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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参商于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杜仲


    三天后, 尹之昉带着太子指定的随行官员快马赶到姑苏地界。


    这南下一路疾行,只换马不换人,所有人皆风尘仆仆, 没个俊俏模样。冯物昭体贴地将接风宴席安排到晚间,让所有人能好好休息一下。


    宴会设在西苑池的水榭之上,水池内飘着河灯, 对岸种满红梅。远远看去, 如千层叠嶂, 崖边俏梅。水榭内燃了梅花香, 两相结合,倒真独有些观赏的趣味。


    丝竹乐声不绝于耳,传菜的丫鬟们手持托盘, 如流水而上, 宴会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后院蒋珩放倒一个跟他同路线的人,两人一对视。


    “骨生?”


    “蒋哥?”


    蒋珩放开钳制骨生的手,因他下手重, 骨生只觉得腕骨和脖颈像是要断了一般,揉了半天才缓过来一点。


    “太子派你来的?”这几天蒋珩已经摸到了点苗头, 知道战败是姑苏备战军需出了问题, 但冯物昭为人很仔细, 他在府中逗留好几天都没查到什么关键性证据。如今太子派人来, 想来跟他是同个目的。


    骨生边揉脖颈边点头。“我是跟着尹公子来的, 这次要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然后去支援黔州。”


    “尹之昉?”蒋珩没想到太子竟然派他来, 不过想想他的身份, 倒也合理。最受宠的长公主之子, 才能压住这些地方官。可尹之昉经事不多,蒋珩不觉得他能在冯物昭手下取得好处。


    “蒋哥放心,太子派了得用的人辅佐尹公子呢。”


    这个得用的人就是元唤,他从入席后便仔细打量了用具器皿和丫鬟规制穿戴,得出冯物昭生活并不奢靡的结论,当然,也有可能是障眼法。


    眼见着尹之昉被冯物昭三杯黄汤劝下肚套话,他笑眯眯站起身。“下官詹事司直元唤,字正乔,早前便听闻冯大人美名,今日有幸得见,深感荣幸,想敬冯大人一杯。”


    冯物昭不好不理人,只能笑语盈盈转移目标,举起酒樽喝下。“元司直有心了,你我皆是为太子殿下效忠而已。”


    元唤连忙摇头。“岂敢岂敢,在下小小司直,比不得冯大人与尹刺史。”


    恭维了一圈,元唤不经意眼神撇了撇最中央弹琵琶的乐妓,一脸兴味挑起话头。“冯大人府上乐曲甚雅。”


    都是男人,谁还能看不懂其中的意味,冯物昭当即表示换了批人奏乐,刚才弹琵琶的女子被安排到元唤身边敬酒。


    那些乐妓个个在冬日里也穿着纱裙,身子窈窕,皮肤被冻得通红,更能激发人心深处的谷欠望,宴会进行到一半,稀稀拉拉走了好多去换衣服的宾客。


    至于为什么带乐妓去换衣服,就看各人体会了。


    冯物昭看出尹之昉面嫩心浅,正准备多套两句话,下人突然慌张地跑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元大人遇刺了。”


    这个消息如同重击砸在宴席人的心头,尹之昉第一个站起身,怒气冲冲质问。“怎么回事?”


    汴京下来的官员第一天就在冯府遇刺,就算不是冯物昭干的,他也得吃这个挂落。尹之昉依依不饶,直接发难说要彻底搜查整个冯府。


    冯物昭眸光一闪,隐隐觉得他好似落进了眼前这群人的陷阱。不过,搜府搜不出东西,他们今日的成算注定落空。


    “既然尹公子怀疑,那就让您带来的人搜吧。”


    冯府顿时乱了起来,各处涌进训练有素的士兵。虽说他们表面上没有什么侮辱人的行为,但冲进内阁,将书房翻个底朝天已经是打了冯物昭的脸。


    他铁青着脸想据理力争,但元唤真的伤得很重,一刀险些砍到心脉。琵琶女又失踪。此时连个对峙的人都没有。


    其实他严重怀疑是元唤自己砍的,可情形已不容辩驳。


    趁着乱象,蒋珩和骨生将内宅也摸了一遍,视线掠过了一处废弃的庭院。


    这个庭院外表破败不堪,像是许久没人居住了一样,本来骨生都要略过了,但蒋珩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住门把手。


    那门把手是铜制的,掉漆之后露出本来的颜色,破损严重,在这个小院内没什么稀奇。


    但蒋珩注意到,那个门把手,铜圈处没灰尘,甚至有点光滑。


    无论外表再怎么伪装,进出过人的地方与真正无人居住之地还是差点意思。


    真正无人使用的门把手,不会在掉漆后还放光。


    骨生顺着蒋珩的目光看去,显然也是想到了同一点。两人屏息听屋内的声音。这次注意到,屋内竟然真的有人,而且很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呼吸声很缓,很轻。要不是他们仔细听了一下,还真察觉不到这里有人。


    当下两人对视一眼,意见很快达成统一。骨生武功不如蒋珩,指了指自己表示在外面放风,蒋珩一个人摸进院子。


    蒋珩轻功绝顶,顺着墙柱而落,没发出一点声音。他震碎了一小块窗纸,往屋内看去。


    室内摆件与院子外表不符,皆是干净的黄梨木摆件。越过屏风,蒋珩看清了铜镜中的人脸。


    霎时间,他心下大惊!瞪圆了双眼,呼吸都禁不住重了两分。


    就这么一两分,室内女子耳尖微动,嗡嗡嗡的声音飞过来。


    是毒虫!


    蒋珩摸刀出鞘,仅凭着肌肉记忆力砍杀两只毒虫,整个人一片恍惚。


    屋内人他见过,小姑娘的猜测被证实了。


    但,如何开口成了最大的难题。


    蒋珩甩开身后追来的女人,怔怔地站在草地上。一旁的骨生大口喘气,扶树站着歇息。“蒋哥,屋内人这么厉害,连你的身手都能被发现。”


    蒋珩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一瞬间太过震惊,暴露了自己的呼吸声,还连累骨生被发现。想到此处他闭了闭眼,开口询问。“我…不小心暴露了,这次你们来有什么目的?”


    骨生:“太子怀疑这个军需出事姑苏大批官员参与其中,不过没证据。尹刺史和元司直想着两方本来就不可能友好共处,时间紧急,干脆以刺杀为目的,让人光明正大地搜府,万一搜出点什么那就可以直接交差了。”


    蒋珩闻言摇摇头。“你们搜不到什么,书房,正堂,包括冯物昭的卧房,我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我靠!那元大人不是白挨一刀?!”骨生有点替元唤痛心,没想到冯物昭这狗东西,东西藏得还挺严实。


    “不过,你们不算一无所获,因为遇到了我,我认识刚才追出来那个女人。”


    能被单独拎出来说,肯定不一般,骨生起了好奇心。“那女的什么身份?”


    汴京,胡氏绣坊,也就是那个被太子抄了的大梁据点,主事人——杜仲。


    当初太子去抄据点时,并没有审出来谁是漏网之鱼,没想到人在冯物昭这藏着。


    蒋珩陷入沉思,不知道要如何跟小姑娘说。


    杜仲身份特殊,跟小姑娘有联系。


    当初胡氏绣坊窝藏大梁的探子小姑娘已经很难过了,要是知道杜仲来姑苏帮冯物昭。那……看来是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了,把这边的事情交给太子。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这几天因为两人亲密关系更上一层,蒋珩不用上房梁,都是睡在外间小榻上的。


    今日他特地延缓了几个时辰回来,不料小姑娘屋内灯光还亮着。


    山栀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大人可算是回来了,姑娘为了等您,一直没好好睡呢。”


    “姑娘,等我?”蒋珩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既心疼小姑娘不睡觉伤身体,又被一种隐秘的温馨包裹。好似万家灯火中终于有一盏完全属于自己,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心蓦地安定下来。


    推开门进去,桌案上躺着个身着月白色亵衣,唇红肤白的小姑娘。眉眼紧闭着,睡得并不安稳。


    蒋珩不禁放缓了动作,一丝声响没出,将人横抱起来。


    刚一被抱起,小姑娘便迷迷糊糊醒了,她闻着熟悉的香气,下意识往侍卫胸膛蹭了蹭。


    花果香气扑鼻而来,那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他不禁有些好笑。


    低头望去,蒋珩猛地意识到,小姑娘只穿了一件月白色亵衣!


    因刚才那一顿动作,系的小带有些松,领口半开,只一眼,春光无限。精致的锁骨挺翘,白嫩的天鹅颈诱人想啃一口。要是领口再开得大一些,怕是能瞧见那两朵云团。


    蒋珩呼吸一滞,喉结微动,脚步停了一瞬,莫名有点口干舌燥。


    明明为了耗时间刚才在外面喝了很多茶。莫非是那些茶不够名贵,所以不解渴?


    他可以亲一口吧?他好想亲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家人们我又短了,呜呜呜~我之后再争取争取肥章!


    第62章 故人


    这种想法实非君子所为, 可他都是要入赘的人了,日日与姑娘一处,也不用非得君子。


    但小姑娘会不会不高兴?


    姑娘之前同意过, 应该可以吧。


    可他今天回来晚了,万一小姑娘生气了呢?


    ……


    蒋珩头次觉得,一点小事都这么难抉择。


    不过, 很快也轮不到他想其他的了, 小姑娘在被他放下的时候, 醒了。


    胡明心揉了揉眼睛, 将眼尾都揉红了才缓缓打了个哈欠。困倦得像是被人欺负狠了,声音软糯细软。“几时了?你怎么才回来?还是调查得不顺利吗?”


    蒋珩压下隐隐的悸动,脑中掠过杜仲的身影, 迟疑了下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物证。”


    至于人证, 他需要再想一想。


    窗外风声渐起,烛火黯淡下来,小姑娘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迷迷糊糊。


    蒋珩看着好笑。“姑娘下次不必等我。”


    不料小姑娘听见这话立马就精神了, 像是傲娇的猫咪不允许别人摸她一般,瞪圆了眼睛指控蒋珩。“谁等你了!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是我自作多情了, 姑娘没等我, 那姑娘以后可以保重身体早些睡吗?”


    相处这么久, 蒋珩早就摸清了小姑娘的性格, 不能听她说什么, 要看她的眼睛。只能顺毛撸, 不能逆毛摸。果然, 话音落下, 小姑娘眉眼透出一抹喜意。双手齐上, 一把掐住他的左右脸揉了揉。“蒋珩!你学坏了,现在不自称属下,只说我了。”


    “姑娘不希望我这样自称吗?”


    侍卫的声音暗哑慵懒,如同蚕丝贴耳,细细密密,自带磁性。胡明心怔了怔,起身拍人。“你坏透了!”


    “以后不许自称喊我了,连属下也不许,你就,你就…晤…”


    小姑娘讲话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娇气劲儿,格外惹人疼。蒋珩见她没有厌烦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


    唇下是湿湿软软的唇瓣,鼻腔满是少女沁香。等到胡明心口齿开合,他直追进去。交缠,缱绻,那种酥麻感窜上心头,蔓延至脊椎。不久前刚平复的谷欠望再次涌向身下。


    他情不自禁把人重新扣紧自己怀中,搂紧了些。


    好半晌,怀中之人才缓过气开口。“你…你身下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蒋珩:……


    他钳住少女的下巴,恶狠狠道:“不许乱动,再动还亲你。”


    “我才不怕呢!”


    少女有恃无恐,蒋珩…彻底没辙,他当然不敢真的干什么。


    等怀中人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低下头,就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人许久,轻叹口气。


    ——


    距离蒋珩调查冯物昭已有七日之久。胡明心几乎要怀疑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了,因为她相信蒋珩,蒋珩查不出来的话,说不准真的只是个梦。


    她这次回姑苏,主要目的是找人的,冯府没消息,不能一直耗在这。


    这般想着她也就这般说了。


    但养好伤的冬藏持不同意见,因为胡明心省去了自己做梦这一环,只说蒋珩怀疑战败原因。


    冬藏:“我也算与大人共事过一段时间,既然大人查了七天没收手,证明冯物昭确实有问题。有可能现在得知的信息不全,所以大人没说。大人一向是要弄清楚事情才会跟姑娘说的。”


    胡明心闻言点点头。“也有道理。”


    她对蒋珩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过不能只靠蒋珩劳累,她也得帮忙,反正冯府有一个很好探听消息的人选。


    想到此处,她招手喊冬藏嘀嘀咕咕一番。


    只见越说冬藏表情越激动,谢问懒得探听,拿出自己象牙做骨的宝贝折扇,展开,扇了两圈,语气阴阳怪气:“我兄弟可没说过还要出外务。”


    胡明心从冬藏耳边抽空侧过头喊一句。“加钱。”


    “得嘞!保护胡姑娘安全是在下的使命。”


    时至小雪,姑苏街道两旁从房檐顺下来的雪水与地上的浅坑,形成一处处小水洼。


    胡明心小心提着裙摆,还是没躲过湿衣裙的宿命。冬藏打探过,目标人物冯玉娇今日会来瑞锦轩。


    这是胡家落魄后在姑苏冉冉升起的一座新绣坊。以双面绣和杭绣出名,绣出的图案富有新意,色彩艳丽,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


    据说从汴京下来的刺史今日会陪冯玉娇逛这家绣坊,胡明心便在二楼一边看着新花样一边等人。


    “冬藏你有喜欢的也挑两件,小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看着养眼。”


    冬藏眼前一亮,哪有人会不喜欢新衣服呢?当下去一旁挑那件衣裳好看去了,因此正错过门口进来的目标人物。


    冯玉娇今日穿戴得很隆重,一袭豆绿色缂丝套装长裙,束腰极紧,头戴金丝八宝攒珠簪,盘着赤金卷云纹璎珞圈。外披着灰鼠毛大氅。


    要胡明心说,冯玉娇的眼光真是自始至终都没变,很喜欢把自己往成熟方向打扮。好好的小姑娘看着像有三四十。


    比较意外的是,冯玉娇身旁那个人,竟然是尹之昉!


    他难道就是那个从汴京派下来的刺史吗?这么巧?


    冯玉娇和尹之昉也是大客户,直接上了二楼。


    胡明心想套冯玉娇的话,赶紧拉着正在挑衣服的冬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刚坐定不久,冯玉娇与尹之昉便走了上来。冬藏一惊。“刺史竟然是尹公子。”


    而另一边,冯玉娇也瞧见了胡明心。仇人相见,冤家路窄。


    冯玉娇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胡家姑娘,怎么坐在这种通风口的位置,不如我让丫鬟去找掌柜的挪一下。”


    说完话,冯玉娇猛地想起尹之昉还在后面,得保持形象。顿时语调一变,转身朝着尹之昉浅笑。“这是以前我们姑苏的贵女,可惜满家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个。”


    两句话,每一句中都包含着别种含义,前一句说她不如丫鬟,后一句说她身世什么也不是。胡明心习惯了,无所谓地耸耸肩,倒是尹之昉面色有点不好看。


    冬藏更是翻了个白眼。“姑娘,这瑞锦轩怎么连狗都能进来,下次咱们还是别来这买衣服了。”


    “你!”冯玉娇脸色一变,拽着尹之昉的衣角告状。“端君哥哥,你看这些人。”


    尹之昉没做反应,胡明心轻笑一声,唇角微弯,露出两个梨涡。“冯玉娇,我们这些人怎么了?”


    冯玉娇看尹之昉没反应,害她在胡明心面前丢了面子,当下松开拽着尹之昉袖子的手,冷哼一声。


    因为尹之昉长得好看,身份尊贵,性情顺着她,她才有了结亲想法。如今,尹之昉一直盯着胡明心,她忽然不想要这个男人了。


    满腔怒火朝胡明心而去。“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来人,给我撕烂她的嘴!”


    四个下人立刻朝冬藏和胡明心抓去。


    胡明心安稳地喝茶,只见冬藏轻飘飘根本没使劲,眨眼间将四个人全部撂倒。


    一番争执动静太大,连掌柜的都引来了。


    “二位姑娘,可是小店有哪里招待得不满意?跟三娘说便是,勿要动气伤了贵体。”


    冯玉娇见自己人打不过,一跺脚,指着胡明心道:“哪里都不满意!三娘你今日必须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不然瑞锦轩也别开了。”


    三娘自然是不能赶客的,但冯玉娇可是姑苏知府的千金,她一时也头大起来。


    尹之昉此时终于说了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冲着冯玉娇的。“本官倒是不知,姑苏知府权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的女儿可以当街肆意欺压百姓。”


    冯玉娇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尹之昉。“端君,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又短了呜呜呜。我之后一定努力


    第63章 出发


    冯玉娇怎么也想不通, 之前还对她百依百顺的人,忽然之间就变了,还给她家定了罪名。


    难道, 之前端君哥哥说她漂亮,都是哄她的吗?


    她眸中受伤的情绪太重,尹之昉默默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想他终究还是跟太子表哥不一样, 看着心爱的姑娘被为难, 那些计策, 谋划,他觉得可以变一变。与冯玉娇相处了几天,目前看下来, 冯玉娇性格刁蛮直爽。冯物昭做了什么, 几乎没可能让这个女儿参与其中。


    所以这种儿女情长套情报的速度太慢了,干脆直接把人抓进牢中审一审。虽然有违元先生重托,但好歹不会让胡明心为难。


    想来以冯玉娇的性格,不需要吃太多苦, 便将知道的事全招了。如果冯物昭来保人就更好了,正好让他放点血。


    思及此处, 尹之昉攥紧拳头, 闭上眼撇过头。“来人, 把她抓起来。”


    这下一拥而上的可不是冯玉娇带来的几个小丫鬟, 而是正经东宫禁卫军。


    瑞锦轩的掌柜见状也不敢拦, 悻悻站在一边, 现在只希望赶紧送走几尊大佛。


    只剩下冯玉娇, 错愕地盯着尹之昉, 不知眼前形势。直至被禁卫军架起来她还不死心。“端君哥哥, 你该抓的人是胡明心啊!不是我啊!”


    冬藏翻了个白眼。“尹公子跟我家小姐熟知,你对我家小姐不敬,当然抓的是你!”


    “他们两个熟知?”冯玉娇眼神中充满了茫然。胡明心不是孤女吗?她凭什么能和长公主之子熟知?


    到底凭什么?


    尹之昉是为了帮胡明心出头才抓她?


    她到底哪里比不过胡明心?


    许是这个结论触碰到冯玉娇的痛点,她状若疯癫,还想上前来拉扯胡明心。大吼出声。“不可能,你撒谎!”


    结果自然是没有成功,别说禁卫军力气够大,就说冬藏还在那站着呢,她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反抗不了。


    另一个当事人胡明心表情也有点无措,怎么都没想到两人吵个嘴会这么严重,张了张嘴想求情,最后还是没开口。尹之昉的性格能当街抓人,必有自己的原因。


    虽然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实行,便以一种草率的结局收场。


    禁卫军干事很利索,连冯玉娇的小丫鬟都一起被压下去了。


    剩下胡明心与尹之昉面面相觑。


    她念着救命恩情,率先开口:“尹公子,好久不见。”


    尹之昉连忙回礼,此时的他好似又回到了花灯会中,眉眼温润,身姿清隽。


    是汴京城一等一的翩翩佳公子。


    “胡姑娘,好久不见。”


    日暮黄昏,橘红色的晚霞映照在大地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光辉。


    胡明心与尹之昉告别后带着冬藏去买桂花糕,这是山栀要吃的,不过没等回程就被时不时冒出来的谢问吃了一大半。


    小姑娘噘起嘴,有些不高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喜欢吃甜食啊!”


    谢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当着小姑娘面吃得喷喷香。“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有男女之分。偏见!”


    胡明心咬咬牙,无可奈何,转头往回走,边走边埋怨谢问。“那你要提前说啊!你把山栀那份都吃完了!”


    这要是带回去山栀还以为是她言而无信,不过谢问才不管这些事。他又不是蒋珩,事事以胡明心为先,他自己开心就行。


    “姑娘财大气粗,再买就是了。”


    财大气粗的小姑娘这次要了十份桂花糕,恶狠狠地表情仿佛买的不是糕点,是砒霜。


    胡明心点完单,心中出了口恶气。她决定撑死面具男那个麻烦精!


    但就在冬藏付钱那一刹那,小姑娘的腕骨猛地被一只大掌牢牢箍住,身体也被不容拒绝的力道向后拽去。


    千钧一发之际,胡明心迷迷糊糊抬起头,只见谢问与来人对了一掌。


    来人是,杜仲!


    她娘亲以前的贴身丫鬟,后来被派去汴京管理绣坊的。


    胡明心错愕地看着眼前人。“杜姨,你怎么会在这?”


    杜仲神色淡定,从小姑娘的语气中读出几分疑虑,本来打算在离开姑苏前将小姑娘带走,如今被人阻拦,怕是不成了。


    “姑娘,奴婢知您现在只剩自己,孤苦无依。所以今日见到,便想着带您一起离开。”然后她顿了顿,半垂下头。“不过,姑娘身边既有人保护,奴婢就不操心了。”


    “奴婢告退。”


    “我,杜姨···”胡明心脑子混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被她忽略了。


    眼看着杜仲离开的背影,她觉得,如果真放杜姨走了,她会后悔的!


    转头命令面具男。“快,去把杜姨追回来。”


    谢问淡淡拒绝。“不行,蒋珩不在我不能离你太远,冬藏武功不够,保护不好你。”


    胡明心急得就差自己跑过去了,他拽着谢问的袖子往那边拉,但谢问怎么都不愿动。


    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杜姨跟我娘亲最久,没准我家的事她知道什么呢!你别管了,你追人回来这么短的时间,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


    “不是,你这个人你怎么死心眼啊!”


    “这不是我死心眼,是你亲亲相公下的死命令,我今天去追人,万一你出事了,他绝对会把我宰了!”


    谢问自问不想体验被落红追杀的乐趣。


    胡明心气得直跺脚,又让冬藏去。


    冬藏无奈道:“姑娘,刚才那个叫杜仲的能跟星辰官对掌不落下风,以属下的本事,是追不上的。”


    对啊!胡明心脑中灵光一闪,眸光微动,杜姨怎么会武功的!而且还这么高!她想到被她忽视的是什么了!之前蒋珩说绣坊勾结梁国,如今杜仲又出现在姑苏,而且是在姑苏出事的情况下。


    杜仲有问题!她就是那个胡家的内鬼!不!整个大安的内鬼!


    “不行!面具男,你带着我追上去!绝对不能放人走 !”


    小姑娘神情急切,谢问迟疑了下,没计较她的称呼问题,最终同意了这个建议。


    可惜等他们追出去的时候,杜仲早没了身影。谢问的追踪能力并不是很强,加上还有小姑娘拽着发挥不出来。


    三人耗到天黑只能打道回府。


    胡明心瞪圆了眼睛等蒋珩回来,一见到人立刻站起身,吓得蒋珩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胡明心哀怨地瞥了眼谢问。“我娘亲的陪嫁杜仲,她有问题!你看太子之前端了绣坊,证实了那是大梁的据点,现在她又出现在姑苏,姑苏又出事了!可不就是她的问题”


    她说完,久久没等到蒋珩回复,不由得抬眸看向来人。“怎么了?”


    小姑娘眸色纯净,丝毫没想过杜仲身份的深层含义,蒋珩顿了顿,没把内心的猜测说出口。“没错,之前杜仲就住在冯物昭府中,姑娘如何碰见她的?”


    “什么?住在冯物昭府中?这两个人狼狈为奸!”胡明心抱着头懊恼。“那怎么办啊!她已经跑了!她今天说要带我走,可不就是要跑。”


    “带你走?姑娘没同意吧。”蒋珩神色一惊,心砰砰直跳,拉住小姑娘的袖子不撒手。杜仲跑了他可以接受,但带小姑娘走他就接受不了。谁也不行!


    “我当然没同意,但是放跑了一个细作怎么办?都怪面具男,他不肯第一时间上去追人。”小姑娘越想越生气,瞪着面具男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蒋珩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小姑娘没有要走就好,对于那个控诉,他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但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小姑娘的安全更要紧。谢问不离开是对的,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对小姑娘不利。


    当下他轻哄着人赶紧转移话题。


    “如今汴京派了刺史来处理,我们也该着手找叛逃的胡管家了。属下这两天查到了点线索,人往黔州去了。”上次包画舫的唯一收获,有人看见胡管家从南城门叛逃。


    “放跑了人真的没关系吗?这次的刺史是尹之昉,我怕他为难。”胡明心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蒋珩看得出来,对于尹之昉,她是真的担心。


    心中有气,却不好发出来。


    他皱着眉头,握刀的手紧了紧。有点烦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管姑苏的变动,早点查胡管家,早去黔州就不会会碰上尹之昉。


    在小姑娘面前,他的私心占了上风。不希望有别的男人来打扰他的小姑娘。“可姑娘,我们还是自己的事情重要。冯物昭还在姑苏,尹公子拿下冯物昭这趟差事就算完成。而且他是公主之子,太子也不敢轻易拿他如何的。”


    小姑娘思索了下,觉得调查她家中失火的真相确实不能再拖了。


    “那我们便收拾东西,准备去黔州吧。”


    一旦决定离开,事情便接踵而来。首先是谢问不能离开汴京太久,黔州之行日期不定,去不了。


    而且姑苏新买的宅子和嫁妆都需要人打理,福伯年纪大了,肯定要留下。山栀不会武功,为了安全考虑,蒋珩建议两个丫鬟还是带冬藏更好。


    胡明心左瞅瞅,右看看,最后拍板,两个都不带!姑苏现在也不太安全,山栀和福伯老的老,弱的弱,真遇上事了还得冬藏撑着。


    反正之前从姑苏去汴京也就她和蒋珩两个人,如今去黔州,他们两个人也可以!


    于是,等尹之昉熬了好多天,找到证据拿下冯物昭后。他兴致冲冲来胡府告别,铩羽而归。


    “在下姑苏刺史尹之昉,求见你家主子。”


    福伯摸了摸胡须。“我家主子出远门了,公子请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


    姑苏还会回来的!


    第64章 袖箭


    “蒋珩, 杀死我家人的到底是谁啊?”


    “绵绵糕做好了,用的不是糖,是蜂蜜。”


    腊月正值寒冬, 风声凛冽。


    恢复成双人赶路的模式,两人没任何不习惯,反而因入赘的关系更亲近些。冷了小姑娘就直接披蒋珩的外衣, 马车颠了就请人赶拿蒋珩当靠枕歇息。


    因冯物昭被尹之昉拖住, 没人追杀, 小姑娘到各处都不委屈自己, 直接包下一个小院子。


    她趴在膳房的桌子上吃绵绵糕,心中赞叹,在姑苏待一段时间, 蒋珩手艺更好了。只可惜, 现在这种停下来做吃的时间不多。


    为找到胡管家,他们得冒险进黔州。


    黔州多密林,毒障蛇虫居多,听说还有能控制蛊虫的奇人。蒋珩正是追查到胡管家准备过这些东西, 判断人去了黔州。这一路他们还打探了前方战线的消息。黔州城军事设备完善,左星桀带人只守不出, 目前两国大军处于僵持状态。


    蒋珩并不想带她冒险进城, 想把她留在这个隐蔽的小城镇中。


    对此胡明心觉得, 不太行, 找胡管家是她要报仇, 来黔州是她的主意, 怎么到地方反而要坐享其成, 而且, 她被人进过闺房, 现在也不敢一个人待着,就算黔州再危险,她也要去!


    “虽然你做的绵绵糕越来越好吃了,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你真的放心吗?会不会还有觊觎钱财的人进来偷东西,看见我人,又觊觎我的美色。”


    她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蒋珩脸色难看。


    一直到天色将黑,两人也没商讨好这个问题。


    如果是别的事情,蒋珩也就顺着小姑娘了,但黔州太危险了,如今所处之地还算是后方,往黔州继续走可就是正值战火的地方了。就算是他,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千军万马中护她周全。


    “既然如此,不如你教我射箭吧,我投壶玩得好,射箭一定有天赋。这样无论是带上我还是把我留下,你都放心一些。”


    胡明心说完脸有些红,她知道想速成射箭有点痴心妄想,但目前两人没有折中的办法。想来蒋珩这么厉害,应该有办法的吧。


    蒋珩若有所思。


    “如果你觉得不妥,就算了。”胡明心趴在桌案上不耐烦道。


    蒋珩摇了摇头。他抬眸看过来,目光难掩激动。“姑娘说的办法可行,珩想到一个武器,正适合姑娘。小巧玲珑,杀伤力巨大。非我和谢问这种身手的人,才有一战之力,不然只要距离够近,一定避不开。”


    胡明心咋舌,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真的?什么东西?现在能给我看看吗?”


    “袖箭。”蒋珩安抚般轻拍了拍少女。“现在不能给姑娘看,因为我没有,不过我明日一早就去买材料,给姑娘打一把!”


    摇曳烛火下,侍卫漆黑的眼底映着不同于以往的光亮。此时的他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个叫袖箭的东西打造出来。


    新鲜劲儿过去,胡明心抿了抿唇,不是很开心。总觉得下一秒蒋珩就要跟她说:“所以你就留在这吧。”她不想留下。


    有时候,蒋珩对她的小心程度甚至超出了他个人的意志,胡明心不愿意看到这样,忍不住将自己的态度又说了一遍。“我有袖箭,就更好去黔州了,你说对不对?”


    蒋珩摇头,又点头。他顿了顿,道:“姑娘想去黔州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有姑娘在,我会分心。”


    说得太有道理了,胡明心简直没办法反驳。


    但她不想以后只能坐在一个地方等,这是她的底线。“我也可以在黔州像现在这样藏起来,但黔州我是一定要去的!我也许不能帮你很多,但我万一能帮上你什么呢?反正,我心意已决,如果你不带我,我就偷偷去!”


    说到最后,小姑娘仰起脖颈,态度明确。


    蒋珩紧皱着眉,面色不快。他越来越后悔在姑苏做这个自私的决定了,虽然本意是替小姑娘报仇,可避开尹之昉和不带冬藏都是他私心作祟占了大半。


    如今造成这样两难的境界,他难辞其咎!


    他属意不带小姑娘,但,她真的有可能会自己跟上去,毕竟小姑娘自作主张出门也不是第一次。


    许是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无意识间小姑娘为了哄他竟然整个人贴过来。


    衣领被拽低,揉出了褶皱,额头与他轻轻相抵,小姑娘柔软的上身几乎全靠在他怀里。


    她仰着脸瞧他,烛光下侧脸细小的?绒毛都可?窥见。?纤浓的?眼睫轻颤,像是蝶翅,在花瓣上微微颤抖,精致而美丽。白皙柔嫩的脸蛋混杂在花果香气里,让人昏昏欲醉。


    蒋珩手中握着的刀柄,无意识收紧。微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他再也维持不住难看的脸色,情不自禁起了反应。


    可恨,小姑娘永远知道怎么拿捏他!


    只要她的腰一软,眸子一湿,他什么脾气都硬不起来。


    他就像是依附小姑娘而生的蜉蝣,天地间只此一处,供他栖息,维持着微薄的生命。


    “姑娘。”蒋珩喉结轻颤,眸子低垂,语调柔得不像话。


    “你可以叫我小名,心心。”说到后面,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小,但蒋珩的眼睛却是越听越亮。


    心心,这两个字亲密的,好似两人连成一体,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称呼小姑娘。多少次午夜梦回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两个字。


    但,他得到的越多,也越贪心了。小姑娘每一个长辈为表示亲近,都会叫心心。


    侍卫垂眼看着小姑娘,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轻哄。“我不想叫心心,叫心儿可以吗?”


    叫心儿可以吗?


    可以吗?


    吗?


    这几个字声音明明很小,却如雷震鼓响在耳边,小姑娘没考虑过蒋珩反问的可能,这会儿晃了晃神,思绪重新落地时窘迫得抬不起头,攥紧了衣摆,喃喃着说:“我…我不管…你叫什么都行。”


    “好,心儿。”


    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可侍卫清冷的嗓音太过诱惑,胡明心抬头,险些沉溺在那盛满了星光的眸子里。


    “你,我,那个,就,什么时候出发?”


    转移话题说得太明显,她听见侍卫笑了笑。恼怒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抬起头,不管不顾,朝着眼前的喉结啃了上去。


    窗外,风声呼啸,寒意被室内温暖的炉火击退。


    两人的呼吸皆停了一瞬,胡明心松开嘴,侍卫脖颈上还残留着水印,昭示她刚才干了什么。


    耳边是如雨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就快蹦出来一样。胡明心依稀感觉有点危险,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身子。


    然后就被侍卫的右臂以无法拒绝的力道拽了回去,整个人坐在他身上,隐隐能感受到那种热度。


    侍卫做这一套动作面色冷静,正是因为太冷静了,她更恐慌。


    “我,我不舒服,我要换个姿势。”


    她扭了扭身子,又被人掰了回去。


    不对,往日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蒋珩不会这么对她的。


    蒋珩平静地说:“姑娘,日后你喜欢什么姿势,我们可以一直用什么姿势。我的耐力够用。”


    这话…胡明心听着不对劲儿,偏偏她又不懂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她知道,现在不能问,问了她一定会后悔。当下示弱一般,软乎乎朝蒋珩胸膛贴过去。


    “我累了,我不想这样坐着了。”


    “别撒娇!”蒋珩不止语气严肃,还轻拍了下她的……她的……


    她长这么大,她爹都没打过她!她真的要生气了!语气控诉:“我哪里撒娇了!你!你竟敢!你你你!你对我不好!”


    蒋珩顿了顿,身子稍稍退开一点,胡明心面露喜色,发火有用!


    结果,下一秒,人就被横抱起身直接用刚才那个姿势压在了床上。


    双腿不着地,还合不拢,中间还有个东西硌着她最柔软之地。她真的害怕了,侍卫现在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她从未在蒋珩身上见过这个眼神。


    “不要!”


    话音落下,只见侍卫面色缓了两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头压在她肩膀处。紧接着,她被人扶住腰,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脖颈和耳垂。


    浓烈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胡明心只能感觉到热,身体从内到外的热。而且脖颈和耳垂那种酥麻感太陌生,陌生得好像只有在意识模糊时才遇到过。


    太不舒服了!又痒又酸痛。


    尤其是她的腿,被亲了几下后软得像面条,她不敢再继续,使劲儿挣扎了好几下


    “别动。”侍卫嗓音低沉。


    她的腰骤然被按紧,整个身体贴近,恨不得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不能挣扎,也不敢挣扎。胡明心头一次发现,蒋珩是她掌控不了的人。而且,是能把她搓扁揉圆的人!


    缓了好一会儿,侍卫才再次开口,嗓音还是有些发哑,但没那么有攻击性了。“姑娘,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哦。”胡明心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要老实听话。


    氛围静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先动作,室内静的胡明心甚至能数清侍卫那快蹦出来的心跳声。


    她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腰软,腿软,还发酸。她要维持不住这个姿势了。带着哭腔开口:“什么时候才好啊。下面太硌我了!我腿软了!”


    蒋珩轻笑出声,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姑娘,你再这样讲话,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哪样了?”


    “你控制不住什么?”


    “你不要在我耳边讲话,很痒!”


    胡明心侧过头三连问,语气娇得要命。


    她看着侍卫那熟悉的眉眼,咽了咽口水。


    因为侍卫的头又压了下来,靠得太近了,近到带着几分侵略性。


    “姑娘,你真的想知道吗?”


    第六感感受到了危机,胡明心赶紧摇摇头。“我不想知道了。”


    这一夜,什么正事都没谈,小姑娘子时过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蒋珩轻叹口气,默默起身去冲凉水。小姑娘又娇又软,真继续抱着人,他怀疑他软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姑娘彼时躺得舒舒服服,身上穿着都被换成柔软的湘妃色亵衣。她坐起身揉着眼睛,推开窗棂,寒风袭来。


    蒋珩当即放下锤子,用衣袖擦了擦汗,关窗,拎水,伺候小姑娘洗漱,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做得相当习惯。


    胡明心抬起头,不经意看到蒋珩眼中的血丝。“你昨晚没睡觉吗?”


    冲凉水不管用,连夜做袖箭的某人没吱声。


    第65章 胡伦


    做好一支袖箭不需要很久, 但蒋珩整整花了八天时间。因为是给小姑娘用的,他尽可能减轻重量,削尖箭头, 还雕了玉兰花纹。争取实用又美观。


    小姑娘果然很喜欢,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找大树试试袖箭的威力。远距离杀伤力有限,近距离可以直接扎穿一棵小树。


    此袖箭一共配有四支箭, 遇到紧急情况足够用了。主要是小姑娘腕骨又细又软, 蒋珩担心做重了小姑娘承不住后座力。


    一切准备好, 两人一早赶到黔州城门口。


    守卫军看着凶神恶煞, 实际上也凶残得狠,想进城的十不存一,全都被扔了出去。


    蒋珩看够了形势, 紧皱着眉头, 带小姑娘离开城门附近。


    然后他就发现,只赶路这半天时间,小姑娘胳膊就被袖箭磨红了。


    在白嫩中有一片血红肿得老高,蒋珩眉头皱得更紧了, 攥了攥手中刀,想着要不小姑娘别去算了, 他自己一个人随便就能混进去。


    但看着小姑娘手臂被磨得通红还在坚持戴着袖箭, 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人真的愿意回去, 也不会执着于这个袖箭。


    如今黔州城宽出严进, 守卫森严, 想爬是不成的, 身份不够也不太行。里面还有个跟小姑娘有仇的左星桀大将军呢!


    已经到了城门口, 怎么混进去成了最大的问题。


    可能也是他们运道好, 当天中午他出去打兔子的功夫, 机会就来了。


    运粮车,运军需,这个肯定能进。至于人家为什么愿意带上他们,因为跟长官认识!


    正值午时,蒋珩冷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坐在了尹之昉旁边。这个队伍今晚就能进黔州城,休憩时间,人累马乏。放哨的人武功与蒋珩差太多,根本摸不到他的踪迹。


    蒋珩露出身影,拍了拍尹之昉的肩膀。


    “尹大公子,好久不见。”兜兜转转,还是得打交道,真有点心累。


    而尹之昉陡然瞪圆了眼睛,一口馕噎在嗓子眼,咳了大半天都没缓过来。


    所有东宫跟来的禁卫军被惊动,正要上前,被瞧见人的骨生拦住。


    他身子顿了顿,上前友好地打招呼。“蒋兄,你怎么来了?”


    骨生看起来就像是和好友相聚一样,面上满是喜意,但蒋珩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


    现在没动手,是因为不确定立场,并且知道武力值相差太多,不想轻易动手。


    毕竟马上军需就能进入黔州城,骨生身为太子派下来的人,自然要谨慎点。


    所以,好说话的还是那个吃馕的。


    蒋珩朝着骨生点点头,视线再次转移到尹之昉身上。人已经喝水把那口馕咽下去了,因为刚才咳得厉害,尹之昉眼尾还带着些红晕,配上那张清隽的脸,连他这个男人都得承认好看。


    从汴京到姑苏,再从姑苏到黔州,一路的颠簸非但没让那个矜贵的少年郎变丑,微微变黑的皮肤反而更显男子气质。


    蒋珩内心埋怨这人得天独厚,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办事。“珩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话音落下,骨生肉眼可见更紧张了,蒋珩想骨生可能是怕跟他打起来。


    尹之昉则想得很多了,站起身惊慌地问:“难道是胡姑娘出事了?”


    蒋珩脸一黑。“没有,只是我们想进黔州城。但现在黔州城宽出严进,以我们的路引,进不去。”


    “她要进黔州城做什么?”现在谁不知道黔州正在打仗,很有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尹之昉表情不是很赞成。


    蒋珩刚要解释,蓦地听到风声,他脸色冷峻,上前一把拽起尹之昉,将其带离原地。


    下一秒,一支泛着光泽的箭直入尹之昉之前站位的树干,真真正正地入木三分。


    变故突生,这下禁卫军全都坐不住了。个个持刀站起身,看向箭的来处。


    密林中冒出比太子派出的禁卫军还多一倍数量的梁军,将尹之昉他们的人团团围住。


    没有人能想到,在大安的黔州后方,竟然有这么多大梁的兵!


    为首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见人便带出三分笑意,身着宝相花缎制成的棉长袍。如果不开口,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商人。“交出物资,留你们一条活路,或者,我们抢到东西,把它给毁了。尹大公子,您是长公主之子,身份尊贵,想来会做正确的选择吧。”


    话语狠辣,开口后,没人会再认为这是个商人。


    气氛如死一般沉静。


    尹之昉紧咬着牙,气得两侧太阳穴青筋爆起。“你做梦!”


    “好,既然你选第二条路…”领头人话未说完,蒋珩站出来打断。“等一下。”


    那领头人瞧了蒋珩一眼,眼熟,但记不清是什么人。不过看骨生和尹之昉视线都移了过去,知道这也是个能主事的人,就饶有兴致地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


    蒋珩目光平静,询问尹之昉。“姑苏冯物昭是怎么处理的?”


    “查到证据后供认不讳,自戕了。”


    “尸体呢?”


    听到这尹之昉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头人脸色猛地沉下来,率先开口。“给我把他们拿下!”


    众人一惊,两方交战一触即发。


    尹之昉这边数量少,又被人包围,胜算渺茫。


    正危难之际,蒋珩拔刀而起,一刀砍飞一个冲上来的梁人,直奔领头人。


    宝刀所到之处,无人能拦,无人可挡。眨眼间,那把刀便停在了宝相花缎之上,卡着脖颈,隐隐压出一道血线。


    这一手露出来,两方人谁都没继续动作。倒是领头人,脖颈上架着带血的刀,依旧爱说风凉话,刺激人一绝。“大安有壮士这等能人,可惜啊,你们那大将军不是叫左星桀吗?”


    “是啊,这个结论正在你主子意料之中,我说的对吗?胡伦,胡管家。”蒋珩含笑开口,真是踏破铁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笑得肆意,刀在胡伦的脖颈处颤抖,血痕越磨越大。


    这回胡伦是真的变脸色了,厉声斥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在胡家效力两年,胡管家贵人多忘事,不识我也正常,但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还请你多多配合。”


    “在胡家效力?你是小姐身边的人!”胡伦说得肯定,却激怒了他蒋珩。


    他一脚踹断胡伦的左腿,所有人都能听见骨裂的清脆声。“你也配提小姐!”


    胡伦带来的人立马就要上前,被胡伦举手拦住。他浑身冒着冷汗,左腿痛得他眼前模糊。可他清楚,小姐身边这个人有多强。


    硬碰硬,他们吃不到任何好处。


    “我自是不配提小姐的名字,可我的主子总是配的。落红大人,我家主子有意招您入麾下,不如今日你只要站在一旁不管这个事,就算您的投名状?”


    蒋珩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投靠你家主子?”


    胡伦淡淡一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疼得面容煞白,嘴中却说出最有力的一击。“落红大人,我家主子是谁,您真的一点猜测没有吗?您效忠的是小姐,而我家主子和小姐才是一家人啊。”


    寒风凛冽地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湿冷一寸一寸爬上皮肤,从胡伦说完话,许久,蒋珩都没再做声。他目露挣扎,刀…迟疑了。


    尹之昉见势不妙,心下一惊大喊出声。“蒋侍卫!胡姑娘是我大安的人!不可听信谗言啊!”


    胡伦:“怎么是谗言呢?落红大人,您清楚的吧!”


    蒋珩红着眼看向胡伦,刀再次逼近两分,迫切地想吞噬鲜血。“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第66章 选择


    冬日难得出一次暖阳, 慵懒的光线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绒毯,胡明心沐浴在光晕中,一张洁白如瓷的小脸显得愈发精致。


    即使脸颊和鼻头被风吹得微红。但她完全不在意这些, 明亮的杏眸中唯有缓缓走近的身影。


    那个身影曾在她的童年陪伴过她无数次,也曾在姑苏与她兵戎相向。


    “杜姨。”


    之前的猜测定死了杜仲叛徒的身份,小姑娘单独面对来人, 咽了咽口水, 站直身体, 强忍住想后退的怯意。


    虽然不知人此刻来干嘛, 但她想着不暴露自己猜出了叛徒身份,总是保险一点。


    杜仲走进门,先是叹了口气。“姑娘为何要来黔州呢?”


    话语中听起来十分非常不希望她来, 胡明心不明白。“之前杜姨不是还说要带我走, 如今我来了,杜姨怎么还不高兴?”


    “是。”杜仲点点头。“我是希望你跟我回大梁,而不是让你在黔州找人。”


    “大梁!”胡明心怎么也没想到,先明牌的人是杜仲。


    她做出惊慌的表情, 直接质问杜仲。“杜姨!怎么会?为什么?胡家待你这样好,你却要背叛胡家。”


    “哦?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胡明心继续装糊涂, 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什么身份?为什么说不让我在黔州找人?难道害胡家是你做的?杜姨, 我爹娘待你不薄。”


    事实上, 确实如此。杜仲是她娘亲的陪嫁丫鬟, 没离开姑苏之前在胡家内院一手遮天, 连她小时候东西学不会都要避开杜仲。胡明心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杜仲到底是哪里不满意要害胡家?


    “胡家···”说到一半, 杜仲可能生出了忏悔之心, 没再继续, 转移话题道:“姑娘你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但现在黔州马上就要被攻破了,你在这太危险,属下带你离开!”


    “黔州?马上要被攻破了?”胡明心瞪圆了眼睛,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不由得想起在姑苏自信离开的背影。“是你做的?”


    “你疯了吗?”


    杜仲没作答。


    她压下惊惧的神色,脑海中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她想起右臂安装好的袖箭,神色一怔。继续追问。“你说话啊!杜姨!”脚步一步一步靠近杜仲。


    胡明心目光盯着人的身影,心想快了,快了,再近一点,她的袖箭,便可以百发百中。杀了杜仲,是她唯一能替黔州城做的。


    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下杀了这个叛徒的想法,无论杜仲在计划什么,无论大安对她好与坏,两国交战,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等到胡明心还差一步时,杜仲嘴角含笑,掏出一枚香丸。


    具体说那个东西也不一定是香丸,它只是被包裹在木盒里圆圆的一个黑色球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鼻尖嗅到一抹香味,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陡然倒下。


    杜仲连忙上前托住人,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是一个封闭的黑色空间,四周皆是黑蒙蒙的大雾。


    忽然,从上空倾倒了下了一种液体,流到脚边胡明心才发现,那是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血不断在地上蔓延,逐渐湿了衣裙。


    胡明心大惊,起身想逃走,但无论她怎么跑,血都会跟着流过来。


    她提起裙子,不希望自己身上染血。可留下来的血液像海一样,不断地涌过来。渐渐地,完全盖过她的膝盖,胸口,脖颈。


    只差一点,她就要窒息了。


    不要不要!


    胡明心拼命地往上挣脱,可她的腿在血液中迈步如同千斤重。粘稠,腥臭,她怎么也逃不出这一方囚笼。


    内心迫切的呼救没有阻止血液的疯涨,鼻腔涌入……


    血液灌满了这一方天地。


    “啊!”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拽出了血液泥潭。


    胡明心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还好是个梦。


    她腿软着站起身,视线不经意看到了前方。


    “啊!”高昂的音调破口而出。


    是血!是残肢!


    抬眼望过去,眼前是被砸坏烧黑的城墙。墙下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隐隐成山,混合着血液和泥水,腥臭味直冲鼻腔,犹如人间炼狱。


    没有人知道刚从梦境中出来又看见梦境中场景的那种感觉。


    就好似梦境之后还是梦境,出不去,回不来。脖颈被人掐住,随时随地陷入窒息。梦境中的惊悚感恍若附骨之蛆,缠着你,拉扯着你。挣不脱,逃不开。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着的,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又惊又怕,胸口好像猛地被塞进了东西,透不过气,堵得她反胃。因为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呕。”


    “这就受不了了?我大梁这么多好男儿死在黔州城,多亏了你的好侍卫啊!”耳旁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熟悉的,是其中咬牙切齿的恨意。


    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擦拭眼角因生理流出的泪水,侧脸望过去。


    她想起来了,是杜仲做了卖国贼,她想杀了杜仲,结果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杜仲迷晕带走了。


    为什么杜仲说多亏了蒋珩?他干了什么?迷晕她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好多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她连身体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杜仲。“蒋珩做了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大梁埋了人在黔州城后方,只等冯物昭把消息传出来,将其一网打尽,黔州城等不到军需,自然撑不了多少天。”说到这杜仲话音一顿,转过头指着胡明心。


    她的发丝一绺一绺粘在脸颊旁,赤红着一双眼,看起来比小姑娘这个刚吐完的人神色还差。“偏偏!杀进去一个世间最强的杀手,阻拦不成,两军大战。”


    杜仲踉跄着站起身,大笑出声。“现在这个场景,就是你造成的!胡明心!”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拉起小姑娘。


    那双眸子中杀意迸发,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冯物昭九族被斩!就为了换这一场胜利!因为你!没了!全没了!”


    “我就该听冯物昭的话,在汴京就杀了你才对!”


    胡明心被拽得一怔一怔的,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后,同样笑出声。“原来因为我带着蒋珩来,你们大梁输了。好好好,来得好!”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响起,小姑娘皮肤娇嫩,被打了一巴掌左脸霎时红肿了一片,隐隐带着血丝。


    但此刻,小姑娘已经得不到杜仲任何疼惜了。她冷着一张脸,蓦地想起冯物昭说的话。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她对大梁没有任何感情,只会跟胡天祥一样,为大安守节去死。


    明明…明明…杜仲不服气,咬牙道:“来得好是吗?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侍卫在大安和你之间,怎么选!”


    “杜仲!你要干什么!”胡明心深觉不好。情急之下想袭击杜仲。抬起手才反应过来,她被卸了袖箭。


    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别说袭击杜仲,连反抗都做不到。


    双手被粗绳捆绑得严实,她不停挣扎,手腕直接磨出血。杜仲冷着一张脸,一鞭子抽下来,直接在小姑娘身上炸开一道血线。“别乱动,要不是你还有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胡明心疼得不行,别说吃一鞭子,她这辈子最疼的也不过是半夜捞蒋珩被树枝划伤腿。现在这种疼痛可以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那一块皮肉像是被鞭子撕扯了一样,在剧烈的挣扎。


    她不敢再乱动了。


    *


    时间回退到之前,骨生拖着一条断腿,笑意升起,一瘸一拐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


    “蒋哥,还好有你在。”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了气势,不然他们今天真要被困死在这,军需送不出去,黔州城等待的命运就难说了。


    蒋珩其实也有受伤,但他此刻心神不宁。索性没理这话,管尹之昉要了通关密令后便独自返回找自家小姑娘。


    冬日的暖阳还未散尽,小院内梅花开得正艳。蒋珩摁了摁心口,平复跳动的心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院子。


    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见了小姑娘和另一个人清浅的脚印,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


    蒋珩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黑亮的瞳仁反射出幽暗的光。专属于杀手的戾气顿时散开,连冬日开放的寒梅都需避让三分。


    他上前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没了小姑娘的身影。


    整片院子没有找到袖箭使用痕迹,证明来人要么是跟小姑娘认识,小姑娘自愿跟着走的。要么,就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控住了小姑娘,强行带走。


    蒋珩知道,小姑娘虽然娇气,但从来有一说一,不可能不给他留点信息,自己玩消失。


    第二种可能性非常大!


    但,此时他恨不得是第一种!


    “砰”的一声闷响,牢固的木门一阵颤抖后,碎裂成七八块,落在地上。


    蒋珩心中的怒火无以宣泄,只能握紧了拳。扎进皮肤中的木刺受到刺激,啃噬着皮肤,鲜血潺潺而流,顺着指缝淌下。


    疼痛迫使他清醒。


    “该死!”被激怒的男人顺着残留的脚步飞起而出。


    他的思路很清晰,虽然小姑娘很轻,但来人轻功不可能比他高,不然也不会留下脚印。加上还要带个昏迷的人,重量压制下,他一定能找到痕迹追上去。


    不过事情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他是找到了踪迹。可人家压根就没掩饰过,并且就等着他来。


    潼山关,大梁军营重地。


    蒋珩被等着他的士兵引到靠近中央的一个豪华的帐篷里。


    杜仲高坐于内,两边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内息沉稳,脚步轻便。


    等到他站定,杜仲身后帘幕拉开,塌上躺着的,尤然是被绑的小姑娘。


    小姑娘处于昏迷状态,脸色惨白,一边肿得老高,唇角起皮,汗湿的黑发贴在耳边。一天没换的衣裙沾了血迹,又湿又皱。身上有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绑手腕的粗绳系得很紧。小姑娘腕骨淤青发紫,绳结也被血浸染成红色。整个人蔫蔫地,看起来没有精神。


    只一眼,蒋珩便怒不可揭。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住,手上青筋暴起,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娇养了那么久的小姑娘!杜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黑刀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铮铮作响。


    杜仲对此倒是很淡定,还顶风作案,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小姑娘另一边完好无缺的脸,开口道:“给你一个选择,拿左星桀来换。否则,人我就带去大梁了。”


    蒋珩冷笑出声。“你可别忘了姑娘的身份,你带去大梁难道还敢动她不成。”


    “哟,原来只有她一个是蠢的。”杜仲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轻轻敲击桌案。“她先是让大安的太子端了我们在汴京的据点,后又带你来毁了我们拿下黔州的计划。你觉得,如果她没用,我还会留她性命吗?”


    “她的身份,能保她犯这么多过错吗?”


    “如果她真的很重要,主子怎么会在火灾后不带她一起呢?”


    蒋珩沉默了,杜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警钟敲在他心口上,他不敢赌。


    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物他都可以不在乎,但,胡明心,不行!


    “左星桀是主将,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本事拿他来跟你换。”左星桀死不死他根本不在意,可战前杀主将就意味着黔州城将再次濒危。他是杀手不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尤其是杜仲将小姑娘祸害成这样!他真的很不想让这个人如意!


    “如果落红都做不到的话,这天下也没人做得到。我要求不高,如果你觉得人带不出来,只要把人杀了。我就可以放了姑娘。”


    杜仲新抛出的选择看似给了他很大空间,可核心还是会让黔州城的防守出现漏洞。


    蒋珩黑着脸,心中计算直接救人的概率有多大。


    不行,杜仲将人直接带进了军营,就算他超常发挥,能全身而退。但带着小姑娘,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一旦出现不可控因素……不行!绝对不行!


    那,难道要把小姑娘继续放在这?他不放心!


    去杀左星桀?他也不甘心。而且杀完了还不放人怎么办?


    “我怎么确定,我杀了人,你就把姑娘还给我。”


    杜仲闻言再次起身,手抚上小姑娘另一侧完好的脸。


    “别碰她!”蒋珩气急,刚一动作,帐篷内的高手全都闻声向前,紧紧围在杜仲周边。杜仲的手也缓慢到了小姑娘心脏位置。


    蒋珩瞳孔微缩,僵在原地,紧握着刀不敢再动作。


    杜仲慢悠悠开口。“落红,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如今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求着你。如果你不答应,你可以直接得到一具尸体。就算你武功高,能在万军之中取我首级,那又如何呢?你的小姐没了。”


    小姑娘心脏上悬浮着一双无法控制的手,蒋珩沉着一张脸,怒吼出声。“把你的脏手拿开!”


    话罢,杜仲摊开手,捂着嘴轻笑出声。“拿开可以啊!那落红大人是做好选择了吗?”


    蒋珩还未接话,杜仲继续道:“看看咱们落红大人这纠结的表情,多赏心悦目啊!来了来了,经典二选一游戏,是选择自己的故国还是效忠对自己有恩的小姐呢?”


    “落红大人,我太好奇了。你会怎么选呢?”


    第67章 明珠


    月上中天, 一缕月光顺着营帐的缝隙投下来,照亮地毯上的身影。夜里寒凉,小姑娘缩成小小一团, 微微颤抖,硬生生被冻醒。睁开眼,听到营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黑暗中, 她聚精会神竖起耳朵, 总算拼凑出外面到底说的什么。


    “将军静等消息便好, 有落红出手, 一定能成功。”


    “那屋内的人你真准备交给他?”


    “当然交,不过屋内人知道我们主子的身份后,肯不肯跟人走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屋内人, 指的是她吗?她为什么会不肯走?落红是蒋珩的名字, 他们要让蒋珩做什么?


    胡明心挪动身子,想贴近听得更清楚一点。营帐内地毯很柔软厚实,她自认没发出太大响声。


    而不远处的门外,杜仲正和大梁主将相视一笑, 视线移向营帐内。


    两人皆是习武之人,对胡明心发出的那点动静儿很清楚。


    杜仲掀开帘子自己走进去, 语气早没了之前的恭敬。“醒了?可以, 那你就等着你的侍卫来接你吧。”


    胡明心强撑着坐起身, 有气无力。“你们让他去做什么?”


    “去弥补他做下的错事!”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尽管声音还是很细软, 可话语中的肯定十足十。小姑娘抬起头, 分毫不让直视着杜仲。


    杜仲冷嗤一声, 刚要反驳, 门外蓦地传来嬉笑声。


    大梁的主将倚靠在门口, 身穿铠甲, 姿态惬意。“明心小郡主,无论那个侍卫如何,您该回大梁了。”


    明心?小郡主?


    胡明心错愕不已,呆呆地张开嘴,露出茫然的神情。“你是在叫我?”


    “对啊!虽然小郡主犯了一些小小的错误,但最近实在是受苦了。公主已经传消息回来,要接你去大梁都城了。”


    男人说到小小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下,胡明心知道,她无意间破坏了大梁两个计划,被人记恨。就算被杀都是应该的。可现在什么情况?大梁的主将,喊她郡主?


    思绪千丝万缕杂糅在一起,脑海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出声。“你们搞错了!我怎么可能会是你们的郡主!”


    杜仲撇过头,不服气道:“当然是因为你母亲!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明珠公主!”


    *


    与此同时,在黑夜掩饰下,蒋珩一身夜行衣,几个起落,到了尹之昉所在的卧房内。


    彼时尹之昉正在穿换亵裤,他没隐藏自己的身影,导致人见到他时吓得差点尖叫。


    “蒋,蒋兄。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从门走啊。”尹之昉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把亵裤放在身前遮挡住重要部位。


    “我有事和你商量,很急。”


    尹之昉轻咳一声,转去屏风后简单整理好衣冠,再次现身。


    他一不问蒋珩因何而来,二不问蒋珩为何着急。甚至爱屋及乌温柔又体贴地把果子皮剥好。


    寒夜的凉风钻入室内,灯光下橙红的果肉晶莹剔透。


    “冬日水果难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蒋兄可带回去些。”


    至于带回去给谁吃,两人心里都有数。


    蒋珩沉默看向前方,黑葡萄般的眸子在光下颜色发浅。默默接过几瓣果肉,开口道:“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多久能挟持住黔州城的副将?”


    尹之昉动作一滞,目露疑惑。“蒋兄的意思是?”


    毕竟挟持副将能做什么?威胁主将吗?


    “没错,我要杀了左星桀。”


    “咳咳…”这次可不是简单缓解尴尬的咳嗽,完全是被口水呛到了。尹之昉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猛然惊醒。“蒋兄!虽然端君并不熟悉带兵事宜,但也知道阵前换将,乃是大忌!”


    说完他好似反应过来什么,转过身询问。“是为了胡姑娘和左家的仇怨?”


    “与左家的仇怨在左临身死时已解。如今我非杀左星桀不可。尹端君,你要多久才能拿下城防?可需要我帮你杀几个刺头?”


    蒋珩语气确实很急,但尹之昉完全不能理解。“既如此,杀大将你就不怕我报告给太子治你的罪吗?”


    “你不会。”


    蒋珩说得很坚定,仿佛拿准了他一样。尹之昉不服气,同时也有些头疼。无奈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啊!我一天兵都没带过,你让我拿下黔州城的城防?”


    “整个黔州城,除了你也没有别人的身份够格了。”


    “我真的不行!蒋兄你为什么非要杀左将军?可是有什么过节?不如改日我做东,让你二人冰释前嫌。”尹之昉继续推拒。


    蒋珩沉下脸,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尹之昉表情都变得不自然,才再次开口。“我有自己的原因必须要杀他!如果你不想出事的话,最好能自己稳住黔州城,我最多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他转头就要走,结果被尹之昉硬生生拉住。攥着他的手花了大力气,蒋珩不想伤人,只能站在原地听尹之昉推脱。“蒋兄我真的不行!你再考虑考虑!”


    话语中充满了恐慌,蒋珩蓦地想起还在大梁军营的小姑娘,狠下心扒拉开尹之昉的手。


    “明天你就动手,所有刺头,我会为你解决。”


    话音落下,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徒剩下尹之昉越想越气,哪有人阵前杀主将的?他愤恨地走到桌案处。提笔,蘸墨,一气呵成,要给太子写折子。


    状告蒋珩杀手当久了,不知轻重!不可理喻!不通事理!


    洋洋洒洒一大篇,简直比写八股文还顺畅。


    次日。那篇写好的檄文,最终还是被白玉狮镇纸压在桌案上,没呈上去。两人通过骨生约好的地点在黔州城酒楼碰面。


    外人不知消息,尹之昉作为押粮官一清二楚。最忠于左星桀的副将,昨晚人没了。


    他老实了。真的老实了!


    蒋珩来真的!昨晚是张副将,没准今天就是左星桀。


    他是见过蒋珩出手的人,杀人如切瓜一样简单。一刀下去一连串,跟串糖葫芦一样。左星桀被抓到绝对没有胜算。


    要是真的骤然之下失去主将,黔州城必乱。


    他在考虑,让胡明心去劝蒋珩。


    今日他来赴约第一句话也是,他要见人。只有明确了胡明心的态度,他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蒋珩顿了顿,知道瞒不住,直接把大梁开的条件说了。


    “尹公子,我相信你这次不辞辛苦,从汴京跑到姑苏,再从姑苏跑到黔州,为的不仅仅是追我家主子而来。如今皇帝沉迷修道,太子实权在握,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自小因出身太好,从来没想着去讨好太子的子女。也就是说,一旦太子的儿子成长起来,长公主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你是外姓皇室成员,又是太子亲表弟。亲爹当年也是从战场杀出来的军功,这黔州城,非你不可,而你也正需要他。”


    “你考虑一下。”


    两个曾经互为情敌的人,这一刻,因各自的私心谈了一场合作。


    十日后,左星桀头颅被高挂于大梁阵前,大安军心涣散,幸得尹之昉重新指挥,严防死守,血战三天三夜,黔州城无恙。


    不过,这个无恙代价很大,黔州城折了整整三万的兵。如果算上受伤的,有五万!


    而大梁作为攻城方,同样元气大伤。这也就导致蒋珩来救人时,杜仲脸色并不好看。她指了指营帐。“我大梁是言而有信的国度,你给了我们东西,想带人走我没意见,只要姑娘愿意跟你走就好。”


    蒋珩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营帐内没有人影。


    空荡荡的。


    心下一沉,直到他听到角落里清浅的呼吸声。


    最后在营帐的最里面见到人,小姑娘双手抱膝,脑袋搭在上边,腹部轻微起伏着,红着一双眼,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蒋珩大怔,目光紧锁在小姑娘瘦弱的身影上,一时之间竟然迈不动步子。


    胡明心半梦半醒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来人身上有熟悉的皂角香。


    她莫名觉得很安心。浑浑噩噩靠过去。像是幼鸟终于归巢,游子终于回家,一瞬间找到了靠山。


    对方温热的体温唤回了她的思绪,小心翼翼抬起头。“杜仲说,我娘亲是大梁的明珠公主。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听得蒋珩忍不住红了眼。他重重地点点头。“姑娘你怎么样?她们怎么待你的?”


    “怎么待我的?”小姑娘想起了每天的饭食,不吃她会饿,会胃疼。但吃了身体会发软,会没力气。身上的伤也只上了简单的金疮药,时不时疼得厉害。


    她好疼,好累,好想哭,好想家,好想爹爹和高大的侍卫。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待在这,不要待在这!”许是终于有了安全感,她迫不及待将这段时日憋闷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啊!”说到最后,小姑娘几乎发出尖锐的喊声。泪从眼窝不断涌出,一串串滚落到侍卫的臂弯里。哭得整个人都开始抽搐。


    蒋珩低头,指尖微颤,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小姑娘的眼泪像是一把刀子,锋利割向他的心脏。


    怎么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心疼。他紧紧抱着小姑娘,轻拍着,轻哄着,语气轻得如羽毛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现在没事了姑娘,没关系的,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侍卫一把横抱起人,转身出了营帐。


    小姑娘仍在抽泣,杜仲拦住人开口。“姑娘,你就这么走了?难道不想见你娘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了这篇文另一个名字,我那白月光爹爹和大女主娘亲


    第68章 驿站


    潼山关, 驿站。


    杜仲等人在大堂内休整,窗棂外一道身影穿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紧身黑袍,笔直站在那里, 如竹如松,举止萧肃,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凛冽气度。


    随着海东青飞远, 蒋珩垂下眼睫, 指节微微发力, 记录信息的小纸条瞬时随风而散。


    穿过大堂, 吃了杜仲两个白眼,听了一些梁军说的小话,蒋珩面不改色端着饭食回了小姑娘房间。


    房内的灯光要更亮些, 映出小姑娘的倩影, 如璞玉精琢,如暗夜繁星。


    蒋珩莫名安了心,将食盒放在桌案上,轻声喊人吃饭。


    小姑娘慵懒地倒在床榻上, 虽然此时状态好一些了,但神情依旧还会恍惚。蒋珩见状又将饭食端至床榻旁, 伸手托起胡明心的后脑, 把她抱在怀中一点点喂食。“姑娘, 没有绵绵糕和饮子。先喝点粥成吗?”


    小姑娘眼睫微颤, 挣扎了片刻, 迷茫地睁眼看向蒋珩。“我不想吃饭, 不对, 我得吃饭。”


    蒋珩微怔, 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得死紧, 眸中杀意外露。但对怀中小姑娘说话时,语气轻若鸿毛,仿佛手中捧着会化了的宝贝。“没关系姑娘,以后都不会有软筋散了。”


    “再也不会有了。”


    最后一句似是叹息,又像是发誓。


    小姑娘听不出话外之音,哼哼唧唧拒绝。她的语调绵软,面颊雪白,依赖人时一双杏眸仿若春水,天然地令人怜爱。


    不过蒋珩却不为所动,继续轻哄着喂。


    因为肚子饿,小姑娘连半刻钟都没抗住,最后还是顺从地喝了下去。


    就这一碗粥,熬得蒋珩一身汗。


    他将人放下,慢慢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衣襟。


    黑色的衣衫上落了一根纯黑的发丝,窗外风声响动,窗内灯火葳蕤。


    蒋珩举起发丝,透过那一条线看小姑娘。


    他刚才就隐隐有些感觉,小姑娘体温很高,加上露出来的脸通红。


    思忖了片刻,他上前用手背轻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


    烫得跟火石一般。


    到底经受了几番磋磨,就算收拾好外表看着没事,此时瞧着,十分脆弱,经不起风波。


    蒋珩心头莫名升起一种无措。


    他下意识出去想买药回来,可一动作。视线又不自觉移回小姑娘身上。


    他根本不放心将小姑娘一个人放在这些梁国人眼皮子底下。


    别看小姑娘的身份很有可能是梁国郡主,但杜仲很明显因黔州城失利迁怒了。


    可小姑娘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蒋珩回屋抱起人,背着出门。


    再次从大堂穿过,又听到那些大梁的士兵说小话。


    “什么破郡主啊!要我说,明珠公主回国都没带她,肯定是不要她了。”


    “听说她一心向着大安呢,要我说,这种女儿还要她干嘛?直接宰了就是。”


    “就是就是!”


    ……


    蒋珩蓦地顿住脚步,攥紧手中刀,眸中充满戾气。


    下一刻,刀锋出鞘。


    见血方回。


    刚才说闲话的几人,脸上全被划了深深的一道血痕。


    碗大的口子长在脸上,鲜红的血液滑落,惊悚又可怖。


    驿站内霎时响起尖锐的怒吼声。大梁的士兵纷纷站起身将蒋珩和小姑娘团团围住。


    动静太大,不止惊动了杜仲,就连小姑娘即使困得睁不开眼,也在此刻醒了过来。“怎么了?”


    他的脖颈被人轻轻抱住,甜甜的花果香充斥全身。蒋珩拍了拍人的脑袋,手上用劲儿将小姑娘位置往上提了提。


    “没事,我会解决好的。”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了。


    小姑娘的掌心发烫,温度与额头一般无二。但指尖却冷得吓人。对比极致的触感令他心疼,完全无法忽视从她柔嫩的指尖传过来的温度。


    “你不要逞强,我是去见我娘,没事的,一切会好的,都会好的。”


    蒋珩不知道小姑娘在说这话时在想什么,但眼前情况很明显,胡夫人并不看重她。不然梁军怎么敢这样对待公主的女儿。


    可他不忍说,也不能说。


    “好的,我知道了,姑娘困就睡一会儿,醒来便到医馆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催眠曲。小姑娘又沉沉睡过去。


    仿佛刚才面不改色划开人脸的是另外一个人。


    杜仲哑然,指着被划脸的人命令手下人拦住蒋珩。“我们梁军有军纪,无故伤人者,视情节轻重,仗二十至一百不等。”


    “我要带姑娘去医馆!”


    “如果姑娘真的出了事,杜首领真的有把握,一定能交差吗?她们是亲生母女!”


    杜仲闻言怔了怔,撇开头,咬紧了唇瓣。


    蒋珩听见杜仲说:“安然进都城后,自行去领罚。”


    这就是放人走的意思了,大梁的士兵虽不服气,也不能违抗军令。


    一黑一白两种颜色,一硬一软契合己身。众人静静看着两人离开。


    医馆内,蒋珩正色。“大夫,麻烦您给我家姑娘看一下。”


    天气正晚,大夫困得直打呵欠,含糊嗯了声,伸出手把脉。气定神闲道:“思虑过重,吃药过多,风寒入体,有此一症。姑娘家身子底弱,可不能如此对待。”


    蒋珩受训连连点头,将小姑娘肩头即将滑落的氅衣披好。把人抱到一边等着药童煎药。垂眸看她时,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


    因为要喝药,他只能将小姑娘叫醒。


    胡明心困得不行,闻见药味苦得味觉都麻木了。


    “我不要喝药。”整个人娇气地很。


    就像,还未去汴京城时没有烦恼的小姑娘。


    蒋珩清浅地笑了下,昔年离开七星楼时他说他不悔。其实,被爹娘不承认的那一刻,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为了回家,却被人否定了身份。


    然而现在看下来,他早就不悔了。


    此时此刻, 小姑娘就在他眼前,即使病着,也能给他慰籍。


    他愿意陪小姑娘去汴京,去姑苏,去梁国的都城。


    正想着,只见胡明心微微蜷起手指, 整个人缩成一团,攥紧了他的衣摆。“娘亲,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对。”即使明珠公主不认她这个女儿,他也会带小姑娘平安回家的。他保证!


    哄好了,小姑娘便肯乖乖喝药。


    胡明心被苦得皱紧了眉头,好在喝完得到了蜜饯奖励。


    她抓紧肩头沉重的氅衣, 四顾张望了下,没发现外人,将蜜饯放进嘴里。


    甜滋滋的,是冬日难得的美味。 “这是医馆给配的吗?”


    蒋珩短暂地沉默片刻。“是我从姑苏带的。”


    胡明心惊讶之后抬起头,正与侍卫对视。两人心跳如擂鼓。纵然知道,这种行为对于主子和奴才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可胡明心不是正经主子,蒋珩也不是正经奴才。甚至,两人还有过肌肤之亲。


    她垂下眼,觉得嘴中的甜味更浓了。


    不久后,药效发作,她的眼睛又困得抬不起来,稀里糊涂靠在侍卫的身上。


    蒋珩宽肩窄臀,手感很好,胡明心顺着心意,手放在了她满意的位置。


    侍卫欲言又止,只能将氅衣给她裹好。然后弯下腰,横抱而起,将她放在床上。老实摆好。


    胡明心困得不行,沾上枕头的瞬间,睡了过去。


    她在被抓到梁国后,经常做梦。每一次都是尸体满堆,她的四肢百骸被切掉。


    都有些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梦见许多年前,正在胡府中爹爹亲手搭建的花架上荡秋千。


    春风微拂,落花满地。


    身上浅绿色的纱裙迎风飞舞,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一样。


    娘亲与爹爹坐在廊下乘凉,爹爹时不时抬起头看娘亲一眼,下笔如有神,绘出最美的春日图。


    树影在晃动,人影也在晃动。在温热的阳光下,她伸出带着肉窝的小胖手,让爹爹抱。


    等爹爹无奈过来抱起她时,又咯咯直笑,想要下地。


    春风袭来,风吹起落花,渐渐飘走。


    飘到她已亭亭玉立躺在医馆的病床上。


    胡明心睁开眼,时间已是深夜。她身子酸软,太久没力气导致她试了好几次才坐直。


    入目之处,蒋珩安静地趴在床边,因为闭着眼,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她将脑袋凑过去,贴近两人距离,近到她甚至可以数清侍卫有几根卷翘的睫毛。她想他一定累坏了,带着她这个拖油瓶。


    但换个角度想,她觉得侍卫就算再难,也愿意带着她这个拖油瓶的。因为,他是想要入赘的人啊!


    正这般想着,趴在身前的人,缓缓睁开眼。


    胡明心猛地陷入那双如黑葡萄般琉璃的瞳孔中。一时之间,静默无言。


    第69章 客栈


    刚睡醒的侍卫面色没平常那么紧绷, 柔软沉静,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松弛感。眼神半眯,剑眉柔和。就像是…像是凶猛的大狗狗, 在主人身边睡醒,会以被驯服的姿态收拢利爪,连气息都变得温和。


    “姑娘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嗓音一如既往地好听。胡明心听着弯了弯嘴角摇摇头。


    睡一觉她感觉已经好多了, 就是腿还有点软。还有…还有就是被人发现偷看的那一点点窘迫。只有一点点!因为, 发现的是蒋珩嘛!是蒋珩的话就什么都没关系!


    她仰起头, 伸出手。“没力气了, 你抱我走。”


    这个要求可能是矫情的,但对蒋珩来说,求之不得!


    被小姑娘用信赖的眼神注视着, 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一团柔软的云, 胸腔被喜意塞得满满当当,险些要溢出来。


    “好。”


    其实在药铺里有多少路可以走呢,两人就是单纯喜欢黏在一起而已。谁的心里都清楚,现在经历的不过是开胃小菜, 她们真正的战场——在梁国都城。


    晨间回到驿站时,大梁的士兵已全部撤走。杜仲交代驿丞, 给他们留了信物。接下来的路程, 要靠他们自己走。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胡明心低垂着眼, 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清醒之后想了很多。


    比如, 这些人只说她娘, 不提她爹;比如, 她长了十八年, 从来不知道她娘是梁国的明珠公主;比如逃跑的胡管家如果是她娘的人, 那么, 胡家灭门的事是谁做的?


    太多的思绪纠缠在她脑海中,她不敢深想。


    如今,种种行为却由不得她不深想。不能再拖了。她要尽快见到她娘。弄清所有事情!


    自己走就自己走!


    蒋珩之前来梁国做过任务,但避免迷路,他还是特地花大价钱从驿丞手里买了张地图。


    冬寒尤甚,山路崎岖。为了能快速到都城,胡明心做主放弃坐轿子。两人共乘一骑赶路。


    风声凛冽,吹得黑袍与白狐毛大氅纷飞。蒋珩将人搂得更紧些,打个商量:“姑娘不然你坐后面抱着我,前面风太大。”


    “我不,我就要坐在前面!”


    以前做胡家大小姐时,她怕摔怕疼。学骑马从来都是让师父挑个温顺的小马驹牵着走。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在风中奔跑的滋味。


    尽管风吹得脸生疼,身体也很冷。但是马儿快跑时她犹如与风融为一体般,所有烦恼短暂抛掉。


    骑马很爽!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就是蒋珩。


    她不用怕受伤,不用怕摔。蒋珩会保护好她的!


    “你说我们还需要几天才能赶到都城?”


    “七天。”


    “七天啊!”小姑娘面色苦恼,听起来有点嫌七天很长。


    其实快马的话还有五天就能到,但蒋珩怕小姑娘受不住。坐一天马的话,人是很累的。尤其是小姑娘很少骑马,所以他没跑那么快,又开口劝了一句。“姑娘,我们在下个驿站歇一下吧。”


    “不要!时间还早,我们夜间在落脚。”


    “可是姑娘,你病刚好,身子不适宜长时间赶路。”


    “我行!”


    小姑娘回答的很肯定,一听就知道没吃过骑马的苦。蒋珩拗不过人,只能一手勒紧缰绳放缓骑马的速度,一手替人拉紧大氅,将头摁进自己怀中。希望人别吹太多冷风,回头病又复发了。


    *


    两人深夜方到客栈,门前灯笼红光映人,照到了小姑娘腿软地站不住。蒋珩隐隐闻到血腥味,怀疑小姑娘腿的内侧皮都磨破了。暗恨自己怎么就没多劝两句。


    进入大堂,他依稀听见了一些后院传来的,让人头脑发昏的声音。


    这家客栈很奇怪,大堂内只有一个探头探脑朝后院看的小二。要不是小姑娘的身子承受不住继续走,蒋珩真有点不想住了。


    “可还有房间?”


    小二闻言转过头,见到两人嘿嘿笑了一声。“听声儿是外地来的,不知情正常。咱们客栈不欢迎外客,换个别的地住吧。”


    蒋珩皱了皱眉。“最近的客栈离这里太远,我家姑娘体弱,不能夜里赶路。”


    实际上是骑马骑太猛了。但他说得煞有其事,加上胡明心长得自然不用说。


    一张白皙的脸精致仿若如画中仙。因为一天都在赶路,微微露出些憔悴,看上去颇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


    小二眼前一亮,后又看了看蒋珩才不舍地收回视线。“既如此,我就做个好心人。天字号还有空房,您二位交完钱直接上去就好,只一点,后院有点乱。可别瞎去,不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出了什么事,就别怪我了。”


    “多谢小哥提醒。”


    这家客栈原本在地图上标注的是驿站,虽然不知什么原因改了经营模式,但总归能让小姑娘落脚了。


    客栈内天字号房间收拾地很干净,蒋珩高大的身形在床边矮下来,床边青铜吊灯映出他深邃且不掩担心的眸子。


    “姑娘,你一会儿看下伤口,我带了玉肌膏,保证不会留疤。”


    大腿内侧这个位置太敏感,蒋珩说完这些话面色泛着赧然。


    小姑娘则是直接懵了,闻言傻愣愣盯着蒋珩看,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


    蒋珩身形一滞,竟然忽略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他总不能说是闻到血腥味了吧。


    “你为什么不回答?”小姑娘手指轻戳侍卫的脸。“如今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蒋珩被训得低头,默默开始找药,不敢吭声。


    一向满身杀意的侍卫陡然变得手足无措。


    这种场景,胡明心真是看多少遍都不腻,心情好到连身体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侍卫默默将药递过来,胡明心伸手要接,只差一点的时候,她又收回。


    几次过后,蒋珩无奈地把着人腕骨,将药塞进手里。


    “你力气那么大,你把着我,欺负人。”


    她控诉得理直气壮,侍卫愈发无奈了。


    不过她也就快乐这么一会儿,报应很快就来了。


    蒋珩转过身坐在椅子上,慢慢品茗,脚步牢牢扎在地上,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屋内灯火通明,还有个那么高大的男人在,她怎么好意思脱裤子!耳尖红得几近滴血,恼羞成怒:“你干嘛还在这啊!给我出去啊!”


    蒋珩这才轻笑一声,起身带上门。


    徒留胡明心在屋内生闷气。


    屋门外,侍卫笑意一滞,像刚才都是错觉一般,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表情。眼神冷漠得过分,似是结了冰的湖面,绷着一张脸,几个起落,到了后院。


    小二说后院不能去,但他喜欢万事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后院是什么牛鬼蛇神,他都要探一探。


    离后院越近,血腥味越重。蒋珩都开始怀疑自己在前院闻到的味道是不是小姑娘身上带出来的了。


    不过,最让他不能忍的,还属那些靡靡之音。有女人绝望的尖叫配合着男人兴奋的吼声。他想,他大概知道后院是个什么情况了。


    后院有几个联排的屋子,避开正在办事的几间,蒋珩脚步停在一间血腥味浓重的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眼处先是一排排沾染了泥泞光着的脚,每一个都透露着惨白。向上望去,是白的红的混合在一块的僵硬身体。


    一整排花季少女,眼神涣散,骨骼变形,衣裙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血像铺开的毯子,淌了满地。


    即便是刀下走过无数亡魂,蒋珩看到这一幕,依旧震撼到耳边轰鸣。


    这个客栈,在干什么?


    第70章 救人


    不好, 小姑娘还在屋内!


    蒋珩面色一白,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回房间。感受到屋内人的呼吸声,方松了口气。


    这个客栈不能住了, 明日必须尽早离开!


    不过蒋珩怎么也想不到,变故就发生在明日清晨。如果再给蒋珩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这么急着催小姑娘离开。


    翌日清晨, 天上飘起了小雪,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膜, 雪花从空中无端落下, 为少女乌黑的发丝添了一抹白。


    少女噘起嘴,埋怨蒋珩赶路太早了。


    蒋珩:“我们今日行程比较赶,必须要早点走。”


    “真的吗?”


    疑问之际, 忽然, 从后院冲出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血浸满了她被撕成破布条的衣衫。


    身上多种液体混合,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冬日的气候冻得通红。那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冲到胡明心脚下,雪地上涌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她双膝跪在地上, 每磕一下头都能听见额头与青石板相撞的响声。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


    除了身体僵硬以外, 她的遭遇应该与蒋珩昨晚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 客栈内冲出一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打手, 昨天满脸笑意的店小二亦在其中。但此时, 他不像店小二, 反而像是领头人。走在最前方, 一丝轻蔑从眼底漏出, 慢悠悠开口道:“这位姑娘, 家仆不懂事, 跑出来冒犯您了,还请您让一下,我这就把人抓回去。”


    那声线听起来阴沉恐怖,隐隐带着三分威胁。尤其是跑出来的女人,听见小二的声音,瞳孔猛地瞪大,面色变得惊恐,也不敢在地上跪着了,情不自禁靠近胡明心,死命地摇头。“不要,不要,我不是家仆!”


    胡明心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披给跑出来的女人,遮住她露在人前的肌肤。正视着小二,神情平静。“自是不会让您为难,但您说是家仆,可有这位姑娘的卖身契?”


    小二面色微变,攥了攥手。“姑娘,谁出门会随身携带卖身契呢?昨日我可是看在你体弱的份上破例让你二人进店歇息了,难道今日姑娘要为难我吗?”


    这话说得很明显,我对你有恩,你不要让我为难。胡明心闻言面色有些犹豫,第一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家仆,如果真是家仆,法律规定仆从是生是死外人无法干涉。第二,她敢开口的原因是蒋珩在旁边,她才敢管。如果蒋珩不想在这里起冲突,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去做。


    那女人可能看出了胡明心的犹豫,当下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紧胡明心的裙摆。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面上的血迹,也冲破了心里的防线。


    “不要!不要!我不是家仆!我是潼山关的百姓,有夫有子。只是因长得好看就被这些大梁的畜牲带到这里来慰军。姑娘您跟我同样身为女人,应该理解我的苦衷!您救救我吧。”


    小二漫不经心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胡明心陡然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女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大安的人?”


    女人此时已经快绝望了,这次是屋内其他姐姐竭尽全力帮她拖住人,才能逃出来的。没想到刚出来就被抓住了,连叫救兵的时间都没有。


    眼前的少女虽然善良,但一看便知是大梁的贵女,真的会在意她一个大安百姓的死活吗?


    难道又要被抓回到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吗?她不愿意!绝对不行!大梁人当着她的面捅死了她的夫君和孩子!她如此狼狈不堪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越想女人的面色越惊恐,但惊恐的同时又透着一抹坚定。


    毋宁死,不屈服!


    她在等审判,一个少女会把她的手拉开的审判。


    那一刻,就会宣告她的下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并没有拉开她,反而用白皙柔嫩的手掌覆盖住她的乌发。她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打理了,少女却看不出一点嫌弃的样子。


    “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少女的嗓音很好听,如空谷幽兰,散发着安抚的气息。女人眨眨眼,心中莫名升起一种酸涩的动容,泪流的更凶了。


    而小二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他沉下脸,冷冷看着胡明心。“姑娘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明心还没来得及回答,蒋珩身形一动,利刃出鞘,手中刀挥舞出残影,眨眼间,小二带出来的打手便倒下一半。


    第一杀手!


    他持刀站在胡明心身前,用更冷的目光盯向小二,整个人像是从地狱中浴火而出的煞神。


    “任何人,不能对我家姑娘不敬。”


    话音伴随着刀锋滑过空气的兵戈之声。


    “铮”地一声响。蒋珩单身持刀,身姿卓越。刀上一丝血迹也无,只有纷纷散落的雪花,飘在上面。


    难以想象,这把刀究竟有多快,才能杀了那么多人后连血都没沾上,客栈内的打手真的能阻拦这样的人吗?


    深深的恐惧映在人心底,所有人都被蒋珩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镇住。


    过了好一会儿,小二才面色扭曲,连道了三声“好”。眼神示意身边人去报信,嘴上威胁:“无论阁下是谁,汶水这地界,就算您再厉害也做不了主!恐怕您还不知道,这些大安的女子都是将军奖励给我们的。我说他们是家仆,他们就是家仆!如果阁下不想给家里惹麻烦,最好还是乖乖把人交出来!”


    “不交!”胡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她从未想过,两国开战,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以为在主战场看到堆积成山的尸骸,已经是极限了。


    怎么也没想到,城破后会有女子遭受这种折辱。什么叫将军奖励给我们的,大梁简直拿大安的女子当畜牲看待!


    这里,就是她娘亲的国度吗?


    她不相信!她娘亲一定不知道此事!


    “你们做下这种恶事还有胆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话?”


    “恶事?”小二反问完和自己带出来的打手相视一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几个大安的畜牲,能给我们玩是她们的荣幸,还恶事?她还得感谢我们救了她们才是,不然她们只能跟着那些人一起死。”


    胡明心差点被气笑了,说得他们好像在施舍这些女人一样。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再也忍不了,掏出杜仲留给她的信物,高举于胸前。“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明珠公主的信物!放我们走!说什么将军奖励,无非是满足自己私欲找的借口罢了!”


    明珠公主的信物?!小二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


    小二本来只是个驿丞,后大梁攻下潼山关,没地方豢养军妓。他为挣钱主动改成了挂牌客栈而已。


    新的驿站已经用大安的苦力建成,他心腹去请的正是在新驿站落脚的人。


    豢养军妓是大家都默认的,能平衡后方,消除暴力。就算眼前的少女真的是明珠公主的亲戚,也不可能朝夕间改变政策。


    这般想着,小二才缓下心神。比量了下双方实力,他能屈能伸。“好,明珠公主要人,我自是双手奉上,姑娘,请吧。”


    雪渐渐下得愈发大,风声凛冽地吹过,蒋珩脱下外衫披在小姑娘身上。“姑娘,我们去租辆马车吧。”


    “好。”


    胡明心点点头,本来今天是要继续骑马的,但如果他们转身走了,这个女人留下一定会被抓回去整死。


    她既然救了人,也不好半途而废。而且不用骑马她也可以养养身上的伤。


    那女人似是意识到自己被救了,她愣了一下,拽着胡明心的袖子,惶恐地开口:“我,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很多姐妹在里面。”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手紧紧攥着胡明心的衣袖。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怕胡明心连她也不救了。


    而胡明心动作一滞,目光扫视过小二和打手。他们一个个身体紧绷,脸色难看。正当她犹豫开口之际,蒋珩却轻轻摇了摇头。


    心猛地沉下去,胡明心知道,这是蒋珩在提醒她,不要管更多的事了。蒋珩很少干涉她的决定,几乎都是以她的安全为主。所以,现在继续要管的话,连蒋珩也不一定能护住她了。胡明心闭了闭眼,心中有了决定。她不能为了别人不考虑自己和蒋珩。


    第一次拽开女人拉着她的手,胡明心轻声道:“你跟我们先去找马车。”


    小二和众打手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几人离开没多久,小二的心腹便从驿站带人回来了。听说有人打劫了军妓,此人当即夸下海口。“敢管我们军中的闲事,无论是谁,爷爷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二拱手附和。“还是夏副将有魄力,那两个人去买马车了,咱们这便去车马行堵他们?”


    “行,咱家这就回去,点齐兵马杀的他片甲不留。”


    彼时还在车马行的胡明心并不知道,她马上又要遇上熟人了。


    她正在头疼马的问题。因为是单骑,蒋珩带的是跟他最久的一匹千里马——逐风。逐风很有脾气,根本不愿意拉车。


    最后两人只能在车马行又买了两匹马拉车,让逐风跟在旁边跑。


    三人整顿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车马行,蓦地从外面冲进来一大堆梁军将马车团团围住。


    “尔等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夏副将仰头,话刚说到一半,见到蒋珩的脸,猛地顿住。


    竟然是这杀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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