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立刻见到你,就来了 医……
医护人员抬起头, 语速很快:“没注意,伤员太多了,你去安置点那边问问吧。”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李汝亭窒了一下, 道谢都忘了说,转身又拦住一个志愿者:“打扰一下, 找一个女孩, 很白, 叫齐霜, 北京来的,见过吗?”
志愿者是个年轻小伙子,被问得一愣,“没……没见过, 这么多人,记不清啊。”
他的声音急切,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 人太多了。
就在他被无力感淹没时, 一个正在分发早餐的本地大婶,在听完他语无伦次的描述后,比较肯定地说:“白白的姑娘?外地来的?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刚才还在那边帮忙发东西来看。”
她指了指帐篷区的位置,“你去那边帐篷问问登记的人,他们可能知道。”
李汝亭立刻道谢,然后朝着大婶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
帐篷区近在眼前,一顶又一顶的军绿色帐篷,人流在这里更加集中, 有排队领取物资的,有相互搀扶着走动的,也有工作人员拿着登记本穿梭其间。
就在不远处,一个临时用木板搭起的物资发放点前,她就在那里。
齐霜。
她背对着他这边,身上穿的不是她常穿的素色大衣或羽绒服,而是一件藏袍,她的长发有些凌乱,用一个最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微微弯着腰,将一瓶瓶矿泉水递给排队的乡民,侧脸显得苍白,甚至能看到眼睑下淡淡的青影。
李汝亭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他跨越了千山万水,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她安然无恙,甚至在发光。他凭借着本能,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起初有些僵硬,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拨开身前的人群,无视了那些投来的诧异目光,眼睛里只剩下齐霜的侧影。
就在他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齐霜恰好直起身转过头,想要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背。
她的视线,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疾步走来的身影里。
齐霜脸上的表情,像是慢镜头般,一点点碎裂。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盛粥的木勺,勺子停留在半空中,几滴滚烫的粥滴落下来,溅在她藏袍的袖口和脚下的尘土里。
是他?李汝亭?怎么会是他?
他不应该在北京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起来完全不同,羊绒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脏兮兮皱巴巴军大衣,头发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
齐霜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男人,带着一身风尘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她。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军大衣上那股机油和尘土味道。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他才终于开口:
“齐霜。”
只是两个字,她的名字。
时间在那声沙哑的“齐霜”之后,又停滞了数秒,周遭的喧嚣又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齐霜的耳朵。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李汝亭。
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部分下颌,他站在这里,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灾区安置点,这本身就像一场最荒诞不经的梦。
“你……”她声音微弱,“你怎么来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他或许会动用关系打听消息,会安排人来寻找,但她从未想过,他会亲自来,以这样一副风尘仆仆,甚至有些落魄的模样出现。
李汝亭只是看着她。
“想立刻见到你,就来了。”
齐霜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失序,脸颊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幸好被高原的寒冷和疲惫掩盖了。
这时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的哭闹而显得有些焦急,忍不住轻声催促了一下:“姑娘,这粥……”
齐霜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是志愿者,她仓促移开与李汝亭对视的目光,重新拿起木勺,“不好意思,马上好。”
她舀起一勺粥,将粥倒入那位母亲递过来的碗里。
李汝亭就站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和被藏袍包裹着单薄的肩膀,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当齐霜再次弯腰去搬一箱新的矿泉水时,李汝亭先她一步搬起了箱子。
齐霜抬起头。
李汝亭没有看她,“我来。”
齐霜看着他轻松地将那箱水提起,放到发放的木板台上,然后动作略显生疏地撕开包装。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与他平日里签署合同时的神态,有种奇异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加入了她的工作。
学着齐霜的样子,将一瓶瓶水递给排队的乡民,齐霜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在这个简陋的发放点前,也沉默地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分发物品时的简短配合。
“面包。”
“水。”
“这边需要粥。”
最后一箱压缩饼干分发完毕,白日的忙碌暂告一段落,齐霜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汝亭,他正将空纸箱折叠好,码放在一旁,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分配给齐霜的那顶帐篷。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防潮垫和棉被整齐地铺在角落,他们各自在垫子的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
帐篷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白日里被忙碌压抑下去的震惊和疑问,此刻在安静私密的空间里,重新浮上齐霜的心头。
齐霜抱着膝盖,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汝亭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听到她的问题,缓缓睁开眼。
“先飞到西宁,再坐高铁到玉树。”他叙述简洁,“在玉树找不到车,碰上一个往这边送物资的货车司机,搭了他的车。”
“为什么不打电话安排人来?”她还是问出了口,带着不解。
李汝亭扯了扯嘴角,“打电话?”他看向她,“你的电话打得通吗?”
齐霜哑然。是的,信号中断,通讯隔绝,唯有亲自前往,才有一线可能。
“我只是不能等在什么也做不了的地方。”他补充了一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喊声:“开饭了!大家到篝火那边集合吃饭!”
这声呼喊打断了帐篷内的气氛,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空地上,几处篝火已经被点燃,干燥的木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人们围拢过来,手里拿着分发到的简单食物,面包,饼干,还有热气腾腾的速食粥。
李汝亭和齐霜也领了食物,找了一处人稍少的火堆旁坐下。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小伙子,找到那个‘白白的姑娘’了?”
是扎西,他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滚烫的砖茶,笑呵呵地走过来,目光在李汝亭和齐霜之间打了个转。
他显然认出了齐霜就是李汝亭不顾一切要找的人,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嘴追问,“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然后又对着齐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另一堆火旁和人聊天去了。
李汝亭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如常。齐霜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小口喝着碗里寡淡的粥,手里拿着半块面包,却没有吃。
他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低声开口,“以前觉得,很多东西都能用钱和关系摆平。”他的声音在火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行。”
齐霜侧头看他,火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天灾,”他继续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焰上,“比如恐惧,还有……”
齐霜不知道他那未尽的言语可能指向什么。
“今天帮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感觉很不一样。”她试图描述那种感受,“和在律所、在学校不一样,心里很踏实。”
李汝亭转过头来看她,她穿着那件宽大的藏袍,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因为寒冷缺水还起了皮,脸上带着倦容,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有一种落地生根般的力量。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转向篝火。“看到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尴尬,反而流淌着平和的暖意。
他们并肩坐在篝火旁,身后是广袤高原,头顶是璀璨的星空。
篝火的余烬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最后一点暖意烧尽后,人群渐渐散去,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那片临时搭建的军绿色帐篷区。
第32章 李老板,又病又娇 李汝亭……
李汝亭被分到的帐篷紧挨着齐霜那顶, 里面已经躺了五六个人,多是本地参与救援的汉子和志愿者。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尘土味, 还有人体极度疲惫后散发的油头味。
他在门口顿了一秒,才弯腰钻进去。
角落挂着一盏蓄电的露营灯, 光线昏黄, 勉强勾勒出几个横躺的人影。
有人指了指靠里的一块空位, 防潮垫上铺着条薄军被。“谢谢。”李汝亭低声道, 他脱下沾满泥渍的户外鞋,和衣躺下,将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扯过来盖在身上。
身体像散了架,大脑也因为缺觉和疲惫而嗡嗡作响。他闭上眼, 希望能立刻睡去。
然而,他刚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左侧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呼——噜——”
李汝亭眼皮一跳, 那鼾声不是渐进的, 而是爆发的,中间还夹杂着类似漏气的哨音。他强迫自己不动,试图忽略。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膜。
他试着数羊,回想项目数据,甚至在心里默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课文……
但全都没用。
更要命的是,当鼾声暂歇的短暂空隙,另一种声音又会取而代之, 另一个人的磨牙声, 声音不大,却格外执着,仿佛要把满口牙都碾碎。
呼噜与磨牙交替进行, 还有几句含糊的梦话。李汝亭躺在坚硬的防潮垫上,感觉自己像煎锅里的鱼,两面焦灼。
疲惫感山一样压下来,睡眠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他活了近三十年,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酷刑。
他忍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帐篷里其他人都睡得死沉,毫无反应。他终于认命,再躺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在连续翻了几次身后,李汝亭悄无声息地坐起,他摸索着穿上鞋,掀开帐篷帘子钻了出去。
帐篷外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噤,却精神一振。帐篷外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帐篷区边缘走着,脚下是松软的土地。
四周极静,只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声音。
他点了一支烟,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齐霜,再想到此刻被鼾声逼得流落荒野。
烟抽到一半,一滴冰凉突然落在鼻梁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倾泻而下,高原的雨,又急又冷,带着丝丝寒意。
“草。”他低骂一声,扔掉烟头,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拔腿就往回跑。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军大衣吸了水,又沉又湿。他跑得踉踉跄跄,来时觉得漫长的路,此刻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难行。
等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钻进去时,里面的人依旧鼾声如雷,仿佛外面的疾风骤雨与他们无关。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到自己铺位旁边积了一小滩从自己身上滴落的水。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脱掉湿透的大衣和外套,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拧了拧大衣下摆的水,便一头栽倒在薄薄的褥子上。
极度的疲惫和刚才那阵狂奔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精力。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昏沉的黑暗里,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第二天。
李汝亭是被帐篷里的动静吵醒的。
天光已经透过军绿色的帆布渗了进来,帐篷里其他人正在窸窸窣窣地起身。李汝亭觉得脑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疼,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小伙子,醒啦?”旁边那个打呼噜的中年汉子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收拾东西,“昨晚上睡得好不?”
李汝亭看着他憨厚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勉强牵动嘴角,“……还行。”
声音出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得厉害。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
“你脸色不太好啊,”那汉子凑近看了看,“是不是着凉了?昨晚后半夜下雨,这鬼地方,一下雨就冷得够呛。”
李汝亭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完了,他这么想着。
他,李汝亭,千辛万苦,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高原灾区,人还没怎么样,先因为室友打呼噜被迫半夜散步,然后淋雨,然后感冒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尝试站起来,腿脚有些发软。喉咙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头也昏沉得厉害,低烧的反应让他浑身不得劲。
帐篷外传来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新一天的忙碌开始了。他却只能坐在这个帐篷里,感受身体里一阵阵泛上来的虚弱和热度。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真他妈离谱,他默默想着。
齐霜帮着分发了早餐后,想起了李汝亭。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他露面,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她跟负责协调的志愿者说了一声,朝李汝亭所在的那顶帐篷走去。
帐篷帘子没完全放下,留了道缝透气。齐霜在门口轻声问了句:“有人吗?”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空气有些浑浊,其他铺位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个角落还蜷着一个人。
李汝亭靠坐在叠起的薄被上,头微微后仰,抵着帐篷的撑杆,闭着眼。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军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显得干燥。
齐霜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醒了?”齐霜在他铺位前蹲下,“外面在发早餐,看你没过去。”
李汝亭清了清嗓子,“嗯。不太饿。”他试图坐直些,但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齐霜看到他泛红的脸颊,“你脸色不太好,”她直接说了出来,“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李汝亭立刻否认,语气干脆,“没睡好而已。”他避开她的视线。
齐霜没接话,帐篷里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这副样子,加上昨天晚上半夜的那场雨,答案写在脸上。她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到了这种境地,还要硬撑着那点面子。
“等着。”齐霜没再追问,站起身便转身走出了帐篷。
没过几分钟,齐霜又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她重新蹲下把缸子递到他面前:“喝点热水。”
李汝亭睁开眼,看着那杯水,没动。
“干净的杯子,”齐霜补充了一句,“我刚用开水烫过。”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小口,“谢谢。”他声音依旧沙哑。
“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齐霜说,“容易引发肺水肿,很危险。”
“我知道,我没感冒。”他又喝了一口水。
齐霜知道跟他争辩毫无意义,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帐篷里一时只剩下他吞咽的声响。
等他喝完大半缸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却似乎更红了些。
齐霜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休息会儿。”
李汝亭点头,没多问。
齐霜走出帐篷,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去。高原感冒的风险她很清楚,医疗点那边依旧忙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给伤员换药检查。
她找到一个看起来稍微空闲些的年轻男医生,简单说明了情况。
“可能是感冒,还有点低烧,但他自己不承认。”齐霜尽量客观地描述。
医生点点头,对这种讳疾忌医的情况见怪不怪。“在哪个帐篷?我去看看。”
齐霜领着医生回到帐篷时,李汝亭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被褥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齐霜身后的医生。
齐霜迎着他的目光,没说话。
医生倒是很和气,走上前:“同志,听说有点不舒服?量个体温看看吧。”说着拿出一个电子体温计。
几分钟后,体温计发出“嘀”的一声。
医生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八,低烧。”他又拿出听诊器,“听听肺部。”
李汝亭配合地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动作带着点不耐烦,医生仔细听了一会儿,收起听诊器:“肺部暂时没问题,就是普通感冒,有点着凉。但高原环境特殊,一定要重视。”
医生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用纸包好的药片递给李汝亭:“这是退烧药,感觉烧得厉害了就吃一片。多喝水,注意保暖,千万别再着凉。如果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高烧,立刻来医疗点,不能耽误。”
李汝亭接过那几片小小的药片,捏在手里,没说话。
“谢谢医生。”齐霜代为道谢。
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两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汝亭看着手里的药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齐霜走过去把他放在旁边已经凉了半截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我再去给你接点热水。”
这次,李汝亭没有拒绝。
等她端着重新装满热水的缸子回来时,看到李汝亭已经将那几片退烧药放在了他铺位旁一个相对干净的小纸片上,人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疲惫感更重了。
她把热水放在他手边。
“药,记得吃。”她说。
李汝亭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嗯”了一声。
收拾好后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帐篷,帐篷外阳光刺眼,救援工作仍在继续。
齐霜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安静的帐篷,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人,真是够装的。
第33章 变成邻居 帐篷帘子落下,……
帐篷帘子落下, 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响,也带走了齐霜的身影。
李汝亭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他立马看着手边的退烧药, 又端起齐霜刚才重新给他倒满热水的搪瓷缸,就着热水一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 顺便咕嘟咕嘟灌下去好几口热水。
他靠在粗糙的帐篷布上, 头更沉了, 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这时被他随意扔在褥子角落的手机震动起来。
李汝亭极其不耐地摸索过去, 拿到眼前。屏幕上跳动着“小陈”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痒意和那股无名火,按了接听键。
“说。”
电话那头的小陈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李总……您、您还好吗?老爷子……老爷子刚才来电话, 问您这两天怎么都没消息,项目那边……”
“灾区。”李汝亭打断他, “我在青海玉树震区。信号不好, 没接到电话。”
“灾……灾区?”小陈的声音拔高, “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您不是说只去那里的省会吗?”
“我怎么不能来?”李汝亭语气冲得厉害,“我来支援灾区不行吗?非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才算正事?”
他咳了两声,喉咙又干又痛,“老爷子那边你看着应付,就说我临时有要紧事处理,信号不通,过两天联系。”
小陈在那头噤若寒蝉, “是, 李总。那您一定要注意安全,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发泄完那点火气,李汝亭的理智稍微回笼。
他再开口时, 语气平静了不少,“以公司的名义,联系可靠的救灾物资供应商。采购一批急需的,帐篷、防寒衣物、药品、净水设备,清单你找人核定,要快,尽快运过来。”
他一口气说完,气息有些跟不上,又低低地咳了几下。
小陈在电话那头听得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明白,李总!我马上就去办!”
“嗯。”李汝亭感觉刚才那阵说话的力气被抽走了大半,“你去办吧。没事别打电话,这里信号不稳定。”
“好的李总!您千万保重!”小陈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李汝亭将手机扔回原处,手臂垂落,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了。
药效似乎开始上来了,一股沉重的困意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像温吞的水流,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脑袋不像刚才那样尖锐地疼,而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胀痛。身体的酸痛感还在,但变得模糊,他试着想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但身体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他最后想是,这退烧药……劲儿还挺大。
然后,歪倒在薄薄的被褥上,蜷缩着,脸颊依旧带着些不正常的红晕,但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
救援工作的效率比预想中更高。
大型机械和专业的工程队伍陆续开进多称镇,清理废墟,加固危房,搭建更稳固的临时安置板房,通讯也基本恢复,与外界的联系重新变得顺畅。
多称镇并非震中,离震源也不近,所以房屋倒塌不算彻底,伤亡情况比最初预想的要轻很多,多是些磕碰划伤,没有人员死亡,本地牧民和村民开始陆续返回自家查看情况。
只住了两晚帐篷,齐霜他们这批志愿者和部分安置群众,就被安排搬进了镇子上几栋没有受损的空置房屋里。
分给齐霜的是一个临街小院的单间,房间不大,只留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柜,和一张方桌。
窗户玻璃裂了几道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但至少能关严。
齐霜放下随身不大的背包,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走向院子角落用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淋浴间。
淋浴间很小,墙上钉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挂钩,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放在矮凳上,旁边连着个小小的电热水器。
她洗得很仔细,直到感觉浑身都透着干净清爽的气息,才关掉水阀,用带来的干净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棉质内衣和干净的毛衣、长裤,整个人仿佛都轻盈了几分。
端着盆走出淋浴间,湿漉漉的头发用干毛巾裹着。
高原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齐霜?”
是李汝亭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有精神了些。
齐霜走过去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干净些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整理过,不像昨天在帐篷里那样凌乱。
脸色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只是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你好点了?”齐霜侧身让他进来。
“嗯。”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洗头了?”
“嗯,刚洗完。”齐霜把毛巾取下来,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水汽。
“你住这里还习惯?”李汝亭不自然地问道。
“比帐篷好多了。”齐霜说,“至少能关上门,有个私人空间。”
李汝亭点了点头,似乎找不到别的话说。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齐霜梳头发时细微的摩擦声。
“你……”齐霜想起他的感冒,“药吃了吗?还发烧吗?”
“吃了,不烧了。”他回答得很快,“没什么事了。”
“你住哪里?”她换了个话题。
“隔壁院子。”他朝旁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也是临时安排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后续安排的话,李汝亭似乎只是过来确认一下她的安顿情况,话不多,站了一会儿,便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齐霜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照在他身上,逆光里是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轮廓。
“有事……”他停顿了下,“可以过去找我。”
说完,也不等齐霜回应,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齐霜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心里有些异样。
这个人,连表达一点基本的关心都显得这么别扭。
她回到房间,湿发差不多半干了,她拿起梳子继续梳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恢复干净的脸,想起李汝亭刚才那句别扭的“可以过去找我”,轻轻翻了个白眼。
第34章 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这几……
这几天, 齐霜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向了法律援助,她和索南律师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子边缘一栋民房里。
房间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呛人的烟味和案卷纸张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她面前摊开的是几份关于草场界限纠纷的旧资料, 上面的藏文和模糊的地图标识需要索南在一旁耐心翻译和解释。
这些纠纷往往绵延数代,远比律所里那些条理清晰的合同条款来得复杂。
“这一家, 坚称他们的祖辈就在这片夏牧场放牧, ”索南指着地图上一块模糊的区域, “但另一家拿出的, 是十几年前乡镇府重新划界的草图,虽然也不规范,但上面确实把这块地划给了对方。”
齐霜用记录着要点,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压下雪来。
就在这时, 窗外不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是李汝亭。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还是前几天的捐献物资,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沿着街道另一侧慢慢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旁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和临时搭建的帐篷。
齐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案卷上。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次看到他在附近出现了。
第一次是她和索南去走访一户牧民家了解情况时,远远看见他站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土墙旁,像是在研究什么, 第二次是她出来打热水, 看见他正站在街角,和一个负责分发物资的志愿者说着什么。
他好像很闲,齐霜想。
索南也注意到了窗外的身影, 他探头看了看,用生硬的汉语笑着说:“齐律师,你那朋友,又在转悠哩。他是不是不放心你?”
齐霜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不是我朋友,”她声音不大,“只是之前在北京认识的一个……项目委托人。”
索南“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继续埋头研究那份棘手的地图。
中午,齐霜和索南在临时办公点吃了点青稞面,喝着咸奶茶算是解决了午饭。下午,他们需要去另一户牧民家,核实一份口头借贷协议的具体细节。
那户人家住在镇子更外围的山坡上,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那栋民房,就看到李汝亭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在为信号问题烦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齐霜身上。
“齐律师,”他开口,“出去?”
齐霜停下脚步,索南也站在她身旁。“嗯,去走访一户牧民家。”她回答。
“路上小心。”李汝亭说了一句,然后很“顺便”地补充道,“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走,看看情况。”
索南热情地接口:“李先生一起去也好嘛,那边路不太好走,多个人多个照应。”
齐霜看了索南一眼,没说话,转身率先走上了那条碎石土路。
李汝亭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索南乐呵呵地跟在最后。
去往牧民家的路崎岖难行,高海拔让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寒风刮过空旷的山坡,打在脸上生疼。齐霜埋头走路,尽量忽略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李汝亭倒也没试图跟她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遇到特别泥泞的路段,他会停下脚步,等齐霜和索南先过去,自己再跟上。
有两次齐霜脚下打滑差点摔倒,虽然她立刻稳住了身形,但眼角余光能看到,李汝亭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去。
一路无话。
到了牧民家,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和牛羊膻味。
主人是一位皱纹深刻的老阿爸,他不会说汉语,全靠索南在中间翻译。
沟通进行得缓慢而艰难,老阿爸情绪激动,反复强调对方当初如何信誓旦旦,如今却翻脸不认账。
齐霜认真听着,不时通过索南提出几个关键问题,试图从老人零碎、重复的叙述中厘清事实和证据。
他盘坐在褪色的毡垫上对着索南说着藏语。索南耐心听着,不时点头,然后转向齐霜,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翻译:
“阿爸说,对方叫嘉措,当初在这里,对着这盏酥油灯发誓,说只是暂时借用他卖冬虫夏草的钱,等夏天卖了牦牛就一定还,还答应多给一桶青稞酒。”
索南补充道,“他强调对方当时信誓旦旦。”
齐霜通过索南询问:“请问阿爸,当时约定的具体金额是多少?有没有其他人在场听到?”
索南立刻用藏语转述。
老阿爸立刻伸出三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晃了晃。
索南听完,对齐霜说:“三千块。他说是准备买药的钱。当时他的老伴和一位叫格桑的邻居在场,他们都听到了。”
齐霜在笔记本上记下“金额:三千”,“证人:老伴、邻居格桑”。
她继续追问,试图抓住任何线索:“那这笔钱,当时是怎么交给嘉措的?是现金吗?有没有任何收据或者借条,哪怕是他按了手印的纸条?”
索南翻译过去后,老阿爸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索南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转述道:“是现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没有借条……阿爸说,当时嘉措说他们多年交情,写借条是打脸,他很相信对方。”
齐霜的笔尖在“无书面凭证”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使案件变得非常棘手。
她语气依旧平和,“再问问阿爸,除了当初的口头承诺,后来嘉措有没有通过任何方式,比如打电话,或者托人带话,承认过这笔债务?哪怕只是间接的承认?”
索南再次仔细地询问老阿爸,老人陷入回忆,断断续续地说着。
索南仔细听完,转头对齐霜说:“他说大概两个月前打过一次电话,他问起这笔钱,嘉措在电话里说‘知道了,不会少你的’。就只有这么一句,然后就不再接他电话了。”
“知道了,不会少你的……”齐霜重复了一遍,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关键信息,并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房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李汝亭安静地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没有打扰他们的工作。
他高大的身形在这低矮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或嫌弃,只是默默地看着齐霜专注工作的侧影。
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牧民家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风更冷了。
回程的路上,三人都有些疲惫,沉默地走着。
直到远远能看到镇子的灯火时,齐霜终于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汝亭。
“李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李汝亭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他那副懒散的样子:“怎么?齐律师希望我走?”
“这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齐霜避开他的问题核心,“这里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救援和重建工作都在有序进行。我不认为这里还有什么……”
李汝亭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信口胡诌:“嗯,正在看这里的考察项目。灾后重建,里面有很多机会。地方特色产业扶持,文化保护,基础设施,这些都是可以投资的方向。”
他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又完全是空泛之谈。
以他的身份和资本,如果真的有意向,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前来评估调研,何须他本人装模作样在这里天天闲逛?
齐霜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认真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他留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她说,“李总是真的在考虑在这里投资?”
“初步看看。”李汝亭答得含糊其辞,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怎么,齐律师对商业投资也有兴趣?”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让齐霜感到一丝不自在,她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她转过身,继续朝镇子走去,“天快黑了,李总还是早点回住处吧,这里晚上气温很低。”
李汝亭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和索南一起,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他当然不会走。至少,在她离开之前,他不会走。
回到那个临时安置的小院,齐霜在水龙头下用温水洗了把脸,她不明白李汝亭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那些贵重的礼物,突兀的表白,还可以理解为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追求”,那么现在,他放下北京的一切跑到这里,像个无所事事的游魂一样在她周围晃悠,又算什么呢?
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关。
第35章 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两天,……
接下来的两天, 李汝亭依旧阴魂不散,他不再每次都找借口搭话,很多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
终于, 在又一个傍晚,齐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独自回到住处时, 在院门口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李汝亭。
“齐霜。”他叫她的名字。
齐霜停下脚步, 看着他, 没有说话, 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想知道,他这次又能编出什么理由。
李汝亭看着她审视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瞎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他抬手, 将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不是丝绒盒子,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只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子, 里面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看你晚上经常熬夜看案卷, ”他语气随意,“这个……补充点热量。”
齐霜愣住了,看着那袋巧克力没有接。
见她没有反应,李汝亭的手也没有收回,只是举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齐霜才缓缓伸出手, 接过了那袋巧克力。
“谢谢。”她低声说。
李汝亭看着她收下,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
齐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巧克力,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老男人了。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度过。
高原的冬天,白日总是短暂,天色常常灰扑扑的,太阳露个脸,很快又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临时办公点里,铁皮炉子烧得噼啪作响。齐霜正低头整理着案卷,索南掀开厚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齐律师,”索南搓着手在炉边坐下,“草场那边,总算暂时消停了。”
齐霜抬起头,放下笔,等待着他的下文。
索南喝了口热水,说道:“我跟乡老又跑了三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几家今天总算点头,签了个临时放牧协议。”他说着,“就是按我们上次划的那条线,先这么放着,至少保证这个冬天,各家牛羊都有口草吃,不至于再闹起来。”
“他们同意了?”齐霜确认道。
“同意了!”索南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
“不过嘛,你也知道,根子上的矛盾还在那儿摆着呢。达娃坚持说祖辈就在那片坡地放牧,央金家认为那地界几十年前就重新划分过了。这次也就是看在天冷草少,再闹下去谁都过不好冬的份上,各退了一步。”
他看向齐霜,“临时协议,先把眼前的火扑灭。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估计还得接着扯皮。这些老官司难断得很。”
齐霜默默听着,她能理解这种复杂,法律条文在这里,有时敌不过绵延数代的习惯和执念。
能达成这份临时协议,避免眼下可能发生的冲突,已经算是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辛苦你了,索南律师。”她说,“能暂时稳定下来,就是好事。”
索南摆手:“大家都辛苦。没有你帮着梳理那些旧地图和文件,光靠我一张嘴,更难说清楚。”他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总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齐霜也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山轮廓模糊。
案子缓慢却也算顺利地推进着,像这高原的冬天,寒冷滞重,但总归是在向前挪动。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场纠纷的案卷备注栏里写下“临时协议已签,现状维持至开春”一行字。
齐霜几乎将自己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些琐碎却紧要的事务中,她让自己沉浸在案卷、走访和调解里,刻意隔开那个时不时在视野边缘晃动的身影。
在她和索南与牧民艰难沟通的间隙,抬眼间,会看到李汝亭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和镇上的干部或救援队的负责人说着什么。
他侧头听着,偶尔还会低头记录几下。
那样子,倒真像是个认真考察的人。
“李总今天又去那边坡地了?”索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道,“我看他跟王书记聊了挺久,好像是在问灾后重建规划的事。”
齐霜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可能吧。”
有几天,李汝亭一整个上午或下午都见不到人影,不知道去了哪个更偏远的村落,或是做了别的什么。
但每当傍晚降临,她结束一天的工作,在回住处的那段土路时,他总能“恰好”出现。
有时是从某个巷口转出来,有时是静静地等在某棵光秃秃的树下。
次数多了,连索南都看出了规律。
一天傍晚,索南和齐霜一起往回走,果然又在老地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索南笑着摇了摇头,对齐霜说:“齐律师,你这朋友,倒是挺会挑时间‘路过’。”
齐霜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李汝亭看到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很自然地跟了上来,走在齐霜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路上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走了几步,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了口:“今天还顺利?”
齐霜目视前方,简短地回答:“嗯。”
“嗯。”他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种古怪又若即若离的“陪伴”,持续了十多天。齐霜从最初的不解和烦躁,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习惯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了片刻,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雪地上。
齐霜和索南刚从最后一家需要走访的牧民那里出来,敲定了年后正式调解的时间,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两人都松了口气。
“齐律师,辛苦了辛苦了!”索南说,“这几个案子,要不是你,光靠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齐霜笑了笑。
两人沿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路往回走,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本地人已经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有人在屋顶上更换新的经幡,五彩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齐律师,”索南边走边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打算?”
齐霜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家了,和父母一起打扫屋子,准备年货,而今年……
她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山峦和低矮的房屋。
“没什么打算,”她语气平静,“就在住处看看书,整理一下案卷吧。”
索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们藏家也过春节,虽然和你们汉族的习俗不太一样,但也是团圆祈福的日子。你要是……要是不嫌弃,年三十晚上,来我家一起吃个饭吧?我妻子做饭的手艺还不错,家里人也都想当面谢谢你。”
齐霜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索南,“好啊,那就打扰了,谢谢索南律师。”
索南见她答应,显得很高兴:“不打扰,不打扰!说定了,年三十晚上,我来叫你!”
回到那个临时栖身的小院,院子里比平时安静了些,一些外地来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返回各自的家乡过年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正准备生火,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小袋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袋草莓,红彤彤的,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还有一个很小的,用粗糙红纸糊成的福字,叠得方方正正。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这种悄无声息的“关照”,在这些天里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福字,心情复杂,她依然看不懂李汝亭,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和意义。
她将草莓和福字放在桌上,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处理掉。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年的气息更浓了些。
镇上唯一的那条小街,比往日热闹了一点,有人提着刚买的年货匆匆走过,虽然物资依旧匮乏,但人们脸上多少带着些节日的期盼。
救援工作也已转入常规阶段,大部分外来的力量都已撤离。
齐霜上午去了一趟临时办公点,将最后几份案卷资料归档。下午,她没什么事,便留在房间里看书,炉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一些寒意。
敲门声响起,很轻。
她以为是索南或者隔壁的住户,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李汝亭。
他今天没穿那件黑色羽绒服,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他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有事?”齐霜问,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李汝亭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开口,“明天除夕。”
“我知道。”齐霜回答。
“有什么安排?”他问得直接。
齐霜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索南律师邀请我去他家吃年夜饭。”
李汝亭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我明天也要去一个地方。”
齐霜等着他的下文,但他似乎并没有解释要去哪里的意思。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齐霜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还有事吗?”她问。
李汝亭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最终只是说:“没什么,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齐霜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新年快乐。”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齐霜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里那种莫名的纷乱感又涌了上来,他专门过来,就是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个红纸福字,看了许久。
第36章 “齐霜,我是真的喜爱你” ……
除夕这天, 天色刚亮便飘起了细雪。
细碎的雪沫子悄无声息地落着,不像北京那种鹅毛大雪,倒像是谁在天上细细筛着盐, 将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荒凉的山脊渐渐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齐霜醒来时,房间里比平日更亮一些, 寒气从窗缝里丝丝渗入。
炉火半夜就熄了, 她披着羽绒服坐起身, 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没有催促的日程, 没有需要处理的纠纷,这一整天忽然空了下来,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慢吞吞地起身,重新生起炉子。
等待房间回暖的间隙, 她从随身带的几本书里抽出一本,靠在床边翻看。书页间还夹着北京秋日干燥的气息, 与此刻房间里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看了几页便有些走神,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院落。
放下书, 她找来一块旧布,浸在温水里拧干,从桌面开始,仔细擦拭积攒的灰尘。
动作不疾不徐,擦拭柜子时,她看到被自己放在角落的那个牛皮纸袋。她走过去,拿出里面那个用粗糙红纸糊成的福字。纸张很薄, 颜色也不算正, 叠痕处有些泛白。她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
她呵了口气, 用手掌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然后将那枚小小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红纸在白皑皑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贴好了,她后退一步,静静看着。
这简陋的房间里,因了这一点红,仿佛真的生出几分属于年节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窗上的水汽又重新模糊了福字的边缘。
傍晚时分,雪渐渐停了。
索南准时来叫她。
“齐律师!齐律师在吗?”是索南的声音,带着笑意。
齐霜起身开门,索南一身寒气站在门外,脸冻得通红,“走走走,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他热情地招呼。
“好,我这就来。”她穿上衣服,围好围巾,跟着索南走出了小院。
索南家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那栋普通的藏式民居院门上,已经贴上了新的经文符咒,色彩鲜艳。院子里打扫得干净,积雪堆在角落。还拴着一条毛色杂乱的狗,看到生人,懒洋洋地叫了两声便趴了回去。
“齐律师来啦!快请进,快请进!”索南的妻子,一位藏族阿佳,热情地迎了出来。
“阿佳,打扰了。”齐霜微微躬身。
“不打扰,不打扰!贵客临门,是我们家的福气!”阿佳说着生硬的汉语,连忙拉着齐霜的手往屋里带。
房间中央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齐律师,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索南给她倒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索南的父母也坐在炉边,看到齐霜进来,都露出了笑容,用藏语说着问候的话。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原本在角落里玩着什么,此刻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睁着大眼睛,羞涩地看着齐霜。
“这是卓玛,这是洛桑,”索南指着两个孩子介绍,又对孩子们说,“快叫姐姐。”
“齐姐姐……”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叫道。
齐霜坐在温暖的毯子上,接过茶碗慢慢喝着。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阿佳和索南开始往屋子中央的长条矮桌上端菜。菜式不算繁多,但分量十足。
“齐律师,没什么好菜,都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东西,你别嫌弃,一定要多吃点!”索南招呼着,给齐霜面前的木碗里斟满了自家酿的青稞酒。
晚饭后,齐霜帮着阿佳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一起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离开索南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镇子上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齐霜独自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酒意微醺,身体是暖的,心里也是满的。
走到小院门口,她看到隔壁院子的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李汝亭回来了。
她站在自己的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抬头望着那片星空。高原的夜,寂静而辽阔,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模糊温柔。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汝亭走了出来,肩头落了些寒霜。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星光下,无声地对望着。
“你……”齐霜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言简意赅,从阴影里走出来。
齐霜皱起眉,“有事?”
李汝亭看着她,“带你去个地方。”
齐霜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了,很晚了,我想休息了。”她转身欲走。
“我明天回北京。”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霜转过身,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他要走了?她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终于”的情绪覆盖。
李汝亭朝她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寒冷空气的气息。
“临走前,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看着她,“这算是我……的新年愿望。”
“新年愿望?”齐霜莫名。
“嗯。”他应了一声。
他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懒,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让齐霜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再次拒绝,莫名地卡住了。
沉默在寒冷的院子里蔓延,远处似乎有狗吠了一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齐霜才问:“远吗?”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李汝亭回答得很快。
最终,齐霜点了一下头,“好。”
李汝亭侧身示意:“车在门口。”
齐霜跟着他走出院子,那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巷口,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齐霜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
李汝亭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多说话,专注地倒车,然后驶上了镇子唯一那条通向外界的土路。
车很快驶离了有灯火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两侧是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轮胎碾过积雪和碎石的声响。
齐霜不知道李汝亭要带她去哪里,心里有些茫然,也有些对自己轻易答应的懊恼。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安静地坐着。
大约真的开了二十分钟,或许更短一些,李汝亭减慢了车速,方向盘一打,离开了主路,驶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土路。
车子摇晃着向上爬升了一段,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他熄了火,关掉了车灯。
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和寂静之中。
过了好几秒,齐霜的眼睛才逐渐适应。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在夜空下,她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一片山脚。
她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呼吸在那一刻停滞。
天空。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所有的尘埃都被高原的严寒和海拔过滤得一干二净,墨蓝色的天幕广阔无垠,上面缀满了星星。
它们不再是遥远天幕上模糊的光点,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光点。大的,小的,明亮的,朦胧的,闪烁着,静止着,它们离得那样近,近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踮起脚,伸长手臂,就能轻易地将它们从夜幕上摘下来。
在那漫天星河的中央,一条模糊而壮丽的淡白色光带,横贯了整个天际。
那是银河。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用肉眼直接看到过银河。
而此刻就如此真实恢弘地铺展在她的眼前,静谧,浩瀚,带着亘古不变的美。
齐霜站在星空下,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寒风掠过旷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是望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低下头,望向站在车另一侧的李汝亭。
他也正抬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星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
齐霜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她看着他被星光映照得有些柔和的脸部线条,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把她带到这里来,看到这样一片惊心动魄的美景,究竟是为了什么?
寒风掠过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星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不知多久,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浩瀚的星海,语气平淡。
“只是觉得,这里的星星,你应该会喜欢。”
李汝亭朝齐霜走了过去,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旷野里被放得很大。
他停在她面前,“齐霜。”他终于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齐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齐霜,”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爱你。”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说什么?
李汝亭没有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证明,或者,你需不需要我的证明。”
“如果非要说什么……”他看着她,眼神灼灼,“我以头顶的星空,脚下的大地,心中的良知,还有高原上野蛮生长的野花,来向你表达我的爱意。”
它们亘古存在,沉默无言,却超越时空,是永恒的真理。
齐霜彻底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无比认真的脸庞,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央,用这些最原始、最磅礴、最纯粹的事物,作为他告白的见证。
这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她就那么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汝亭,只有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证明着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汝亭说完那些话后,也没有再开口。
旷野之上,星河之下,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茫然,耐心地等待着,可以一直等到地老天荒——
作者有话说:你们喜欢这样的告白吗?
第37章 答应?不答应? 时间在两……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星河无声流转,旷野的风依旧凛冽。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张,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里一片混乱,什么清晰的念头都抓不住。
答应?不答应?这两个选项都无比遥远, 无法触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更强劲的寒风打着旋儿吹过, 狠狠扑在齐霜脸上。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山脚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齐霜手指和脚趾开始传来麻木的刺痛感,鼻尖冻得发红。
她身体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汝亭的眼睛。
又是一阵沉默。
齐霜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实的雪地,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 却沉重得无法吐出, 而接受,更是无从谈起。
最终,李汝亭轻叹了一声。
“冷了?”他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霜没有抬头,只是点了一下。
李汝亭转过身走向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上车吧。”他说。
齐霜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等待答案,她抬起头, 看向他已经坐进车里的侧影, 车内的灯没有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站在原地, 踌躇了几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最终,她还是默默地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汝亭发动了车子,打开了暖风。
他没有再看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熟练地倒车,调头,然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两人依旧沉默着。
星空被车窗框住,不再有那种铺天盖地的震撼。
车子很快驶回了小镇,镇子里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寂静,几乎所有窗户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照亮着空无一人的积雪街道。
车子在齐霜住的小院门口平稳停下。
李汝亭熄了火,车灯熄灭,周围暗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齐霜伸手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到了。”她低声说,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齐霜。”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齐霜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心脏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还要说什么?
然而,李汝亭并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说:“晚安。”
只是两个字。
晚安。
没有追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她沉默以对的失望,就好像刚才那片星空下的郑重告白,从未发生过。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也不再等待,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进去吧,外面冷。”
齐霜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句:“……晚安。”
她推开车门,她快步走下车,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院门前,拿出钥匙开门。冰凉的金属钥匙在她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间不太灵活,她试了几下,才终于将门打开。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只能从院墙上方看到一小片被切割开,依旧璀璨的夜空。
星光冷冷地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之前的震撼,只剩下一种无所适从的冰凉。
他就这么走了,带着他那番惊天动地的告白和一句“晚安”。
*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是正月初一的下午。
李汝亭打开手机,信号恢复后,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便接连不断地响起,他粗略地扫了一眼,他没有回复,只是找到助理小陈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告知落地。
取行李,出闸口,黑色的宾利已经等在熟悉的位置。小陈接过他手中简单的行李,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拐到后海,胡同里的穿堂风带着一种解冻后的轻快,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点别的什么。于是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哪位?”周绎的声音带着不耐,显然没看来电显示。
“我。”李汝亭吐出两个字。
“汝亭哥?你回来了?你这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我这儿正被我家老爷子按着头听他忆苦思甜。”
“出来。”李汝亭没理会他的抱怨。
“出来?现在?”周绎更诧异了,“大哥,今天大年初一!你让我现在从家里溜出去?我家老爷子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再说这大初一的,哪儿有地方去啊?”
“老地方。”李汝亭说完,不等周绎再嚷嚷,直接挂了电话。
他知道周绎会来,以周绎那点好奇心和对“非常事件”的天然热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估计也得想方设法蹚过来看个究竟。
车子驶向位于后海附近的那处四合院,年节里的胡同比平时更安静些,偶尔有提着年礼走亲戚的人路过。
等了大概半小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绎的脑袋先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像做贼一样。
“哎哟喂,冷死我了!”他看到院子里独坐的李汝亭,这才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他穿了件极其扎眼的亮紫色羽绒服,头发还精心打理过。
“我说李大公子,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周绎一屁股在李汝亭的对面坐下,也顾不上凉。
“大年初一啊!你一个电话我就得冒着风险偷溜出来!你知道我跟我妈编了个什么理由吗?我说我哥们儿失恋了要跳后海,我得去拦着!”
他喝了一口酒,暖了暖身子,这才仔细看向李汝亭。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出李汝亭脸色有些疲惫。
周绎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些,“怎么了这是,真遇上事儿了?”能让李汝亭在大年初一这么反常的,绝对不是小事。
李汝亭没看他,周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有点急了:“你说话啊!到底什么事儿?哥们儿我大过年的顶风作案跑来陪你,你总不能让我干坐着吧?”
李汝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就在周绎以为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周绎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你耍我呢?没事你大年初一把我叫出来?”
他气得不行,“你肯定有事,别想瞒我!是不是青海那边不顺?还是你看上的哪个项目黄了?”
李汝亭依旧摇头,“说了没事,就是想喝酒了。”
“想喝酒了?”周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翻白眼,“你想喝酒不能自己喝?非得拉上我?还非得是今天?”
他后面的话没骂出来,因为他不敢,李汝亭也已经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周绎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只剩下了无奈的憋闷。他悻悻地坐回去,也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得,这大年初一的,算是白溜出来了。
陪着一个心事重重却死活不开口的闷葫芦,在这冷得跟冰窖似的院子里喝闷酒,他暗骂。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也陪着一杯接一杯喝了起来,至于李汝亭到底怎么了,他挠心挠肺地想知道,这家伙,心里肯定憋着个大的。
周绎看着李汝亭在昏暗光线下的脸,默默地想。
第38章 李老板的相亲局 正月里的……
正月里的北京, 年味像燃放殆尽的烟花,只剩下些稀薄的余烬散落在空气中。
初七刚过,街巷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只是偶尔还能看见檐下未撤的红灯笼,周绎的电话打来时, 李汝亭正躺在躺椅上, 对着那几株竹子走神,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喂。”李汝亭接起。
“李大公子,宅够了吧?”周绎那边背景音嘈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居安也来。西山新开那家, 上次叫你,你没来。”
李汝亭想了想, 过年期间堆积的琐事和家族间不可避免的走动让他有些倦怠, 但继续待在空荡的宅子里, 也只是另一种消耗。
“几点?”
“下午两点,门口等你。”周绎满意地挂了电话。
西山高尔夫球场远离市区,初春的寒意在这里显得更为凛冽。
车子驶入蜿蜒的山路,两侧是尚未返青的枯黄草皮,车窗映出远处起伏的球道。
周绎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惹眼的亮白色高尔夫球服,即使是寒冬腊月, 也挑了身不加绒的。
他正和沈居安站在廊檐下说话, 旁边还站着几个李汝亭不太熟悉的年轻男人。
“可算来了,就等你。”周绎迎上来,侧身介绍, “缪若冰,做量化的,去年九月刚回国,前几年一直在湾区。这位是王栩,做新能源电池。”
缪若冰身形清瘦,看不出具体年纪。
“李总,久仰。”他开口。
沈居安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穿着深蓝色球衣,一行人寒暄着走向发球台。
球童早已等候在一旁,安静地递上各自的球杆。分配给李汝亭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低着头,动作规矩。
天气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初春的干冷,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刮过。
球道宽阔,依着山势起伏。
周绎第一个开球,动作花哨,白色小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在远处球道中央。“怎么样?”他得意地回头。
“还行,”沈居安笑着捧场,“没偏。”
轮到李汝亭。
他站定,挥杆,动作流畅,没什么多余的花式。球低平地飞出去,带着穿透力,停在距离球洞不远的地方。
“漂亮!”王栩赞叹。
李汝亭没说话,把球杆递还给旁边的球童。女孩小声说了句“打得真好”,李汝亭没什么反应,目光已经看向果岭方向。
几人坐上车,沿着球道缓行。
“听说程家那个新能源项目,最后落到你手里了?”周绎翘着腿,随口提起。
王栩接过话头:“是,也是侥幸。主要还是政策风向变了。”
到了果岭,沈居安推进了一个大约十码左右的长推,小球在草皮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滚入洞中。
“好球!”周绎第一个叫起来,用力鼓掌。
气氛松弛下来。
几个人一边走向下一个发球台,一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从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最近的离婚官司,扯到欧洲足坛的赛事。
周绎落在后面,跟那个一直给他服务的球童搭话。女孩长得挺清秀,被周绎几句话逗得脸颊泛红,又想保持职业距离,又忍不住抿嘴笑。
“小姑娘,哪个学校的?兼职啊?”周绎倚着车,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不经意的调笑。
“嗯…T大的。”女孩声音很小。
“哦,学舞蹈的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周绎笑得促狭,目光在女孩身上打了个转,并不下流。
女孩脸更红了,低下头整理球杆,没接话。
沈居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制止,李汝亭仿佛没看见,目光落在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上,他已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就在电车启动,准备驶向下一洞时,李汝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然后拿着手机走开几步,接听起来。
“妈。”
“汝亭,”电话声音从容,“在哪儿呢?”
“西山,打会儿球。”
“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回家来。”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也很安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有事?”他问。
“你回来再说。”
李汝亭抬眼看了看前方。周绎正比划着跟缪若冰争论刚才一杆的得失,沈居安在一旁笑着劝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向那一小群人。周绎最先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停止了说笑:“怎么了?”
“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啊?这刚打一半!”周绎嚷道。
沈居安看了看他,关心地问:“要紧吗?”
“没什么,”李汝亭不欲多言,“家里有点事,让我回去一趟。”
“行吧行吧,你家老爷子老太太的召唤,不敢耽误。”周绎挥挥手,表示理解,“开车小心点。”
李汝亭点了点头,又对沈居安和另外两人说了句“你们继续,玩得尽兴”,便转身朝着会所方向走去。
他的球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还抱着他的球杆袋。
走到电车停靠点,李汝亭停下脚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也没数,递给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女孩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小声道谢:“谢谢李先生。”
李汝亭没再说什么,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宾利驶过熟悉的大门口,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心头那点因母亲召唤而生的波澜,渐渐平息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猜测着各种可能,或是更棘手的,关于他近期行踪,尤其是青海之行的追问。
到家后,司机下来为他开门,穿过庭院,走向正屋。他以为会在书房或是小客厅见到母亲,谈些需要避人的要紧事。
然而,当他踏进宽敞的的主客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里暖意融融,母亲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羊绒开衫,坐在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而她的对面,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女孩闻声抬起头,目光与刚进门的李汝亭对上。李汝亭瞬间就明白了,心底那点关于“大事”的猜测无声消散。
“妈。”他先开口,声音平稳地唤了一声。
母亲放下茶杯,“回来了?球打得好吗?”
“还行。”李汝亭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坐下。
女孩在他看过来时,已经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李先生,你好。我是杨司琪。”
没有寻常女孩见到陌生异性,尤其是被长辈安排见面时可能有的羞涩或局促,她的态度自然得体。
母亲适时地接过话,“汝亭,这是司琪。就是以前常跟你提起的苏阿姨的女儿。”
李汝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杨小姐。”
杨司琪微笑着重新坐下。
“司琪刚回来不久,对北京这些年变化不太熟悉,朋友也少。你苏阿姨托我多照应些。”
母亲看向李汝亭,“你这几天要是不忙,就带司琪出去转转,熟悉熟悉这四九城。你们年轻人,总比我们知道哪里好玩。”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面也给得十足,李汝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旁边佣人刚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
“北京这几年是变了不少。”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我平时也忙,未必能当好这个向导。”
杨司琪闻言,接口道:“李先生是忙人,我能理解的。其实不用特意麻烦,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只是阿姨热情,总怕我初来乍到不适应。”
她说话时,坦然地看着李汝亭,既不闪躲,也不迎合。
母亲嗔怪地看了李汝亭一眼,“再忙,抽点空的时间总有。司琪又不是外人,你苏阿姨跟我就像亲姐妹一样。”她看着杨司琪笑容慈爱,“你别听他瞎客气,他最近正好没什么紧要事。”
最后一句,虽是问句,却替李汝亭做了决定。他知道,这是母亲惯用的手法,从不强压,却总能把事情推向她预设的方向。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杨小姐初回北京,对哪里比较感兴趣?”李汝亭终于开口,“古迹?商圈?还是文艺点的去处?”
杨司琪略一思索,“小时候来北京玩过,现在倒是想看看生活化的一面,有意思的胡同,或者有特色的书店、咖啡馆什么的。李先生若是有推荐的地方,我自己去探探路也行。”
她的话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母亲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汝亭,你常在外面走动,肯定知道些不错的地方。就带司琪去转转吧,总比她自己漫无目的地找要好。”
李汝亭知道,再推脱就显得不近人情,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明天下午我有点时间。杨小姐若方便,可以带你走走。”
杨司琪微笑着点头:“那太好了,麻烦李先生了。”
“不麻烦。”李汝亭语气疏淡。
目的达到,母亲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李汝亭坐在一旁,偶尔附和一两句,又坐了一刻钟左右,杨司琪便起身告辞,理由是要回去陪外婆用晚饭。母亲挽留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便让李汝亭送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穿过庭院。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寒意重新笼罩下来。
“送到这里就好,我的车就在外面。”走到院门口,杨司琪停下脚步,转身对李汝亭说道。
“好。”李汝亭点头。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杨司琪离开了才转身往回走。母亲还站在廊檐下,看着他。
“司琪这孩子,不错吧?”母亲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问。
李汝亭脚步未停,径直往屋里走,声音没什么起伏:“嗯,挺有礼貌。”
李汝亭没再继续说,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母亲看着他淡漠的侧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汝亭,妈妈不是要逼你什么……”
李汝亭将凉茶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向母亲,目光深沉,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明天我会安排。”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楼,
第39章 说实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第二天下午, 天色是一种均匀的浅灰,没什么阳光,但也不算阴沉。
李汝亭让司机把车开到杨司琪外婆家附近的一个路口, 没直接到小区门口。他坐在后座,看了看时间, 比约定的两点还差五分钟。
车窗降下一半, 初春的凉风渗进来, 他看见杨司琪从不远处的一个小区大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更休闲些, 配着一双浅褐色的短靴,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起来确实像是准备随便逛逛的样子。
她走到车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
“李先生, 很准时。”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自然。
“刚到。”李汝亭对司机报了个书店的名字, 是南锣鼓巷附近一家挺有名的独立书店, 不算特别小众, 但环境不错。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李汝亭看着窗外,杨司琪也安静地打量着街景,没有刻意找话题的迹象。
书店坐落在一片改造过的胡同区,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
过了大约半小时, 杨司琪拿着两本插画集去结账。李汝亭什么也没买, 只是在她付款时,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口陈列的新书推荐。
两人从书店出来,沿着胡同慢慢走, 午后的胡同比主街安静许多,还有几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和小店夹杂其中,新旧交织。
杨司琪似乎对胡同生活挺感兴趣,走走停停,看到有意思的门墩或者窗棂会多看两眼,遇到一家卖传统手工艺品的店,还进去转了转,买了个小巧的布老虎。
“和上海弄堂味道很不一样。”她拿着那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随口说道。
“嗯,北京胡同更烟火气些。”李汝亭应了一句。
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胡同,名字都起得随意,帽儿胡同,雨儿胡同。风吹过光秃的槐树枝桠,两人之间话依然不多。
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李汝亭提前订了一家做淮扬菜的餐厅,不在热闹的商圈,隐在一处安静的园林式酒店里。
包间不大,服务员安静地上完菜,便退了出去。软兜长鱼,清汤煮干丝,都是淮扬菜里的经典。
“不知道杨小姐吃不吃得惯。”李汝亭示意了一下。
“挺好的。”杨司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我在上海也常吃淮扬菜,这家做得挺地道。”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杨司琪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抬起眼,“李先生,”她开口,语气郑重“有句话,我想还是直接说出来比较好。”
李汝亭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一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抬眼看向她,示意他在听。
杨司琪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才说道:“我其实,目前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李汝亭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次出来,主要是因为不想拂了我妈妈和阿姨的面子。”她没有扭捏,“她们也是好心,我知道。但我觉得,有些话要说清楚。”
李汝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只是淡淡地问:“所以?”
杨司琪看着他,很直接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补充了一句:“而且,说实话,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以至于李汝亭愣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或含蓄或直白的赞美与倾慕,还是头一次被人,尤其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孩,如此明确地告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看着杨司琪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擒故纵的意味。他终究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带着懒懒意味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笑。
杨司琪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眨了眨眼,“你……笑什么?”
李汝亭收敛了些笑意,但眼角还是显出了些的细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没什么。只是觉得,杨小姐很坦诚。”
他看着她,故意问道:“能问问吗,我是什么类型?又不幸属于哪种不被喜欢的类型?”
杨司琪大概没想到他会追问,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就是……长得……太冷了。”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更像客观描述,“我比较偏好……看起来更秀气斯文,温暖居家的。”
“秀气斯文?”李汝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更有趣了。他想起周绎平时身边环绕的那些恨不得把“精致”刻在脸上的男男女女,再对比一下杨司琪这个评价,反差实在太大。
“嗯,”杨司琪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标准很正常,“就是看起来会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可能会穿着拖鞋下楼扔垃圾的那种。”
这个具体的描述让李汝亭再次失笑。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拖鞋去扔垃圾的场景,觉得实在是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好吧,”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评价,“看来是我……不够生活化。”
杨司琪见他真的不介意,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你别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明白。”李汝亭端起茶杯,向她示意了一下,“谢谢你的坦诚,这确实让事情简单了很多。”
“现在算是……完成任务了?”杨司琪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问。
“基本上。”李汝亭点头,“不过饭还是要吃完的。这家的甜品不错,要尝尝?”
“好啊。”
李汝亭发现,撇开“相亲对象”这个尴尬的身份,杨司琪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女孩,思维清晰,见识不俗,吃完甜品,这顿意料之外和谐的饭也到了尾声。
初八午后,年算是过完了。
这个认知让李汝亭无端感到一阵空落,他知道齐霜应该已经回北京了,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就是知道,可齐霜没有任何音讯。
他几乎从不主动给她打电话,上一次,还是地震时那段信号中断前焦急的尝试。
窗外有麻雀扑棱着飞过,叽喳几声,又归于寂静。
他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等待音,嘟——嘟——,每一声间隔,他都能想象出她手机在某个角落震动的样子,也许在书桌上,也许在背包里。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了电话。
“……喂?”
是她的声音。
“是我。”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嗯。”她应道。
“回北京了?”他问。
“昨天到的。”
简单的问答后,两边都陷入了沉默。电流的细微杂音滋滋作响,填补着言语的空隙。
但还是她先开了口,“有事吗?”
有事吗?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有事。
他想知道青海之后她好不好,想知道她为什么沉默。
“年过完了,”他说道,“想着你应该回来了。”他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问问。”
“哦。”她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这种近乎刻板的回应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
他吸了口气,决定不再迂回。“现在在学校?”他问。
“嗯。”
“下午……”他停顿了一下,“有空吗?”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光影悄悄移动了几分。
终于,她开口了,带着妥协:“……有空。”
“好,那我晚点去接你。”
下午四点的光景,天色已经开始泛着灰白。
李汝亭开着车,驶向财大的方向。
他握着方向盘,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他的视线扫过街角。那里有一家花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醒目。
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滑行。开出十几米后,他却突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下来。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家花店的暖光,空手去见小姑娘似乎不太合适,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推开玻璃门,一股花香扑面而来,一个系着格子围裙的年轻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先生,需要什么花?”
李汝亭站在门口,听到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怔住。他很少买花,记忆中需要送花的场合,大多由助理按照惯例安排好。
“我……”他显得有些迟疑,“想买一束花。”
女孩笑着点头。
“送给什么人呢?”女孩适时地问道,“不同的花有不同的寓意。”
这个问题让李汝亭再次沉默。
送给齐霜,该选什么花?他发现自己对她喜欢什么花一无所知。
“或者,您可以看看这边的郁金香,”女孩引着他看向另一侧,“现在正是季节,颜色选择也多。”
他停在角落一处相对清简的花架前,那里有几束修长的白色花朵,花瓣微微卷曲成杯状,向上聚拢,形成一个简洁的漏斗形。
“这个呢?”他抬手指向那些白色的花。
“这是马蹄莲。”女孩笑着走过去,小心地取出一支,“花期也长。”
李汝亭走近几步。
“这花……有什么说法吗?”他问。
女孩将花递近些,让他能看清细节,“寓意挺多的,反正都是好的寓意。”
“就这个吧。”他没有再犹豫。
“好的。要多少支?需要搭配其他花材吗?”
李汝亭看着那束单独的马蹄莲,摇了摇头:“不用搭配,只要这个。包成一束就好。”
一束纯白的马蹄莲,被妥帖地安置在包装里,带回了副驾驶上。
第40章 同意告白 车子缓缓靠近学……
车子缓缓靠近学校东门, 暮色已经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下来。路灯尚未亮起,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
李汝亭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齐霜站在校门右侧不远处的树下,穿着他见过的浅灰色羽绒服, 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时朝路口方向张望。
那模样, 在初春傍晚的寒风中, 倒是有几分翘首以盼的味道。
他立刻打了转向灯, 稳稳地将车停在她面前。
他甚至没等车子完全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
齐霜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抬起眼, 摇了摇头:“没有,刚出来。”
她的鼻尖和露在围巾外的耳朵边缘都冻得有些发红。
“快上车。”李汝亭说着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空调的暖风无声地吹着, 包裹住两人。齐霜正在解围巾, 动作忽然停下了, 她看到了副驾驶的那束花。
她确实没想到。
花……不在她对他的预设里。
她解围巾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在那束花上停留了会,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将围巾折好放在膝上。
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看来李公子不仅会送手链项链,还会送花。
手段倒是了得,就是不知道这又是唱哪一出?
暖意逐渐驱散了齐霜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她的脸颊开始回暖。
“怎么想起买花?”她问了出来。
“路过花店, 很白, 很像你,就买了。”
齐霜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又侧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纯白的花瓣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 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不紧不慢地挪动。李汝亭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下方,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
他忽然觉出一点荒谬来,认识齐霜这么久,那些为数不多的交集里,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却从未与她一起吃过一顿饭。
“晚饭想吃点什么?”他问得随意。
齐霜转过脸来看他,“都行。”却又不像是在敷衍。
这个回答让李汝亭也顿住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说出几个餐厅的名字或者至少给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但她的“都行”,反而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这答案在他意料之外,又比预想的更棘手。
就在某个红灯延长的间隙,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来——为什么不带她回后海那处院子?
他这念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肆意,却莫名地贴合他此刻的心境。那里厨房里设备倒是齐全,就是不知道周绎现在是不是在那里?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
“知道一个地方,”他说,“在后海那边,算是个…私厨吧。”
他刻意将“私厨”二字说得含糊,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诱人探究。目光仍看着前方,眼尾的余光却能感觉到齐霜转过来的视线。
“环境还行,清静。”他补充道。
齐霜答应了,没了方才的迟疑。
李汝亭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平滑地并入右转车道。他整个人松弛地陷在驾驶座里,仿佛只是兴起,带她去个不那么寻常的地方打发一个寻常的夜晚。
车子最终在胡同口停下。
李汝亭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不紧不慢。
“到了。”他侧头对齐霜说,随即推门下车。
齐霜跟着下来,看着眼前这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门边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指示,与她想象中的“私厨”相去甚远。
这分明就是一户私人宅邸。
她诧异地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
李汝亭接收到她的目光,没多做解释,只是很绅士地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门没有上锁,李汝亭轻轻一推,门向内开启。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餐厅,而是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巧四合院,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
这哪里是餐厅?分明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齐霜站在门内,脚步顿住,再次看向李汝亭,“这是……?”
李汝亭反手关上院门,他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这个小院,语气平常,“不是餐厅。算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院中的陈设,继续说道:“这院子,最早是周绎爷爷的。”
齐霜安静地听着,心里的疑惑未减,但被他话里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力。
“建国那会儿,上交了。”李汝亭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飘忽,“后来零几年,政策松动,允许原房主或者后代按条件买回来。周绎他爸觉得敏感,不想沾手,怕惹人耳目。”
他边说边慢步往里走,皮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齐霜下意识地跟上,两人停在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
“周绎那小子,念旧,他想要。”李汝亭说到这里,“但他那时候,手头不够。”
李汝亭侧头看了齐霜一眼,她正专注地听着。
“他来找我,”李汝亭说得轻描淡写,“我就借了他一笔。”
他的用词是“借”,而非“给”,这里面细微的差别,齐霜能感觉到。
“后来手续都办妥了,房本下来,”李汝亭抬手,指节敲了敲身旁冰凉的石榴树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把我名字也加上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齐霜问道:“周绎……是谁?”
李汝亭才意识到她并不认识周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棵石榴树,“一个朋友。”他回答得简单,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笃定他们之间还会有更多的“以后”,齐霜会逐渐进入他的生活。
她明白了,这里并非李汝亭的私产,也非周绎独有,而是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他们那个小圈子的私密据点。
怪不得他称之为“私厨”,这里恐怕更多是他们自己人聚会的地方。
“所以,这里算是你们几个的……休息的地方?”她试着总结,“据点”二字她说不出口。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转过身,面向正房走去,“偶尔过来,图个清静。”
他走到正房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进来吧,”他回头,对仍站在院中的齐霜说,语气自然,“外面冷。”
齐霜跟着李汝亭踏进正房,他伸手在门边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啪”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的仿古宫灯洒落,清晰地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房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是打通了隔断形成的开阔空间。地面铺着实木地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布艺沙发,李汝亭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思。
他松开一直虚扶在她身后的手,转向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里间的门,
“这边。”他说着。
齐霜跟在他身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推开那扇门,果然,是一个宽敞的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寻常厨房灶台上油盐酱醋瓶瓶罐罐的杂乱,像是个高级样板间。
所谓“私厨”……齐霜明白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自己动手做饭。
是他做给她吃?还是……需要她一起动手?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李汝亭已经行动起来了,他挽起毛衣的袖子,露出手腕,皮肤在厨房明亮的冷光下显得有些白,动作不紧不慢。
他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拉开。里面竟然不是空的,蔬菜看起来还很新鲜,肉类也用标签标注了日期。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切笋片时下刀的姿势也看得出并非经常下厨的人。不过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那点不自在。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身体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忍不住问道,“你……会做饭?”
李汝亭正将切好的笋片放入一个白瓷盘中,闻言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嗯。”
齐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打算详细解释,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会学的?”
这时,李汝亭关掉了水龙头,用一旁的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向她。“在美国那几年,”他开口,“那边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这个理由太过朴实,甚至带着点留学生的抱怨,从李汝亭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所以,”他拿起手边的一把小葱,开始利落地切成葱花,动作依旧不算快,“有空,而且心情还不错的时候,会自己随便弄点。”
李汝亭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忙活了近半个小时。齐霜起初站在门口看,后来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干站着,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李汝亭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不用”,她便只好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吃完饭,齐霜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放入水槽。看着那堆待洗的餐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挽起袖子,打开了水龙头。李汝亭走进来时,她正低头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放着吧,明天会有人来收拾。”他在她身后说。
齐霜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净,放进沥水架。“顺手的事。”她擦干手,转过身,感觉厨房里油烟味让她有些气闷。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嗯。”李汝亭点了点头。
齐霜走出正房,重新回到院子里。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廊下的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将小院照得不真切。
她走到那棵石榴树下,抬头望着从交错枝桠间露出的,被城市光晕映得发红的夜空。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落在青砖上。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李汝亭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同样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目光转向她。
院子里很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齐霜。”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齐霜的心一跳,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她没有应声,只是看向他。
“那晚在多称镇,”他询问,“星空下,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果然,齐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私厨”,什么亲手做饭,原来铺垫在这里。
鸿门宴。
这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脚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砖上。
“我……马上就要去康奈尔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盾牌,被她举了起来,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婉拒。她等着他的反应,或许是不悦,了然,放弃。
然而,李汝亭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意味。
齐霜讶异地抬眼看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没关系。”他说道,仿佛康奈尔与北京之间的距离,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小片阴影里,他低下头又问了,带着一种执着的温柔:
“齐霜,要和我在一起吗?”
齐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点头之后,齐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就在她眼睫垂下的瞬间,李汝亭动了。
他向前迈了最后那半步,彻底消除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
李汝亭抬起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感受到了她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坚定地环上了她的后背。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齐霜的身体是僵硬的,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柔软的毛衣面料上,李汝亭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发丝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多称镇星空下悬而未决的那个问题,现在得到了一个温热的回应。
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东门附近,与来接她时是同一个位置,只有门卫亭亮着灯。
齐霜解开安全带,拿起马蹄莲准备下车,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李汝亭。
齐霜问他:“那……我们现在就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李汝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也没有立刻给出“是”或“不是”的答案。
然后,他忽然倾身过来,抬起手,动作很轻地将齐霜地发丝拨到耳后,齐霜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齐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捕捉到了表面那层温和的意味,他不否认,他说时间还长。这在她听来,近乎一种默许和对未来的承诺。
她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这一次的点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嗯。”他应道,“早点休息。”
齐霜下了车,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她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花束的位置,确保它们不会被挤到,然后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