过了。六级……六百左右。”齐霜说。
“那基础很不错啊。”陈顾问的语气更热切了些,“这样的话,冲高分是很有希望的。关键是熟悉题型和掌握考试技巧。我们这边的强化班就很适合你这种情况,主要是技巧点拨和大量真题演练。”
他又拿出价目表,指着相应的班级类型。“现在报名的话,还有寒假优惠。可以免费参加一次模考,我们也送你一套正版的托福备考书籍。”
齐霜看着那些数字,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她之前实习攒下一些钱,应付培训费用应该够。
陈顾问观察着她的神色,适时地说:“要不要先试听一节课?感受一下我们老师的上课风格。明天下午就有一节阅读和听力的技巧课。”
“好。”她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过来试听。”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出去转了转?”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问。
“嗯,去师大那边走了走。”齐霜说,没提咨询托福的事情。
“是该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也不好。”母亲又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第二天下午,齐霜出门比预想中晚了些。公交车上人不少,走走停停,等她赶到那家培训机构楼下时,离试听课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教室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
齐霜轻轻推开,教室里坐得挺满,黑压压的人头。一位男老师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讲着阅读题的定位技巧。
她从门边猫着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进去,后排的位置基本上都坐了人,靠墙的最后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也没放。
她没多想,矮着身子快步走过去,在那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尽量轻缓。
高个子男生似乎被惊动,侧头瞥了她一眼。讲台上,老师正在分析一个长难句,幻灯片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轻微的响动,她余光感觉到那个高个子男生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你也赶着这个寒假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点了点头,“嗯。”
他没什么表示,好像随口一问。
试听课结束,老师又花了些时间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人群才开始稀稀拉拉地往外走,
齐霜坐在原位,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那个高个子男生比她动作快,早已将桌上唯一的一支笔揣进兜里,起身离开了座位,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
她走到前台,昨天接待她的陈顾问正笑着等她。
“感觉怎么样?李老师讲得还清楚吧?”
“嗯,挺好的。”
“那就好。现在报名的话,寒假强化班下周一开始上课,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上午,连续三周。”陈顾问拿出报名表,“确定的话,今天把费用交一下,我把教材和课表给你。”
齐霜没再多犹豫,“就报这个吧。”
公交站台离得不远,这个时间点,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下课的学生和下班的人。车来了后,人们开始往前挪动,齐霜跟着队伍上车,习惯性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公交卡,往读卡器上贴。
“嘀——”一声长而刺耳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红色的数字:余额不足。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依旧是同样的提示音,后面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轻微骚动。
“快点啊,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催促。
齐霜有些窘,她拿出手机想打开电子支付,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却一时想不起公交支付怎么操作。她回家这几天也没怎么坐公交,此刻站在投币箱前,脑子有点空。
“差多少?我帮你刷了吧。”
齐霜转头,看到那个试听课上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公交卡。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将自己的卡贴上了读卡器。
“嘀”一声清脆的短音,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可以了。”他收回卡。
“谢谢……”
寒假的日子过得有些混沌。
不用去律所,没有论文,时间像被拉长了,齐霜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上午去上托福课,下午就窝在房间看书。
她没主动联系李汝亭,李汝亭也没有消息。
一个星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小年那天,家里有些热闹。
母亲一早就开始准备祭灶的糖瓜,还要准备晚上的晚饭,窗外不时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齐霜帮着母亲把瓜果摆上供桌,手机在卧室响了起来。
“在干嘛呢?”
齐霜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
“没干嘛,”她说,“在家里……帮我姐带带孩子。”
这话半真半假。
她表姐确实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偶尔会送来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儿,但不是她寒假生活的常态,她不想让李汝亭知道她在准备托福。
“带孩子?”李汝亭轻笑了一下,气息声很轻,“你还会这个。”
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觉得意外。
“嗯,”齐霜含糊地应着,转移了话题,“你呢?在北京?”
“还能在哪儿。”他答得随意,“过两天估计又得被叫回去,年年如此。”
他说的是回老宅过年,齐霜能想象那种场合。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隔着遥远的距离,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小孩好带吗?”他又问,像是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有点闹。”齐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她描述了几句小侄子调皮的样子,语气自然地抱怨着带孩子的琐碎。
李汝亭听着,偶尔“嗯”一声,反应不算热络,但也没打断她。
窗外,又一声鞭炮炸响,比之前的更近些。
“你那边挺热闹。”他说。
“嗯,小年嘛。”齐霜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家里做了糖瓜。”
电话那头,李汝亭还想说什么,齐霜只来得及捕捉到模糊的“那你……”两个字,母亲的声音又在门外提高了一个度,:“霜霜!快点,就等你了!”
“我妈叫我了,先挂了。”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手指已经按向了红色的挂断键。
她来到客厅,看到沙发客位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身上时有点吃惊,是前阵子在试听课上坐在旁边和公交车上替她解围的男生。
“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叫人。”
母亲热情地拉过齐霜的手臂,将她带到沙发前,“这是你表叔,表婶,好多年没见了。这是他们家的孩子,陆俊杰,你得叫……哎,这辈分怎么算来着?”母亲笑着拍了拍额头,看向表叔。
表叔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着接话:“出了五服的亲戚,孩子们随便叫就行,叫名字就好,叫名字就好。”
表婶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点头,齐霜顺着母亲的话,礼貌地叫了“表叔表婶”。
“这是齐霜,我女儿,在北京读大学。”
母亲向齐霜解释道,“你表叔表婶他们一家,早些年就去福建做生意了,一直在那边。前两年为了俊杰高考,才搬回绍兴的户籍地考试,你一直在外头上学,所以都没碰上过。”
齐霜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别光站着说话了,菜都要凉了,先吃饭,边吃边聊。”父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招呼着大家入座。
“俊杰现在在读计算机,对吧?”母亲笑着问,试图把年轻人也拉进话题。
“嗯。”陆俊杰应了一声。
“计算机很好的呀,”父亲赞道,“以后前途无量。”
表叔脸上露出笑容:“他就是还算会读书。当年高考,本来……”他话没说完,旁边的表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表叔的话头立刻刹住,转而笑道,“呵呵,反正现在都挺好的,挺好的。”
晚饭后不久,表叔表婶便起身告辞。陆俊杰跟在父母身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在齐霜母亲热情地往他手里塞水果时低声道了句“谢谢阿姨”。
送走客人后,齐妈妈对着齐霜说:“霜霜,你来一下。”
齐霜跟着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母亲反手轻轻掩上门,她拉着齐霜在床沿坐下:“霜霜,跟妈说说,你觉得……俊杰这孩子怎么样?”
果然!
齐霜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哭笑不得:“妈,什么怎么样?您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
“哎呀,就是……你觉得他这人看着还行吗?”母亲往前凑了凑,“你看,俊杰跟你年纪差不多,也在读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听说前景很好。人看着也挺稳重,话不多……”
“妈——”齐霜打断她,“今天这顿饭,不会是特意安排的吧?”
“怎么叫特意安排?你表叔表婶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聚聚不是应该的?”
齐霜揉了揉眉心,她可以肯定陆俊杰对今晚这顿饭的真实意图也毫不知情。
他那副样子,不像是有备而来。两家父母估计是私下里通了气,抱着“万一两个孩子看对眼了呢”的心态,演了这么一出。
“您跟表叔表婶……是不是说什么了?”齐霜问。
“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的时候提起来,都觉得你们俩孩子都挺优秀的,又都在上学,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
齐霜彻底无语了,这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她跟陆俊杰,统共就见了两面,一次是在托福试听课上,一次是在公交车上,加上今晚,勉强算三次。
她甚至能想象出表叔表婶回去的路上,或许也会用同样的语气问陆俊杰:“觉得齐霜怎么样?”
而陆俊杰大概也会像她此刻一样,觉得莫名其妙。
“妈,我跟他不熟。”齐霜结束这个话题,“就是在培训机构碰见过,话都没说过几句,别瞎想了。”
自那晚之后,母亲果然没再提过陆俊杰的名字。
三月初,齐霜去杭州参加了考试。
一切都安静地进行着,至于李汝亭,他不知道。
只是偶尔会打电话来,时间不定,有时在深夜,有时在下午,他提起四月份可能要去一趟欧洲,问她想不想一起去,齐霜以学校有事推脱了。
有一次通话,他那边似乎在下雨,能听到淅沥的雨声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他忽然问:“霜霜,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四月的邮件来得安静。
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什么戏剧性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齐霜刷新邮箱,看到了那封标题带着“University of Washington”和“Congratulations”的邮件。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下了快进键,她选择了上海直飞西雅图的航班,时间在五月下旬,刚好错过学校的毕业典礼。
她给谢晓雯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谢晓雯的声音咋咋呼呼:“你真不参加毕业典礼了?多可惜啊!到时候就我们三个,拍合照都不完整了。”
“嗯,时间赶不上,寝室里的东西,麻烦你帮我打包一下,寄到我家地址就好。重要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你看着处理,有用的你就留着。”
谢晓雯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知道了。你呀,总是这么有主意。”她又问:“他知道吗?”
齐霜沉默了一下,“还没说。”
谢晓雯识趣地没再追问。
离校的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她委托谢晓雯处理了寝室所有的物品,自己再没有回过北京,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和齐霜褪去关联。
起飞前一夜,她检查完所有的证件和材料,将行李箱最后合上。
通讯录界面,那个“L”开头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看了几秒,点下了删除按钮。
飞机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起飞时,齐霜就这样离开了。没有告别和解释,北京和李汝亭,都被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2025结束了,霜霜也要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出自这本书的读者 Moda
第54章 甩你就甩你,还需要理由? ……
电话里的忙音持续了几天, 从无人接听到最终关机。
李汝亭起初以为齐霜只是闹脾气,像以往偶尔那样,需要他费些心思去哄。直到他让助理小陈去财大打听, 得到的消息却是齐霜已经办理了离校手续。
“什么时候的事?”他握着手机。
“就上周,听她室友说, 东西都搬走了。”小陈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
李汝亭挂了电话, 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是他看惯的庭院景致, 那把他承诺送给她的黄花梨躺椅还在老地方, 扶手上还刻着歪歪扭扭名字和太阳标志。
他动用了点关系,查到了她的出入境记录,目的地是西雅图。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起最后一次通话, 应该是在小年夜,那时候她语气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 还说她妈妈做了糖瓜, 他还在电话那头没说完,齐霜就匆匆挂了,一如既往,没有一丝端倪。
他想了想,平时她和薛梓彤来往多一些,于是拨通了薛梓彤的电话。
“李公子怎么想起我了?”薛梓彤的声音传来。
“齐霜走了。”他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没想到这么快。”
李汝亭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
薛梓彤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李汝亭,你是真不知道, 还是觉得没必要知道?”
他没说话。
“她知道了。”薛梓彤的语气淡了下来,“你快要订婚的事。”
“就为这个?”李汝亭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在他认知里,这并非需要隐瞒,也构不成离开的理由。
薛梓彤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过了几秒才说:“李汝亭,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是太聪明,还是太自负。”
她语气带着点疲惫,“霜霜和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不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还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给。”
“她想要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你自己想吧。”薛梓彤无意再多说,“我挂了。”
忙音传来,李汝亭缓缓放下手机。
没关系,他想,等她回来。
财大的毕业典礼在五月下旬,她总要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到时候,他可以解释。解释那所谓的订婚并非她的想象,解释……解释些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但他觉得只要她回来,总有办法。
时间在忙碌与间歇性的走神中进入夏天,大学校园的毕业季。
财大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的学生,家长们举着相机在不停地拍照。
李汝亭把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路边,典礼似乎结束了,穿着统一学位服的学生们如同潮水般从礼堂里涌出,四下散开,寻找着自己的亲友团。
笑声、欢呼声、告别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夏日的校园。
李汝亭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谢晓雯,齐霜的那个室友,正和一个男生亲密地站在一起,似乎在等着什么人。他耐心地等着,看着一波波人来了又散。人群逐渐稀疏,谢晓雯和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不时张望。
他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谢晓雯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李先生?”
“齐霜呢?”他直接问道。
谢晓雯张了张嘴,才低声说:“霜霜她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谢晓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让我帮她领了毕业证书,寝室里的东西也让我帮忙打包寄走了。”她顿了顿,“她直接在那边的学校开学了,时间赶不上。”
李汝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周围是毕业生们嘈杂的欢声笑语,衬得他这一隅格外安静。
他看着谢晓雯手里那个印着财大校徽,装着毕业证书的硬纸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自己等在这里,会是一个解释的开始。却没想到,连这最后一面,都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她早就计划好了不告而别,甚至不肯为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画上一个亲自到场的句号。
谢晓雯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怵,小声说:“李先生,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李汝亭仿佛才回过神,极轻地点了下头。
看着谢晓雯和那个男生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原来,这就是结束,他甚至没有得到一个说“再见”的机会。
*
华盛顿大学法学院的LLM项目开学比其他学院要早一些。夏天西雅图的空气里带着来自普吉特海湾的咸润水汽。
整个班级人数不多,二十人出头。
中国学生和美国学生大约各占一半,零散夹杂着几个日本和韩国的面孔。学生背景也杂,有的已经有好几年在律所的实务经验,有的是刚走出校园的本科生,学生的年龄也参差不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气氛微妙地分隔成几个无形的圈子。
齐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国女孩,课间休息时,主动用中文跟她搭话。
“你好,我叫何佳蔚,从成都来的。”女孩声音爽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齐霜,绍兴。”齐霜也笑了笑。
何佳蔚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个能顺畅说话的了。刚才那几个ABC,中文听得我费劲。”她抱怨着。
聊起来才知道,何佳蔚也是本科刚毕业,正在为找房子发愁。学校附近的公寓紧俏,一个人租预算又太高。
“我看了个地方,离学院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两居室,”何佳蔚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齐霜看,“客厅挺大,带个小阳台。如果我们两个人合租,价格就刚好。”
照片里的公寓看起来干净整洁,厨房设备也算齐全。齐霜之前也陆续看过几处,不是太远,就是条件不如意。
“你觉得怎么样?”何佳蔚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
齐霜想了想,点头,“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实地看房比照片里感觉更好一些。
社区安静,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树木,树影婆娑。公寓在二层,阳光能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半地,两个卧室大小相当,共用卫浴。
下午时分,阳光能铺满大半个沙发。
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两人行李都不多,很快就收拾停当。两人简单分了分房间,何佳蔚住了带飘窗的那间,齐霜要了朝东的,早上会有阳光。
“去超市吧?”何佳蔚拍了拍手上的灰,“买点吃的,把冰箱填满。”
齐霜点点头:“好。”
社区的超市里灯火通明,齐霜推着购物车走在过道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就像日常生活的脉络正在这里重新编织。
走到调味品区,何佳蔚停下脚步,仔细看着那一排排琳琅满目的酱料。
“怎么了?”齐霜问。
“找找看有没有郫县豆瓣,”何佳蔚手指划过玻璃瓶,“老干妈也行。没有辣椒,这日子怎么过。”
齐霜帮她一起找,最终在亚洲食品区找到了几种辣酱。何佳蔚拿起一罐,仔细看了看配料表,不太满意地撇撇嘴:“将就吧。”说着,往车里放了两罐。
经过生鲜区,何佳蔚看着切配好的牛肉卷和羊肉卷,眼睛亮了亮。“齐霜,”她转过头,很兴奋,“我们今晚吃火锅吧?”
齐霜愣了一下,火锅,这个有着太多浓烈北京气息的词。
何佳蔚没察觉到她的细微停顿,自顾自计划起来:“买点底料,电磁炉我们不是带了吗?再买点肉和菜,庆祝我们乔迁之喜!”
回到公寓,电磁炉摆在客厅中央的小茶几上,红色的汤底剧烈地翻滚着,蒸腾起滚滚白雾。两人席地而坐,垫着从公寓里的旧坐垫。
何佳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肥牛卷放进锅里,涮了涮,蘸上自己调制的料碗,满足地送进嘴里。
“啊……活过来了。”她喟叹一声。
日子很快入了秋,后海那处四合院里的石榴树果实熟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的籽。
周绎瘫在正房的沙发里,局组得少了,不知怎么,总觉得最近有些提不起劲。
他刷到薛梓彤前几天发的朋友圈,一张在环球影城的合影,几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他放大图片,角落里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退出图片,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直接拨通了李汝亭的电话。
“在哪儿呢?”他问。
“家。”李汝亭回答,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我过来。”周绎不等他回应,挂了电话。
他到的时候,李汝亭正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羊毛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绎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动静不小,李汝亭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绎憋不住了,他身体前倾看着李汝亭:“齐霜呢?”
“怎么了?”李汝亭终于睁开眼。
“没怎么,”周绎抓了抓头发,“就问问,好久没见她动静了,薛梓彤她们聚会好像也没她。”
李汝亭没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那态度摆明了不想谈。
他过了很久才说:“小没良心的,自己一个人走了。”
周绎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什么。
齐霜走了,他却不知道,连个告别都没有,不光是跟李汝亭,跟他们这个圈子,跟北京,都断得干干净净。
他周绎好歹也算把她当自己人了吧?带去院子,有什么事也想着她,她倒好,一走之之后,连个音讯都没有。
他想起齐霜和李汝亭在一起的时候。
有时他觉得这俩人挺怪,李汝亭看着宠她,但那宠里总隔着点什么。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们会不会有结果。潜意识里觉得现在这样就行,李汝亭身边有个齐霜那样聪明又不太招人烦的姑娘,大家时不时聚一聚,热热闹闹的,挺好。
过一天算一天,他们这个圈子,谁还想那么远?
“她到底去哪儿了?”周绎语气急了些,“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李汝亭只想赶紧打发他。
周绎被他这三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
不知道?他李汝亭想知道的事,会有查不到的?这分明是不想说。周绎张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她为什么走?可看着李汝亭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周绎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想,齐霜这人真是够可以的。
齐霜离开后不久,就有消息传出,说李汝亭被甩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李公子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但从来只有他不要别人的份儿,何时轮到他被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撇下?
这消息比沈居安那档子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沈居安是被个小男孩摆了一道,说到底是“遇人不淑”,带着点荒唐的桃色意味。可李汝亭这算怎么回事?栽在一个看起来清清白白,没什么背景的女学生手里?而且连个正式的分手场面都没有,人就没了踪影。
好事者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怪不得沈居安跟李汝亭玩得好,你看这路子都差不多。一个被小男朋友骗财,一个被小女朋友甩…… 难兄难弟。”
第55章 假订婚 李汝亭想起了刘飞……
李汝亭想起了刘飞扬, 他曾在康奈尔接待过齐霜,如今通过他来联系到华盛顿大学的学校工作人员。
一个越洋电话,语气是寻常的问候与拜托, 借口是关心之前推荐过去交流的“一位优秀学妹”的近况,希望对方若能关照, 便适当关照一二。
刘飞扬在电话那头受宠若惊, 连声应承。李汝亭的请托, 在他这里等同于重要事项。
信息开始零零星星通过邮件传递过来, 起初只是确认齐霜确实注册入学,LLM项目,班级号,接着是她在学校附近租住的公寓地址, 一个叫“Cedar Heights”的社区,离学校步行约十五分钟。
李汝亭偶尔会打开地图软件, 找到那个社区, Google卫星视图下的街道和房屋排列整齐, 绿树成荫。他放大,再放大,试图辨认出哪一栋二层公寓,有着那个带小阳台的房间。
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知道了她在哪个教室上课,她住在哪个具体的门牌号,她常去哪个超市采购,发来的邮件甚至提过一句, 说齐霜和她的室友何佳蔚室友会偏爱社区里那家“Safeway”, 因为亚洲食品调料比较齐全。
手机里加密文件夹里,也存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是齐霜抱着书和何佳蔚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的背影,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连帽衫。另一张, 是在超市门口,她正低头看着购物清单,手里推着购物车,侧脸被门口的灯光照得有些失真。
照片像素不高,距离也远,但他能认出她。
西雅图的秋天,雨水比预想中更绵长。
不知不觉,法学院第一学期的日程已过半。日子像窗外不断线的雨丝,不咸不淡地流淌过去。齐霜和何佳蔚相处融洽,两个女孩在异国他乡相互照应,日子过得平静。
这天,齐霜所在的“反垄断法专题研究”小组,在导师安德森教授的带领下,前往位于市区的亚马逊总部进行实地调研。
那位主管侃侃而谈,阐述着公司在合规框架下的商业模式创新。
齐霜坐在靠后的位置听着,她看着主管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朝阳的高级餐厅的包间里,听着李汝亭他们谈论某个项目时神态。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并无二致。
调研持续了整个下午,结束时雨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灯光。
“辛苦了,各位。”安德森教授整理着资料,对学生们说,“学校见。”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出亚马逊宏伟的玻璃门厅。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一股虚弱感泛起,带着微微的手颤和心慌。
她想,今天出门匆忙,忘了在包里放些能量棒。
几个同学商量着一起去附近的餐厅解决晚饭,问齐霜去不去。
“你们先去吧,”她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我还有点事,晚点再回。”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扫了大家的兴,也无力在此时应付热闹的聚餐。
和同学老师再见之后,她环顾四周,发现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她点了一杯拿铁和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然后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就在她望着窗外的街道出神时,“我靠……齐霜?”
这声音,这语调……
齐霜背脊僵了一下,她转过头。
几步开外,靠近过道的位置,周绎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写满了活见鬼般的惊奇。
他几步就跨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齐霜对面的椅子坐下,上下打量着齐霜。
“真是你啊!霜妹妹!”他语气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西雅图?这什么情况?”
齐霜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世界太小,还是某些圈子的人活动范围太大?
“我在这里读书。”她说。
“行啊你,”他拖长了调子,“不声不响就跑这儿来了,可真行。”
齐霜没接话,继续小口吃着蛋糕。
周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说呢,怪不得后来怎么都找不着你人了。问薛梓彤,她说不出个所以然。问汝亭哥……”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齐霜的反应。
齐霜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她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盘子里那块蛋糕。
周绎见她没反应,轻笑了一声,“他倒是没说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好奇:“哎,跟我说说呗,到底为什么呀?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风声都没有?你可把我们都吓得不轻。”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就是觉得,该换个环境了。”
周绎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想再问什么。
但齐霜已经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蛋糕吃完了。
“你呢?”她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旅游?”
周绎被她一问,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些。
他耸了耸肩,“我最近在温哥华,这几天陪个朋友过来看项目,顺便玩玩。这地方,雨也太多了,憋屈得慌。”他嫌弃地撇撇嘴,“还是北京待着舒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对坐着,中间的时光与距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压缩。
齐霜望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陌生城市,觉得这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让人无处可躲。
李汝亭站在四合院正房的窗前,看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齐霜离开已经大半年,这院子也跟着沉寂了许多。周绎偶尔还来,咋咋呼呼地热闹一番,人一走,剩下的安静比他来之前更让人不习惯。
他最近很忙。
助理小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书桌上。
“李总,和杨家的项目,所有后续交接都完成了。这是杨司琪小姐那边让人送来的最后一份确认函。”
李汝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陈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杨小姐还托人带话,说……祝您一切顺利。”
李汝亭这才转过身,封面上的项目名称,是过去大半年时间里耗费他最多精力的核心。也正是因为这个项目,才有了后来那一系列的事情,包括那场人尽皆知的“订婚”。
那场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为了应付家族里元老的固执,也为了给当时一个关键项目的合作方吃下定心丸。单纯的商业合作不够牢靠,一层更亲密的关系,能让外界暂时闭嘴。
是杨司琪先提出的建议。
“李先生,看来我们都需要一点‘催化剂’。”她抬起眼,“一场订婚,怎么样?速战速决,尘埃落定后,我主动退婚,保全双方,尤其是我的颜面。毕竟,李公子被我甩了,听起来总比合作破裂要好看些。”
李汝亭当时看着她,确实有几分欣赏,她和他一样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不介意?”他问。
杨司琪笑了笑:“各取所需罢了。演场戏而已,我配合你。只是希望李总到时候,手下留情,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自然不会。”他承诺。
于是,消息“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去,在圈子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了,连薛梓彤都听闻了风声,跑去告诉了齐霜。只有齐霜,被他刻意隔绝在这场戏码之外。
他并非想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很快就会解除的临时盟约,与她,与他们之间,毫无干系。
他从未想过,这会成为她离开的导火索。
所谓的订婚宴规模不大,只请了最核心的几家亲朋做见证。仪式结束后不到三个月,双方便以“性格不合”为由,由杨司琪主动提出了解除婚约,保全了女方的颜面。
李汝亭这边顺势而为,给了杨家一个无关痛痒但看起来颇有诚意的小项目作为补偿,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他甚至记得,在那段“婚约”期间,有一次杨司琪来公司找他谈事,临走时半开玩笑地说:“你那位小女朋友,好像很久没消息了?不用去解释一下?”
他当时正看着项目书,头也没抬:“没必要。事情结束了再说。”
杨司琪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早已洞悉的怜悯。
李汝亭以为齐霜总会在他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决绝,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这大半年,他把自己埋进了工作中,将他一手创办,如今已颇具规模的核心业务,从李氏家族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上,逐步剥离出来。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牵扯到股权置换、资源重组、以及应对家族内部各种或明或暗的阻力。
老爷子起初态度暧昧,后来看他意志坚决,手段也还算稳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关键处点了点他。母亲那边倒是隐约知道些他和齐霜的事,叹息过几次,但终究没多插手。
“另外,”小陈说,“周绎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空,说碰见个熟人,想约您一起吃个饭。”
李汝亭抬眼:“熟人?谁?”
“他没说,只笑得有点……古怪。”小陈迟疑着用词。
李汝亭皱了皱眉,周绎嘴里所谓的“熟人”,范围可太广了,他没什么兴致去应付这种故弄玄虚的饭局。
“推了,就说我晚上有安排了。”
“好的。”小陈点头,退了出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沈居宁的电话。
沈居安淡出后,沈家的事务逐渐由这位原本醉心学术的二哥接手,两人在一些项目上有往来。
“汝亭,晚上有空吗?关于城东那块地,有几个细节想再跟你碰一下。”
李汝亭看了眼日程,“可以,地点你定。”
挂了电话,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看到衣柜里那套深灰色的订婚西装,它被妥善地挂在防尘袋里,那场戏已经落幕。
等他把手里这些最后的事情处理完,是该去一趟西雅图了。
他想亲口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第56章 接二连三的“惊喜” 西雅……
西雅图的雨季漫长, 灰绿色的云层终日低垂,雨声一直淅淅沥沥。齐霜坐在法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汽, 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行人撑开的各色雨伞。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大半年。LLM的课程紧凑, 第一个学期即将走到尾声。
她和何佳蔚相处融洽, 共同打理着这个异国他乡的临时小家。何佳蔚性子爽利, 爱吃, 也爱钻研厨艺,常常在厨房里鼓捣出带着川辣香气的菜肴,驱散了西雅图雨季的阴郁。
这大半年来,与齐霜保持着若即若离联系的反倒是周绎。
他似乎在温哥华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距离西雅图不过几个小时车程。于是,他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齐霜面前, 有时是约她出去吃饭, 抱怨温哥华的中餐不够地道, 更多时候是直接摸到她和何佳蔚的公寓来。
第一次周绎不请自来,是个周六下午。
门铃响起,齐霜开门后看见周绎拎着个纸袋,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头发被细雨打湿了几缕。“霜妹妹,惊喜不?我刚过来,顺路买了点水果。”
何佳蔚从厨房探出头, 看到周绎, 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周绎就成了公寓的常客。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登门, 有时是说在附近见客户,有时干脆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你们”。他熟练地脱鞋进屋,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二手沙发里,晃着两条长腿,看着两个女孩在厨房忙碌。
他很少提前打招呼,来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何佳蔚起初还维持着基本的客套,会给周绎倒杯水,拿点零食。但次数多了,尤其是周绎几乎每次都是踩着饭点出现,而且从未主动提出帮忙后,她的不满开始堆积。
厨房里,何佳蔚正在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齐霜在旁边洗着青菜。
“他又来了。”何佳蔚没抬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齐霜关掉水龙头,嗯了一声。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免费食堂?”何佳蔚把切好的土豆块哐当一声丢进碗里,“还专挑肉菜多的那天来。”
齐霜擦了擦手,没说话。
她知道何佳蔚的不满有道理。周绎习惯了被人伺候,在他那个世界里,大概从未考虑过“饭钱”这种小事。他带来过昂贵的巧克力、水果,甚至一次搬来一箱红酒,但确实从未为日常的餐食付过钱,也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脸皮真厚。”何佳蔚嘟囔了一句,又开始用力刮姜皮。
周绎浑然不觉,他正窝在沙发里打手机游戏,声音外放,偶尔传来游戏特效音和他低低的咒骂或欢呼。
吃饭的时候周绎倒是很活跃,一边大口吃着何佳蔚做的水煮牛肉,一边夸赞:“佳蔚妹妹手艺真不错,比温哥华那些馆子强多了。”何佳蔚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默默给自己夹了一根青菜。
周绎转而看向齐霜:“霜妹妹,你们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一起去趟波特兰?要么开车去班夫?老待在这雨窝子里多没劲。”
齐霜低头吃着饭:“期末事情多,再说吧。”
“啧,没劲。”周绎耸耸肩,又埋头对付碗里的米饭。
饭后,周绎丝毫没有帮忙收拾的意思,重新瘫回沙发玩手机。齐霜和何佳蔚默契地收拾着碗筷,厨房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的游戏音效。
何佳蔚把洗好的盘子递给齐霜擦拭,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凑近齐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快:“齐霜,跟你商量个事。”
“嗯?”
“能不能……以后别让周绎来家里吃饭了?”
齐霜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何佳蔚继续说着,眉头蹙起:“看到他我就心烦。白吃白喝,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又不是他保姆。”
她语气带着恳求:“你想跟他吃饭,出去吃行不行?别让他总往家里跑。这是咱们俩的地方,我不想老是多个外人,还是个这么……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外人。”
齐霜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看着何佳蔚写满烦躁的脸,知道这话她憋了很久了。客厅里,周绎游戏打赢了,传来一声愉悦的低呼。
“我知道了。”齐霜轻声说,“我会跟他说的。”
何佳蔚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转身去擦灶台,动作都轻快了些。
齐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绎。窗外,雨还在下,密密的,绵绵不绝。
她想起北京,想起后海那个院子。周绎是那段过去延伸出的一根顽强的线头,固执地编织进她如今试图平静的生活里。
她走过去,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周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随口问:“你们刚才在厨房嘀咕什么呢?”齐霜看着他那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雨点敲打着窗户,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何佳蔚擦干了手从厨房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忙碌后的微红,看到齐霜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绎那副闲散模样,心里那点不满像被点着的引线,倏地烧到了头。
她没看齐霜,径直走到沙发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戳手机的周绎。
“周绎。”
周绎从屏幕上方抬起眼皮,漫应了一声:“嗯?”
“以后,”何佳蔚清了清嗓子,确保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来可以,别赶着饭点来,也别指望我们再管你饭。”
周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游戏背景音乐还在欢快地响着。
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何佳蔚重复道,“我们这儿不是你的私人餐馆,不提供免费伙食。你想吃饭,外面多的是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和那不合时宜的游戏配乐。
周绎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手机,身体坐直了些,忽然就笑了。
“行啊,”他拖长了调子,“何佳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劲儿……跟薛梓彤简直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活脱脱就是薛梓彤2.0升级版。”
何佳蔚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薛梓彤是谁?”她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我没兴趣知道。我现在说的是你,周大少爷。白吃白喝还理直气壮,你这脸皮是防弹材料做的吧?”
齐霜站在一旁,想开口缓和,却发现此刻自己完全插不进话,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周绎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是温哥华的日子太无聊?或许是何佳蔚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莫名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一个大男人,竟真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起来,逗逗她的想法一时压过了其他。
他突然站起身,他个子高,瞬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理直气壮?”他逼近何佳蔚,“我次次来没空过手吧?水果、零食、酒,哪次不是挑好的买?合着那些都不算钱,就你们锅里的米和菜是钱?”
“你那点东西谁稀罕!”何佳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我们缺你那口吃的吗?我们是不想伺候!看到你这副少爷做派就烦!”
“我少爷做派?我做什么了?不就是吃你们几顿饭吗?”周绎声音也扬了起来,“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何佳蔚,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对!就是有意见!”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单纯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话赶话,到了这里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轨道。周绎原本只是想扳回一城看她跳脚,却没想到这姑娘脾气这么硬,嘴这么利。
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还没完全散去,混着被顶撞的恼火,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看不顺眼?我看你是闲得慌!要不是因为齐霜,谁乐意往你这儿跑?”
何佳蔚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水汽,然后,毫无预兆地,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流泪,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周绎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慌乱。他见过女人哭,各种各样的哭法,但通常与他无关,一般来说他都清楚该如何应付。
但是这次,他周绎,居然把一个小姑娘给弄哭了?就为了一顿饭钱?
他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喂……你……你别哭啊……”他试图上前一步,又觉得不妥,僵在原地,“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佳蔚不理他,只是用力抹着眼泪,可眼泪越抹越多。
周绎更慌了,下意识去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又没找到,语无伦次地说:“饭钱!我给!我给你们饭钱还不行吗?”他伸出双手,比划着,“十倍!不,二十倍!算我赔罪,行不行?”
“谁稀罕你的钱!”何佳蔚抹了抹眼泪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有钱了不起啊!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单纯看你不顺眼!听不懂吗!”
她吼完,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周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巨响,把门摔上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脸上写满了闯祸后的懵然和无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别的声音。
齐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公寓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场争吵凝住了。何佳蔚明显在回避任何可能与周绎相关的话题。她进出房间和厨房的脚步声比平时重,关门时都带着未消的余怒,齐霜看在眼里保持着沉默。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齐霜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时手机响了,是房东太太。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齐小姐,好消息!你们接下来半年的租金,一位周先生已经提前付清了!”房东太太语气轻快,“真是位慷慨的先生,直接银行转账,半年,一分不少。”
齐霜握着手机,窗外一只灰雀落在光秃的枝桠上,很快又飞走了。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您?”她问。
“就今天上午,”房东太太说,“他直接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是你的朋友,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齐霜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周绎处理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粗暴。
晚上何佳蔚从图书馆回来,脸上带着备考的疲惫。齐霜在她热好饭菜,两人坐在小餐桌前时才提起这件事。
“房东太太下午来了电话,”齐霜放下筷子,看着何佳蔚,“周绎把我们接下来半年的房租付了。”
何佳蔚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抬起头,“他什么意思?”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碗里的米饭轻轻震动了一下,“觉得我们穷?缺他这点施舍?”
“他说,”齐霜缓和一些,“就当是抵了之前那些饭钱。”
“饭钱?”何佳蔚推开面前的碗,“谁要他抵饭钱了?我们跟他算过这个账吗?他这是干什么?打了人一巴掌再塞颗糖?还是想用钱告诉我们,他那点少爷脾气我们得受着,因为他付得起?”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齐霜,你让他把钱退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也要不起。拿了这钱,我们成什么了?”
齐霜看着何佳蔚眼中的愤怒和受伤,知道周绎这笨拙的“补偿”方式,不仅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是在未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周绎果然没再出现,那场争吵似乎把他挡在了这间公寓之外。又过了几天,他给齐霜发信息,约她在法学院附近的一家星巴克见面。
下午的咖啡馆人不多,周绎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看到齐霜进来,他显得有些局促。
齐霜在他对面坐下。
“这个,”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印着显眼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动作别扭,“帮我……给她,算是道歉。”
齐霜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当季新款的女士手袋,皮革光滑,金属配件闪着冷光。她认得这个牌子也大致猜得到价格。
不过她合上了袋子,然后轻轻推回到周绎面前。
“这个不行。”她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包不好吗?我看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牌子。”
“不是包的问题,”齐霜看着他,“是佳蔚不会要。这东西太贵重了。你送这个,她不会觉得你是真心道歉,只会觉得你在用钱摆平问题,是在变相的炫耀,她会更生气。”
周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总不能空着手吧?”
齐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买瓶香水吧。”她建议道,“选个味道清新些的,价格也适中一点。”
周绎看着她,最终他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吧,听你的。你帮我挑,多少钱我转你。我是真搞不懂你们……”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几天后,一瓶包装雅致的女士香水,经由齐霜的手安静地出现在了何佳蔚的床头柜上。瓶身线条流畅,液体透着淡淡的粉色。
何佳蔚晚上回到房间看到它,她没去碰那个盒子,也没问齐霜什么,只是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去洗漱。
这段时间期末的压力像冬季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法学院的图书馆灯火通明,齐霜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里,咖啡纸杯在桌上排成一列,像小小的堡垒。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复习的时候,几件蹊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出现。
最先发现的是学生账户里的Meal Plan。
那天她在学校咖啡馆买三明治,刷卡时无意中瞥见余额,卡里的数字让她怔了一下。她清楚地记得之前的数额,绝没有这么多。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确认那多出来的数字,足够她在校园里所有的餐厅、咖啡馆毫无负担地消费一整年,甚至更久。
她以为是系统临时错误,但过了几天那个数字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
于是她给校园餐饮部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账户余额异常的原因。回复在两天后到来,邮件解释说这是学校近期针对国际留学生推出的一项“生活便利补助”优惠政策,帮助减轻留学生的生活压力。
她的账户经过审核,符合条件,补助已自动生效无需额外申请。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符合大学支持国际学生的常规做法。过于慷慨的金额,让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一件剪裁过于合身的衣服,反而让人怀疑是否被特意修改过。
紧接着,更让她愕然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确认一笔小额奖学金的到账情况,她登录了学校的财务账户系统。界面加载完成后,她扫了一眼交易记录,在最近的退款记录里,赫然列着一笔将近五万美金的款项,备注信息是“学费退还”。
五万美金,这是她在华盛顿大学读LLM项目一学年的大部分学费。她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可能是什么系统错误。
她立刻点开了与这笔退款关联的邮件通知。
邮件来自学校的财务办公室,通知称基于她出色的学术表现,荣获了本学年的“University Distinguished Scholarship in Law”。
该奖学金将以退还部分已缴纳学费的形式发放,金额为四万九千八百美元。邮件末尾祝贺她的成就,并提醒她注意查收款项。
这接二连三的“好事”,充裕到异常的生活补助以及从天而降的高额奖学金,它们发生的时间点接近,方式都带着一种“无需你操心,一切已安排好”的意味。
第57章 再见沈居安 四季酒店行政……
四季酒店行政酒廊里的温度是恒温的,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醇厚的气息。
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在傍晚川流不息。
李汝亭到的时候,沈居宁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侧影清瘦。第一眼望去,那轮廓确实有几分沈居安的神韵, 但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沈居安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温润中透着圆滑的世故。而沈居宁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料, 带着实验室里浸染出来的科研气质, 眼神更纯粹些。
李汝亭走近时,才发现沈居宁正微微侧身,对着旁边一个满脸惶恐的年轻女服务生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手里拿着块白毛巾,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居宁西装裤上那片深色的水渍, 显然是刚才不小心把水洒了上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沈居宁的声音温和, 听不出丝毫愠怒, 他甚至对那女孩安抚性地笑了笑, “一点点水而已,很快就干了。你去忙吧,不用放在心上。”
女孩连声道歉,几乎要哭出来,在沈居宁再三的温和示意下,才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李汝亭走过去,在沈居宁对面的沙发坐下。
沈居宁看到他, 脸上露出笑容, “汝亭,你来了。”他顺手将面前那杯溅出少许水花的柠檬水往旁边挪了挪。
“等很久了?”
“刚到。”沈居宁说,他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车灯, “北京变化真大,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像是到了一个新城市。”
寒暄了几句,两人的话题便转入了正轨。
“城东那块地,规划细则基本下来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宽松。”
沈居宁点了点头,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李汝亭面前。“这是我这边团队做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和风险预估。”他的手指干净,“地理位置和未来的政策倾斜是优势,但拆迁和后续的环保评估会是难点。尤其是临近湿地的那一片,红线划得比较模糊,操作空间有,但风险并存。”
李汝亭翻开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沈居宁的分析很扎实,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风险可控。”李汝亭合上文件,放到一边,“关键还是资金结构和后期的运营模式。沈家这边,你能调动多少资源?”
沈居宁微微向后靠了靠,“父亲既然让我回来接手这部分,权限给得还算充分。但你知道,”他想了想,“家里经过居安那件事后,态度谨慎了很多。太大的杠杆,恐怕不会同意。”
他提到沈居安时,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李汝亭看着他,沈居宁被紧急从英国召回,顶替了沈居安的位置,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沈居宁显然不是沈居安,他对那些游刃有余的交际和暗流涌动的权力游戏并不热衷,更像是个被临时推上前台的技术官僚,只负责解决具体问题。
“不需要太高杠杆。”李汝亭说,“前期投入我可以多承担一些。但后期具体的建设和引入产业资源,需要沈家的经验和人脉。”
“这个自然。”沈居宁点头,“新材料和绿色建筑技术是未来的趋势,也是我比较熟悉的领域。如果能把这部分做好,不仅是这块地,对沈家未来的转型也有好处。”
沈居宁说话时,眼神里有一种谈到专业领域时的专注和光亮,这让他身上那点书卷气更浓了。
两人就几个关键细节又讨论了一阵。沈居宁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并且对数据和条款极其敏感。
李汝亭发现和沈居宁谈事情很省心,他不懂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所有意图都摆在明处,效率很高。
“具体的合作协议,我让律师团队根据我们今天谈的要点起草一份初稿。”李汝亭看了一眼时间,“下周应该可以出来。”
“好。”沈居宁应道。他的话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丝摆脱家族旧有模式的向往。
正事谈完,酒廊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音符流淌在温暖的空气里。
“居安最近怎么样?”他问得随意,“有阵子没他消息了。”
沈居宁抬起眼看向李汝亭,那双与沈居安相似的眼眸里掠过复杂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在国内了。”沈居宁语速慢了些,“去了日本。”
李汝亭眉梢微动,没接话。
“父亲的意思,”沈居宁继续,“是让他暂时出去避一避。等过一阵子,国内这边风头过去,大家把那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再让他回来。”
他说得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替沈居安不平。但这平淡之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从英国的研究所紧急召回,接手一个自己未必全然热衷的摊子,其中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汝亭听完,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
沈居宁看着他,试图从李汝亭脸上读出些什么。李汝亭和沈居安私交不错,这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情。如今沈居安近乎被“流放”,李汝亭的反应却如此平静,这平静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是不关心?还是早已知道?沈居宁猜不透,李汝亭的心思向来藏得深。
过了一会儿,李汝亭才重新开口,“出去走走,也好。”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地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沈居宁看着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提起刚才讨论的项目中一个关于环保材料的技术参数,将对话拉回到了正事的轨道上。
与沈居宁告别后,李汝亭靠在车里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沈居安去了日本,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沈家老爷子爱面子,手段也硬,出了那样不体面的事,把儿子送出去“冷静”一段时间,是符合他作风的处理方式。
李汝亭睁开眼,他不再去想沈居安。脑子里闪过的是西雅图的阴雨绵绵,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北京的这个局才刚刚开始布下。
*
学期寒假,齐霜参加了自己导师安德森教授组织的一个短期调研项目,目的地是日本京都大学。项目主题是东亚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比较研究,同行的除了教授,还有班里的几位同学,其中包括两名日本籍的男生,高桥和佐藤。
出发那天,西雅图塔科马机场熙熙攘攘。何佳蔚的航班比齐霜早几个小时,两人在安检口道了别。
何佳蔚拖着行李箱,回头朝她挥挥手:“霜霜,日本玩得开心点!记得给我带手信!”
齐霜停留在京都将近一个星期,调研正式结束。最后一场研讨会散场时,安德森教授拍了拍手,对大家说:“好了,各位,任务完成。接下来的两天,自由活动。注意安全,按时返回集合点。”
小小的会议室里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Tina伸了个懒腰,转头问齐霜:“霜,你打算去哪?我跟Harry他们想去大阪,环球影城!”
旁边另一个美国男生凑过来:“或者去东京?新宿、涩谷,这才是真正的日本!”
齐霜整理着桌上的笔记,没有立刻回答。她来日本这几天,除了京都的雪,心里还存着一个念想。
“我……”她抬起头,“想去看看富士山。”
“富士山?”Tina眨眨眼,“我们之前跟团不是去过了吗?虽然只看到了一下下。”
“那次是跟团,”齐霜把笔记本放进背包,“而且天气不好。这次我想自己去看看。”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高桥闻言,温和地插话:“这个季节,自己去富士山,交通和住宿需要计划,你一个人要当心。”
“谢谢,我会注意的。”齐霜对他点点头。
这时,同组一个叫Maggie的华裔女生忽然开口:“啊,说到这个,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了。”她晃了晃手机,“我姑姑家在东京,知道我来了,非得让我过去住两天,好几年没见了。”
“你要去东京?”齐霜看向她。
“嗯,”Maggie点头,“下午就坐新干线过去。本来还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东京玩,不过看来大家都有别的计划了。”她看向齐霜,“霜,你刚才说想去富士山?从东京过去也挺方便的。”
齐霜心里动了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里,并没有东京这一站。但Maggie的话,又提供了一条别的方案。
Maggie看她若有所思,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东京?反正顺路。到了东京之后,你再从那边去富士山,车次多,也方便规划。我姑姑家就在品川区,离车站不远。”
齐霜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Maggie笑起来,“路上有个伴也好。”
于是,和Tina、Harry他们在京都车站道别后,齐霜和Maggie登上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列车安静平稳地滑出站台,速度逐渐提升,窗外的城市景观很快变为连绵的城镇和冬日萧瑟的田野。
Maggie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大部分时间戴着耳机看剧,要么望着窗外发呆。齐霜也乐得清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近三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东京站巨大的穹顶之下。
站内,Maggie的姑姑已经在约定的闸机口等候,热情地寒暄过后,姑姑便要领着Maggie回家。
“齐霜,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姑姑家住吗?”Maggie拉着行李箱,再次说,“住一晚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不了,”齐霜摇摇头,谢过她的好意,“我已经查好了车次,想今天就直接过去。”
“那好吧,”她也不强求,“你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两人在车站熙攘的人潮中简单道别,一个走向地铁入口,一个转身去寻找前往富士山地区的巴士售票处。
按照之前查好的信息,从东京站八重洲南口有高速巴士直达富士山河口湖站。售票处队伍不长,齐霜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发车时间在一小时后。
她挎着帆布包,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周围是拖着行李匆忙奔走的旅客,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日语和英语的班次信息。
一种属于旅人的孤独感,淡淡地包裹着她。
齐霜靠窗坐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像一卷色调偏冷的胶片电影。
她想起青海高原上辽阔苍茫的天地,还有西雅图连绵阴雨中灰绿的海湾,现在眼前是日本关东地区规整而萧索的冬景。
世界这么大,她去了不少地方,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始终停驻在原地,被牵绊着,无法真正轻松地漂泊。
他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她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
下午一点刚过,巴士缓缓驶离高速公路,转入普通的县道。路边的指示牌上开始频繁出现“富士山”、“河口湖”的字样。车厢里轻微的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朝窗外张望,举起手机或相机。
齐霜也看向窗外。
天气依旧阴沉,远山隐在低垂的云霭之后,只能看到大片深色的山体基座,和更远处一片朦胧的的巨大阴影。
那应该就是富士山了,只是山顶完全被云层遮蔽,不见真容。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停靠在总站,站牌上写着“河口湖駅”。
到了。
她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河口湖车站外的空气,冷得有些刺骨。
不是寻常冬日的寒意,而是从宽阔湖面和远处庞大山体弥漫过来带着湿气的冰冷。齐霜一向怕冷,此刻手指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已经有些僵直,鼻尖冻得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心口也莫名跟着慌跳了几下。
她抬眼望向富士山的方向,依旧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Lawson,日本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便利店,也是富士山为背景的经典拍照打卡地之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内充足而干燥的暖气瞬间如毯子般包裹了她。冻得麻木的脸颊和耳朵开始回温。
这个时间点,顾客寥寥。
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结伴出游的年轻女生,穿着羽绒服,正站在冷饮柜前,头碰头地低声讨论着该选哪种饮料,带起一阵微弱的冷气。
齐霜定了定神,她需要暖宝宝,还有水。
她走向售卖日用品的货架区域,在靠近角落的货架上,她看到了各种包装的暖宝宝。种类比她想象的还多,花花绿绿的包装,印着日文说明和示意图,看得人有些眼花。
她站在货架前,蹙着眉,此刻她的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就在她专注眼前的选择时,靠近收银台的方向有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那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长款大衣,身影在货架的间隙中一闪而过。
齐霜的余光无意间捕捉到了那个侧影。
起初,她完全没有在意,可能是刚从外面的严寒中进来,大脑和感官都被冻得有些迟钝,反应慢了半拍。
总之,那个侧影在她大脑中停留了那么几秒钟。
有点像。这个念头模糊地浮现。
像谁?
齐霜依然看着货架暖宝宝,手指捏着其中一袋暖宝宝。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叠。
温润的眉眼,还有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嘴角。
沈居安。
这个念头跳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捏着包装袋的手指搓了搓,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怎么可能?一定是看错了。
第58章 那个清秀的男学生 齐霜站……
齐霜站在原地, 前方十几米外,跟,还是不跟?打招呼, 还是装作没看见?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沈居安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一个小小的街边公园入口处。一块巴掌大的绿地, 围着低矮的灌木, 中间有几张漆成深绿色的长椅。
其中一张长椅上, 坐着一个人。
距离稍远, 齐霜看不太清那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性,微微佝偻着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居安走到长椅边, 很自然地在那人身旁坐下,侧过身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便利店纸袋打开。
齐霜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躲在一株叶子落尽的粗大树干侧面, 看得稍微清楚了些。
坐在长椅上的年轻男人抬起头,脸色苍白,有些发青,嘴唇也失了血色。看起来虚弱,靠坐在椅背上的姿势都显得勉强。
当他的脸完全转向沈居安这边时,齐霜的心微微一跳。
这张脸她有印象。
浣浣美术馆聚餐那次,沈居安身边坐着的, 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清秀的男学生。
当时周绎还八卦过, 说沈居安又换了新欢。后来……后来事情急转直下,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沈居安被这个男学生骗走了几千万, 阴沟里翻了大船,成了笑柄,也直接导致他被家族“流放”。
齐霜当时听闻,虽觉得沈居安不至于如此糊涂,但也以为那男学生定然是卷款潜逃,再无瓜葛。
可眼前……
沈居安从纸袋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小心地将瓶口递到那男学生的唇边,另一只手虚虚地托在瓶底,喂他喝了一口。
男学生吞咽得有些费力,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沈居安立刻放下瓶子,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等咳嗽平息,他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速食面包,撕开包装,然后耐心地将面包掰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再次递到对方嘴边。
男学生顺从地张嘴,慢慢咀嚼。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装病,倒像是低血糖犯了?
沈居安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喂一口,都仔细看着对方咽下去,才掰下一块。有面包屑沾在男学生的嘴角,他伸出拇指,用指腹替他擦拭掉。
他没有丝毫不耐,也看不出传闻中被欺骗巨额钱财后的愤恨。
齐霜靠在冰冷的树干后,忘记了寒冷,只是静静地看着。
传闻中贪婪狡猾、卷款而逃的骗子,此刻苍白虚弱地坐在这里,连自己喝水和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而精明却栽了跟头的沈居安,却正在富士山的街头,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料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说沈居安承认那钱是“自愿给的”,因为对方陪他那段时间,他很开心。
这其中,定然有外人难以知晓的曲折和隐情。
男学生吃了小半个面包,喝了点水,脸色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憔悴。
他微微偏过头,靠在沈居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沈居安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地围在了男学生的脖颈上,又将大衣的衣襟拢了拢。
齐霜收回了目光。
她悄悄地从树干后挪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寒风依旧,远处的富士山隐在云层之后。
京都的最后一晚,天空依旧沉着。原定的自由活动日,齐霜却没什么继续游览的心思,她提前改了机票,决定第二天就返回西雅图。
收拾行李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给何佳蔚发了条微信。
「佳蔚,你什么时候回西雅图?」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霜霜!我正要跟你说呢,我刚订好票!后天下午到,UA的航班,三点半落地塔科马。」后面跟了个熊猫翻滚的表情包。
齐霜算了下时间。
她自己的航班是明天下午一点多从关西机场起飞,经停旧金山,抵达西雅图塔科马机场大概是明天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多。而何佳蔚从成都飞回来,抵达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半。
「我明天就回去了。」齐霜打字。
「啊?这么早?日本不好玩吗?」何佳蔚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还好。调研结束了,就想着早点回去。」齐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后天到的时候,我应该正好有空。要不……我在机场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真的吗?太好了!」何佳蔚立刻发来一串开心的表情,「省得我再折腾大巴或者叫贵死人的uber了!不过你要等好久哦?我落地都下午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齐霜回复,「你路上小心,我们后天机场见。」
「嗯嗯!后天见!」
结束对话,齐霜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行李。
窗外的京都,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显得静谧。
这次日本之行,始于京都的雪,终于富士山脚下那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偶遇。
风景看了,却也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第二天,漫长的飞行,关西机场到旧金山,旧金山再到西雅图。跨越太平洋和北美大陆的旅程,让人昏沉。齐霜大部分时间在浅眠和发呆中度过,机舱外是永恒不变的云海和黑夜。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西雅图塔科马机场时,是当地上午十点二十分。
带着海洋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雨。
走出到达大厅,站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齐霜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距离何佳蔚的航班抵达,还有将近三个半小时。
她拖着行李箱,在机场内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她选择在国际到达大厅楼上的休息室坐下。位置靠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下方接机的人群和不断驶入驶出的车辆。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齐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起落的飞机,思绪有些飘忽。
这趟日本之行,让她与富士山终究是错过了。山顶始终被那厚厚的的云层压着,不肯显露真容。就像有些真相和人,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看不真切。
思绪像不受控的飞鸟,从沈居安身上,又轻轻掠到了另一个名字,李汝亭。
这个名字跳出来时,齐霜的心跳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了。
西雅图的生活,像一层细沙掩盖掉北京过往的痕迹。可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间隙,比如异国他乡瞥见故人,独自等待的无聊时刻,那些被压下去的思绪又会悄然浮起。
他现在在做什么?开始了新的生活吗?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一个能问出口,也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个太平洋,还有太多未解的心结和未曾言明的决绝。
最终,齐霜也只是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终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机场广播里传来了何佳蔚所乘航班的落地信息。
接机的人群渐渐密集起来,举牌子的,翘首以盼的,齐霜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在陆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东张西望地出现在通道口。何佳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眼睛有些困倦,但一看到齐霜,立刻亮了起来,使劲朝她挥手。
“霜霜!这里!”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齐霜迎上去,接过她手里一个比较重的提包。
“累了吧?”齐霜问。
“累死了!”何佳蔚长长呼出一口气,“飞了快十五个小时,还是家里舒服啊!不过看到你等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机场快线转出租车,西雅图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红绿灯光。何佳蔚显然还沉浸在回家的兴奋和后遗症里,话匣子关不上,从火锅的麻辣说到老妈的新发型。
“对了对了,”她弯腰从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费力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保鲜盒,“我妈非让我带的,说给你尝尝,正宗的成都麻辣兔头!”
齐霜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鲜盒,隔着塑料盖子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花椒辣椒混合香气。
她愣了两秒,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何佳蔚:“兔头?真是……兔子的头?”
“对呀!”何佳蔚用力点头,“可好吃了,特别入味!”
齐霜看着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想象着里面完整兔头的模样,一时哭笑不得,实在……太过生猛。
“替我谢谢阿姨,”她最终只能这么说,小心地把盒子放在自己腿边的空位上。
何佳蔚嘿嘿笑了,不以为意,又转头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还是回来好啊,日本怎么样?除了冷。”
“还行。”齐霜简单应道,目光也投向窗外。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驶入她们居住的“Cedar Heights”社区。
没几分钟,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两人付钱下车,拖着大小行李,咯吱咯吱地踩着湿漉漉的小径走到二层公寓门口。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那扇熟悉的房门。
何佳蔚还在手忙脚乱地翻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嘟囔着:“我耳机呢?刚才在车上还听了……”她低着头,手指在包里摸索。
齐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锁开了。
她握住门把,习惯性地往里一推。
门没有被轻松推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微地抵住了,只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难以名状气息的空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齐霜动作顿住,心里莫名一跳。她手上加了点力,将门完全推开。
感应灯的光线随着敞开的房门,斜斜地照进玄关,然后漫延进客厅。
何佳蔚终于从包里拽出了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抬头,正想抱怨一句“怎么不进去”,却看到齐霜僵在门口的背影。
她顺着齐霜的目光朝屋里望去——
下一秒,她也愣住了。
第59章 遭贼了 客厅里,原本整洁……
客厅里, 原本整洁的空间,此刻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扯落在地,靠枕东倒西歪。矮几上的书散落得到处都是, 几个原本放在架子上的小摆件滚落在地毯边缘。厨房方向的视线被半开的门遮挡,但能看到地上隐约有玻璃碎片的反光。
何佳蔚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直到齐霜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
“家里……”何佳蔚的声音有点干, “进贼了?”
齐霜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率先一步踏进屋内,打开了客厅的大灯。抽屉被拉开, 柜门虚掩,地上还有几个明显的泥脚印, 已经半干了。
两人瞬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何佳蔚也扔下行李, 快步跟了进来。
“先看看自己房间!”齐霜说,声音还算镇定。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齐霜快步走向自己那间朝东的卧室。
房间里同样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一些零碎文具和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门也敞着,几件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床脚。但相比于客厅,这里损失不大, 毕竟她本来就没多少值钱东西放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最终定在书桌空荡荡的台面上,那里原本应该放着她去日本前随手搁下的旧款iPad和配套的充电器。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齐霜走过去, 又仔细看了看抽屉和床底,确实没有了。
那个iPad用了好几年,本身不值什么钱,里面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机密文件,最多是一些学习资料、过期的课件,还有一些很早以前,还存着的照片和聊天记录缓存。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荒谬和烦闷,又有点哭笑不得。
偷什么不好,偷个快淘汰的旧平板?她又检查了一下放衣物的抽屉和衣柜深处,确认没有其他物品丢失。
就在这时,隔壁何佳蔚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齐霜冲到何佳蔚房间门口,顺着何佳蔚颤抖手指的方向看去。
何佳蔚的床铺一片凌乱,被子被掀开堆在床脚,床单皱巴巴的。而在靠近床头中央的位置,床单上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呈现出灰白色污浊痕迹。
齐霜一下子就明白了是什么,反胃感猛地窜上来,直冲喉咙,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何佳蔚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齐霜压下那股不适,她上前两步,轻轻揽住何佳蔚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发抖。
“佳蔚,”齐霜的声音轻柔,“别看了,先离开这个房间。”
何佳蔚被她带着,来到客厅,她坐在还算完好的单人沙发扶手上,齐霜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事了,人没在就好。”她顿了顿,问道,“除了……除了那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什么损失吗?东西有没有少?”
何佳蔚她抬起眼,“有……”她声音沙哑,“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几条项链、戒指,都不是什么值钱货,有的是我妈给的,有的是朋友送的,都没了。”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衣柜里,我挂着的几个包,还有之前周绎……”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周绎赔罪送的那瓶香水也没了。还有两瓶没拆封的护肤品,也不见了。”
她越说,声音里的愤怒越明显,“怎么能这么恶心!偷东西就偷东西,还在我床上……”
齐霜握紧了她的手,何佳蔚的损失显然比她严重得多,不仅财物被盗,更遭受了令人作呕的侵犯和羞辱。
“我们先报警。”齐霜说,“然后,把家里大概整理一下,看看还少了什么别的东西。”
报警电话接通后,接线员记录了地址和基本情况,说会有警员稍后上门。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开始收拾残局。
打扫到何佳蔚房间时,两人都刻意避开了那张床。
齐霜找来一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直接走到床边,屏住呼吸,将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拎到了公寓门外的公共垃圾箱旁。
做完这些,她回到卫生间,用力搓洗了好几遍手。
初步整理告一段落,公寓里恢复了基本的整洁。齐霜先反应过来,她走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佳蔚,我们最好把被偷的东西列个清单,一会儿警察来了要提供,以后如果能找回,也有个依据。”
何佳蔚点点头,抹了把脸,走到她旁边。
齐霜开始记录:“我这边是一个旧iPad,配套的白色充电器一个。”
她看向何佳蔚。
何佳蔚吸了吸鼻子,回忆:“一个Goyard的包,米色。一个Longchamp的尼龙托特包,深蓝色。”她顿了顿,“香水,一瓶是Jo Malone的,全新的。还有一瓶是周绎送的那个,牌子我不记得了,浅粉色瓶子,大概30ml。”
“首饰呢?”齐霜问,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何佳蔚越说越气,“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些人真不挑!”
“还有护肤品?”齐霜提醒。
何佳蔚叹了口气,“加起来也几千美金了。”
清单初步列完,两人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物品,心情都有些沉重。
何佳蔚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受不了了,得吃点东西。”
“冰箱里好像还有鸡蛋和面条,我弄点吃的。不能让这帮王八蛋搞得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齐霜看着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的灯,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不到两分钟,厨房里又传来尖叫,这次尖叫的内容是:“啊啊啊!真服了!这群人居然连老干妈都偷?!”
清汤寡水的挂面,加了点酱油和几片菜叶,盛在不怎么配套的碗里。齐霜和何佳蔚对坐在刚刚清理干净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
就在这时,齐霜放在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周绎。
齐霜和何佳蔚同时看了一眼手机。何佳蔚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吃面,显然对周绎还带着未消的气。
齐霜擦了擦手,拿起电话接了起来。
“喂?”
“霜妹妹!”周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回西雅图了没?哥哥我快无聊死了,温哥华这破地方,雨下得比西雅图还邪乎。”
“今天中午的飞机,刚到。”
“刚到?”周绎的音调扬了起来,“那正好!晚上出来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在downtown,据说海胆绝了。”
他语气里带上点促狭,“把薛梓彤2.0也叫上呗?我看看我们佳蔚妹妹,回家吃胖了没?是不是还劲儿劲儿的样儿?我说真的,她跟薛梓彤那臭脾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俩搞不好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他自顾自说得起劲,齐霜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绎,”她打断他,“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电话那头的周绎没说话,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并非完全不懂察言观色,尤其是在他认定是“自己人”的齐霜面前。
齐霜这语气,明显不对。
“怎么了?”他的声音正经了些,背景的嘈杂减弱,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出什么事了?你声音听着不对劲。”
齐霜沉默了几秒。她本不想说,觉得这是她和何佳蔚的糟心事,没必要把周绎也扯进来。但周绎追问的语气很直接,她知道搪塞不过去。
“没什么大事,”她开了口,“就是我和佳蔚回来,发现家里进贼了。”
“什么?!进贼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俩人没事吧?受伤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人没事,”齐霜连忙说,“我们回来的时候贼早就跑了。就是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丢了些东西。”
“丢什么了?报警了没?”周绎追问,语气已经带上了火气,“哪个王八蛋干的?敢偷到你们头上!”
“报警了,警察说晚点过来。”齐霜简略地说,“丢了些小东西,佳蔚那边损失大一点,包和首饰被拿走了。”
“你等着!”周绎立刻说,“我这就开车过来!”
“不用了,周绎,”齐霜试图阻止,“太晚了,还下着雨,路上不安全。我们这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警察也快来了。”
“少废话!你们两个女孩,刚遭了贼,待在那种地方能行吗?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一眼,不然我不放心。地址我知道,最多两小时!”他说完,根本不给齐霜再拒绝的机会,“先挂了,开车不能打电话,到了找你。”
“周绎——”齐霜还想说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她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她知道周绎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阻拦没有意义。
何佳蔚已经吃完了面,正端着碗小口喝水,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是周绎。”齐霜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他听说这边的事,非要开车过来看看。”
何佳蔚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第60章 最夯辅助 周绎 周绎说到……
周绎说到做到。
从温哥华到西雅图, 平时不堵车也要两个多小时,加上夜雨路滑,正常怎么也得近三小时。结果不到两小时, 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混杂着砰砰的敲门声。
齐霜和何佳蔚对视一眼, 齐霜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 带着湿冷水汽的周绎就杵在门口。他没打伞, 头发被雨淋得半湿, 脸色不太好。他先上下打量了齐霜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
“人真没事?”他一步跨进来,又看向刚从餐桌边站起来的何佳蔚。
“没事。”齐霜关上门回答。
何佳蔚看着他这副难得正经的样子,张了张嘴,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绎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报警了?警察怎么说?”
“报了, 还没来。”齐霜说, “可能雨大, 案子多。”
“妈的。”周绎低骂了一句,走到客厅中央,脸色更难看了。“丢了什么?”
齐霜把之前列的清单大致说了一下。听到何佳蔚损失了几个包和首饰,尤其还有那瓶他送的香水,周绎嘴角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听到齐霜只丢了个旧iPad,他哼了一声:“算那贼有点眼光, 知道哪个更值钱。”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调侃。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 比如门窗有没有被破坏,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齐霜一一答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而就在一个多小时前, 周绎在湿滑的5号州际公路上将油门踩得颇深时,脑子里乱糟糟的。担心齐霜和何佳蔚是两个女孩独自面对这种糟心事,同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事,李汝亭知道吗?
虽然齐霜和李汝亭分开已久,几乎断了联系,但在周绎的逻辑里,齐霜毕竟是他带进那个圈子,也是李汝亭曾经那么在意过的人。
出了这种事,李汝亭……应该要知道吧?
他看了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换算了一下,北京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李汝亭大概已经在办公室,现在打电话过去,很可能撞上他忙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挨顿呲儿。
但周绎只是犹豫了几秒,就伸手按下了方向盘上的蓝牙通话键,调出了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起了。
“你最好是有正事。”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压得低,他这时显然不太方便说话。
周绎听到他接了,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顾不上他语气里的不悦,立刻说:“齐霜租的房子进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绎赶紧补充:“不过人没事!她和何佳蔚刚回来发现的,贼早跑了。就是屋里被翻得够呛,丢了些东西。”
李汝亭依旧没说话。
周绎能想象他此刻可能在会议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几秒后,李汝亭的声音再次响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她从日本回来刚发现的。”周绎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去,难免添油加醋了几分。
“两个小姑娘吓得不轻,屋里一片狼藉,她室友的包和首饰被偷了不少,齐霜倒只丢了个旧平板,但肯定也膈应坏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李汝亭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周绎说完,他才问了一句,像是随口一问:“你什么时候,又跟她联系上的?”
周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就她去西雅图读书之后啊。我不是老在温哥华这边么,有次过去,碰巧在咖啡馆遇上了。”他又有点抱怨地补充,“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不是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我找你,你也不怎么搭理我么。”
电话那头,李汝亭也回忆起了那段时间。
公司调整的关键期,加上那场做给外人看的“订婚”戏码的收尾,他确实焦头烂额,对周绎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可能真的敷衍过去了。
想到这里,李汝亭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响。
周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正觉得有些尴尬,却听到李汝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你现在过去?”他问。
“正在路上呢,快到了。”周绎说。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你到了之后,看看她们缺什么。顺路的话,买点吃的带过去。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给她们找个酒店,先住几天。房子检查清楚,该换锁换锁,该加强安保就加强。”
周绎一边开车一边听着,连连嗯了几声。
“花的钱,”李汝亭最后补充了一句,“找我报销。”
说完,不等周绎反应,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周绎看着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又合拢的模糊路面,轻哼一声。
李汝亭这人,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别扭,还非得找个“报销”的借口。不过知道他没完全撒手不管,周绎心里那点因齐霜出事而生的烦躁,倒是莫名平复了一些。
收回思绪,周绎看着眼前的齐霜,和旁边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何佳蔚,抓了抓还湿着的头发。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他动作却干脆,“这地方今晚还能住人?走,先跟我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住下。这烂摊子明天天亮了再说。”
周绎开车带着两人,就近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西餐厅。
等牛排上来,他自然而然地拿起刀叉,不是给自己,而是先伸手把齐霜面前那份端过来,动作熟练地开始切块。
一边切,一边说:“我给你们在附近定了家酒店,Marriott,条件还行。先在那儿住几天,等警察那边看看监控,搞清楚状况再说。”他把切好的牛排放回齐霜面前。
“你们那公寓,暂时别回去了。不安全,谁知道那贼是随机作案还是早就盯上了。”
齐霜看着面前大小均匀的牛排块,又看了看周绎。他的话虽然直接,但道理是对的。那房子刚被闯入,心理上确实很难立刻安心住回去,何况警察调查也需要时间。
“谢谢,”齐霜说,“不过酒店我们可以自己找,不用麻烦你破费。”
周绎正低头切何佳蔚那份牛排,闻言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两个小姑娘,这时候就别跟我客气了。浪费那钱干什么?我人都来了,还能让你们自己掏钱住酒店?”
他把切好的第二份牛排推给何佳蔚,这才抬起头,“就当我是你们的临时钱袋子,行了吧?房已经订好了,两间,挨着的。一会儿吃饱了,我送你们回去拿点换洗衣服,然后就送你们去酒店。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何佳蔚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看着面前被切得整齐的牛排。听到周绎已经自作主张订好了酒店,还要送她们去拿东西。
“不用了。周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酒店我们自己会解决,不劳你破费,也不用承你的情。”
周绎手里的动作停了,看了她两秒,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一勾,露出坏笑。他没接何佳蔚的话茬,反而转头看向齐霜。
“霜妹妹,你听听。佳蔚妹妹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啊。”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说。
“行啊,何佳蔚,那这样,一会儿我就送齐霜一个人去酒店。你呢,自己回那刚被贼翻了个底朝天公寓,一个人睡。”
他刻意把“一个人睡”几个字咬得重了些,眼神里满是调戏,“怎么样?害不害怕?”
何佳蔚的脸色变了几变,瞪着周绎,齐霜见状,轻轻在桌下碰了碰何佳蔚的膝盖,示意她别动气。她知道周绎虽然嘴欠,但用意并非真的要羞辱何佳蔚。
“佳蔚,”齐霜安抚,“周绎说得对,那房子今晚确实不适合再住人。我们先去酒店过渡几天,等事情明朗了再说,好吗?其他的,以后慢慢算。”
周绎见何佳蔚点头,也不再乘胜追击,耸耸肩,拿起自己的刀叉开始吃饭,就像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