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护心
来的人铁甲战袍, 训练有素。正是杜仲带的那一批兵。
在驿站,这里每一个人都见识过蒋珩出刀的速度。
那真是眨眼间刀起刀落,如杀神一般。
把他们这些人捆一起都不是对手。
蒋珩长刀出鞘, 往前走了一步。刀锋在空中划出一条雪线,如白虹贯日,凛冽逼人。
没有人敢在这样的刀锋下大放厥词。
只有胡明心, 她定定地看着夏副将,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闷闷的疼痛感传来。
为什么夏副将会来包围她呢?明明前天在驿站是他们抛弃了她。
是因为今天救的女子吗?
难道杜仲知道大梁把大安的女人充作军妓?同为女人她竟然放任这种事情存在?她娘知不知道杜仲如此做?
“你们来做什么?”胡明心提起一口气, 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开口询问。
也许只是杜仲又想来带她一起出发了呢?有可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夏副将沉思了一会儿,说话途中眼神轻蔑地瞥在女人身上, 嗤笑一声。“有人打劫军事物资, 我带着弟兄们打算要回来。没想到竟然碰到小郡主!小郡主要这东西做什么?粗手粗脚的,别弄伤了您自己。”
郡主两字叫得随意,听不出任何恭敬的味道,胡明心怒极反笑。“军事物资?”说出来多搞笑啊!女人竟然成了一种军事物资!感受到女子惊恐地往回缩, 胡明心赶紧挡在人身前。“夏副将将活生生的人视作军事物资?”
“自然,小郡主, 她们可是大安的人。”夏副将语气不以为意。
“她们是人!!!”
无论大梁还是大安, 两国交战她质疑不了什么, 但如此女干杀女子算什么本事?
夏副将皱了皱眉, 继续开口:“大安的人对待我大梁的俘虏也是一样的, 郡主既是大梁的郡主, 理应为我大梁考虑。”
“我……”胡明心想说她不是, 她只是大安姑苏胡家的女儿。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毕竟她的娘亲, 是大梁公主。而且她现在需要这个身份,才能将人带走。
“好,作为郡主我现在要带人走,你们让开!”
话罢,铁甲军没一个人动作。
毕竟胡明心有名无实,没有封号,不过是因为明珠公主如今在梁国掌权才勉强提前喊一句郡主而已。
夏副将一副看小孩子胡闹的表情,语气颇为无奈,但字字都在威胁。“希望小郡主不要为难我等,赏赐军妓是大将军下的命令,我等只是听从。更何况,您手下的这个侍卫还有一百军杖没领呢?持杖的可都是自家兄弟。”
意思是要救人的话,回头他们打人可就拿不准手上的轻重了。
胡明心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才更生气!这个夏副将!他怎么敢!一百军杖!打完命都得交代在哪。她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什么一百军杖?”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一时之间倒真有点唬人。
夏副将面色不太自然,但理直气壮还是一如既往。“自然是那日您的侍卫无故伤了我梁军士兵的脸。”
“不可能!蒋珩不会无故伤人!”胡明心直接冷声斥责。
“我们好好在大堂内吃饭,郡主的侍卫无端划伤我同胞的脸,怎么不是无故伤人?”
“那一定是你们先欺负他了!”小姑娘走到蒋珩身前,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护食的小兔子,谁敢上来抢东西定要咬你一口。“我要见杜仲!见我娘!我倒要问问,她们是否真的容忍你们虐杀无辜女子,无故惩罚我的侍卫!”
冬日的雪下得更急了,细碎落在两人身上,湿了一小块衣衫。
而蒋珩瞳孔微颤,眼中只剩下挡在他身前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欢喜,如放开闸口的洪水,涌上心头。
那一刻,他眉眼柔和地过分,将小姑娘重新拉回自己身后,替她遮挡风雪,替她站在人前。
场景一瞬间拉回了倚梅苑,在他被父母放弃,被所有人不记得时,有一个小姑娘精准喊出了他幼时的外号,将他捡了回去。
他是被记着的他是有人护着的!
“姑娘护着我,我很开心。但理应由我来护着姑娘!”
小姑娘不知他心理想了那么多,还在追问:“你是因为什么伤的人?”
蒋珩顿了顿,思绪缓过来,驿站内窸窣的谈话声言犹在耳。什么破郡主,什么说小姑娘身在曹营心在汉,不配为明珠公主女儿一类的话。
好多好多,多得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总之是他们嘴里不干净罢了。”
小姑娘的第一反应是:“他们骂你了?”
蒋珩怕人继续追问,只好点点头。
岂料小姑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咬牙切齿看向夏副将。“我就知道他们会欺负你!打就打了!我绝不让母亲罚你。”
闻言蒋珩哭笑不得,这次彻底连肃杀的气质都没了。
夏副将:“郡主,我们可欺负不了您身边的侍卫。”他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打的过蒋珩啊?夏副将只觉得这一对狗男女无理取闹。抢了军妓还振振有词。要是别人他早下令踏平这两个人的尸体了。
偏偏这两个,蒋珩太能打,胡明心又是货真价实明珠公主的亲生女儿,不能真打。
但如果现在放弃,以后开了救人这个口子,不止军妓,连俘虏都不好管了。
现在是打又打不得,退又退不得。
一时之间,场面竟僵持住了。
小二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做和事佬,朝着胡明心鞠上一躬。“之前不知姑娘是郡主,多有冒犯,失敬失敬,郡主想要人伺候,咱们客栈有的是咱大梁的好女人。郡主何苦非带着这个,晦气不说,还容易引起您和明珠公主之间的不快。”
“我娘亲才不会不快!”胡明心直接反驳回去。
霎时间,一道声线,比她更笃定!比她更冷肃!
“公主只会非常不快!”
听见熟悉的声音,铁甲军痛快分开两排,杜仲就处在其中,缓缓走进来。她看着被救的女子,痛心疾首对胡明心说:“你如今连军中之事都敢插手了?真当你娘亲不会罚你吗?”
被熟悉的人责怪,胡明心鼻尖一酸,眼睫挂上了湿意,如蝶翅般微微煽动,忍不住哽咽。“我娘亲凭什么罚我?我没做错!”
她只不过不想看到普通女子被这样欺凌,怎么就做错了?
错的是梁军!不是她!
可杜仲完全不听辩解,视线移向蒋珩。要笑不笑,只用一句话就将蒋珩定在原地。“你猜我上次如何知道郡主位置的?”
蒋珩一愣,还没想明白,杜仲却不再多说,直接吩咐。“来人,即刻启程,尽快带郡主回都城!”
这次,铁甲军一拥而上,蒋珩刚要动作,杜仲又掏出了那盒似香丸一样的东西。
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头皮发麻。不知为何,蒋珩总有种感觉,他要是动了,遭罪的是小姑娘。
杜仲幽幽道:“本来有这东西在,我不愿意看见你们,可以不跟你们一起走的。偏偏你们非要惹事!为了防止你们再给我惹麻烦,咱们就尽快赶路吧!”
被救的女子吓坏了,铁甲军抓她时经常用手故意抓两下她的肌肤。她眸中满是惶恐,死命拽紧胡明心的袖子不撒手,不停地哭。“不要!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胡明心被拽得一趔趄,神情有些无措。“好,我救你。”
然后,眨眼间,温热的血液骤然喷溅在胡明心脸上。她整个人呆愣了一下,瞳孔微缩,视线内只见杜仲收回剑,嫌弃地踹了脚倒在地上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啊!!!”
*
胡明心坐在轿子里精神恍惚,颤抖着唇瓣,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蒋珩抱着哄了半天都没缓过来,他攥紧手中刀,手指微微打战,发出细响。
此时的他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香丸是什么!
他当时真的要直接宰了杜仲给她好看,可那个香丸竟然能直接控制小姑娘!只要杜仲轻轻一捏,小姑娘便无端疼得失声尖叫。
就像是,像是被什么操控了一般。世上竟有这种东西?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个香丸是什么东西,然后,杀了杜仲!
*
等两人到梁国都城时,太子也接到了蒋珩的来信。
他早就说过,蒋珩非求着他不可!
因为蒋珩面对的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都指挥使左临。
关于蒋珩说的症状,他作为皇室成员,还真知道一点。
传闻梁国有一个秘术,便是护心蛊。梁国每一位皇室成员从出生开始就会被长辈在体内种下护心蛊。
护心蛊作用很大,可以在人濒危时,短暂护住心脉,争取人不死,只要及时得到救治,便能捡回一条命。被梁国皇室称作“第二颗心脏”。
不过护心蛊也有一个副作用,因为它是专门培育豢养出的蛊虫,所以一开始就发明了管制手段。护心蛊会被同源蛊虫感应位置,控制。
这种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的消息,可不能白给蒋珩啊!
想到此处,太子心情很好地看了眼骨生。“表弟最近表现如何?”
骨生重重地点头,一脸佩服。“尹公子真是神了,明明看着是个只会读书的贵公子,没想到竟然把黔州城撑下来了,太子您派过去的人估计都用不上。”
“行,那就让表弟准备准备,把潼山关抢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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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母女
夜渐渐深了, 霜蟾高悬于空中,淡白色的月光笼罩下来,宫墙外沉默而寂静。
一辆马车在路上疾行, 几乎要跑出风的速度。过了亥时,宫门早已关闭。不知马车内的人出示了什么东西,宫门口的侍卫爽快放行。
厚重的宫门从两侧拉开, 发出“闷闷”的响声, 迎着月光, 照亮了前路的宫道。
马车其中驶入, 走了大概二刻钟,宫侍忙不迭上前迎接,将人带入宫殿。
来人顶着一张娇花般的脸, 皮肤白皙细嫩, 杏眸不眨而闪,袅袅楚腰系得很细,宫侍不敢多看,连忙进去禀告。
“公主, 小郡主到了。”
这宫里伺候的都是明珠公主的心腹,都明白虽然小郡主做了几次错事, 但到底是明珠公主亲生女儿, 公主哪有不想着的。
本来这时段要休息了, 一听见胡明心来了。明珠公主赶紧重新起身, 整理仪容。
“宣她进来。”
宫侍立马出门请人。
正堂之上, 灯火通明。
胡明心进门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神情一怔。
那张脸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都不需要细看, 便知哪里是画的妆面。本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眼前人了。然而现在,两人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相见。
眼前人穿着繁琐的百福金云缎衣裙,珠翠满头,妆面精致,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感觉上……已不是熟悉的那个人了。
“娘……”
一句话喊出口,富含的情绪千千万万。所有宫侍很有眼色,在杜仲示意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青铜瑞兽香炉吐出缕缕香雾,胡明心站着原地,久久没说下一句话。
明珠公主叹了口气,伸出手。“我的心心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胡明心霎时红了眼。
她抬起头看着人,心头有好多好多话想问。
想问娘亲怎么会是梁国的明珠公主?想问胡家的灭门之灾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娘亲到底知不知道军女干一事。可此刻,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听说你这一路的事情了,虽然你无意间破坏了娘亲的计划,但你总算是成长了。”
前面听着还挺好,直到后面……总算是……成长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明心咬紧唇瓣,指尖发麻,浑身冰凉。隐隐想到一种可能性,她娘亲莫非是……故意扔下她的?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久久没回复,明珠公主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语气不如刚见时亲昵。“心心,怎么不回话?你爹固执己见,你可千万不要学他。”
“什么叫爹爹固执己见?”胡明心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她害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手心出了一层滑腻腻的汗渍。
但明珠公主完全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已经说了带他一起回梁国,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但他偏要守着大安那一亩三分地!大安有哪里好?就因为他拒绝公主便不启用他,这样的国度。早该灭亡了。”
一听这话。胡明心只觉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怎么?手握落红这么大杀器还没查到这一步?”
“那一步?你在说什么啊娘亲!你跟爹爹到底怎么了?”胡明心红着眼不敢相信,蓦地想到左临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听世伯一句劝,不要继续找凶手。”
为什么不要继续找凶手?是因为她不可能斗得过凶手还是……她根本斗不了?
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锈住了一般,呆呆地,完全失灵。
而明珠公主因为到了歇息时间,这会儿浅浅有了困意,用帕子捂嘴,打了哈欠方继续道:“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没用,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爹到底还是太娇惯你了。”
胡明心的呼吸因这句话变得急促,她红着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失禁一般向下滑落。白皙的小脸被泪水浸满,看起来楚楚可怜。“娘亲。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以前不是夸心心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吗?又为什么要埋怨爹爹,爹爹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最对不起我的就是让我放弃大梁!”明珠公主闻言怒不可遏,操起一旁的杯盏就往地上狠狠地砸。碎片散落一地,静静滚进小姑娘裙摆中。
胡明心吓了一大跳,缩紧脖子,怯怯在一旁。
上首的明珠公主冷声道:“既然你已经到了梁国,那么我就跟你说句实话。是我让左临杀的你爹,因为他不止不肯跟我回梁国,还要告发我在大安发展的下线。我以公主之尊,流落大安二十年。难道就为了一个男人,让我功亏一篑吗?”
“现在整个大梁是我幼弟做皇帝,为了跟大安打仗,主战派朝臣全部倾向于你母亲我!我以后会成为大梁女皇!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不可以被你爹教成那般娇惯的样子,趁早与你那个侍卫断了,跟褚王成亲稳定地位。”
殿内久久沉静下去。
忽然,那个怯怯的身影站起身。“哈哈哈……”胡明心笑得猖狂又凄凉,指着明珠公主痛心疾首。“竟然是你!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她娘杀了她爹!简直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她娘还扔她一个人去龙潭虎穴,只为锻炼她成长。
现在让她回梁国,就是为了用她去拉拢人,让她成亲。
这可真是她的好娘亲啊!
胡明心笑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站起身,斜眼睥睨看着坐在首位上的女子。
熟悉的眉眼配上不熟悉的神情,原来这才是她娘亲真正面目。
她激动地冲上去把住娘亲的肩膀摇晃,凄厉地嘶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你竟然杀了我爹!你杀了我爹啊!”
胡明心白皙的脸上满是仇恨和绝望,整个人涕泪横流,几近崩溃。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竟然,从来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殿内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面的宫侍,几个人一见她把着明珠公主大吼,赶紧上前来把她架走。
明珠公主皱着眉头整理衣摆,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向她。“你竟然满脑子只盯着那点小仇小恨。母亲对你很失望。”
胡明心嗤笑一声,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她的衣襟上,一股腥黏的液体涌上喉咙。她艰难地开口:“在你眼中,爹爹是阻拦你回梁国当公主的绊脚石,我是个没用的女儿,你只想着你的权利,还说这是小仇?小恨?”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好好好!我执迷不悟?那明珠公主,请你告诉我。将大安女子充作军女干这件事,你知不知情?”胡明心此刻连娘都叫不出口了,死死地盯着人,想知道高高在上的明珠公主会如何看待此事。
不过明珠公主看起来毫不在意,还皱着眉劝她。“贱民如何,你又何必在意?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跟你那个侍卫断了,跟褚王成婚!”
“我不会跟蒋珩断了!你想都别想!”
话罢,明珠公主面色一变,转过头森森地看着她。“既然你不愿意跟他断,那一百军杖就照打!我看他到时候成了残疾,你还愿不愿意跟他断!”
“桑梓!你敢!”
“你娘亲我的名字叫金蒙卡!”
胡明心这下彻底慌了,她开始在宫侍手中拼命挣扎。“你不要!娘亲我求求你不要!”
第73章 思念
花瓶摆件狼狈碎了一地, 所有宫侍齐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杜仲亲自摁着胡明心,控制人动弹不得。
少女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 涔涔渗血,看着可怖。因为她不会握利器,连自己手心都被划了好几下, 整个人狼狈不堪。
明珠公主背过身, 众人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明珠公主那来自地狱一般狠戾阴冷的嗓音。冷进每个人骨缝里, 身体不自觉绷紧。“你为了一个男人,要自杀威胁你的母亲!你有没有出息!胡明心!”
所有宫侍身子一抖,冷汗顺着额头淌落, 头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满宫殿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胡明心!
她用落在裙摆上的碎片割了自己后,面色看起来一直很癫狂。
“我没有出息!对!我就是没有出息!我的出息早在爹爹死的那一刻就没有了。你们扒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却还要我堂堂正正立着。这就是你所谓的成长吗?”
“现在!你竟然要杀了家破人亡后唯一护着我的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身为女子, 竟然对虐杀女子的苦难视而不见,你不是我娘!今日!要么你一意孤行, 我和蒋珩一起死, 要么你收回成命, 放我们离开。我不做梁国的郡主, 我要回大安!”
明珠公主强行压制的狰狞戾气瞬间爆发, 她转过身, 挥手便将桌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上, 面色气得通红。“逆子!果然是被你爹惯坏了!是非不分!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胡明心被压走前, 转头又爱又恨地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这场久别重逢, 没有意料中的母女相见痛哭流涕。反而是以瓷割喉,嘶声怒吼。
明珠公主心气儿不顺,导致宫闱内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不敢犯一点错误。
这般气氛下,蒋珩大概已经猜到宫闱内的情况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胡天祥为何会将女儿托付给他这个外姓人,一心赴死。
胡天祥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也不想送自己的夫人去死。索性给自己女儿留下退路,用自己的死亡化解这次难题。想必中途他也曾迷茫过,无措过,但在两者不可能和解时,毅然走上了这条决绝的道路。
而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忽然就从天之骄女变成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一路被追杀,被迫参与如此复杂的事情。
蒋珩真的很想问,胡天祥会料到胡明心有这一天吗?他疼了十八年的女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囚禁在宫闱,当成棋子联姻。
胡天祥,会后悔吗?
在褚王府邸外,蒋珩抬头看向蔚蓝,广阔无垠的天空,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有些发酸。
他如今,不得不反了!
小姑娘不知在受着什么苦,他要救人必须得先反了小姑娘的娘亲。明珠公主在大安经营多年,跟主战派一直保持暗中往来,又占着嫡长的身份,幼帝年幼,不能持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唯一的翻盘点,就在这个褚王身上。褚王是梁国唯一一个外姓王,也是掌兵权最多的王爷。明珠公主希望胡明心跟褚王联姻,也正是因为如此,只要得到褚王的支持,她便可以稳坐宝座。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太子的话传递给褚王。
潼山关地方不大,资源贫瘠,只是大安设立的军事驻地,如果不能攻下黔州城,潼山关毫无用处。
太子愿用其他东西换回潼山关,现在就看褚王,有没有这个心思。
*
寒风凛冽,暗夜繁星,月光顺着雕花窗缓缓照进屋内。
房间从外面上了锁,窗口,门口全都有精壮的侍卫把守。
凭小姑娘自己的本事,她是插翅难飞。
而且,不愧是母女,明珠公主完全拿捏住她的思想,根本不怕她自杀。因为她现在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能安静地靠在墙边,仰头看着那一抹月光,脑海中想些别的东西。
门锁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杜仲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香气氤氲,里面装着她爱吃的绵绵糕以及各种姑苏的特色菜,甚至还贴心配了饮子。
抛开明珠公主的目的不谈,现在做的一切跟以前在胡府时是很像的。
每天关注她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督促她学习。
她犯懒只能找爹爹做主。
所以,以前她得到的那些母爱,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吗?也许高贵的明珠公主只是为了能一直潜伏在大安,做给她爹看的。
而真正疼爱她的爹爹,已经死了。
想着想着,泪又流下来了。真不容易啊!她本以为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杜仲对此视而不见,想来还是在生气她帮着大安的做法。“小郡主,您现在还是不要惹怒公主为好。”
胡明心哭着笑了笑,她在殿内情绪爆发是因为太绝望了。印象中慈爱的母亲狠狠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如今。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自然不会再做偏激的事情,也就不会惹怒明珠公主。
她上前接过羹饭,神色淡然。“多谢杜仲姑姑。”
杜仲直到这时才多看了小姑娘两眼,脸色惨白惨白的,伤痕也没处理。刚刚在殿内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抢下了那块瓷片,这会儿在她眼前的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不禁有些疑惑,皱紧了眉头。“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忤逆你的母亲?”
“为了一个男人?”胡明心冷笑一声,放下碗筷。“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杜仲姑姑,我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但因为我杀了你的同僚,你对我恨之入骨。请您设身处地想一下,她杀了我爹,你说我要怎么办?”
“你……”杜仲接不下去这话,视线瞥过小姑娘的脖颈,攥了攥手心。“你的伤口,我会给你准备最好的伤药。”
胡明心闻言指尖轻抚上自己的伤口,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止好的鲜血又有流动的趋势。如果是往常,这会儿她早已经娇气地大叫出声,蒋珩会慌忙找玉肌膏给她上药。
但是在这里……
小姑娘摇了摇头。“没事,姑姑不必费心了。”
她的皮肤白,且自小养得好,一点瑕疵都没,真留了印子,是个人都会觉得可惜的。
杜仲长叹一口气。“就算是为了把你嫁给褚王,这个印子也不能留。而且你如果之后还不同意婚事,可能就没有饭吃了。”
胡明心顿了顿,重新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吃着。“没有就没有吧。”
“你这孩子!大安到底有哪里好?为什么跟你爹一样死心眼?”
“大安也许并不好。”胡明心咽完口中的饭,嘴角微微弯起,脸颊上露出清浅的两个梨涡。“但是,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爹爹也选择了大安。”
杜仲身形一怔,知晓自己再也劝不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门,门口重新落锁。
胡明心没抬头送人,她一口一口吃着,心想,也许第二天就没有了呢?她现在得多吃一点。
只绵绵糕原来不是哪里都好吃的,大梁的绵绵糕跟蒋珩做的比起来,实在难以下咽。
她需要仰起头脖颈使劲儿,才能咽下一口。
“姑娘。”
熟悉的嗓音响起,胡明心动作一滞,瞪圆了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月光下,侍卫依旧穿着那身亘久不变的黑色衣袍,冬天这般冷,他还穿得这么单薄。
可,见到人的这一刻,胡明心才发现,自己真的好想他啊!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想感受那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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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褚王
月上枝头, 屋内灯烛晦暗明灭。
胡明心原本抱膝坐在地上,见到人激动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地上,艰难站起身, 喉咙动了动,久久无言。
站立的姿势使得白皙的脖颈上那一道血痕清晰可见。
只见侍卫上前,眼神柔软而坚定, 伸手轻轻在她的伤口边缘微微碰了一下。温声道:“殿内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伤得这般重?可是因为与褚王的婚约?”
听到一连串的三连问。不知怎的, 刚才受杜仲逼迫时胡明心都没什么心情, 这会儿却是觉得委屈了。
她弯了弯红着的眼, 用力摇摇头。“我什么事都没有。”说着她还提起裙边转了一圈。“你瞧,我好好的。”
“嗯,好好的, 心儿学会报喜不报忧了。”蒋珩目光早在小姑娘提裙时便落在手心处。此时他反手握住小姑娘的手腕。清晰看见手心的血口子, 眼底遮住一层阴鸷。脸上是平和地笑。“心儿现在还想见娘亲吗?”
“不想见了。”
蒋珩不再多说,摸了摸小姑娘的乌发,伸手一把将人抱进怀里。“那我带姑娘回大安。”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 胸前衣襟有些许湿意。
无论是他还是小姑娘,在事实没有砸到头顶前, 总对明珠公主还抱有一层期望。小姑娘希望她娘和从前一样, 而他, 希望小姑娘能拥有疼爱她的家人。
可惜明珠公主不这样想。
小姑娘哽咽着道:“你知道吗?原来是明珠公主才是联合左临对我爹下手的凶手!竟然是她!竟然是她!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怀中身躯微微颤抖, 蒋珩放在小姑娘背后的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似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切的疼痛。心疼地低头吻了吻额头。轻声哄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 会没事的心儿, 一切都会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蓦地直视着他开口:“蒋珩,你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却不告诉我!”
气氛急转直下,蒋珩有苦说不出,被推开也不敢将人硬拉回来,急切地解释。语速都较平常快了几分。“不是的,姑娘我从未骗过你。”
“是胡伦!我一直在想,他作为被赐姓的管家,为什么要杀了老爷,他去别的府邸难道还能比管家更好?而且他有叛心,老爷为什么还会任命他做管家。”
“直到后来跟踪杜仲时,发现她并不像一个店铺掌柜,想起姑娘跟我说过的杜仲身份,才有了一点猜测。如果胡伦跟杜仲一样也是女主人的人,那么一切都解释地通了。但我毕竟没跟夫人接触过,不知晓她的性情,自是不能多说。”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蒋珩估计把最近几天的说话份额都用完了。
他像小媳妇一样轻拽了拽小姑娘的衣摆,语气带着恳求。“姑娘不要生气,我将外面把守的人都放晕才进来的,以后很可能没这种机会了。”
头顶的嗓音又清又黏,胡明心顿了顿,随后转过头,踮起脚尖,青丝垂落,口齿交融。
*
“她怎么样?”
杜仲来回话时,挥挥手让宫侍全都退下去,所以这会儿明珠公主的担心只她一人能瞧见。想起小姑娘的倔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郡主一切都好,但是…公主,恐怕郡主真的死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明珠公主闻言瘫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使劲儿摁压着太阳穴。“褚王到底哪里不好?模样也好,地位也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破侍卫有什么?就一身的武功?有权势多少个武夫请不过来?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杜仲不好评判,猜测着说:“也许郡主想要的是老爷那样的夫君。”
老爷这两个字,明珠公主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了。她的神情一怔,想起了以前很多事情。
要说胡天祥此人,确实是老天爷都偏爱他几分,模样俊俏,读书又好,按部就班娶大安的长公主为妻,他极有可能称王拜相,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没有,他偏偏一心一意与明珠公主在一起。作为大家子弟,他婚后洁身自好,挣钱养家,对于自己的前途从无二话。
当时明珠公主真的沦陷了,胡天祥所做的,没有那个女人能不感动。明珠公主甚至想放弃任务一心一意陪着胡天祥过日子,才会生下胡明心。
可随着日子越过越平淡,尤其是梁国内乱让明珠公主看到了机会。她提前联合了朝中主战派,稳坐钓鱼台,整死了一个又一个皇子,扶持幼弟上位。
一切成功之时,她想带胡天祥和胡明心一起走的,可胡天祥非但不愿意,还要告发她。
两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谁也不让着谁,事情才会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愿意顶着压力给他功名地位实现他少年时的理想,他都不选我!要那样的夫君有什么用!”明珠公主掩面哭泣,指尖斜向上擦着眼泪。
如今,她也只有在自小就跟着自己的杜仲面前,才能全部放开情绪。
整整二十年情谊,她又何尝舍得!可她没有被选择!她没有办法!
“公主,都过去了。郡主年纪还小,以后她会理解您的。”
明珠公主抽噎着,撇开头。“我不求她理解我什么了。毕竟她把自己看作大安的人。只是褚王这门婚事,如果她这个态度,褚王哪里不好交代。朝中盯着褚王的何止我一个人呢?”
杜仲沉默了。
权势不是好得的东西,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许是知道等不到回复,明珠公主又问:“那侍卫还没找到吗?既然她们感情甚笃,用那个侍卫威胁心心很大程度可行。”
与此同时,蒋珩也知明珠公主最近在暗地里查他的行踪。
所以他老老实实待在太子告诉他的店铺地址——艳红楼。正如杜仲在汴京一样,太子在梁国都城也有据点。虽然靡靡之音嘈杂入耳,但确实行踪隐蔽。
本来呢,太子很早就想搭褚王这条线了,只是褚王府守备森严,丫鬟小厮一流,又属于熬好多年都近不了身。
蒋珩的身手正好可以解决这一难题,褚王首次给出的反馈也很好。现下两人讨论如何推翻明珠公主的统治,救出胡明心!当然,最后这一条是蒋珩帮忙的条件。
通了几次信,初步计划是定下来了。既然明珠公主想利用胡明心和褚王联姻,正好可以借着这次婚事,救人,反击。
梁国,褚王府书房。蒋珩穿着单薄的黑衣,悄无声息落地,将信递给褚王。
褚王接过,一目十行看完,站起身,面上的笑意都控制不住。他拍了拍蒋珩的肩膀,语气颇为欣赏。“你们大安的太子殿下,智计过人啊!”
“褚王谬赞了。”蒋珩说完,不放心地问了一遍。“属下想确定一下婚礼那天的具体安排。”
“你小子是想问问你的美人有没有事吧,放一百个心,那天婚礼一切照常举行,我替你迎亲,你小子只要带人守好褚王府,回头直接入洞房就行。”褚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完还朝着蒋珩挤眉弄眼,硬生生把蒋珩臊得红了脸。
蒋珩弯腰行礼。“多谢王爷费心,那属下便回去,静候佳音了。”
褚王点点头,待蒋珩一脚踏出房门才仿佛想起什么,不紧不慢地说:“对了,还请转告你们太子殿下,消息不能先传给那个小郡主。”
蒋珩抬步动作一滞,转过头目光猛地沉了下去。“褚王这是何意?”
“因为明珠公主要与我联姻,所以这个小郡主本王提前调查过。貌美,单纯。如果她提前知道了消息,难保言行举止不会露馅。明珠公主可是个狠角色,恩爱了二十年的丈夫都能一刀砍了。本王这也是出于小郡主的安全考虑啊。”
话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就是怕小姑娘拖后腿。
蒋珩听得明白,但他很难接受。消息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很难受。
褚王继续威胁。“这一场,本王可是拿出全部身家性命去赌,跟你的太子一起干。自然不希望会出一些小差错,不然大家都要玩完。蒋侍卫你理解一下。”
蒋珩握紧手中的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褚王言下之意就是此事如果告诉小姑娘,那救人他的配合程度就要变一变了。
他头一次怨恨自己,只是个杀手,没有任何权利。正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筹码,去跟别人做交易,现下只能眼睁睁被人威胁,却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小姑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该有多绝望啊!
疼爱她的娘亲逼她联姻,就连最信任的侍卫最终也没能救她脱离苦海。
蒋珩默了一会儿。“属下明白了。不过,为避免出事,成亲前一夜将消息送过去褚王觉得可行吗?”
褚王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太紧,好说好商量,口气亲和下来。“最好还是等小郡主出了明珠公主的地方,这样最保险。你放心,宫闱内有本王的人,一定不会让小郡主受委屈。”
蒋珩未吱声。
为安抚合作伙伴的情绪,褚王特地领蒋珩去参观自己偷渡到都城附近的大军,以表示计划绝对可以顺利进行。然后蒋珩一点不留手,直接在其中挑了几个头头横扫了。
“褚王殿下,人还是得多练练。”
褚王皮笑肉不笑。“蒋侍卫说的是,婚礼那日,褚王府便全仰仗蒋侍卫了。”
第75章 新年
胡明心得了蒋珩的话后就日复一日地等着信, 她甚至做好了绝食的准备,为这门婚事抗争到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 明珠公主从未在饮食上苛待她,反而对她照顾有加。没过多久便让她住宫殿内最华贵的屋子,给她配齐侍女。
她想会不会娘亲最终还是舍不得她了。心疼她这个女儿。
胡明心觉得, 如果娘亲只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不可以原谅。只要是娘亲真心对爹爹愧疚, 不用她去联姻, 母女哪有隔夜仇呢?
从前在家中,冬日里娘亲最喜欢烹茶赏梅。如今就由她拿着新鲜折枝的寒梅,送给娘亲吧。
一抹倩影悄然步入殿中, 宫侍刚想通禀, 只见少女双手紧握在胸前拜托,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林间的小鹿。小声道:“拜托拜托,不要告诉娘亲!”
没有人能拒绝少女这样的请求, 众宫侍想到最近明珠公主对少女的宠爱,一个个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忙自己的去了。
少女满含笑意走至殿门口。
明珠公主:“怎么样?查到了吗?褚王那边怎么忽然就定准心心了呢?”
杜仲:“查到了, 是褚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姑娘的画像, 惊为天人, 所以才主动跟公主接触的。”
屋内两人之后再谈论什么, 胡明心已经听不见了。她眼眶内瞬间浮起一层水雾, 脸色煞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冰原之中, 冷得她发抖, 冷得她血液都不流动了。
怎么会这样?这几天娘亲对她的好都是骗她的!最后还是要把她嫁给褚王!
为什么啊!她跟褚王完全不认识!她要嫁蒋珩!娘亲为何非要逼她!难道权势真的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要重要吗?
她怎么会这么蠢, 上了一当又一当,竟然还想着,还想着······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寒梅轻触地面,一抹清丽的身影骤然远去。
殿内明珠公主叹了口气。“她应该是知道了吧?”
杜仲面色疑惑不解。“公主何必用这种方式告诉郡主婚事?”
“既然直接说她接受不了,那就这样说吧。告诉她这门婚事一定是板上钉钉的,她想反抗也不成!别白费那些力气。如今,好不容易褚王定了心思,咱们得抓紧把这事办了。”
“是,奴婢知道了。”说完杜仲好似想到什么,再次开口问道:“不知潼山关那边公主打算怎么办?”
“那关内贫瘠,百姓都已经被我们抓走了,既然大安这么想要就给他们吧。只是边境还是得增派防军,大安这么大动作,不像是只要一个潼山关。 ”
*
宫内礼部骤然忙了起来,接踵而来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明珠公主知道胡明心拒绝这门婚事,本想在婚前将她的郡主名号定下来,怕惹怒人,没有册封。
好在褚王真看上了胡明心的脸,对此不甚在意,甚至提出要求,想将日子提早一些。明珠公主爽快应下,日子就定在年后不久。
梁国的新年与大安不一样,讲究吃长桌宴,开百狮会,上刀梯。
就算是皇家公主,这一日也要出门,与民同乐。
明珠公主想着褚王既然是看上了胡明心的脸,便将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起带了出去。
街道设有刀梯表演。那是一根高十米以上的木杆,杆上凿开三十六把钢刀。钢刀长一尺五寸、刀刃锋利,刀口向上,装成刀梯。
一尺一梯为三十六刀梯。桩杆四周拉线固定,刀梯上端系多种彩布小旗,象征希望和胜利。从第一级往上爬,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爬至梯顶头发往刀上一搁,青丝断成两截,即为成功。
刀梯的登梯者乃是民间出名的勇士,要在刀梯上表演倒挂金钩、大鹏展翅等各类花哨的动作。
如果是往常,胡明心见到这类表演一定开心地拍手跳起来。但今日,她只是垂下头沉默地坐在轿子里未发一言。
明珠公主在前光彩夺目,站起身与民众面对面讲话。赏了几个表演刀梯的武者后,越来越多的人往主城道挤过来,所有人都想看一下大梁如今掌权的公主。最好能引起公主的注意,得点赏赐,就想上刀梯的勇士一样。那样可就发财了。
都城万街空巷。
而就在此时,胡明心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轰鸣的响声,随后一抹亮光从夜空中划过。胡明心一怔,转头看过去,正好瞧见眼花在空中绽放。
火花散开,白玉兰的形状若隐若现。
“有烟花!有烟花啊!”
“好漂亮的烟花啊!”
“今年真是大手笔竟然搞来了这么好看的烟花!”
······
耳边熙熙攘攘,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刻,胡明心莫名,心安了。
她从未如此相信,那个白玉兰,一定是蒋珩弄出来的!他在给她信号,告诉她他会来救她的。
她不着急,她相信蒋珩!
风轻拂过耳边的发梢,她一扫刚才颓废的气息,兴奋地钻出轿子,看这一场只属于她的盛世烟花。
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她瞳仁内不断闪现,胡明心弯了弯嘴角,露出脸颊浅淡的两个梨涡。
在前面观看的明珠公主回过头,见少女终于肯出来了,心情也好了几分。
“原来小郡主喜欢烟花。”杜仲越过明珠公主率先开口,满脸笑意继续道:“明日便在宫中也放一天。”
明珠公主撇开头,面上又恢复成不见喜怒的模样,口气斥责:“做什么那么奢侈,烟花造价也不便宜。”
但,明珠公主也没开口说不行。
杜仲是服侍了明珠公主一辈子的人,自然知晓这是句气话,当下笑着开口:“您就这一个女儿,马上就要嫁去褚王府了,就算多宠着点,也没什么的。”
提起这事明珠公主就上火,她揉了揉太阳穴:“唉,希望到时候不会出差错吧。”
烟花的响声渐渐落幕,白玉兰不会再出现。可街道依旧人潮汹涌,久久不散。
到了明珠公主回宫时间,因街道实在太拥挤,梁国出动了禁卫军,刀锋一亮,在人群中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每个人都喜欢看热闹,但每个人都惜命。刀锋所过之处,总算开出了一条通道。
胡明心掀开轿帘,紧咬着唇,她坐在轿中,承受万人目光,余下众人却是可以随意驱散的存在。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权利,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世界的主宰。
可她,莫名有些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我又短了,刀梯规则选自百度
第76章 变动
时间如白驹过隙, 匆匆而过,时至初七,这一天是小姑娘的生日。
明珠公主虽然对女儿生气, 但依旧记得她的生日。
这一日,宫内各处张灯结彩,好似年味未散, 就连褚王和幼帝都送了礼物过来。前者送了白玉兰花纹的一整扇画屏, 雕工精致, 足可见其用心, 后者送了一整套红宝石纯金头面。
明珠公主摆弄着两人送的东西,目露满意。“你看,还知道你的喜好, 褚王对你还是上了心的, 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胡明心垂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自己,才能不让人发现她的厌恶。她真的很想抬头问问明珠公主。事情到了这一步何必还假惺惺对她这个女儿好?让自己亲生女儿千里迢迢跑到梁国来,目的只是为了利用女儿联姻, 她怎么还能在她面前说褚王好这种话?
她是不是就像年节那晚的百姓一样。只要明珠公主露出一个笑容,即使被驱赶, 也会屁颠屁颠跑过来。
她不会!她不想!
还没等胡明心回答, 明珠公主又道:“别一直低着头, 本宫瞧着你皇帝舅舅送的这套头面不错, 成婚那日也可以选戴, 你起来试试。”
胡明心抬起头, 眯眼笑了下。“娘亲既然觉得褚王好, 怎么不自己嫁他?这副头面我可直接送给娘亲。正好我爹都被你杀了, 你想嫁谁凭自己心意即可?”
话音落下, 宫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寂静一片。所有宫侍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剁了,只有明珠公主,神色冷淡,目光落在胡明心身上。“胡明心!你想死吗?”
胡明心站起身直视回去。“褚王还等着我嫁呢,娘亲现在敢杀我吗?”
“啪”的一声响起,殿内气氛更沉默了。
这一巴掌是明珠公主怒极之下出手,扇得很重。
小姑娘皮肤白皙,红色的指印在脸上分外鲜明。看起来应该楚楚可怜的,偏偏事实并不是如此。胡明心捂着脸,眼神坚定。“怎么?娘亲恼羞成怒了?心心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放肆!”
明珠公主的声音尖锐,穿透力直入人耳,让所有宫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霎时间头跪得更低了。
胡明心却是放下手,直直往前走了两步。“我也不理解,娘亲你就是这么做的,还不让人说?怎么?权势就是让人必须戴着面具活着?”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明珠公主重重地连道三声好,气得面色铁青,浑身颤抖,闭了闭眼扶住杜仲的手。
杜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母女之事不好插手,张口训斥胡明心。“郡主,你多次搅和了我梁国的大事,公主都没怪罪于你,今日还特意准备了玉兰花的烟火放给你看,如今公主也不过是依着自己心意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你怎能如此说自己的母亲?”
明珠公主等杜仲说完,方狠狠拽了下杜仲的袖子,语气夹杂着愤怒。“别说了,她懂什么?跟她爹一个死样!”
但胡明心听到的重点完全只在烟花上面。“什么?!年节时期玉兰花纹的烟花是你们放的?”她茫然站在原地,脑海中嗡的一声,呼吸都滞了一瞬。
原来,不是蒋珩放的,他没有给她信号。如今梁国上下皆知亲事定完了,为什么蒋珩还没动作。是不是那次来找她后他实在进不来皇宫了?
一定是这样!
蒋珩不会骗她的!
可蒋珩,毕竟只是个侍卫啊!万一这次的事情他真没办法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不会被救出去,胡明心思绪乱麻一般揪成一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这短短几秒钟,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不一定会被救出去,那她一定要让她此次的为难变得有价值一些。
“我不需要她所谓的好亲事!如果想让我不闹,可以,把那些潼山关的军妓都放了!放她们回大安!我就安心嫁过去。母亲意下如何?”
明珠公主听完一惊,痛心疾首指着胡明心。“你今日生辰,本宫不想为难你,没想到你竟是为了几个大安的贱民这样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母亲只说放不放!”胡明心用更响亮的声音吼了回去。
*
正月十七,褚王与小郡主大婚。梁国上下早得知音信,全都翘首以盼着这一场盛大的婚礼。
聘礼早在两日前就出发,一个个用士兵抬着礼箱,横木被压得弯曲,沉甸甸抬进公主府。
胡明心在梁国没有朋友,添妆礼明珠公主便允了梁国各世家贵胄来送。各家为了巴结明珠公主和褚王,送过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一整个院子。
而褚王府也早早装点一新,红绸红灯笼遍布府中上下,看起来给足了小郡主面子。
迎亲队伍会从褚王府出发,绕皇城一周以彰显隆重。
因为皇城威严不许外人进入,所以小姑娘被挪到公主府出嫁。
此刻的公主府内,宾客满门,锣鼓喧天。另外防止蒋珩会半路劫人,杜仲带着匕首全程跟在小姑娘身边。就连小姑娘穿嫁衣也都在一旁看着。
宫侍不知情形,嘴里吐露着一连串喜庆的吉祥话。
胡明心穿戴好嫁衣,淡淡笑了下应付不知内里的宫侍,其实内心已如死水般沉寂。
蒋珩没有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失约。胡明心想哭,却觉得眼眶干得厉害,哭不出来。许是这些天伤心事实在太多,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了。
毕竟,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她相信蒋珩但凡有办法不会丢下她不管的。一人之力如何对抗一国?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
梳头完毕,请来梳头的夫人放下木梳,嘴里夸赞:“老妇人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貌美的新娘子,难怪褚王只是看画像便一眼就瞧上了。”
胡明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艳丽得陌生。
如果褚王真的只是看上她这张脸,她宁愿生得更丑陋些。
这一刻,殿内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没人理解她。她突然好想念爹爹啊。可是,她永远都见不到爹爹了,事情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地步了呢?
她的思绪回神,宫侍们已经七手八脚将凤冠佩戴完毕。娇花一样的美人在妆容的映衬下,更出彩了几分。肌肤赛雪,身姿窈窕。除了杏眸空洞无神,可谓是最完美的新娘。
杜仲摸了摸匕首,劝告般开口:“郡主,你瞧,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如今你马上要出嫁了,那个侍卫还没来救你,你早该放弃了。女人啊,权利才是最重要的,公主连凤冠这种超规格的发饰都准许你戴。要不是你闹脾气,一个郡主封号落在头上,有封地有权势,不比男人强?”
胡明心转过头,冷冷地说:“所以这就是你终身不嫁的原因?在明珠公主身边做贴身侍女,不比嫁一个没本事的汉子强?”
杜仲无奈,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门口蓦地传来喜娘的声音。
“迎亲队伍已经到巷口了!”
胡明心站起身,在宫侍的搀扶下,拜别明珠公主。盖头遮住了她沉默的表情。
以此身换潼山关所有女孩子回家,她愿意。
与此同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公主府的门口,鞭炮齐鸣,喜乐声震耳欲聋。明珠公主湿了眼眶,撇开头。
胡明心被喜娘搀扶着出了公主府。
坐在轿中,寒风轻轻拂过,吹起轿帘,胡明心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香。
她骤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前面抬着轿子。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曾经陪她经历过无数次难熬的夜晚。
这一刻,酸涩之意不断涌入眼眶,在公主府怎么也流不出的眼泪猛地一下全淌了下来。
她不会认错人,蒋珩来了,虽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做,总归他还是来救她了。
问题是褚王府一听感觉就比左临那都指挥使守备更森严,她怕蒋珩出事,扒开轿帘想要喊人别冒险,结果被喜娘一把摁了回去。
“郡主,新娘可不能看热闹。”
话罢,一张纸条落入轿中。
胡明心眼前一亮,拿起纸条。字迹映入眼帘,是她熟悉的,蒋珩的字迹。可能是常年握刀的原因,他下笔总是很用劲儿,写的字锋芒有力,入木三分,穿透纸背。
“安心走完婚礼流程,今日皇城有其他变动。”
胡明心看完神情一怔,皇城有其他变动?什么意思?
不好!!!娘亲!!!
第77章 宫变
来不及细想, 她再次掀开轿帘,然后又被喜娘摁了回去。“姑娘低头看地面,新娘子不可以探头探脑。”
胡明心气急, 难不成这喜娘还以为她没发现纸条?她正是因为发现了才急啊!
但现在再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喜轿行走到一半,街道完全不是说话的地方。
更何况外面还有这么多百姓围观这场婚礼,从喜轿中跑出去有没有用先不说, 还可能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并且喜娘也不会让她跑出去的。
胡明心有些泄气,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一声高昂的男声响起,花轿缓缓停了下来。
“落轿!”
这一路花轿抬得很稳,胡明心知道这是蒋珩的功劳, 所以面对褚王递过来的红绸, 她也没了抵触的情绪。因为她相信她会获救。
过火盆,跨马鞍,她一路跟着褚王来到宾堂满客的喜堂。
司仪请的是褚王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满脸笑意, 中气十足地宣告:“一拜天地……”
余音还没拖完,变故突生。
门外快步跑进来一个探子, 跪地大喊道:“报!有贼人趁大婚袭击皇宫。请褚王立刻带兵前往增援!”
满堂宾客骤然间寂静下来。
胡明心面色一变, 掀开盖头, 朝报信的瞧过去。
褚王则是比她反应更快, 当众脱下喜袍。
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内里便穿着铠甲。
直到这一刻胡明心才明白那张纸条的具体含义, 皇城有变是指宫变, 这场婚礼彻头彻尾是一场背后策划之人的工具。
娘亲会有危险吗?想到这里胡明心手掌都紧张地浸出了汗渍。就算她真的, 真的很恨她的娘亲, 但她从未想过让娘亲出事。
思及至此, 她连忙拽住身旁褚王的衣袖,面色不安,故作好听地说:“王爷?你此去可有危险?心心陪你一起去吧。”
褚王闻言面带轻笑,温柔把住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松开手。然后将盖头重新给她盖了回去。“郡主先回房吧,我让郡主想见的人去见你。”
“想见的……人?”胡明心嘴中呢喃了一遍,一双杏眸蓦地僵住。
随后婚房内,小丫鬟有序地退下,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人影高大,褪下轿夫的红袍后,他又恢复了一身黑衣。
胡明心愕然地看着来人,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褚王说的人是你?”
“让姑娘受惊了。”
她站起身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受惊,手把着凤冠朝蒋珩跑过去。一黑一红是极致的重色对比,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佳偶天成。蒋珩瞳仁微缩,攥了攥指节自己才忍住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胡明心全然不知道侍卫复杂的情绪,焦急地开口询问:“现在什么情况?皇城有变你知道?褚王是不是早有准备?那我娘亲有没有危险?”
原本她是对褚王无所谓的,救了潼山关的那些女子后她可以跟褚王各过各的,反正她性子娇气,估计褚王也受不了。
但见褚王早有准备,她现在又很希望褚王和她娘亲是一边的。这样即使是娘亲利用了她的婚姻,起码人是安全的。
如果褚王不是娘亲的人……
看他早有准备,胸有成竹的样子。胡明心一把拉起侍卫的手,扭头便走。“带我去找娘亲!”
蒋珩没动。
胡明心又拉了几下,蒋珩却像是一棵大树,牢牢长在原地。以胡明心的力气,蒋珩不想动,她根本拉不了。但以前她从未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蒋珩不会违抗她的意思。她转过头,语气有些着急。“你干嘛?”
“明珠公主也许以后不会在梁国权倾朝野,但她人会没事的,因为太子与人合谋,手里必定会留筹码。相反,姑娘你得待在这里才安全。”
短短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胡明心只觉得脑袋都要转不过来了,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蒋珩说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她娘亲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率先坐回桌子上。“你跟我说清楚些。”
与此同时,梁国皇宫。
肃穆的气氛久久不散,刚回宫的明珠公主面色狰狞,走到桌案旁双手举起白瓷瓶,狠狠摔下。随着“啪”地一声响起,所有宫侍低下头身子微颤。
她缓了缓气,似是摔花瓶才能发泄心中的怒气一样。
宫殿内寂静一片,明珠公主闭了闭眼,胸口被气得突突直跳。
褚王!竟然摆了她一道!
如今整个皇城皆被褚王兵力封锁,而她的主力军压在潼山关,竟是被算计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其他可破局的办法!
不,不对!还有!还有她的幼弟!她幼弟才是正儿八经的梁国皇帝,褚王乃是外姓,他今日难道敢杀光梁国皇室子弟吗?那他这个皇帝也坐不稳。
她要去拉拢她的幼弟。
想到此处,明珠公主摸了摸头,到铜镜前整理仪容。宫侍们见状轻手轻脚上前收拾碎瓷片。几乎是眨眼间便恢复了殿内的整洁。杜仲走到明珠公主身边,将手放到明珠公主肩膀上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时至今日,明珠公主高坐銮驾之上,也只有杜仲这种自小跟在身边的心腹能如此亲近她。
“公主,您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如今可要稳住。您是我们的主心骨啊!您要是歪了,我们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桥头必然直。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珠公主闻言惨淡地一笑,她今日完全没有准备,又中了奸计,已经很难阻止褚王掌权了。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后悔,为什么执意要把胡明心嫁给褚王?
褚王根本就是狼子野心,表面上说看中女儿达成同谋,实际上是觊觎那个位置,给她放烟雾弹呢!
女儿的后半辈子全让她毁了!
想到这次,她便自责得心痛。
原本她真的以为梁国只有褚王这种身份地位才配得上胡明心。谁曾想,最后会是如此结局收场!
权利更迭的滋味,一点都不如在胡府畅快。可她现在没办法后悔,也没办法说。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此时此刻,她真的有点想念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了。
那个会以她的喜乐为先,会因她说一句喜欢峭壁上寒梅便去摘的傻瓜。
如果是他在,绝对会帮她渡过这一次难关的。
明珠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滴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顺着刚补好的妆容簌簌而下。
就在此时,殿内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
“公主?如今还有一计可破局。就看您怎么选了。”
转过头望去,说话的正是在殿内负责整理花木的小宫女。她往常一直低着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没想到竟是别人的探子。
但现下这个情况,多一种选择就是多一条路。
所以明珠公主与杜仲对视一眼,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下去。缓缓站起身,非但没有责怪小宫女,反而饶有兴致:“什么意思?说明白!”
“公主如今希望通过拿捏幼弟来制衡褚王吧。可公主考虑错了一件事。褚王盯着的可不是公主幼弟的位置,而是公主你啊!皇帝固然好听,但谋权篡位实在难听。摄政王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公主幼弟长成前从宗室里再扶持一个幼帝。这样便可以永远大权在握。”
这一番话说完,明珠公主彻底对这个小宫女另眼相看。她担心的何尝不是这个问题?能如此精准把控形势,小宫女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你说的选择是什么?”
“保公主一条命。就看公主是去幼弟那把性命搭上,还是跟奴婢走东山再起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家主子是谁?”
“乃大安太子殿下是也。”
*
寒风袭来,血腥浮动。
在褚王走后没多久,宾客便一哄而散,有明珠公主一派的人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儿,暗中派了好几波人去宫门口打探消息,形势不容乐观。
如今褚王带人几乎是封锁了宫内与宫外的传信通道,这架势可不想救驾,更想是……
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愿改变现状,为了制衡褚王,专门派人想从褚王府掳亲眷走。
蒋珩持着褚王手令,将褚王府各位主子全部集结于正堂。分别有褚王的父母双亲,也就是打下褚王称号的两位老人,还有一些直系叔伯弟弟等。
两位老人的表情跟喜堂上一样,看起来谦和有礼,对于蒋珩的命令严格执行,还帮着蒋珩管理好其他人。
蒋珩则是安抚好胡明心后,一人怀抱一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所有人之前。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那些人做临死前的反扑,攻势更加凶猛。
来者的目光一个个如狼似虎,似是在说非杀了这群人不可。
兵戈之声不绝于耳,褚王府的侍卫在这种攻势下节节败退。
只有一人,长刀挥舞地密不透风,携着冲天的杀意,一招砍倒一个。刀身完全被鲜血浇筑,一个还没流完,下一个已经冲了上来。血线不绝,像是还在人身体里一般,潺潺而动。
褚王府的主子们看着蒋珩神勇的身姿,一时没了害怕的情绪,蒋珩在所有人眼中已经褪去了人的模样,他像是一个神,一个杀神!他将这一片画成安全区域,那么任凭魑魅魍魉如何猖狂,都进不来。
褚王的父亲目光如炬,沉沉看着蒋珩,不知在思考什么。
而胡明心则是完全惊呆了。她以前只知道蒋珩厉害,就像背着她爬城墙这种事,连太子身边身手最好的侍卫都做不到。但蒋珩能。
可她从来没见过蒋珩杀人,有人来追杀蒋珩也是先把她放到安全区域,自己再折返。这是她第一次见蒋珩出手。犹如修罗在世。他刀挥舞得太快,她完全看不清,但能注意到他身形似鬼魅,飘逸如风。如书中描写的那般,拈花沾叶即可杀人。
杀到最后,褚王府的侍卫只剩零星几个人,蒋珩独立于堂前,脚下尸骸累累,身体挺拔如松。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收起刀。朝老太爷行了一礼。“时间已到,使命完成。”
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淡,听起来很悦耳,不过此时他脸上大半区域都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又很吓人。这种视听两极分化让人感觉惊悚,满地的血腥味亦令人作呕。
所有人面色脸色都不太好看,胡明心看着生气,要不是蒋珩,他们怎么会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好在老太爷是明事理的人,大笑着开口:“好,真不愧是我儿看重的勇士。有劳了,接下来我们褚王府自行处理便可。”
蒋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把手擦了又擦,直至完全看不见血迹,走过来牵起小姑娘的手。“走吧姑娘,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第78章 受伤
伴随着明珠公主逃出生天, 褚王被封摄政王,事情从起复到结束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胡明心未曾想过, 她会在回大安的途中,再次见到自己娘亲。
彼时蒋珩带着她去跟太子的人会合,双方在同一家客栈落脚。门咯吱作响, 带入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晃。
胡明心披着一件狐狸毛斗篷, 抬手拂去落在肩上的雪渍, 直直看向明珠公主。
明珠公主褪去锦衣华服, 气质沉淀下来,看起来反而有点像在姑苏那个时期了,记忆被拉回一年前, 父母双亲站在一起, 送她去飞来峰上香。
她有一瞬间怔了怔,那是她无比期望回去的时期,那个爹娘皆在的时期。
“娘亲。”这一句喊得真情实意,
明珠公主猛然回过神, 疾步上前把住胡明心的双肩,口气中充满了庆幸。“娘的心心, 你没受苦!”说完这话她才注意到旁边的蒋珩, 神情悻悻的, 缓缓放开手。
胡明心视线始终落在明珠公主身上, 知道她表情如此变化定是猜到了救她出褚王府的人是蒋珩。“娘亲如今可后悔了吗?”
后悔逼迫她嫁给褚王, 后悔杀了他爹。一子落错, 满盘皆输。
气氛猛地微妙起来。
余下众人一听母女俩谈到这话题, 纷纷垂首, 装作没听见。
蒋珩轻咳了两声, 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人我先帮你们看着,绝不会弄丢,这天太冷,请大家出去吃个酒。”
太子的人各自对视一眼,觉得有戏。因为其中有人是跟蒋珩出过任务的,自然知道蒋珩的身手。并且两方都是自己人才知道彼此的落脚点嘛,如今有人帮忙干活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蒋珩默默走在最后关好门,整个大堂只剩下母女两人。
胡明心觑着明珠公主的脸色。“可能娘亲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
明珠公主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她面色未变。“是你爹爹先放弃我的。”
她闻言顿了顿,禁不住笑出声。“爹爹放弃你?”
反问过后胡明心指着明珠公主苦口婆心。“为了让你不受气跟家族差点决裂,这就是放弃吗?我此去汴京也知,爹爹当年是状元郎,前途无限,为了你拒绝尚公主迫不得已去了姑苏,他怎么可能会放弃你!”
话里包含的信息震耳欲聋响在耳边,明珠公主咽了咽口水,瞪大了眼睛,神情?复杂看向她。“既然如此!你爹为什么不肯来大梁!大安不能给她的!我全都能给!如果他跟我一起来,摄政王这个位置轮得到褚王来做吗?”
胡明心闭了闭眼,缓缓摇了摇头。“娘亲,为什么你还不明白?爹爹从始至终选择你没变过,你却连他的为人都不了解。如果爹爹一心高官厚禄,他当初何不直接尚大安的长公主殿下?爹爹一身清骨绝然,甘愿为商都不向权势低头。你却想让爹爹成为一个叛徒!成为一个权势的走狗!汴京到处是爹爹的朋友,姑苏更是经营多年。如果爹爹真的想拦你,你走得出姑苏吗!”
如果是以前从未经历过汴京事的胡明心,绝对想不到这一点,但如今,凭着她与爹爹多年的相处和她所了解的真相,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摸到了爹爹的想法。可恨两人恩爱多年,娘亲竟然没想到这一层,甚至亲手杀了她爹!
“不可能。”明珠公主瞳孔扩散,她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崩溃一样,双手捂着头,喃喃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胡明心气笑了,说?:“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爹永远回不来。”她面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继续道:“只要褚王掌权一天,大安的太子便不会杀你。但……如果有一天你过够了这种生活,就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离开吧。胡府旁边的宅子,依旧是胡府。我以后,也不太想见你了。”
明珠公主豁然抬眼?,眸中的无助险些要溢出来。屋内烛火跳跃了一下,胡明心撇开头,转身离去。
得知人还安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杀父之仇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她必会不惧危险,手刃此人。
但,这个人,是她亲娘。就算是再恨,她也下不去手。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并不好受,可说出来她会轻松许多。担心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一看到娘亲她便能想起爹爹清隽的脸。
以后就当一个无父无母之人吧,与蒋珩一样。
爹爹给她选的人,和她自己选择的人。
明珠公主抬起眼,呆呆瞧着屋外的雪。如飞絮的雪花被风席卷着涌进大堂。狐裘绒白的毛与雪花融为一体,眼前的背影与记忆中少女背影重合,失了俏皮活泼,依稀多了一点镇定。
放任女儿苦难,想让女儿成长,如今,女儿确实成长到了她想要的样子,可惜,再没以后了。
她痴痴地笑了出来,身子东倒西歪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如果还是高贵的明珠公主,哪能有这样的姿态呢。但,就算她想做回胡夫人,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胡天祥和第二个胡明心。
*
胡明心从客栈出来后,蒋珩便直起身子收回目光。
漫天的落雪下,白中一点黑,像是一幅绝世的水墨画。
“姑娘可说完了?”
侍卫目光灼灼看过来,胡明心险些被这目光烫到。随着雪粒缓缓而落,她蓦然生出一股冲动,张开双臂,朝他奔了过来。
侍卫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接住少女扑过来的身子。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化为?雪水融入外袍中。
但此时此刻,冬日一点都不寒冷。
彼此连呼吸都是热的。
“我们回姑苏吧。”胡明心开口。
“好。”
侍卫身形高大,挡住了四周扑面而来的风雪,他眸中只有少女的身影,深情显得落雪都温柔几分。
*
两人出梁国地界前,一路顺风顺水。
胡明心嫌弃地吃着蒋珩手中拿的胡饼,等待出城。
梁国的食物偏酸口,她吃不习惯,这两天都在啃饼子。只想着回大安吃点好的呢。可刚一出城,蒋珩便径直将她摁了回去。
胡明心不明所以,拧着身子不愿回城。“怎么了?我们不是马上就要出大梁了吗?”
“情况有变,姑娘先回城内等我。”
蒋珩面色沉重,因为这个变化有点超出他现在的能力范围了。据他感觉到的,城外至少有五十人,并且一半以上都是好手。
梁国内除了褚王他还真想不到谁有这么大手笔。但合作期间两人无冤无仇,褚王缘何下如此重手?总不能是太子救走明珠公主的行动暴露了,褚王来追回胡明心想以此威胁明珠公主吧。
蒋珩想不通,时间也不容他多想。一支在空中极速转动的箭矢直袭而来。
“铛”的一声响起,蒋珩举刀抵挡,箭矢被震得颤抖,硬生生停住了前冲的架势。城门的百姓见状瞬间慌乱,被官兵压着一点点疏导回城。城门关闭,整个门口只剩下被官兵推出来的蒋珩和胡明心。
官兵如此行事,想来上面已经打好招呼了。蒋珩面色未变,但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心中有些悔,早知道跟太子的人一起走了。
眼前陆陆续续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衣人,数量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蒋珩回身将小姑娘放在马上,轻拍了拍小姑娘白皙的柔荑。“你先走。”
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他看着心疼,扭开头,狠狠用刀背抽了下马匹。马儿嘶鸣一声,在他刀锋掩盖下冲了出去。亏得他以前带小姑娘骑过马,情急之下小姑娘自己骑得像模像样。
风凛冽地吹在脸上,胡明心握紧缰绳,身后兵戈之声爆发,她没跑出去多远便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够震撼。几十个人围攻一个人。而那个人从容不迫,刀锋滑过之处,血线高溅。肃杀之气比风还冷冽,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杀神,砍人时眼神都不会变一下。
胡明心如今对于这种场景,已经接受良好了。她更在意的是,砍倒一半后,剩下的没那么容易对付了。围攻蒋珩的人中甚至有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城墙挨一鞭子都会留下印记,一旦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她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缰绳,马儿被迫骤停,上半身高悬,她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栽倒在地。
一人一马停在原地,她摸了摸右手的袖箭,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那些侍卫没人来追她,证明是冲着蒋珩来的。
而这么多人围攻蒋珩一个人,证明武功不如蒋珩。蒋珩跟他说过:“一个武器,正适合姑娘。小巧玲珑,杀伤力巨大。非我和谢问这种身手的人,才有一战之力,不然只要距离够近,一定避不开。”
一定避不开!
她有四支箭,如果能帮蒋珩杀四个人,蒋珩危局可解。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些人杀她之前放出袖箭。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动作在她眼中快到只剩残影,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判断出来,这么快的动作,她什么时候举袖箭才能一击即中。绝对不能像上次对杜仲时那样,什么时候中招了都不知道。
这般想着,胡明心将马匹栓在一棵树上,偷偷跑了回去。
城门前场地太过空旷,她的身影一露头,便被黑衣人和蒋珩发现。蒋珩皱着眉头想要赶过来,结果被人配合着拦住了身形。
黑衣人分出一个人朝她砍过来。剑锋雪白,一步步逼近小姑娘。
她皮肤白皙,动作吃力,看起来柔弱的连剑风都承受不住。
蒋珩刀锋被数柄长剑压着,瞠目欲裂,腿上挨了一鞭子,皮肉绽开都没感觉。
结果出乎全部人的预料,倒下的不是那个脆弱到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姑娘。而是黑衣人。
黑衣人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在一个这样的小姑娘手中。
而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竟然真的杀人了!
杀人了……
她在黑衣人来冲过来时头脑冷静地可怕,有条不紊地举起手,拉下开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做得最快的一次。血花滴落在地上时她右手都稳不住了,一直在抖。
黑衣人和蒋珩此时也反应过来,双方再次战在一起,蒋珩凭着高超的轻功,先一步到胡明心身边,欣慰地朝人笑了笑。“做得好。”
胡明心闻言面色更白了,她点点头,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不能怕,她要帮蒋珩……
“我还有三支箭。”
“解决掉一个已经很好了,我先送你出去。”
“我能帮你的。”她不愿意走。
结果刚说完,蒋珩为了不让她受伤,胳膊拦在她身前,挨了一鞭。
胡明心:……
近距离才能看出那伤口的狰狞程度,血肉像是被刮烂了一样,红白一片,看着就疼得不行,她咬住唇不敢再发出声音。
她想解决掉那个用鞭子的。
但鞭子攻击距离太长了,她很有可能靠近不了。
众人知道她是蒋珩的弱点,一齐攻上来蒋珩为了护着她打得更加吃力。
不行,这样下去她只会成为累赘,那就没必要跑回来了。
这般想着,她主动后退一步,在蒋珩惊怒的目光中,拼着肩膀挨了一剑,解决掉又一个黑衣人。
袖箭的威力确实大,伤口也确实疼。
从小到大胡明心都没受过这样的伤,那种剑锋划开皮肉的刺痛感使她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
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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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玉兰
她看蒋珩挨了一鞭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以为不疼呢,没想到事实上皮肉像被火焰烧过一样,神经末梢的每一处, 痛意深入骨髓。
胡明心疼得面色煞白,被蒋珩护在身后再不敢乱动作。
而蒋珩虽然挨了两下,但见到小姑娘受伤后手下速度不减, 反而越打越勇。砍瓜切菜般削了好几个人的脑袋, 迫使着一群人不敢上前。
胡明心捂着肩膀, 粗喘着气靠在蒋珩背后, 趁着黑衣人后退悄声道:“我还有两支箭,给你用。”
侍卫顿了顿,点头。“好。”
黑衣人领头的目光如炬看向两人, 举起右手, 打了个进攻手势,再次持剑率先发起攻势。其他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不绝,胡明心强忍着肩膀的疼痛,用袖箭瞄准那个持鞭的人。此人说起来算远程攻击, 在群攻之下对蒋珩的限制最大。如果能优先解决了他,凭蒋珩的本事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一箭出, 一箭落。
身寸偏了。
胡明心摇了摇头, 暗恨自己浪费一支箭, 没办法, 这些人速度都太快了, 不近身的情况, 她很难命中。
冷静, 冷静, 要冷静!深吸了几口气后, 她蓦然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些黑衣人现在看起来好似不敌蒋珩,但隐隐有将他围困住的意思。现在蒋珩就在这方寸之地,一丝一毫也挪动不了。而且,黑衣人的动作与她在马背上回头看到时相比,没有那么锋利,不知是激战太久体力不支还是怎样,总之有点不对劲儿。
困住蒋珩又能怎样呢?
胡明心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还有援兵?
下这么大的血本去杀蒋珩?
正想着,黑衣人阵型忽然变了,他们骤然间改变了攻势,蒋珩又要护着她又要应对一群黑衣人,完全分不出一点余力。
就在此时,一支比袖箭更长,更有力的箭矢破空袭来。原来他们不是有援兵,而是在掩护一个人掉队的身影,让他能悄悄摸到蒋珩后方。
那一刻,所有动作在胡明心眼中像是慢放一样。在前奋战的人拼着让蒋珩砍杀他们也绝不让蒋珩分出力气对后方的箭矢。
胡明心那一刻很冷静,她在想,如果蒋珩死了,她可能也没办法活着回到大安了。既然是死两个和死一个的选择。
那,就让蒋珩替她回去吧。
锋利的箭尖穿体而过,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一样,还好,她体弱,她很快就没力气继续感受了。
耳边响起侍卫的怒吼声。她好像第一次听蒋珩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么悲怆,那么生气。真的抱歉啊,明明蒋珩是陪着她一起来的大梁,却只能蒋珩一个人回去了。
身体倒下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停止流动了,她仿佛看到眼前的城门一点点幻化成姑苏的胡府,秋千飞很高,浅绿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身后是爹爹清隽的脸,上面挂着温润的笑。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从不喊累。
*
人间四月,芳菲正艳。
大安皇帝因长期服用水银制成的丸药驾崩,太子处置了炼丹的仙师后在众大臣“逼迫”下于今日正式登基。
宫廷礼乐响彻汴京城,昔日的太子殿下身着金丝绣龙纹的正黄色龙袍,头戴宝石皇冠,眼神坚定,脚踏红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正午的阳光明亮,照在龙袍之上,更是闪得人睁不开眼。
祭告天地,群臣跪拜。
就连远在潼山关的尹之昉都提前赶回来参加登基仪式,因为他现在算是皇帝手下执掌兵权的能臣,是亲信。
钟声响起,仪式完成。
明珠公主闻见钟声,浇花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拨弄绿叶,将水缓缓灌入泥土中。深褐色的液体流淌,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杜仲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担忧。“那位成了大安的皇帝,公主处境就更难了。”
“就算他不做大安的皇帝,大安也是他做主,没什么分别。等!等到梁国形势稳定之时,才是咱们回国的契机。”
作为邻国,自然是一个国家越乱,另一个国家越开心。当初大安的太子冒险救她出梁国,并且不限制她传信,为的无非是等待时机,放她回去挑起内乱,打击褚王,不,如今该改口叫摄政王了。
摄政王不是庸人,想来,不久便能稳固朝政,离回国之日不远了。只是现下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大安的皇帝放人。
不给人吃点好处,恐怕她脱不了身。余光注意到杜仲欲言又止,明珠公主放下手中的水瓢,转过头问:“怎么了?你我主仆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杜仲踌躇了下,神色为难,最终还是开口:“奴婢见之前在梁国客栈公主已回心转意。那,可曾想过回姑苏找姑娘呢?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主子也可以活的轻松些。”
明珠公主神情一怔,转过头又拿起水瓢开始浇水,连水从盆里溢出来都没注意。她脑海中想起穿着狐裘的少女,少女面色淡淡的,说话时眼中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如果有一天你过够了这种生活,就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离开吧。胡府旁边的宅子,依旧是胡府。我以后,也不太想见你了。”
自从那一面后,母女两人从未联系过,不过那个侍卫有本事从褚王手中把人捞出来,对待女儿应该是好的。
继续走那条路,艰难重重,尤其是她现在处于大安的皇帝掌控下,就算是以前忠心她的部下,也要考虑国情因素。
到了今天这一步,她何尝不想回姑苏呢?
可女儿说过了,不想再见她啊。
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也不想回去打扰女儿平静的生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更何况,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再一次过够平淡的生活,喜欢上权势。她能做折腰为权势的奸臣,却不能做心怀天下的能臣。
杜仲:“主子,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姑娘不会怪您的。”
溢出来的水浇上了脚背,明珠公主被凉意惊醒,放下水瓢。杜仲低头擦鞋面的功夫,她第一时间拨弄花叶,虽目前看不出什么不好,但过度浇灌也不知这朵玉兰花还能不能盛放?
“算了,我不如祥哥会养女儿。连朵玉兰花都养不好。”
胡天祥种的白玉兰,枝叶翠绿,花香馥郁,即使经历过一场大火,只要细心呵护,依旧可以再次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