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中登们的饭局 周三的下午……
周三的下午, 齐霜将最终校对无误的项目文件电子版发送到何文静邮箱,办公区里依旧忙碌,她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北京冬日的天空正在出神。
快到下班的时间,何文静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 到齐霜工位旁:“报告秦律师那边已经收到了。”
“何律师。”齐霜立刻坐直身体。
“初步反馈过来了, ”何文静看着她, “秦屿评价很高, 认为我们这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尤其是权利风险梳理和衍生开发部分的预判,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微微垂下眼帘,谦逊地回答:“是您指导得好。”
何文静转而说道:“项目主体部分和知识产权部分都顺利完成, 秦屿做东,今晚安排了饭局, 邀请我们团队。”
“何律师, 我……”她想了想, “我晚上可能还有课……”
何文静看穿了她的迟疑:“秦屿的团队里,有几个在并购和文娱领域非常资深的律师,能力很强,人脉也广。这种场合,认识一下,对你未来的发展没有坏处。就当是提前积累人脉。”
她看着齐霜,语气缓和了些:“工作是工作, 社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作为主要助手,缺席不合适。”
“我明白了,何律师。”齐霜抬起头, “我和您一起去。”
何文静点头:“好。下班后跟我车一起过去。”
下午五点,齐霜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自己,对着镜子抹了点口红。回到工位拿起背包,何文静也已经收拾妥当,拎着公文包走了过来。
“走吧。”
何文静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车内干净整洁,齐霜坐在副驾驶。何文静熟练地开车一边和齐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家老北京才知道的饭馆前。
何文静下了车,齐霜跟在她身后。一进门,门内是中式庭院,廊檐下挂着宫灯,还有假山流水。
她们在包厢门口停下,何文静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等服务员推开那扇门。包厢内是暖黄色的灯光,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中央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齐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对面是一个气质沉稳,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齐霜猜测是秦屿。
然后,她的视线直直地撞上了秦屿旁边主位上坐着的,正微微低头听秦屿说话的男人。
李汝亭。
齐霜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晕眩,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
震惊如同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她。
齐霜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疯狂盘旋。她下意识地地看向身旁的何文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疑问。
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何文静是不是早就知道?
何文静显然被她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她侧头看了齐霜一眼,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不解和提醒。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向前一步:“李总,秦师兄抱歉,路上有点堵,我们来晚了。”
秦屿笑着站起身,态度温和:“文静来了就好,我们也刚到。”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何文静旁边的齐霜身上,“这位就是齐霜吧?这次知识产权部分完成得非常出色,逻辑清晰,风险点抓得也准,辛苦了。”
就在这时,何文静自然地侧过身,对齐霜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这个项目最终的委托人,李汝亭先生。这位是我的师兄,天宇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秦屿。”
李汝亭先生,最终委托人?
这几个字她脑海里炸开,原来隐藏在层层协议和保密条款之后,团队所服务的对象一直都是他,一切的终点都指向这个她最不愿产生交集的男人。
齐霜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然后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对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
“李总好,秦律师好。我是齐霜。”
李汝亭一手搭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沿,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对着何文静和齐霜的方向点头示意,连一个敷衍的音节都未曾发出。
这种公事公办的漠视,他不仅装作不认识,他甚至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任何一丝多余的注意力。
齐霜悬到嗓子眼的心,在感受到这股漠视后,心却奇异地落下了一半。也好,这样最好,互不相识,她暗暗吁出一口气。
在何文静的示意下,齐霜走向离主位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努力将自己隐藏在桌角的阴影里。
菜肴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由服务员安静地端上。何文静遇到对胃口的还会帮齐霜夹一些。
“怎么不吃?小姑娘减肥不好。”何文静以为齐霜害羞。
“谢谢何律师。”齐霜小声答道。
实际上她味同嚼蜡,筷子握在手中,她夹起一点靠近自己的开水白菜放入口中,完全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的全部感官全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了李汝亭的方向。
包厢内的谈话在继续,秦屿和何文静在交流着项目后续的一些细节,语气专业,偶尔会征询李汝亭的意见。其他几位秦屿团队的律师也适时加入讨论,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齐霜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她能听到李汝亭偶尔的回应和酒杯轻碰的脆响,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煎熬。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悄悄在餐桌下擦了擦。
秦屿心情不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相对年轻的几位,落在了始终安静坐在角落吃饭的齐霜身上。
“何师妹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他笑着对何文静说,“齐同学看着还很年轻,是还在上学?”
所有的目光这一刻都聚集了过来,齐霜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筷子,“是的,秦律师。我还在读大三。”
“大三?”秦屿眼中闪过讶异,他原本以为齐霜至少是研究生,“能在何师妹手下把这么复杂的知识产权部分梳理得如此清晰,很不简单,是哪所学校的?”
“财大,法学院。”齐霜回答
“财大法学院,怪不得。”秦屿点了点头,“看来何师妹是挖到宝了。”
何文静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在秦屿旁边的一位资深律师也笑着加入话题:“是啊,现在很多实习生眼高手低,基础的案卷整理都不愿意花心思,能跟着何律师做完这么一个大项目,收获应该不小。”
话题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自始至终,李汝亭都没有参与关于她的讨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屿看了看表,率先举杯,做了简短的结束语,感谢了各位的辛勤工作和李汝亭的信任。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清脆的碰杯声为这场晚宴画上了一个句号。
散场的时刻终于到了。
大家纷纷起身,拿起外套和包,何文静穿上她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看向正在系围巾的齐霜。
“我送你回学校。”
齐霜系好围巾,看向何文静:“不用了何律师时间还不算太晚,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她不想再麻烦何文静。
“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何律师。您放心。”齐霜应承下来。
一行人走出包厢来到庭院,冬夜的寒气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振。秦屿和李汝亭等人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沟通,何文静和秦屿团队的几位律师也互相道别。
齐霜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那群人的背影,看着被簇拥在中间身形挺拔的李汝亭,他正低头听着秦屿说话,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拉紧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然后转身朝着与那群人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向通往胡同口的地铁。
身后隐约的谈笑声渐渐远去,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想要将今晚这场尴尬小心翼翼饭局,连同那个她不愿多想的男人彻底地甩在身后。
第22章 “齐霜,我在追求你” 齐霜走出地……
齐霜走出地铁口, 冬夜的风比进地铁时更加大了些,她拉高了围巾把手揣进棉服口袋。
此时的学校外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只需要再走过前面那段差不多五十米的路, 穿过那道闸机,就能进学校, 她加快了脚步, 带着一种逃离后的轻快。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声音, 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齐霜。”
齐霜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转过身,就在她身后几步开外,靠近人行道边缘的地方,停着李汝亭的那辆车, 车旁倚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李汝亭,他没有穿外套, 看上去完全不觉得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疑问带来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晚宴上他刻意的漠视还历历在目,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更显得诡异。李汝亭看着她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并没有立刻靠近,他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李总。”齐霜听到自己的声音,“您……有什么事吗?”
李汝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口问:“回学校?”
“……是。”齐霜回答,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晚上吃得还习惯吗?”他又问。
“还好。谢谢李总关心。”
齐霜的语气生硬,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希望他能尽快切入正题要么干脆离开。
李汝亭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递了过来, 是盒子。
“昨天是你生日。”他开口,“生日快乐,希望……还不算太晚。”
齐霜的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随即涌起的是极度的荒谬和愤怒。又是礼物!他到底想干什么?在宿舍楼下递出珍珠手链被拒绝后,在今晚装作素不相识之后,现在又拿着另一个盒子出现在她回学校的路上。
她没有去接,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语气冰冷:“李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李汝亭举着盒子的手没有收回,他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齐霜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李总,我们很熟吗?在今晚之前,在您的认知里,我们‘认识’吗?”
她受够了这种暧昧不明的试探,李汝亭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就在齐霜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或者转移话题来应对时,他却忽然开口了,没有任何迂回:
“我在追求你。”
齐霜愣住了,一时间甚至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追求?”她重复着这个词,“李总,你知道‘追求’是什么意思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指像您这样,在我们仅有几次的见面里,一次比一次更让人感到莫名其妙和困扰吗?是指在宿舍楼下送出不合时宜的贵重礼物被拒绝后,又在项目庆功宴上装作陌路人,然后深更半夜堵在我学校门口,送上另一份莫名其妙的‘生日礼物’?”
“你这不叫追求。”她看着他,“你这只是一时兴起和骚扰。”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个依旧举在他手中的盒子,准备回学校。
“齐霜,”李汝亭开口,“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钱给你,爱给你,你要资源我双手为你奉上。”
齐霜听到这句话后停下脚步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汝亭继续道:“齐霜,收下吧,送礼物的人如果送不出去的话,他会难过的。”他打开了盒子,露出那条项链。
“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说完,齐霜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依旧举在他手中的项链,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近在咫尺的校门,刷卡进入。将站在寒夜中的男人连同他那句轻飘飘的“追求”,一起抛在了身后。
李汝亭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寒风卷起衣角,他却感觉不到冷。
追求?他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不确定的困惑。
元旦的三天假期过后,学校就要陆陆续续开展期末考试,417寝室没有一个人选择回家。
齐霜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李汝亭那晚突兀的出现,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谢晓雯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样子,在图书馆早出晚归。考试周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降临,齐霜坐在靠窗第一排,监考老师围着教室转了一圈又一圈。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交上试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都集体松了一口气,齐霜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成绩出得很快,在考完试后的第三天,系统里便陆续可以查询了。出成绩的下午,417寝室坐立不安,尤其是谢晓雯。
“啊啊啊!过了!都过了!”谢晓雯第一个看着电脑屏幕尖叫起来,“刑诉居然拿了80!我以为我铁定要挂科了!”
王莉也松了口气:“我这边也还好,国际商法有点悬,但也低空飞过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齐霜身上,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霜霜,怎么样?”谢晓雯过来,迫不及待地问。
齐霜将屏幕转向她们。一排整齐的成绩列在那里,最低的一门是92分,其余几门都在95分以上,甚至有一门接近满分。
“我的天……”王莉喃喃道。
“齐霜你也太变态了吧!”谢晓雯夸张地大叫,“请客!必须请客!你这是要卷死我们啊!”
齐霜被她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行,地点你们来选。”
寝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要将之前没追的剧都补回来。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成绩出来后的第二天,一些风言风语开始在法学院,甚至在整个学校散播开来。
起初齐霜并未在意,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因为成绩或外表引来一些关注。但渐渐地,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大了,目光也变得复杂,带着探究、好奇,甚至带着鄙夷看向齐霜。
直到这天下午,谢晓雯从外面跑回寝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气死我了!你们听说了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她胸口起伏,声音愤怒。
王莉和陈煦正在看剧,闻言都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谣言?”
谢晓雯看向刚从图书馆回来准备放下书包的齐霜,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愤懑和担忧。
齐霜她放下书包:“关于我的?”
谢晓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快又急地说道:“不知道是哪个的在乱传!说是有人前几天晚上,看到你在学校门口,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男的开着豪车……”
王莉和陈煦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齐霜。
齐霜站在原地,那天晚上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李汝亭倚在车旁的身影,递过来的丝绒盒子,还有他那句清晰的“我在追求你。”……
“他们胡说八道!”谢晓雯气得跺脚,“霜霜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人眼红你成绩好,又看你长得好看,故意造谣!”
王莉也反应过来:“对!肯定是谣言!霜霜你别往心里去!”
陈煦比较冷静:“谣言止于智者。但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传起来最快,也最伤人。关键是,描述得这么具体……”她看向齐霜,“霜霜,那天晚上……”
齐霜沉默着。
她的脸隐在寝室不太明亮的光线里,她能说什么?承认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男人在校门口找她?承认那个人是李汝亭?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解释,事实比谣言更加离奇,也更难以启齿。
“清者自清。”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
她没有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没有向室友们解释更多。
关于齐霜在校门口与陌生豪车男纠缠不清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松散氛围里发酵,版本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具体。
齐霜依旧保持着她的的节奏,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目光。谢晓雯首先按捺不住了,看着齐霜日渐沉默,她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不行!我非得把那个乱嚼舌根的揪出来不可!”她在寝室里来回乱窜,“凭什么让霜霜受这种气?”
王莉皱了眉头:“这么传下去不是办法,白的都能说成黑的。得知道源头在哪儿,才能想办法澄清。”
陈煦也说:“晓雯说得对,谣言必须从源头掐断。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我们分头去问问,总有人听到过最初是谁说的。”
她们开始在法学院里打探,过程并不容易,很多人都讳莫如深或只是道听途说。终于,在经过一番迂回的打听后,一个叫张亚婧名字逐渐浮出水面。
张亚婧是隔壁班的女生,平时有些不起眼,但偶尔会在一些女生的小圈子里发表些酸溜溜的言论。谢晓雯她们仔细回想,确实有几次在提到齐霜时,张亚婧的表情会有些不自然。
“是她?”谢晓雯眯起眼睛,“我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第23章 她逃 下午,在教学楼一间……
下午, 在教学楼一间僻静的阶梯教室外的走廊尽头,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堵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张亚婧。齐霜原本不想来,但是被谢晓雯硬拉着, 于是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张亚婧!”谢晓雯上前一步。
张亚婧显然吓了一跳,看清是她们几个尤其是看到站在后面的齐霜时, 脸上闪过慌乱,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是你们啊, 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谢晓雯气势汹汹,“外面那些关于齐霜的谣言,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张亚婧:“什么谣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王莉也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强硬许多, “有人说亲眼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男人拉扯?这话最初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敢说不是?”
张亚婧反驳:“我也就是随口说我看到的情况而已!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齐霜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的在说话,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随口说说?”陈煦冷静地开口, “你所谓的‘随口说说’, 现在已经被传成了‘纠缠不清’、‘关系暧昧’。散布谣言, 诋毁同学名誉,你知道后果吗?”
张亚婧被陈煦的话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齐霜,语气突然变得尖刻起来。
“我说的是事实!她齐霜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别人说?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
“你闭嘴!”谢晓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张亚婧!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针对霜霜!不就是因为唐宁远吗?!”
张亚婧的脸变得煞白。
“你胡说什么!”她尖声否认。
王莉看着她这副样子,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原来真是因为这个。张亚婧, 你喜欢唐宁远是你的事,齐霜从来就没接受过他,更没招惹过你。你就这样造谣中伤她?”
真相被赤裸裸地揭开, 她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谢晓雯、王莉和陈煦,又看向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着的齐霜,一种羞愤和嫉妒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我是喜欢唐宁远怎么了?”她吼了出来,“可她齐霜凭什么?凭什么唐宁远眼里只有她?她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她有什么了不起!”
齐霜终于抬起了眼,她忽然觉得张亚婧很可怜。“说完了吗?”齐霜开口。
张亚婧愣愣地看着她。
齐霜没有再看她,转向谢晓雯她们,轻声说:“我们走吧。”
她们转身离开走出教学楼。“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原因……”王莉叹了口气,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嫉妒心真可怕。”陈煦说
谢晓雯还是气呼呼:“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公开道歉!”
齐霜却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
造谣事件风波过后,马上就是寒假。
这天齐霜正在寝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发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法学院教务群的@全体成员通知。她点开,标题是关于启动下一学年春季学期本科生境外交流项目申请通知。
她坐直了些,滑动屏幕仔细浏览。
通知附件里是一份长长的列表,涵盖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合作院校,交换时间正是大三下学期,学校还为部分项目提供一半的奖学金。
世界以这样一种具体而诱惑的方式,骤然拉近到齐霜眼前,她目光在几个名校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在两个选项之间反复考虑,是康奈尔大学和香港大学。
但目光扫到康奈尔的费用时,齐霜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灼热马上就熄灭了,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美国的生活费、住宿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继续下滑,落到香港大学的介绍上,费用一项明显低了一大截,而且来回方便,生活成本相对可控。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晓雯不知何时结束了吃鸡战斗,“交换生项目?你要申请吗霜霜?”
齐霜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在看,机会挺好的。”
谢晓雯快速浏览了一遍列表:“都是好学校啊!康奈尔,多好的机会!”
齐霜点了点港大的名字,“这个更实际些。”
谢晓雯:“也是,香港近,回来也方便。”她拍了拍齐霜的肩膀,“但港大也超牛的,听说香港好吃的特别多!”
齐霜她重新拿起手机,将港大项目的详细介绍页面截图保存,然后又点开教务系统里复杂的在线申请表格,大致浏览了一遍需要准备的材料:成绩单、语言证明、个人陈述、推荐信……一项项,琐碎而具体。
“你打算申吗?”谢晓雯问。
“嗯。”齐霜点头,“想试试。”
决心已下,后续的准备工作便按部就班地展开。
之后齐霜就去教务处打印了官方成绩单,看着上面的绩点和排名,心里稍稍安定。语言证明她早有准备,六级成绩足够达标。
在最耗费心力的个人陈述上,一连几个下午,她都泡在图书馆的角落,对着电脑字斟句酌。偶尔写得疲了,抬起头能看到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覆着薄尘的书架间。
她想起了李汝亭。
那个男人像北京冬日的阳光,短暂地照进她的生活,留下一些难以言说的褶皱,然后又迅速隐去。流言也渐渐平息了,她的生活在归于平静。
所有材料准备妥当,在截止日期前三天齐霜仔细检查了数遍后,点击了教务系统的提交按钮。看着屏幕上“申请已成功提交”的提示,她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便是等待。
腊月的北京,天色总是灰扑扑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刚过下午四点光线就已经非常稀薄,尤其是又起了雾,街灯却还未到亮起的时候,让整座城市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暧昧里。
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滑入财大,车窗外零星有裹紧羽绒服的学生匆匆走过,李汝亭坐在后座,神情是一贯的懒散,带着点被琐事驱使的不耐。
母亲半小时前来的电话:“你何叔家今晚摆酒,请了你表叔。你正好在附近,顺路去财大接他一趟。他那个位置,不好总用单位的车办私事。”
表叔陈明轩是财大法学院的副院长,李家旁支的亲戚,关系不算顶亲近,但在体制内辈分和情面总要顾及。李汝亭对这类家庭外交向来兴趣缺缺,但母亲的吩咐他很少明着违拗。
车门被拉开,随即一个穿着藏蓝色加厚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表叔。”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算是尽了礼数。
陈明轩扶了扶眼镜:“汝亭来了,麻烦你了,这年底事情多得脚不沾地。”
“顺路的事。”李汝亭示意司机开车,他随口问:“院里这么忙?”
“唉,学期收尾,千头万绪。”陈明轩揉揉眉心,“学生的论文答辩、成绩录入、毕业安排,还有各种项目评审……光是这批本科生出国交换的申请,就够折腾一阵子。”
“出国交换?”李汝亭似乎起了点闲聊的兴致,“现在学生机会倒是不错。都去哪儿?”
“五花八门。北美、欧洲、亚洲都有合作院校。”陈明轩带着点为人师表的操心,“孩子们是积极,我们审核起来可不轻松。成绩、语言、综合素质,生怕漏了好苗子或者安排不妥当。”
李汝亭扯了扯嘴角:“都有哪些好去处?说出来我也听听,说不定哪天心烦了,也找个学校躲清静去。”
陈明轩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家境优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表侄他多少有些了解,只当他是公子哥儿心性又犯了,懒得深究,也懒得细说。
便敷衍道:“名单长着呢,康奈尔、LSE、港大……说了你也没兴趣。”
“港大?”李汝亭眉梢微挑,随意抓住了其中一个词,“香港倒是不远。看看名单呗表叔,让我也见识见识如今顶尖学子的选择。”
陈明轩被他缠得有些无奈,加上车内暖气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也想尽快结束这话题。
他摇了摇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嘟囔着:“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喏,自己看吧,就这些。”陈明轩将电脑往李汝亭那边稍稍一转,目光转向了窗外的街景,显然心思已不在此。
李汝亭漫不经心地接过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并无波澜,只是配合着方才的戏言,做做样子。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列表顺着向下滚动。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清晰的名字跳入他的眼帘,齐霜,专业:法学。申请院校:香港大学。
李汝亭盯着那两个字,竟然是香港。
第24章 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
他想起那晚在校门口, 她站在寒风里,拒绝他递出的项链,语气冰冷地说:“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李总。”
她如此干脆地, 计划着从他眼皮底下离开。
“看完了吗?”陈明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转过头, 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盯着屏幕出神的李汝亭, “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差不多。”
李汝亭倏然回神,他若无其事地将电脑递还给陈明轩。
“嗯,看完了。现在的学生机会不错。”他语气平淡, “港大……确实是个挺好的选择。”
陈明轩接过电脑合上,重新塞回公文包, 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是啊, 希望能选拔出最合适的学生吧。”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
没几分钟, 车内短暂的沉默又被陈明轩打破,他正了正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坐姿,随口问道:“怎么,看到认识的人了?”他这表侄交际圈复杂,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生也不足为奇。
李汝亭闻言转过头,“倒不认识, 只是觉得这个女学生的名字有点特别。齐霜……‘其黄而陨’的其?‘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的霜?”
他故意曲解着字音,语气里带着公子哥儿品评风月时惯有的语气。陈明轩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无聊时的闲扯。他顺着李汝亭手指虚点的方向回忆了一下, 扶了扶眼镜。
“哦,齐霜啊,这个学生我知道,成绩不错,常年拿奖学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她最开始递交的意向表是康奈尔大学,后来正式申请的时候,又改成了香港大学。”他语气里带着惋惜,“康奈尔的法学资源确实更顶尖一些,机会难得啊。”
“康奈尔?”李汝亭眉梢动了一下。
心下了然,费用。
康奈尔的学费与生活开销,即使有学校提供的一半奖学金,剩余的部分支出也不少。而香港大学相较于康奈尔,无论是实际花费还是距离,都显得可控得多。
原来如此,不是不想去更好的,而是不能。
“是吗?”他再次开口,“从康奈尔到港大……这落差,可不小。”
陈明轩并未深究他话里的细微变化,只是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综合考虑。港大确实也是非常好的选择,离家近,文化适应也快。”
李汝亭没有再接话。
*
腊月的胡同,比平日里更显寂静。地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往来足迹碾成污浊的冰碴。
李汝亭抬手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刚踏入院子,东厢房的门就“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拉开,周绎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穿着件花里胡哨的睡袍,趿拉着毛绒拖鞋就蹿了出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大公子竟肯移驾我这寒舍?”周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围着李汝亭转了小半圈,“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早把我们这些狐朋狗友忘了。”
李汝亭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扫过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周绎这才注意到李汝亭身后的人,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这位是……?”他眼珠转了转:“怎么还带位护法?出什么事了?”
“律所的律师,姓张。”李汝亭介绍。
周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神色正经了不少。李汝亭带着律师上门,这阵仗不常见。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项目纠纷?资金问题?还是家里老爷子那边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拢了拢睡袍的领子,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
东厢房内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空啤酒罐,周绎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扒拉开,清出块地方。
“坐,坐!喝点什么?我这儿有新到的威士忌……”
“不用。”李汝亭在沙发中央坐下,那位张律师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周绎搓了搓手,在李汝亭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紧张:“汝亭哥,到底什么事儿啊?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上次香港那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李汝亭没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是有件事,需要你出面。”
“你说!”周绎满口答应,“上刀山下火海,哥们儿绝无二话!”
李汝亭朝旁边的张律师点了点头,张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给周绎。
周绎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周绎’奖学金捐赠协议(财大法学院)”。
他愣住了,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捐……奖学金?给我……不是,以我的名义?”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李汝亭,“汝亭哥,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突然想起给财大法学院捐钱?还用我的名头?”
他家里虽然也有钱,但跟李汝亭这种量级不能比,而且他向来只管花钱,不管这些需要名望和算计的正经事。
“没什么,最近觉得做些教育方面的慈善,为自己积点德。”他看着周绎那张写满问号的脸,补充道,“你用你的家族基金走个账,额度我已经让人核算好了,后续手续张律师会全程跟进,不用你操心。”
周绎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低头又翻了翻那份协议,条款清晰,金额不菲,专门针对本科生的国际交流项目,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择优资助成绩优异的学生赴海外顶尖学府交流”这一条上停顿了片刻。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李汝亭这人,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绝不会无缘无故撒钱,更不会把这种博取名声的好事平白让给别人,除非……
周绎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之前李汝亭在球局上对那个“项目上的学生”的微妙态度,他抬起头看向李汝亭,眼神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促狭。
“我说李大公子……”周绎拖长了调,“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给哪个‘特别’的优秀学生铺路呢?”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淡淡地反问:“这名声,你要不要?”
周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他掂量着手里的协议,心里快速盘算着。
以他的名义捐赠,对他和他家族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能刷一波存在感,改善一下他在长辈眼里只会吃喝玩乐的形象。至于李汝亭背后到底是为了谁,关他什么事?有钱拿,有名赚,还能还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要!干嘛不要!”周绎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拍。
“这种积德行善、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哥们儿必须支持啊!你放心,一切按你说的办,我保证配合得妥妥帖帖!”
李汝亭对于他这迅速的变脸早已习惯,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细节和张律师沟通。”说完,便径直朝门口走去,此行唯一的目的已经达成。
周绎连忙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看着李汝亭拉开车门,终究还是没忍住,凑近一步,带着点坏笑:“那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啊?让哥们儿也认识认识?”
李汝亭看了周绎一眼,眼神深邃难辨,最终只留下两个轻飘飘的字:
“齐霜。”
话音未落,人已弯腰坐进车内,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胡同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
周绎站在原地,摸着下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齐霜……”他咂咂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点意思。”
财大法学院副院长办公室内,陈明轩刚刚送走一位前来汇报工作的老师,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电话便响了起来。
“陈院长,基金会那边刚转来通知,有位周绎先生,意向向我们学院捐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设立本科生国际交流奖学金,额度不小,对方表示希望能尽快与院领导见面,敲定细节。”
“周绎?”陈明轩握着话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北京城里排得上号的纨绔,周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花边新闻比商业版块还活跃,他怎么会突然对教育慈善感兴趣?
是周家老爷子终于看不下去,逼着儿子做点正经营生镀镀金,还是这周小少爷一时兴起拿钱买个乐子。
但是疑虑归疑虑,面上却不能有丝毫表露,一笔数额可观的捐赠,对于学院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知道了。回复对方,我们会尽快安排会面。”
没过多久,法学院的小会议室内,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院方的几位主要领导,包括陈明轩,均已提前到场。门被推开,秘书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是周绎,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难得地系了领带,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
“陈院长,各位领导,下午好,冒昧打扰了。”周绎上前几步,主动伸出手,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
陈明轩立刻起身,与他用力握了握手:“周先生太客气了,欢迎欢迎!您热心教育事业,是我们学院的荣幸才对。”
周绎应对周全,言语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深感教育重要,愿为培养法律人才尽绵薄之力”的年轻企业家,偶尔提及几句对当前法学教育的浅见,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背好了台词。
陈明轩面上含笑听着,心里那点嘀咕却并未消散。
“尤其是家庭经济困难,但又品学兼优的学生,更应该得到走出去看世界的机会。”周绎端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这笔奖学金,能真正帮到有潜力,却可能被现实条件束缚住脚步的年轻人。”
捐赠协议被摊开,双方律师就最后几个细节进行确认,周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周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最近主包在调整心态,这本书数据不太好,我有点数据焦虑??。
不过今天想明白啦,我写书是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能够被读者看到,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我依然会写下去。
对于作者来说,作品能被读者喜欢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大家晚安哦
第25章 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平洋 ……
港大交换生的申请已经提交有些时日, 齐霜最开始的焦虑已经过去,渐渐被日常的琐碎与压力稀释,她空闲的时候甚至跟着视频学了几句半生不熟的粤语。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是法学院教务办的官方邮箱发来的新邮件提醒,齐霜以为是港大交流名额出结果了, 拿起手机一看, 发现是一份新的文件, “关于春季学期交换生奖学金名额更新”。
她放下笔, 点开了那封邮件,邮件正文是标准的官方口吻,先是照例感谢同学们对交换项目的关注与申请,接着, 话锋一转:
“……经学院努力,并幸获社会贤达慷慨捐助, 现对部分合作院校的奖学金名额及额度进行调整更新。康奈尔大学法学专业交换项目, 新增‘卓越法学交流奖学金’名额三名, 提供全额学费资助,并额外补助百分之五十的校内标准住宿费用。”
齐霜的呼吸在读到“康奈尔大学”和“全额学费资助”时,她几乎是屏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请此前申请该院校但因故更改或有意向调整的同学,于本周五下午五点前,登录教务系统提交变更申请, 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此次机会。”
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想确认自己不是身处梦境。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一切如常。
康奈尔,全奖。
她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却吸入了图书馆混合着旧书尘螨和暖气干燥的空气,引得喉咙一阵发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仔细阅读邮件,确认每一个细节。
齐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拾书包,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阅览区。
回到寝室后,她点开了教务系统网站,登录找到交换生申请入口,点击“变更申请”。屏幕上弹出她之前提交的港大申请信息。她的目光在香港大学那一栏停留了一瞬,随即,手指利落地点击了旁边的“修改”按钮。
下拉菜单展开,一个个熟悉的校名再次出现。鼠标在屏幕上滑动,停留在康奈尔上轻轻点击,申请院校已然变更。她快速检查了一遍个人信息,确认无误。最后,又点下“提交”的按钮。
屏幕跳转,显示出“申请变更已成功提交,等待审核”的提示。齐霜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将要跨越的不是维多利亚港,而是太平洋。
李汝亭半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他对面的周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那天在财大法学院的杰出表现。
“哥们儿这演技,没拿个奥斯卡真是屈才了!”周绎喝了一口威士忌,得意地晃着酒杯,“你都没看见,那几个老教授,一开始还拿眼神瞄我,等我把那份协议一亮,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陈院长,就你那表叔,叫一个热情洋溢……”
李汝亭听着没打断,只是偶尔吸一口烟,灰白的烟灰落下,被他随手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事情办得不错。”待周绎告一段落,李汝亭才淡淡开口。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的沈居安,此时却抬起了头。
“捐款是好事,”沈居安的声音温和,“以周绎的名义,也算妥当。只是……”他顿了顿,“那个叫齐霜的女生,汝亭,动静别弄得太大。圈子里眼睛多,嘴也杂。”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李汝亭这般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周绎这块“幌子”,一旦被惯于捕风捉影的人窥见端倪,难免不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毕竟,李家的独子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学生如此铺路,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李汝亭还没说话,周绎先嚷嚷起来:“居安你就是太小心!这有什么?哥们儿我乐意捐钱支持教育,谁管得着?”他一副老子有钱乐意的浑不吝模样。
李汝亭瞥了周绎一眼,没理会他的咋呼。他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目光转向沈居安。
“我知道。”他只回了三个字,既没有承认沈居安的担忧,也没有否认他与齐霜之间的关联。
沈居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了解李汝亭,这人做事自有其章法,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他既然敢做,必然也考虑了后果。只是感情这种事,往往是最不按章法出牌的变量。
室内有短暂的沉默,只有周绎杯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为了打破这微妙气氛,周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程家老二,程煜,在宝格丽办婚礼,帖子送到我那儿了,你去吗?”
程家与李家、周家皆是世交,背景相当,盘根错节。
李汝亭闻言:“去,当然得去。”他语气肯定,“我们家老爷子亲自吩咐的,不去不行。”
“这么听话?”周绎挑眉,显然不信李汝亭会这么乖乖就范。
“程煜那小子,我们俩打娘胎里就认识了。”他难得有兴致提起旧事,“我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两家老爷子当时还开玩笑,说要是程家生个闺女,就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
周绎和沈居安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结果呢?”周绎催促道。
“结果?”李汝亭说:“生出来也是男孩,娃娃亲是定不成了,倒成了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他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被送去澳洲了,联系才少了些。不过感情还在。”
如今,程煜娶是门当户对的世交千金,一场锦上添花的盛事,这是圈子里默认的也最稳妥的归宿。
周绎啧啧两声:“这么说,你差点就成他程家的乘龙快婿了?可惜了啊汝亭哥,不然现在披婚纱的就是你了。”
李汝亭懒得理他的胡言乱语,重新靠回沙发背,一场门当户对的婚礼,一段被现实利益牢牢捆绑的关系。而此刻,他心中盘桓不去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齐霜。
沈居安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再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周绎还在那儿猜测着婚礼的排场和到场的宾客,李汝亭闭上眼,听着周绎的声音,想着程煜的婚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齐霜拿到康奈尔全奖通知时,那张脸上出现的的笑容。
他就这么想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车里,看到她在交换名单上选择港大时,心头那抹难以言喻的滞涩。
如今,他亲手将她推回了原本渴望的轨道。
*
三天后,程煜的婚礼在近郊一处私家庄园举行。时值冬末,园中特意选种的常绿草坪衬着远处几株松柏,依旧茵茵如盖。
周绎和李汝亭是前后脚到的,哪怕是寒冬凛冽,周绎却依旧穿着浅粉色的衬衫,配深灰色格纹马甲,外面是件的藏蓝色双排扣西装,明明是不协调的颜色搭配,却衬得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风流倜傥。
一进场,那双丹凤眼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几位相熟的名媛,便施施然走了过去,如同蝴蝶落入花丛。
李汝亭与他截然不同,他穿了身深灰色单排扣西装,没系领带,外套了件羊绒大衣。没去凑任何热闹,走到宾客区相对僻静的一角,在一张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他没等多久,程煜便挽着他的新娘走了过来。程煜与李汝亭年纪相仿,身量高大。
“汝亭!可算逮着你了,刚还在找你!”程煜声音带着熟稔的热情,抬手拍了拍李汝亭的肩膀,“还以为你这大忙人赶不上了。”
李汝亭站起身,“恭喜恭喜。”他的目光转向新娘,“新娘子很漂亮。”
新娘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介绍一下,我太太,苏艺环。”程煜搂了搂妻子的腰,随即又说,,“艺环,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李汝亭,我俩从小玩到大的。”
寒暄了几句,程煜心思不完全在老友叙旧上,他凑近李汝亭些许,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上回牵线的那位赵经理。老爷子那边最近正愁转型突破口,跟艺环他们家合作的那个中药材标准化种植基地项目,上面很重视,批文下来得特别顺。”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的岳父,“我岳父这回算是踩在风口上了,几款独家专利的成药,市场份额扩得厉害。”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炫耀。
程家树大根深,枝蔓延伸至各个领域,但近年来老爷子愈发注重影响,有些领域不便直接插手。程家与苏家联姻,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有技术有专利,正是资源互补,强强联合。
李汝亭听得明白,端起侍者路过时取的一杯香槟,向程煜和新娘示意:“强强联合,好事。祝你们百年好合,前程似锦。”他抿了一口酒,“程伯伯那边,若有需要,随时说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不动声色的承诺,程煜要的就是这个,顿时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李汝亭的臂膀:“够意思!回头单独约你喝酒!”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程煜便被其他宾客唤走,新娘对李汝亭歉然一笑,也跟着离去。
李汝亭重新坐下,将那杯香槟放回桌面。他看着程煜夫妇融入人群的背影,看着周绎在不远处与女伴谈笑风生。
他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望向草坪尽头那片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索的园林。就在这时,周绎摆脱了那群女伴凑了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带来一阵混杂的香水味。
“瞧见没?刚跟程煜说话那姑娘,对我有意思,”周绎翘起二郎腿,“约了晚上去三里屯那边新开的酒吧。”
李汝亭眼皮都懒得抬,泼他冷水:“你上个月不是才说,那个跳芭蕾的才是你的真爱?”
“那不是艺术家需要不同的缪斯嘛!”周绎脸不红心不跳,端起李汝亭放下的那杯香槟喝了一大口。
李汝亭冷冷瞥了他一眼:“小心薛梓彤被知道。”
周绎碰了个钉子,也不在意耸耸肩,注意力又被不远处的女生吸引,蠢蠢欲动。“得,您老在这儿参禅吧,我继续为和谐社会做贡献去了。”
说完,他便像只花蝴蝶般翩然飞入了人群。
李汝亭依然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婚礼进行曲悠扬地响起,宾客们纷纷起身,涌向观礼区,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在想齐霜。他很清楚,他铺就的路她未必愿意走,可那又怎样?他李汝亭想做的事,想靠近的人,从来没有轻易放弃的道理,只是那条路该如何走,他需要好好想想。
第26章 乱点鸳鸯谱 婚礼结束后,……
婚礼结束后, 李汝亭站在庄园入口处的廊檐下,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
他有些厌倦这漫长仪式后的余波。刚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 还没来得及点燃,身后就传来了程煜略显急促的声音。
“汝亭!等等, 先别急着走!”
李汝亭动作一顿, 将打火机收回口袋, 转过身。只见程煜拉着他的新娘, 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女孩,正快步朝他走来。
“怎么了?”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目光扫过程煜身旁那个陌生女孩,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身藕荷色的洋装, 头发烫着波浪卷,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煜搓了搓手, 笑容有些过度灿烂:“没啥大事, 就是……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侧过身,将那个女孩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是环环的妹妹,苏艺晴,在南加大读传媒,刚放假回来。”
电光石火间,李汝亭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程煜顺水推舟的好意。
苏家借着联姻攀上了程家,如今看来,胃口不止于此。还想通过程煜将触角伸向更高更远的李家。而程煜大约也觉得这是巩固两家关系, 甚至借此与李家更紧密捆绑的好机会。
但他不显山露水,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他伸出手与苏艺晴的指尖轻轻一触便松开:“你好。”
周绎原本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根罗马柱旁,拿着手机跟新约的女伴发语音调情,眼角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形,他立马放下手机,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溜圆。
他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找了个既能听清对话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双臂环抱,准备欣赏这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汝亭,”程煜仿佛没察觉到李汝亭的冷淡,“小晴这孩子特别优秀,性格开朗,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她这次回来,对国内的文化传媒市场挺感兴趣的,你不是正好在做项目吗?可以带带她,”
李汝亭懒得去拆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项目还在初期,规矩多,不方便带外人。”
他用了“外人”这个词,清晰地将界限划开。
程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料到李汝亭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程煜的脸色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低估了李汝亭的界限感。
李家不是他程煜可以凭着儿时情分就能安排人事的。
苏艺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拉了拉程煜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周绎在远处看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才勉强维持住表情管理。心里暗爽:该!让你程煜乱点鸳鸯谱!李汝亭是你能随便塞人的主儿?
就在这时,李汝亭的司机将黑色的宾利缓缓滑到了廊檐前停下。李汝亭不再看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恭喜的话说过了,礼也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廊檐下,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和吹过的冷风,周绎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拍了拍程煜的肩膀,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我说程公子,你这媒人瘾犯得可不是时候啊。我们李公子心里啊,怕是早就有人了,路都给人铺到康奈尔去了,哪还看得上别的花花草草?”
程煜转头看向周绎:“什么意思?康奈尔?谁?”
周绎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耸耸肩,不再多说,吹着口哨,心情愉悦地朝着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走去。
留下程煜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想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却没成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
期末的兵荒马乱过后,校园像是被抽空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安静下来。寝室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日夜不绝,伴随着一声声“明年见”的道别,417寝室也很快冷清下来。
王莉和陈煦考完第二天就拖着箱子回家了。谢晓雯和徐磊正处于热恋期,计划着一起去哈尔滨看冰灯,临走前还反复叮嘱齐霜一定要照顾好那盆龙舌兰。
“放心吧,死不了。”齐霜看着那盆植物,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转眼间,寝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光总是昏沉,即便是在正午,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气。暖气片烘得室内干燥温暖,康奈尔大学春季学期交换的全额奖学金的狂喜过后,现实又稳稳地压了下来。
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和部分住宿,解了最大的燃眉之急。然而,越洋机票、保险、书籍、以及美国生活开销又成了问题。于是,寒假留京继续实习,成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律所的节奏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放缓多少,反而因为部分律师提前休假,人手短缺,剩下的任务更显繁重。齐霜乐得忙碌,也能让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在键盘敲击声和案卷翻动声中增长。
这天下午,她正埋头梳理一份跨国并购项目中,带教律师何文静踩着那双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到开放办公区中央,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内回荡,立刻吸引了所有留守人员的注意。
“各位,打断一下。”何文静的声音一如既往,“这里有一个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人手。”
她快速地说明情况,青海玉树的一个长期法律援助站点,年前积压了几个急需跟进的案子,多是牧民草场纠纷和简单的民事调解。原定前往的两位律师,一位因家中老人突发急病无法成行,另一位,则刚刚提交了离职申请。
“项目周期大概三周,包括往返和在当地的工作时间。”办公区内寥寥无几的实习生和助理认真听着,“这意味着,需要在外地过年。”
几个实习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与何文静的目光有任何接触。无人应答,带着一种尴尬的共识。
齐霜看着何文静站在那里,她想起自己当初固执地在志愿表上填满法学专业时,对母亲说的那句话,“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道理。
这两个字,不应该只存在于北京的写字楼里,存在于那些的合同条款间。它更应该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存在于法律资源贫瘠,声音微弱的地方。
一种理想主义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滋生膨胀,去面对最真实,最质朴的困境,只做最纯粹的律师。
就在何文静准备再次开口,或许是要采取某种方式指定人选时,齐霜站了起来。
“何律师,我去吧。”
何文静看向她,“齐霜,你确定?这意味着你不能回家过年。”
“我确定,我寒假本来就不回家。而且,”补充道,“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何文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尽快交接手头的工作,具体行程和案卷资料我会让助理发给你。时间很紧,预计三天后出发。”
“明白。”齐霜应下。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只说律所有紧急的公益项目需要出差,过年无法回家,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母亲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语音条里是掩不住的担忧:“青海?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过年都不能回来啊?霜霜,你一个人在外面……”
齐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轻声回复:“妈,我没事的。是律所的项目,能学到很多东西。等项目结束,一定回家看你们。”
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灰蒙蒙的的天空。
青海,玉树,那里没有李汝亭。
这个想法,让她在凛冽的冬日空气里,竟然感到了一丝近乎野蛮生长的自由。
出发这天,齐霜几乎是一夜没睡,寝室里空荡寂静,只有暖气管道中隐约的水流声。早上六点多,她利落地起身,打开了寝室的灯,照亮了地上那个已经整理得七七八八的巨大行李箱和随身背包。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加厚的长款羽绒服占据了箱内大半空间,保暖内衣、羊毛袜、雪地靴,把行李箱挤压得几乎没有缝隙。
角落里是分开包装的洗漱用品和一只简单的化妆包。药品被她放在了最上层,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都被她装了点进去。
拉上行李箱拉链时,发出沉闷的“滋啦”声。电话响了,是预约的网车司机到了楼下。她不再耽搁,穿上羽绒服,围好围巾,拖起沉重的行李箱,转身锁上了417的门。
清晨的北京,交通尚未陷入拥堵,但前往机场的路上依旧车流不息。齐霜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这一切,正被她抛在身后。她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心中充斥的更多是一种前路未卜的茫然。
到达机场后她办理好托运,时间尚早,她找到登机口附近的座位坐下。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信息,大多是飞往温暖南国或回家团圆的航线。
像她这样,逆着人流往苦寒之地去的人不多。
她拿出手机,当看到微信列表里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时,那片沉默的海依旧停留在列表下方没有任何动静。
半个小时后,登机的广播终于响起,她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向闸口。在飞行了两个多小时后,广播里传来飞机即将降落的消息。
第27章 漫漫追妻路 齐霜走出机场……
齐霜走出机场后, 干燥的冰雪气息包裹了她,像一把冰冷的刷子,刮过脸颊和鼻腔, 呼吸间带出浓浓的白气。
西宁曹家堡机场不大,她取了托运的行李箱, 按照计划, 她需要在西宁稍作休整, 然后转乘高铁前往玉树藏族自治州所在的多称镇。齐霜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西宁市容, 城市建筑不高,色彩鲜明,街上行人穿着厚实的民族服饰或军大衣,面容大多带着高原日照留下的红晕。
高铁站的现代化的站厅里, 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她买到票,在候车室等了近一个小时后, 她终于登上了开往玉树的高铁。
高铁抵达玉树站已是下午,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按照指示, 她还需要乘坐长途大巴,才能最终抵达那个需要法律援助的小镇。
大巴车旧而颠簸,车内混合着汽油、尘土、以及类似酥油的特殊气味。乘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齐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行李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高原的夜晚来得快速而深沉。墨蓝色的天幕上, 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冰冷而璀璨。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线和偶尔对向车辆扫过的灯柱。
疲惫淹没上来, 在这颠簸寒冷又陌生的车厢里被无限放大。齐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找一个能躺下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司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多称到了!”
多称小镇,小得几乎一眼可以望到头。
低矮的房屋散落在山坳里,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残留的雪屑。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旷的车站前,茫然四顾。何静文给的联络方式上写着会有合作律师索南来接她。可她环视四周,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地人匆匆走过,并未有人上前询问。
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剧烈,近十个小时的旅途奔波,让她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齐霜拨打索南律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漫长的忙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她独自站陌生而荒凉的小镇街头,寒冷和缺氧带来的不适,以及在异乡孤立无援的恐慌,在这一刻将她包裹。
年关愈近,李汝亭陷在其中,几乎是连轴转地奔波了十余日。几个关乎明年布局的关键项目卡在节点上,需要他亲自出面协调推动。
周绎的电话和消息被他搁置了无数次,从最初兴致勃勃的“哥几个聚聚?”到后来带着怨气的“李公子您这是要成仙?”,最后变成了无奈的“得,您老忙,小的不打扰了。”
他确实没空搭理,就连沈居安也只在一次必要的项目通气视频会议后,才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
周绎在李汝亭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正一个人在后海的四合院里打游戏,突然手机亮了。
“喂?居安?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绎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正玩在兴头上。
“有点事,”沈居安声音温和,“关于汝亭的。”
“他?他老人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周绎抱怨道,随即又好奇,“他怎么了?项目出问题了?还是家里老爷子又……”
“不是。”沈居安打断他,“是别的事。我听说那个齐霜,一个人去青海了,参加什么法律援助,在一个挺偏的小镇上。”
“齐霜?”周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就汝亭之前让捐奖学金那个?财大那个女学生?”
“嗯。”沈居安应道,“我也是偶然听秦屿提起。青海那边,尤其是小镇上,条件艰苦……”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我靠!”周绎在电话那头游戏背景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他暂停了,“她去那儿干嘛?一个人?法律援助?这大过年的,玩行为艺术呢?”
他不等沈居安回答,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事必须得告诉汝亭啊!他指不定什么反应呢!”
沈居安微犹豫:“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别……”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周绎满口答应,语气却迫不及待,“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保证把话带到!”
说完,也不等沈居安再嘱咐,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居安看着恢复寂静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周绎的“有分寸”,通常意味着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周绎撂下电话,立刻翻出李汝亭的号码拨了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就在周绎以为又要被无视时,电话终于通了。
“说。”李汝亭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李公子!可算接电话了!”周绎故意拉长了调子,“忙完了?想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啊!真有正事!”周绎嘿嘿一笑,开始卖关子,“你猜我今儿听到什么消息了?跟你还有点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着,显然李汝亭没兴趣陪他玩猜谜游戏。
周绎自觉没趣,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你的那个‘齐霜’。”
他刻意在“你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端李汝亭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怎么了。”
“嘿,你绝对想不到!”周绎来了劲,“人家现在可不在北京享受暖气!一个人跑青海去了!参加法律援助,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一边说,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那头的动静。李汝亭一直没有打断他,周绎说完,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忍不住追问:“喂?汝亭?你听见没?”
然后,李汝亭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具体位置。”
“啊?”周绎一愣。
“她去的具体地方,是青海哪里?”李汝亭重复了一遍。
周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像是玉树州下面的一个镇,叫多称?对,就是多称!听说偏得连快递都不乐意去……”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汝亭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绎拿着手机,愣了几秒,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
电话里还是漫长的忙音,就在齐霜几乎要放弃,准备拖着行李先找个避风处再想办法时,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喂?是北京来的齐律师吗?”
那一刻,齐霜有种抓住救命稻草的虚脱感。“是我,是索南律师?”
“对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方连声道歉,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您还在车站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最多五分钟!”
“好的,我在车站门口等您。”
齐霜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迅速消散。她紧了紧围巾,重新握紧冰凉行李箱拉杆,专注地望着车辆可能驶来的方向。
就在她感觉脚趾快要失去知觉时,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桑塔纳,晃着大灯,颠簸着驶到车站前,“吱呀”一声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跳下车,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明亮有神。他小跑过来,目光锁定了一身都市装扮,冻得有些瑟缩的齐霜,脸上是歉意的笑容:
“齐律师?我是索南,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破车,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齐霜手中沉重的行李箱,轻松地拎起来,放进了汽车后备箱。
“没关系,索南律师,麻烦您了。”齐霜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启动,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索南是个健谈的人,介绍着镇子的情况:“镇上就一家能住外地人的地方,叫‘岗拉民宿’,条件比较简陋,齐律师你多包涵。老板是我远房表亲,人实在,价格也公道。”
齐霜望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舍:“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别客气!何律师那边都交代过了。”索南笑道,“你们从北京那么大老远跑来帮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岗拉民宿”很快就到了,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招牌上写着的藏文和汉字。
索南帮着把行李提进大堂。所谓大堂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个藏式铁皮炉子,炉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齐霜一身寒气。
老板是个沉默的藏族中年男人,索南用藏语快速向他交代后,他又朝齐霜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指了指楼梯口。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索南熟门熟路地进去,摸索着按亮了灯。一盏功率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房间全貌。
房间很小,床上铺着颜色鲜艳藏式毛毯,摸上去有些硬。
“条件就这样,齐律师你将就一下。”索南搓着手,“厕所在走廊那头,是公用的。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用的是太阳能,可能不太稳定。”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谢谢。”齐霜放下背包,她早有心理准备。
安顿好行李,索南看了看时间:“齐律师还没吃晚饭吧?楼下炉子边暖和,让老板下两碗面,咱们边吃边聊,我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好。”齐霜确实饿了,也冷。
两人下楼,在铁皮炉子旁的小木桌边坐下。炉火烘烤着后背,十分舒服。老板默默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齐霜拿起筷子,小口喝了一口汤。她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索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半碗面就下了肚。他抹了把嘴,开始进入正题:
“齐律师,咱们这儿情况比较特殊。主要的案子就两类。”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一类是草场纠纷。几家牧民的冬季草场边界划分不清,历史遗留问题,以前都是头人或者乡老调解,现在法治社会了,都想找法律讨个说法。”
他又喝了口面汤,继续说:“另一类,就是一些简单的民事纠纷,借贷,邻里矛盾。老百姓法律意识淡薄,很多连个像样的借条都没有,全凭口头约定和信任。现在闹翻了,就不好处理。”
他的普通话不算标准,“这几个积压的案子,材料我都初步整理过,明天拿给你看。关键是得下去跑,去牧民家里了解情况,光坐在办公室里没用。”
齐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安排。”
“好!那就好!”索南见她态度干脆,“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办公室。”
说话间,两人都吃完了面。索南站起身:“那齐律师,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辛苦您了,索南律师,明天见。”
送走索南,齐霜又在炉边坐了一会儿,想再暖暖身体。老板已经不见踪影,大堂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的风声。
她端着空碗送到后厨的水槽,然后慢慢走上二楼。回到那个小房间后,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头也隐隐作痛。
齐霜拿出保温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无奈,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打点热水,也顺便洗漱。
卫生间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水泥地面,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她拧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又从随身背包里翻出感冒药,就着热水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然后开始脱掉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整个过程迅速,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飞快地套上干净的保暖内衣和厚厚的睡衣,钻进了被窝。
可是头痛并未缓解,喉咙的干痒感更明显了。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齐霜拉高被子,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在呼啸的风声中,慢慢睡着了。
第28章 地震,李老板万里寻妻 挂……
挂了周绎那通咋咋呼呼的电话后, 李汝亭在书房里又枯坐了片刻。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恍然惊醒, 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多称。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助理小陈。
“李总。”
“帮我查一下最近飞青海玉树的航班, 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显然是正在快速查询。“李总, 玉树机场航班本就不多。目前看未来三天内, 所有直飞或中转前往玉树的航班商务舱和头等舱全部售罄,最近有票的航班在四天后。”
“经济舱。”李汝亭打断他。
“经济舱同样售罄。”小陈的声音带着为难,“李总,现在是春运高峰, 所有进出西部的航线都非常紧张。而且临近年底,很多航线都在调整……”
李汝亭习惯了资源的予取予求, 习惯了行程按他的意志安排。春运这种属于普罗大众词汇, 与他素来的世界隔着壁垒。
“想办法。”他只说了三个字。
“是, 李总。我会持续关注票务动态,一有退票立刻锁定。”小陈立刻应道,深知老板的脾气。
挂了电话,焦躁让他无法安心于任何事务。他最终合上电脑,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躺回床上时已是凌晨。万籁俱寂,他闭着眼,睡意却迟迟不来。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关于齐霜支离破碎的画面。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不是电话,是新闻客户端的突发新闻推送。
他不耐地伸手拿过手机,准备划掉这深夜的打扰。然而当目光触及屏幕上那行加粗的标题时, 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突发:多称县附近发生6.5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
他坐起身,点开那条新闻。
简讯很短,配图是摇晃的镜头和黑暗。震中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与他脑海中强行记下的多称县,几乎重叠。
他没有犹豫,立刻找到齐霜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接通或关机提示,而是漫长单调的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是忙音。
是信号基站被摧毁了?还是她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克制不住,准备动用其他非常规的手段去获取信息时,手机再次响起,是助理小陈。
“李总!”小陈的声音带着急促,“刚刚地震新闻出来后,系统显示有前往青海方向的航班出现大量退票!现在有了一张早上八点二十五分,飞往西宁曹家堡机场的头等舱机票,需要锁定吗?”
李汝亭没有任何思考:“订!现在就订!”
“好的李总。”小陈利落地回应,随即快速操作起来。
电话没有挂断,李汝亭能听到那头传来确认信息的声响,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李总,票已确认出票。行程单会立刻发送到您的邮箱。”小陈的声音再次传来。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把我的行程空出来,至少三天。”
“需要为您联系西宁那边的接待和车辆吗?”
“不用。”李汝亭断然拒绝,“我自己安排。”
*
齐霜裹紧加厚的被子,身体蜷缩,白日的疲惫让她很快沉入睡眠,呼吸间带着高原特有的轻微急促。
睡意正浓时,身下的床板在轻微震颤,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有卡车碾过,她迷迷糊糊地想,这荒僻小镇哪来的重型卡车?然而,那震颤并未消失,反而在几秒钟内骤然加剧,床开始明显地左右摇晃,齐霜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颠簸中惊醒。
她愣愣地睁着眼,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下床板持续的震颤,几秒钟后,她猛然意识到——地震了!
求生本能瞬间苏醒,她从床上弹起,黑暗中她摸索着抓过床尾那件厚重的羽绒服,胡乱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弯腰去够床下的雪地靴。
脚趾触到冰冷粗糙的靴内绒毛时,她甚至来不及穿袜子,直接踩了进去,鞋带也只是胡乱系了两下。手机!她跌跌撞撞扑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拽下了充电线,就在她准备冲向门口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用脚踹开,披着藏袍民宿老板多吉冲了进来。他甚至没看齐霜一眼,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外冲。
“我……”齐霜惊魂未定。
走廊在摇晃,多吉一言不发,拉着她在颠簸的楼道里狂奔,他的步伐又大又急,齐霜跟得踉踉跄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
多吉半拖半扶着她,几乎是跳着下了楼。民宿大堂里一片狼藉,前台倒塌,供奉的哈达和铜壶滚落一地。多吉没有丝毫停顿,拉着她冲出摇摇欲坠的大门。
脚下的地面仍在持续不断地晃动,让人站立不稳。多吉没有放松,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朝着村子中央那块最大的空地跑去。
齐霜大口喘着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呛得她喉咙生疼,她被动地跟着多吉奔跑,路旁,一些房屋已经坍塌了大半,绵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堵塞了本就狭窄混乱的道路。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的震动似乎渐渐平息了一些,多吉终于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惊魂未定的村民和游客,多吉松开她的手,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齐霜也几乎脱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全靠意志力强撑着。
稍微缓过一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她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手机屏幕,想要查看时间。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她不死心,举着手机来回走动,试图捕捉到微弱的信号,没有,什么都没有,电话拨不出去,网络连接中断,
多吉直起身,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望了望漆黑一片的村庄和远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了两个字:“完了。”
不知是指通讯,是指道路,还是指更多。
齐霜蜷坐在地面上,背靠着一个不知谁家抢运出来的旧木柜,羽绒服的帽子严严实实地罩着头,隔绝着一些寒意。
她胃里空得发慌,带着麻木的抽搐感,提醒着她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天色就在这种间歇性的惊悸中,从黑夜变成掺着些蓝意的鱼肚白。视野逐渐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昨夜黑暗中只能凭声音和轮廓想象的惨状,如今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齐霜感觉四肢都透着寒气,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再次掏出手机,显示着上午八点多,但那信号格的位置,依旧是一片空白。她不死心,点开微信,试图给父母发送消息。但发送键按下,圆圈徒劳地旋转了几秒,再次被红色的警示标志取代。
就在这时,一件厚重藏袍披在了她的肩上,齐霜愕然抬头,是一位面容黝黑的藏族阿妈。她自己也穿着颜色暗旧的藏袍,她没说话,只用那双粗糙的手帮着齐霜将藏袍裹紧,又指了指齐霜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示意她保暖。
“谢谢……”齐霜还不会说藏语,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哽咽。
阿妈拍了拍齐霜的手臂,便转身去照看旁边一个正在小声哭泣的孩子。
天光彻底放亮,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跃出山脊,持续的余震依然不时传来,脚下偶尔会有一阵阵轻微的晃动,但再没有发生昨夜那样毁灭性的剧烈摇晃。
空地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少了更多的是沉默。
这时,几位藏族妇女,包括刚才给齐霜披上藏袍的阿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口铸铁锅,又搬来些砖石和断裂的水泥块,熟练地在空地中央搭起了简易灶台,很快,几个年轻的姑娘和妇人便自发地围拢过去,默契地分工合作。
一些胆大的本地男人,在确认自家房屋没有立即坍塌的风险后,互相招呼着,再次踏入摇摇欲坠的家。搜寻着一切可用的食物,糌粑口袋、风干的牛肉、砖茶,甚至是一些侥幸未碎的鸡蛋。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升起。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阿妈将一块块深色的砖茶用石头敲碎,投入翻滚的水中,浓郁的茶香慢慢弥漫开来。
齐霜看着眼前展开的一切,她依然紧紧握着手机,她知道,父母和谢晓雯她们可能已经看到了新闻,正心急如焚地试图联系她。
“姑娘,过来帮把手?”略显生硬的汉语声音打断了她,是位中年妇女,她正费力地想将一大袋青稞面粉拖到和面的地方。
齐霜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过去。
“我来。”她说着,伸手抓住了面粉袋的另一角。袋子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她和那位妇女一起用力,将面粉拖到指定位置。
“谢谢喽,”妇女喘了口气,打量了一下齐霜,“你不是本地人?游客?”
齐霜点点头:“嗯,昨天刚到,就遇到了。”
妇女叹了口气,“造孽哦,吓坏了吧?没事,人没事就好。老天爷收人,也看时候,没收我们,我们就得使劲活。”
第29章 笑鼠,天龙人下乡记 锅里……
锅里的酥油茶终于煮好了, 带着咸香和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妈用木勺敲了敲锅沿,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藏语喊道:“喝茶!暖和!都来喝一点!”
人们开始自发地排起队,拿着能找到的各种容器, 搪瓷缸、木碗、甚至是不知谁找出来的塑料盆。秩序有些混乱,却奇异地没有争吵。齐霜也被旁边的一位大婶轻轻推了一下, 示意她去取一份。
她站起身, 将那件宽大的藏袍更紧地裹了裹, 走向那口大锅。每一步, 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还残留着昨夜的颤抖,但看着眼前在灾难面前依然努力维持着生活的面孔,她心中的恐惧又松动了一些。
接过递来的半碗温热的酥油茶,双手捧着, 那热度带着慰藉的温热感。她低头小心地啜了一口,味道依然陌生, 带着咸涩和浓郁的酥油气, 划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 却带来了活着的笃定。
这是一种与脚下这片受伤土地、与周围陌生的人们连接在一起的粗糙而真实的归属感。
齐霜失联了。
一遍,两遍,十遍……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机械而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李汝亭习惯运筹帷幄,习惯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哪怕是齐霜,一次次试图挣脱他的女孩,他也自信总能找到迂回的方式, 让她最终落入他预定的轨道中。
昨晚助理小陈已经订了最快的航班, 此刻李汝亭正赶往机场,临行前助理小陈请示:“李总,是否需要通知……”
“不用。”李汝亭打断他, “瞒着老爷子。你留下处理后续,有人问起,就说我临时有项目考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擅离北京,前往通讯中断,情况不明的灾区。这在他的圈子里是近乎任性失智的行为。
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去。
飞机冲上云霄,他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来自齐霜的消息。他点开齐霜的头像,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许久之前,是那条始终没有回复的中秋祝福。
抵达西宁曹家堡机场时,他裹紧了大衣,径直走向高铁站的指示牌。
李汝亭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与周围色彩斑斓的羽绒服和棉袄形成了对比。
他目光掠过一排闪烁着荧光字的自动取票机。机器前都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人们熟练地操作着,取票,然后离开。
他走到一台暂时无人的机器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触摸屏上方,却一时不知该先点哪里,是放身份证?还是先输入订单号?
“喂,前面的,搞快点儿嘛!”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催促。一个背着行囊,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看着他。
李汝亭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想回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又尝试性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跳出来的界面却让他更加困惑。
“到底取不取啊?不取让一让咯!”身后的催促声更急了,还引来了旁边队伍几道好奇或不满的视线。
李汝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冒犯的不悦和窘迫,终于放弃了与这台机器较劲。他侧身让开,没看那催促他的人,只丢下一句低沉的:“不会用。”便径直走向远处标识着人工服务的窗口,背影挺直。
取到票后,安检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李汝亭时,他习惯性地像通过机场贵宾通道那样,只是放缓了脚步,准备直接穿过安检门。
“同志!外套脱一下,放筐里!”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安检员拦住了他,指了指旁边传送带上排列着的塑料收纳筐。
那些筐子边缘有些已经磨损,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
李汝亭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不耐。
他之前出行时行李由助理处理和有着更私密的安检流程。这种需要亲自脱外套,把私人物品暴露在杂乱传送带上,让他感到不适。
但看着安检员公事公办的态度,以及身后又开始聚集的人流,终究还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地脱下了那件大衣,随意卷了卷,丢进了塑料筐里。
等到终于上了车,一等座车厢环境稍好,但依然无法完全隔绝噪音和气味。前排有个孩子在哭闹,母亲用方言低声哄着,斜后方几位乘客正在分食泡面,浓郁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混合着自带烙饼的葱油香,四面八方钻进鼻腔。
李汝亭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却站在过道里,拿着票根,侧头对照着行李架下方的座位编号标识,2B……是靠窗还是靠过道?
他没有询问任何人,靠窗的2A座位小桌板已经放下,靠过道的2C座位上已经放下了一个女士包包。他不再犹豫走进中间的位置坐下,终于把自己安顿了下来。
一路上,他每隔十几分钟就要拿出手机看一眼,信号时断时续,偶尔能刷出一点新闻碎片,关于震区的消息依旧模糊,齐霜的名字从未出现。
他试图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却发现高铁上的网络极其不稳定,几次断联后,他烦躁地合上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原景色。
雪山,草甸,成群的牦牛,这些曾经看来颇具风情的景色,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遥远和阻隔。
几个小时后,列车广播终于响起即将到达玉树站。玉树站规模不大,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和拉客的司机,各种声音混杂,空气里是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李汝亭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再次尝试拨打齐霜的电话,依旧是忙音。他环顾四周,走到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旁,拉开车门。
“去多称。”他咳嗽着说着。
司机是个藏族汉子,闻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力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不去不去!那边地震了,路不通!很危险!”
李汝亭皱眉,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钱:“价钱好说。”
司机还是坚决地摇头,甚至带着点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不是钱的问题!路可能断了,还有余震!去了回不来!你去找别人吧!”说完,迅速关上车门,去招揽别的顾客。
李汝亭愣在原地,他不信邪,又连续问了好几辆出租车,甚至一些看起来是跑长途的黑车,结果无一例外。
只要听到“多称”两个字,司机们要么摆手拒绝,要么直接驱车离开,连价钱都懒得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高原的日头偏西,气温降得更低。
李汝亭站在寒风里,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打电话。打给谁?周绎?沈居安?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滑动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掠过,却发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立刻帮到他的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辆蓝色大货车,缓缓停在了车站附近的路边。司机跳下车,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抹布擦拭挡风玻璃上的泥点,货车的车厢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汝亭心中一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上前。
“师傅,”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请问,您这车是往哪个方向去?”
司机抬起头,看到他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穿着和气质,愣了一下,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去多称那边送点东西,救灾的。”他指了指车厢,“吃的,喝的,还有棉被。”
“我能跟您的车一起去吗?我去多称找个人,非常急。”他补充道,“我可以付钱,多少都可以。”
司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钱就算了,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做生意。你要去找人……是亲人?”
李汝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很重要的人。”
司机大手一挥:“行吧!看你是真着急。上车!副驾驶还能坐一个人。不过话说前头,路不好走,可能还有危险,你可想好了!”
那一刻,李汝亭看着这辆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旧的货车,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司机,竟觉得比看到任何豪车和任何商业伙伴都更要亲切。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拉开车门,动作甚至有些急切。
“谢谢!”他钻进副驾驶,车内空间狭小。
卡车驶出玉树市区,最后一点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世界彻底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高原的夜,没有任何过渡,粗暴地降临。
车内没有开暖风,李汝亭裹紧了他那件大衣,起初还试图维持着惯有的体面,脊背挺直。但很快,那点矜持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寒意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他的皮肤,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开车的司机大哥叫扎西,他瞥了一眼身边冻得脸色发白的李汝亭,没说什么,只是腾出一只手,从座位后面摸索出一件军绿色大衣。
“穿上这个吧。”扎西的声音粗粝,“你这衣裳,中看不中用,扛不住我们这儿的晚上。”
那件军大衣被递到李汝亭面前,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能看到领口和袖口处深色的油污磨损痕迹,布料粗糙,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香烟的气味。
李汝亭身体向后仰了一下,避开了那件衣服,洁癖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拒绝。
“不用。”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紧绷,“我还好。”
扎西举着军大衣的手停顿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下,他极快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他没再劝,只是默默地把那件军大衣重新塞回了座位后面,
然后,他顺手将车上一个锈迹斑斑的保温杯递了过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李汝亭这次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卡车在漆黑的的国道上持续行驶,温度还在下降,车窗玻璃上开始凝结起白色的冰霜——
作者有话说:对 李汝亭就是个2B,所以座位也是2B
车里不开暖风是因为跑高速长途暖风会吹得让人昏昏欲睡,这样开车会很危险
第30章 豹豹马上就要见到猫猫啦 ……
李汝亭缩在座位上, 大衣在绝对的低温和持续灌入的寒风面前不堪一击。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幅度越来越大。
扎西一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但眼角的余光显然将身边人的状况尽收眼底。过了大约十几分钟, 扎西再次默不作声将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从后面捞了出来,又一次递到了李汝亭面前。
这一次, 他没有说话, 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李汝亭再次看着军大衣, 他伸出手接过了它,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其展开,然后,默默地披在了自己那件羊绒大衣外面。
扎西没有看李汝亭,目光依旧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这东西看着埋汰,比啥都暖和实在。”
李汝亭没有接话, 只是将身体往军大衣里又缩了缩。
“照这个速度, 到多称, 估摸着得第二天早上了。”扎西打破了沉默,“这路不好走,白天还能快些,晚上不敢开快,怕有落石或者路断了发现不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伙子,”扎西想找点话打发这漫长的夜路, “你这么急着去多称, 是去找人?家里人?”
李汝亭沉默了片刻,“一个朋友。”他回答,声音透过军大衣的领子, 显得有些闷。
“女朋友?”扎西倒是直接。
李汝亭再次沉默,这个定义并不准确。
他和齐霜之间,那算什么呢?他单方面的追逐,她固执的逃离,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扎西也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年头,像你这样,听说出事就不管不顾往里冲的小伙子不多见了。”
“不知道。”他第一次给出了不确定的回答,“只是觉得,必须来。”
扎西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
“大哥,你呢?”李汝亭难得地主动开口,“你这车物资……”
“哦,这个啊,”扎西拍了拍方向盘,语气轻松了些,“我跟几个跑运输的朋友凑钱买的,米面油,还有些常用药和厚被子。我们常跑这条线,认识那边的人。出了这种事,能帮一点是一点。指望外面的大救援,总得有个过程,咱们离得近,先送过去,说不定就能多顶一阵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汝亭却沉默了。
碗里温热的酥油茶还剩小半,齐霜捧着粗糙的木碗,目光还有些茫然地落在空地中央那口依旧升腾着热气的大锅上。
就在这时,闪烁着红蓝色警灯的越野车,艰难地碾过碎石和裂缝,停了下来。
紧接着,消防车、应急车以及满载着物资的卡车一辆一辆开进灾区。穿着橙色救援服、迷彩服工作人员有序地跳下车,开始勘察现场,架设设备,指挥调度。
专业的医疗点被快速搭建起来,穿着军装的人们开始协助清理较大的路障,本地人则忙着从卡车上卸下成箱的矿泉水、压缩饼干、帐篷和棉被。
齐霜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她下意识地再次掏出了那个已经不知检查了多少遍的手机,习惯性地先去瞥那信号格,虽然微弱,但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了屏幕的左上角。
这时铃声响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的“妈妈”。齐霜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霜霜!霜霜!是你吗?你说话啊!你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齐霜刚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哽得厉害,“妈,我没事,我很好,很安全。我们都在空地上,救援的人已经到了。”
“真的?你真的没事?没受伤?吓死妈妈了!新闻里说那边地震得好厉害,电话一直都打不通,我跟你爸一晚上都没合眼……”母亲的声音依旧颤抖。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冷,现在好多了。”齐霜低声安抚着,“你和爸爸别担心,我这边一切都好,救援队来了,很快应该就能安排好。”
“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红色电池图标跳了出来,伴随着低电量警告的提示音。
“妈,我手机快没电了!这里充电不方便!”她急忙打断母亲的话,“我很好,你们别担心,等我找到办法充电再跟你们联系!先挂了!”
不等母亲再嘱咐什么,她结束了通话。通话结束后,看着屏幕上那只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量。
她立刻点开微信,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涌了上来,她快速滑动着。
最上面的是谢晓雯,一连串的语音和文字,王莉和陈煦的消息也差不多,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何静文也发来了消息,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
「齐霜,看到新闻,如安全,速回电或消息。」
她接着往下滑,深蓝色的头像,那个只有一个简单“L”备注的名字,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李汝亭。
他打来电话的时间甚至比谢晓雯她们还要早一些,是地震发生后的不到半个小时,在信号完全中断之前。
齐霜盯着他的头像,他……是什么意思?
在她愣神的这几秒钟,手机屏幕又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暗了下去,电量耗尽。
临时安置点的帐篷是军绿色的,齐霜被分到一个靠边的帐篷。
地上铺着崭新的防潮垫和一条厚实的军用棉被。几个帐篷中央拉起了几条电线,上面挂着几个多孔插排,带着充电器的人正围在那里给自己的手机充电,齐霜也将自己的手机接了上去。
救援队发放了瓶装矿泉水和面包。
齐霜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又撕开包装吃了一半面包,糖分和碳水化合物补充了体力。然后靠在叠好的棉被上,闭眼休息了片刻,和她分到一个帐篷里的是一位本地妇女,正在给自己五六岁的孩子喂水。
身体里有了力气,单纯的等待就变成了一种煎熬。
齐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大的藏袍,将充电中的手机放在背包旁显眼的位置,然后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一些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忙碌地分发着物品,齐霜环顾四周,看到靠近临时医疗点的地方,她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协调的年轻男子正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登记本,不停地对着对讲机说话。看到齐霜走近,他抬了抬眼皮,语速很快地问:“是志愿者?能做什么?”
齐霜镇定地回答:“我可以帮忙,分发物资或者维持秩序都可以。”
男子打量了她一下,然后指了指不远处饮用水和食品的发放点:“去那边!帮着把水分一分,看着点队伍,别让人重复领取,也照看一下老人和孩子!”
齐霜点点头,走到指定位置,那里已经有一个动作麻利的本地姑娘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中年男人在忙碌。
看到她过来,本地姑娘对她友善地笑了笑,递给她一箱未开封的矿泉水:“阿姐,帮我把这个拆开,一瓶一瓶发,每人先拿一瓶。”
“好。”齐霜接过箱子,利落地划开胶带,将一瓶瓶水拿出来,摆在临时充当桌子的木板上。
队伍缓慢前行,大多是面容疲惫的乡民。他们默默地接过水,用藏语或生硬的汉语道谢。齐霜学着旁边姑娘的样子,偶尔用刚学会的简单藏语回应一句“不用谢”。
休息间隙,她靠在物资箱上,拧开一瓶水喝了几口。旁边那个中年男志愿者递给她半包饼干,“垫垫肚子,光喝水不行。”
齐霜道谢接过。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个干部模样,他望着依旧忙碌的救援现场感慨道:“天灾无情啊……不过你看,人只要聚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看向齐霜,“小姑娘是外地来的?学生?”
“嗯,来旅游,碰上了。”齐霜简单回答。
“唉,受惊了。”男人摇摇头。
“好了,继续干活吧!”本地姑娘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又来了一车物资,大家加把劲!”
齐霜将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重新站回到发放点前。
*
当扎西那辆蓝色货车,终于颠簸着驶入多称小镇时,李汝亭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推开了车门,跳了下去。
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们在废墟间作业,偶尔传来的搜救犬吠声,临时拉起的警戒线,以及远处已经搭建起来的一片片军绿色帐篷,
他一把拉住正从驾驶室下来的扎西,“哪里是安置人的地方?哪里能找到外地来的游客?”
扎西指了指那片帐篷区方向,又指了指不远处有医护人员聚集的地方:“那边是帐篷安置点,那边是医疗点。现在人乱,都在忙,你自己去找找看,我要去卸货了。”
说完,他拍了拍李汝亭的肩膀,便转身走向车厢后门,开始招呼人卸下那些救命的物资。
李汝亭不再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人流相对密集的区域走去,脚下的地面依旧不平,碎石和杂物硌着他的鞋底。
他看到一个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医护人员,快步冲过去,也顾不上礼节,直接打断:“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很白,个子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齐霜的大致身高,“从北京来的,叫齐霜。”——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如果莺歌海有波子汽水》,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这本书与 《霜落》有联动,故事主角是《霜落》中
出现过的配角
接下来日更,更新时间每晚9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