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侍卫半日闲》 1、双蝶绣罗裙 夜色沉酽,一轮天上月,洒落点点碎光,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客舍轻薄的窗纸上映出一道倩影,曲线玲珑柔软,玉骨天成。和风细细,倩影一动,抬手推开了轩窗。 入眼处是一棵参天的银杏树,落叶堆积了几层,铺满客舍外通行的道路。偶有野猫轻快地跳过,发出绵软叫声。 胡明心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满她娘非让她大夏天来上香。山中不能用冰不说,蚊虫还多如牛毛。玉白的手背处被咬上一口便鼓起大包,痒得厉害,涨起来微疼。 偏偏越撮越红,怎么也弄不掉,当下心情就不太好。 “春意!为什么蚊虫不熏干净?” 丫鬟春意闻声,溜着小碎步低头到窗前认错。“姑娘息怒,奴婢这便去找人再来熏。” “息怒?我都被咬了!” “姑娘恕罪。” 春意双膝直愣愣跪在石阶上,发出清闷的响声。怯生生抬起头,胡明心一双水眸盛满了恼意,只因面相太过瑰丽,才削减了几分。鼻尖小巧,口若含丹,乌黑的发丝散落几绺,在这夜色中比天上月还动人。 她赶紧避开视线,没敢继续看。 胡明心瞥了眼小丫鬟的膝盖,摆摆手让人下去。 春意起身后顿了顿。“姑娘,虽然已经入夏,但夜里寒凉,还是关上窗早些睡吧。” 胡明心闻言,扭过头,直接趴在窗框上,上半身全处在风口中。虽然春意没表现出来,但她知道表面上说怕她着凉想关窗,实际上是觉得她麻烦,开窗活该被咬吧? 未等春意再劝,窗棂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姑娘,家中传信有急事召您回府。” 趁夜出行,飞来峰山道间,一辆紫檀木制成的马车快速行走于土路上,胡明心被晃得面色发青,推了推春意,她顺势朝外道了句。“还请慢些,姑娘身子金贵,经不得如此颠簸。” 山林内蝉鸣声一片,顽石后有银光闪过,不知车夫听没听清,车辆骤然经历一个大的起伏。 马匹的嘶鸣与少女的尖叫同时响起,胡明心霜雪似的额头磕碰到紫檀木上青紫一片,皓腕也因把着车座,扭了一下,肿得老高,加上手背的红包,整只手都没好地方。 她有些坐不住了,眉目一拧。春意怕挨骂先一步掀开湘妃色轿帘,磨刀霍霍向车夫。 对此行为,她闭了闭眼,准备歇息,不料轿外却忽然传来春意发抖的声音。 “姑…姑娘。” 胡明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到底什么事情又烦她?不耐烦地掀开轿帘,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涌入鼻腔,胡明心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面色惨白。 眼前的血迹蔓延至紫檀木内,颜色红得发黑,轿夫瞪着眼睛,心口处一支箭矢穿胸而过。 四下望去,满地的尸骸混合着泥土,与马匹倒在一起。像是一场盛大又危险的祭祀。 她带出来的侍卫加上车夫足足有十三人,竟然已全部毙命! 看不见的角落冒出一个又一个黑衣人,身形高大,脚步声微不可闻,在夜间形同鬼魅。 她浑身颤栗,险些站不住脚。强忍着害怕道:“你···你们想要钱···都拿走。” 黑衣人未回答,刀光在夜色下亮得晃眼。 恍惚间,破空声袭来,春意吓得再次尖叫,她只觉得被拽了下,黑影笼罩,身子正好挡在锋利的刀刃下。 胡明心来不及反应,闭紧了眼,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下一刻,只听刀剑相交的金戈声响起,细腰被人一把搂住,一道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耳边是粗喘的呼吸和充满怒意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叛主,该死!” 缓缓睁开一只眼,只来得及看见刚才还活生生的春意,瞪着不甘的双眼,坠下了车垣。脚底蓦地悬空,来人夹带着她穿梭在林间的枝头。 结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此刻脚下离地面足有两三个人那么高,身后黑衣人穷追不舍,竹叶轻颤,人影飞过。 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本能的求生欲使她保持清醒,估计会凌空吐在下面。她侧过脸,视线模糊,缓了好一会儿劲,才看清救自己的人。 来人生得高大,穿着深灰色侍卫服,轮廓清晰硬朗,一双眸子晦暗难懂,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跳跃间肌肉绷紧,勒得她腹部跟着一缩。 “你···咳咳···”是家中侍卫吗? 她想问一句,但一开口,因快速跑动引起的风便灌进嘴里,呛得她涕泪横流,眼尾和鼻尖顿时就红了。 “别说话。”男人开了口,嗓音带着明显的疲倦。这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身上有股儿烟火的味道。 想起在庙宇时侍卫说急事,她心下一惊,他···是从家中赶过来的吗? 渐渐地,身后追击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她被甩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眩晕感袭上头顶,因刺痛而清醒。她咬了咬唇,想发脾气,对她来说,即使是再轻软的草,都像见了血的剑刃一样锋利。没被衣物包裹的皓腕和柔荑有好几道小口子,香云纱破破烂烂染上了泥。 “你这个侍卫···” 话音未落,“轰”地一声,男人高大的身子侧倒在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凉意上涌。咽了咽口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阴森森的地方让她忍不住向男人靠近。 垂下眼睫,仔细打量了下男人,终于发现了伤口。肩胛和腹部不知被砍了几刀,血肉翻起,糊作一团,隐可见骨。 还有一些被烧焦的血肉,狰狞地长在人身上。 她都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着吗? 看着男人的神情有些倦怠,她试探着伸出右手去探鼻腔的气息,虽然微弱,但还在努力喘气。 顿时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情绪大起大落,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指尖掐得发白,缓了好久才清醒过来。她不能倒下,这里荒郊野岭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正想着,男人嘴唇动了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讲究男女大防,她附耳贴过去,细小的声音带着温热钻进耳窝,激得人浑身发软。 “药···药在···” “什么?要?药是吗?”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耳廓几乎贴在了男人的唇边都听不到。 “我自己都受伤了还得给你找药?” 赌气说完,埋头从男人的全身搜,因为她的药都是丫鬟收着,自己身上肯定没有。 只是她一个娇小姐,哪里干过这种活。下手没个轻重,男人伤口再次撕裂,潺潺流血。 没等吃上药,先被疼醒了。 蒋珩一把攥住在他胸前上下其手的凶器,触觉因无时无刻的痛意变得迟钝。感受到挣扎方反应过来,攥着的,是少女柔嫩微凉的指尖。 放开力道,刚刚攥着的柔软立马指向自己。 “你···你这个侍卫!”少女的声音具是怒意。动作时,眸色波光水盈盈,眼睫微颤,像是振翅的蝴蝶般。脆弱又昳丽。 也许是身上的伤口太多,头昏昏沉沉的,他眼中闪过一抹疼惜之色,记不得那满府的残骸和大火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姑娘,在下奉老爷之命送你北上去永宁侯府。” 胡明心歪了下头,噘起嘴。“为什么要去哪里?我要回家!” “姑娘,这是老爷说的。” “不可能,你骗人!为什么突然要出门,爹爹没跟我说过!”她看起来像是只炸毛的小兔子,抿着唇大声反驳。好似他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就拿石子扔他。 蒋珩无奈,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匣子,工艺精美绝伦,是胡父放在书房深处最宝贵的那个。男人忍着痛道:“老爷和夫人也会去的,嗯…我们分两路北上。” 看见东西,胡明心有点信了,不确定地问:“你,真是我们家侍卫?” “原来姑娘不记得我了,我叫蒋珩,是姑娘从雪地里捡回去的。” 雪地?蒋珩?少女怔了怔,想起了点什么。 那天她也是坐着紫檀木的马车出门,只不过与今天上香的目的不一样,她是出去赏梅的。 正值十二月,倚梅苑内冰天雪地,寒风可直接吹进骨缝,冷得人失了赏梅的兴致。她身穿纯白色狐皮披风,捧着镂空葡萄缠枝的同色手炉,看着周围人络绎不绝,吵吵嚷嚷,皱着眉头起身。“春意,走,不看了。” “啊?姑娘···”春意好似想说点什么,但到底不敢反驳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园内跟着走了。 倚梅苑外大雪茫茫,地面一片霜白,一坨黑色的人形就分外显眼。 胡明心起了好奇心,倚梅苑是永宁候府的庄子,四周无论是人或兽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谁敢不知轻重倒在这里?也不怕扰了贵人的雅兴受惩处? 刚想走过去,被几个丫鬟手拉手挡在身前拦下。 “姑娘身子金贵,万一这人有歹心怎么办?派别人去吧。” 她眉头微蹙,想不管这些丫鬟又怕几人回去告状,只好踮起脚掠过她们的头顶望过去。男人身形修长,手蒙着脸,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虽然看不清什么,但总感觉有些熟悉。 “那躺着的人有点熟悉,像是幼时一起玩的小猴子。来人,去把他给本姑娘带过来。” 她开口了,自然会有小厮和丫鬟将人带回府上好好调教。但她从未想过,两人再见面是在这种环境下。《 》 2、双蝶绣罗裙 “可,爹爹也没派个丫鬟什么的,就你一个人来?”多少有点草率吧?也对,她身边本来是有的,遇到盗匪全军覆没了而已。 蒋珩顿了顿,转过身没吱声。 垂睫轻颤,抿住发白的薄唇,他掏出胸口的金疮药,一点一点僵硬地抬起手上药,药粉刚撒上去,剧烈的痛意迫使其闭了闭眼,冷汗渗透衣衫,蜷起了指尖。 胡明心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能听到伤口肌肉绷紧的声音,血液潺潺,细微的声响最是磨人耳朵。不过侍卫却一声都没叫。 她想着既然爹爹让他一个人护送她,证明对这个侍卫还是很信任的,人要是搭在这就不好了。 假意轻咳了两声道:“要不然···我帮你吧。” 少女声音柔软,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很容易能听出一丝怯意,毕竟大小姐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一时发善心罢了。 侍卫怔了一下,身体渐渐柔和放松。 “没关系,你歇着吧。” “哦!”爱用不用!受伤的也不是她,不对,她也受伤了! “蒋珩,你带了玉肌膏没?我的手被划了。” 玉肌膏是伤药中最出名的外用药,传说可以使伤痕处的肌肤,恢复比之前还好,就是价格昂贵,令人望而止步,并不是大众的首选。 可胡明心自小是用惯了的,她盯着蒋珩的表情,发现这人表情真的很淡,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皱眉。比如现在。他上完药穿好衣服,眉头都没散开,淡淡道一句。“没带。” “没带?那我的伤口怎么办?” 蒋珩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声音嘶哑。 “姑娘这伤不重,用我的金疮药便可。” 胡明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是一个侍卫对小姐该说的话? 她伸出红了一片的手,指节处还有血丝。“那怎么行?我手腕也肿了,手上都是口子,留疤了怎么办?” 玉一般的肌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鲜红的血线是唯一瑕疵。在这样一双手上留了疤,确实难看。 蒋珩蹙了下眉,一种名为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明天上街去帮姑娘买。” 晨光熹微,天光即白。 胡明心缓缓睁开眼,而后痛呼了一声,口干舌燥、浑身酸软,缓了好久才撑起上半身。 此时发现,她身处一间很破旧的土房子里。躺着的床简易到只剩一块劣质木板撑着,睡得腰疼。身上的被子硬得脆折,她从未见过这种面料。屋内有股儿发霉的味道,多待一会儿都会对鼻子有所冲击。 作为从小娇养着长大的人,哪里住过这种地方,小幅度扇了扇鼻腔前方,带起床上的尘灰直接呛进了鼻子里,咳嗽两声便开始喊人。 “咳咳···蒋珩。” “蒋珩!” “蒋珩!!!” 话音刚落,人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了屋子,用视线打量了下床上的人儿,发现没有别的病痛松了口气。 将药碗放到床沿,嗓音暗哑又低沉。“喝药吧。” 胡明心攥了攥指节,还喝药?让她住这种鬼地方还喝什么药?“我爹让你送我北上,你就这么照顾我?”她指了指这间屋子,越看越生气。“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还有一句话没说,她养的猫都比这住得好! 蒋珩没理会这话,乡下农户大多都是这般,庄稼人地里刨食哪有钱财将家里修得富丽堂皇。为了不影响大小姐休息,他还特意多给了银子让这户人家去亲戚家,腾出地方。 舀了一勺褐色的药汁,鼻尖凑近感受了下温度,又放回碗中,反复多次,直至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放至她嘴边。“先喝药,再说别的。” 还有些小情绪的胡明心愣了下,原本以为他是克扣了爹爹的钱故意虐待她。可他一个侍卫喂药竟然能照顾得比丫鬟还细心,她曾亲眼看到贴身丫鬟往她喝的药中兑放凉的白水,用来喂她 所以她故意掀翻了药碗不喝,丫鬟果然被罚了,可换过来的春意跟上一个没有太大区别,所以也懒得闹了。 她不明白,她从不克扣丫鬟的月银,也不喜欢打骂人,但就是每一个伺候她的丫鬟都战战兢兢,不像蒋珩这般用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蒋珩既然这样对她,想来应该不是克扣她。 也许因为玉肌膏太贵了,所以住宿的钱就得少一点?那也可以理解。 像这种事情下次提前跟她说就好了啊,胡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完全没有必要。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不准再让我住这种地方。” 蒋珩扶碗的手顿了顿,没反驳也没应下。 胡明心低下头喝了一口,随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要不是为了保持女子风范绝对一口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第一句话便是。 “蜜饯!蜜饯!蜜饯!” 上街采购的任务又多了一项。蒋珩本想自己去的,胡明心指了指破烂的香云纱。“那我们回家去取点衣物再走吧。” 为了不让人回家知道真相,于是,两个人一起上街了。 进了成衣店,胡明心从货柜的这头走向另一头,只觉得小地方衣料真不行,不说跟她身上的香云纱比,就她穿过的最普通的料子都没,一瞬间失了挑选的兴致。垂眸思忖一二,随便找了件颜色淡雅、质地柔软的披衫,整套拿出来。 “来这个吧。” “姑娘真有眼光,这是本店最好的料子,从姑苏城来的,配姑娘的气质刚刚好。”掌柜奉承了一句。脸上笑得比迎春花都灿烂,他一早看出这小娘子身上的衣料非凡,不似流通货色。果然行家出手,一挑就是店里最贵的。 “姑娘还要不要看看别的?我们家这···” 话还未说完,胡明心赶紧摇摇头。“没几个我喜欢的。” 掌柜:······ 说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将衣衫放至身前比量了一下。“怎么样?好看吗?” 浅绿色的轻纱衬得少女肤脂如玉,即使单看只是一件不出众的衣裙,在她脸蛋的装裱下,也像姑苏城内行家做出的衣裙。 蒋珩瞳孔中不明显得惊艳了下,倏然理解以前侍卫营中那些追姑娘钱不够花的同僚。 如果是胡明心,他大概也愿意捧上全部的金钱,只求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美人笑靥值万钱。 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嘴里诚实说道:“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听起来觉得敷衍,但胡明心不会这么想,因为她自己也这么认为。给蒋珩一个眼神,意思很直白,算你有眼光。 等人进去换衣服,蒋珩去付款,一件衣衫便花了他当侍卫两个月的月钱。想起府内胡明心有一间专门放衣物的屋子。 他垂睫揪紧钱袋,浅灰色的布袋霎时多了几条折痕。 这家成衣店算是小镇上最好的成衣店,货柜种类繁多,试衣间也很封闭,可帮忙穿衣服的女郎实在话太多了,胡明心闻着她身上廉价香料的味道,耳朵听着魔音,烦躁得直翻白眼。 “姑娘不是我说,您这腰条和脸蛋,穿什么衣服不好看?店里还有几款新到的样式我再给您拿来瞧瞧?” “姑娘你可真白啊,皮肤透亮,保养得太好了。” “姑娘你不试试吗?店里新来了个藕粉色的夹衫,可适合你了,显白。” “······” 胡明心受不了了,打掉了女郎帮忙穿衣的手,指着门口冷声道:“你出去!”她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外面的成衣店竟然是这样的。 以前都是由各家店铺掌柜每个季节带着料子去家里一字排开,她走过去选就是了,哪里像今天这样,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什么都不买了。” 那女郎悻悻地笑了下,默默走了,退出门缓缓往前厅走,先是小声“呸”了一口,嘴角撇开。“什么狐媚胚子?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还没见过这么矫情的客户,乡下养得没见过世面吧。” 这个音量,在试衣间内忙活着穿衣的胡明心是听不到的,但是,蒋珩能听到,他面色蓦地阴沉如冰,目光如炬,抬步便往内间走。 跑堂的哭丧着一张脸,连忙上前拦着。“这属于后院了,客官您不能进。” 蒋珩黑着脸,指节捏得吱吱作响,吓退了不少想进来看衣料的客人,掌柜擦了擦冷汗,无奈上前开口道:“客官,不知是小店哪里不周到让您不满?” 话说得委婉,蒋珩却是不吃这套,他不想暴露武功,闭了闭眼没回答,等胡明心换好衣服出来才换回平常的脸色。 “我带你去买蜜饯。” 胡明心刚才也被那个女郎气得不行,恨不得赶紧走,闻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街道两旁店铺栉节鳞比,两人走到卖蜜饯的铺子旁,未进门便先闻到一股儿香甜的味道,她进入店内先尝了一个李子做的,色泽红润,酸酸甜甜,口齿生津。吃完眼睛都亮了几分。 身旁人不置可否,多付了点银钱,开口道:“你在这里慢慢挑,不要动。我去买点别的路上需要用的东西。” 她现在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在耳边唠叨,连忙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这个也好吃,另一个也是甜的。其实她心情不错时很好说话的,蒋珩说不要动,就真的挑完之后在店里一直坐着。有好几个人进来挑蜜饯的男人拿余光瞟她,都没发脾气。 蒋珩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一抹浅绿静坐于店铺内的风景,门前的灯笼遮住了少女半边身子,若隐若现,更显纤细玲珑。像是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心不自觉变得柔软了几分。 侧过头,一旁做书生打扮的男子挤眉弄眼,时不时将视线瞟过去。大好的景色被破坏。他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买蜜饯就买蜜饯,老往别人那边瞅什么?道貌岸然! 当下两个跨步便走至书生身前,高大的身影将胡明心完完全全挡住,不漏一丝缝隙。 “小子,你在看什么?” 话音落下,那书生看不见美人,心里不爽快,刚想骂一句,看蒋珩一个冷面大汉,凶神恶煞,胳膊比刚才看得那姑娘臂弯两个都粗,考虑了下实力,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 人抖得跟筛子一样,讨好的笑着道:“自然是看蜜饯,看蜜饯。” 连自己不能吃酸都没注意,拿起最酸的梅子干就让老板给他称。 蒋珩这才略有些不满地转过头,将刚才顺路买的干粮拿给胡明心看。 “等一下,你身上怎么有股儿廉价香料的味?”她说完,起身凑上前仔细闻了闻。 少女小巧的鼻尖微动,临近时带起一阵微暖的煦风,吸气的声音在耳中被无限放大,他身子蓦地一僵,表情几度变幻,有些埋怨那卖衣服的,多话还爱熏香。 “就···有点像刚才那个成衣店里那个讨厌的女的!” 他不动声色推开胡明心,将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镇定自若。 “你闻错了,街道上味道杂乱,混淆了也是有的。”《 》 3、双蝶绣罗裙 “是吗?”胡明心也不太确定,毕竟接触时间不长。 蒋珩只当没听见,又选了几款看起来比较适配大小姐的蜜饯一起包起来,对着人询问道:“姑娘除了这些还需要买什么?” 说起出门要准备的东西,那可就多了,胡明心掰着手数,从桂花蜜果茶到她的蚕丝妆花被褥,连喝水的器皿都有具体要求。往常她出门,这些都不用操心,春意自会安排好。既然蒋珩是第一次照顾她,提点几句也无妨。 她这般想得很好,不料蒋珩冷着脸,厉声把这些意见全否了。 一问就是“带不了。”再问就是“行程紧。” 胡明心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气,一听便知是委托之词还说得冠冕堂皇!也不知道她爹为什么要把她交给这个侍卫照顾,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整天只会虐待她! 当即手拍货柜,叉腰怒道:“蒋珩!你别太过分了!我爹就让你这么护送我的?” 蜜饯铺的掌柜猛地一惊,捧着胸口,一脸心疼地看着那些蜜饯,提心吊胆地小声劝了两句。“客官,客官息怒。” “息怒不了!” 话音落下,蒋珩叹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柔荑一直娇养着从未干过活,没把子力气不说,反而把自己拍得通红。本来手背处被蚊子咬的地方红肿就没退,这样看起来纤细的手掌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样。又心疼又好笑。 “先把东西送回去,这些我们回头再添置。” “你说真的?” “真的。” 东西具体下落没人关心,蒋珩妥协,她便觉得自己胜利了。不过现在好像又被拿捏了,侍卫说伸手时她埋怨人声音太过冷硬,但对上那认真的目光还是听话照做了。 原本白皙娇嫩的手掌经过刚才的一番操作,显得狼狈极了,她的手从小到大都没造过这么大的罪。这两天因为这个侍卫真是什么都赶上了。她爹爹竟如此狠心,将她托付给一个这般粗鲁的侍卫,伺候她的丫鬟还没了,如今只能听天由命。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女孩! 侍卫从怀中掏出白净的瓷瓶,用棉签蘸了些药膏,抹在指节、皓腕等伤口处。 玉肌膏冰冰凉凉的,缓解了手上的痒痛。她想把手缩回来,结果指腹正撞上侍卫收紧手掌,被浅浅地握了下。 隔着滚烫的体温,心跳声“砰、砰、砰”响在耳边,四目相对,空气弥漫一种说不出的黏糊。 “你…” 她气得脸色酡红,有些羞意,想骂一句登徒子。话还未说出口,蒋珩已经收回视线,默默将药膏收好。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意刚才那点接触,自觉失了面子,怒瞪一眼侍卫,双臂交叠挂在身前,仰起头。“你给我联系爹爹,就说我的丫鬟和侍卫都丢了,再送来一批。本姑娘要换个人伺候我!” 蒋珩在这句话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纹丝不动,嘴里异常强硬。“不可能,要等到永宁侯府才能联系上老爷。” 只是没人知道,在胡明心说出那句话时冷汗便从后背渗了出来,浸染到伤口上,痛意使他硬了脸,这才瞒过去。 正思索着剩下的借口,那边胡明心忽然站起身,他看着那距离想伸手去拦,可刚才想事情分了他的心神。“哐当”一声响起,乌黑的发丝陷入轿子的顶梁,发髻散了,少女眼尾红成一片,泪水挂上眼睫。一双剪水的双眸瞧着楚楚可怜。 他有些好笑,看着人抱头坐回去,气势上矮了半截。干脆直接把一旁整理好的东西摔下去了。 啧,这大小姐脾气。 直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点,气都没消。 往常胡明心虽然娇纵,但对于要求还是会讲明的,今日却是什么都没说。客栈的饭只吃了两口就扭头回屋子休息。问也只说吃饱了。当晚他出门了一趟,回客栈时就发现人不太对劲儿。 细密的呻吟,像是幼猫在叫,微弱,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窗上晃起了高大的影子,无声无息落入屋内。蒋珩坐在胡明心身边,她好似察觉到了来人,迷迷糊糊将脸贴过去,直往人怀里钻。 呼吸凌乱地扫过脉络,即使隔着衣料都有些暧昧过了头。他禁不住把人往外推了推,少女蹙起眉,呢喃了几句,不满他的动作,指尖穿过腰间,抱得更紧了。 像是寻求抚摸的小猫咪,平日里高贵矜持,现下又探头至颈窝,蹭了又蹭。温热柔软的肌肤相贴,带起阵阵酥麻。 蒋珩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指节紧紧扣在一起,缓了好半天,方稳住心神,将人儿重新放至床内躺好。 脉象并无不妥,可胡明心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红,大概是有些痒的,双臂乱动,不给抱就蹭被褥,结果越蹭越痒。 “唔~嗯~”似是因为难受,少女纤长浓密的眼睫沾了层水汽,仿佛随时要随着脸颊滑落,我见犹怜。 他琢磨不清病因,绮思散尽,眉头皱得死紧。但也清楚不能任由人这么病着,只好出声轻唤。“姑娘,姑娘醒醒。” “爹爹。”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她的呼唤,僵坐在一旁,寒意拂进衣襟。男人垂眸半晌,忍着心口的慌乱。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当时看着那双剪水眸,他实在说不出残忍的话。可到了永宁侯府,他要如何才能让少女接受,她已经没有家了,她念的爹爹不会再回来了。 霜夜清冷孤寒,他忽然想起那日漫天大火,烧起来连天边都染上了红色。 胡父是位很出名的美髯公,人至中年,身材清瘦,蓄着不多不少的胡须,一举一动仿若画中人。静坐在书房的圈椅内,层层书架错落延伸,半遮他的身影,像是柳暗花明,又或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蒋珩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胡父摩挲着手中的檀木匣子,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仿佛早有预料,不惊不慌,不慌不忙,淡淡地开口询问。“你的真实姓名唤作什么?” 心底最大的秘密突然被剖开,他忍不住战栗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那双与胡明心相似的眉眼染了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带着淡淡的悲凉。说不清道不明其中的情绪。他攥了攥指节,还未想好如何回答,胡父将摩挲了许久的檀木匣子放下,眼中的不舍几近化为实质。 “锵我珩璜,降升圉圉。祭天的词,非京都达官显贵,绝无可能知道。” 话语间很平和,但足够在他心底掀起了波浪巨浪。他的刀就在右手边,锋利、明亮,见血封喉。可对上没什么攻击性态度的胡父,他···下不了手。 当年在京都时,无人能认出他是谁。唯有···胡明心,大雪茫茫之下,喊出了他的外号。也许她只是觉得好玩,觉得这样做能满足她大小姐发的善心。可她不知道,连他的亲生父母都没办法认他时,唯有她······ 只是他没想到,胡父也知道他的身份,还放任他待在府中。 “在下不知老爷在说什么。”不管那些人如何待他,生恩养恩具在,真相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 胡父看起来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说道:“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来胡家做一个小小的侍卫。今夜过后,胡家便不行了,我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 蒋珩哑然,可胡父说得也没错。习武之人耳力超绝,他能听到外面厮杀和救火的声音,这里是胡父近三十年的心血,如今毁于一旦。而胡父人就安坐在这里,对自己的处境理智又清醒。 “姑娘已经被提前支走了,我不知道左临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匹夫会不会有什么后手,带着这个匣子,护送姑娘去永宁侯府。” 任务清晰明了,他心下大惊,简直不敢去想那话中的含义,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胡明心会变得跟他一样,无家可归。就算送去永宁侯府又有何用?靠着少时的亲事能赢一世安稳吗? “老爷,您还未至不惑之年,何必如此。” 胡父终于抬起脸,直视他。对方的眉眼与胡明心如出一辙,只区别于其中没有专属少女的娇纵和澄澈。 胡父说:“时间来不及了,你即刻出府去找姑娘,将这匣子交给她,她会相信你的。” “可是···”蒋珩还想再劝,他本不是个爱多嘴的人,但想起那个少女失望的神情,他还是想带胡父一起走。 “就算府内有高手,您也不该放弃,我带您一起走。” 胡父摇了摇头,将檀木匣子塞进他怀中。“还有夫人,你是带不走的,所以,我也不走了。蒋珩,我胡家庇佑你两年,只求你安然送我女儿北上。” 他带着匣子走了,按照胡父的嘱咐,他不应该回头的,可他不忍心,一个人放弃生还的机会,对自己未免太残忍了。 偏偏是回头这一刻,胡管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瞠目欲裂,看着那相似的眉眼缓缓阖上,在理智的远走和感性的冲动中选择了后者。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袭来,最后挨了无数刀才得以甩掉追兵接上胡明心。 胡府的大火不知烧了多久,断瓦残垣呈黑灰状。曾经最豪华的府邸,却成了姑苏城最破败之处。 “姑娘,你以后会有别的家的。”《 》 4、双蝶绣罗裙 夜幕落下,涟漪散去,小镇内打更人游街串巷,替昏暗的夜色添了一分明亮。风声快速掠过,蒋珩寻遍了三条街才发现一间开着的医药铺。 灯笼高悬于街道旁,他着急地进门,然后嫌老大夫动作太慢,一把揽过药箱,直接用轻功将人带走了。 药童顿时张大了嘴,指着天空惊讶道:“飞···飞起来了?”说完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他跑到门口招手大喊。“壮士我师父年纪大了禁不住啊!” 禁不住的老大夫被放下时眼前直冒金星,粗喘着气指着蒋珩骂。“莽夫!” 空气中只留下喘气的声音,蒋珩直挺挺地站在一旁,被骂了也不还嘴。怕给这老大夫气出个好歹,大半夜没下个地给胡明心找大夫。 喘息声渐停,视线步入内室。客栈的雕花床不大,只足够躺下一人。 帷幔层层叠叠,少女身姿曼妙、玉骨玲珑,皆掩于其中,露出一节纤细的皓腕,在暗夜中白得发光。之前草叶造成的伤口已经结痂,上面一个接一个排列稀疏的小红点衬得越发醒目。 嘤咛声不时响起,露出的半截手臂动不动就挨着被褥蹭,还不知被帷幔藏住的是什么光景。 在他出发去找大夫时,胡明心身上还没这么严重。蒋珩恨自己粗心,没看顾好人,当下语气便急了些。“还请您快给看看。” 老大夫打量了一下被轻纱垫好的皓腕,轻抚胡须,不紧不慢。因为一眼便知,这姑娘不是一般富贵人家能养出来的,对病情有了几分猜测,把脉时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些富贵人家的姑娘养得精细,平日里垂花门都不出,未接触过外面一些常见的东西,所以才对病症不了解。说白了,都是富贵病。 “莫急,莫急。姑娘这皮肤的红点是过敏所致,有痒意属正常现象。” “过敏?” 疑惑的语气让老大夫叹了口气,眼神不免带了一丝嫌弃之意,这姑娘家里富贵滔天怎么就一个大男人照顾?男人照顾人哪有丫鬟细心。别不是…… 偷偷打量了两人几眼,一个身着普通,面容硬朗的穷小子,一个千金小姐。深觉应该是知道了什么秘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道姑娘糊涂,跟一个男人私奔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敲打一下男人便指着那些红点没好气道:“当然啊,皮肤都起红点了,症状很明显,不是过敏是什么?在家里养得好好的,平时不要往外跑。” 被说了一通那人也不生气,高大的个子站在边上垂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委屈,不敢吱声。只知道转眸看床铺方向,想来是担心极了。 老大夫闭了闭眼,也不想管别人的家务事,到桌案上提笔开口。 “姑娘这病,首先得远离让她过敏的东西,客栈不比家中,熏香、吃食,平常器具用皿都有可能。先去开些马齿笕来服用。最要紧的是这些红包不能抓破,不然姑娘娇养这么多年的皮肤可能会受影响。” 蒋珩一五一十将事情记下,之前在蜜饯铺胡明心说了一大通用的东西,他还不以为意,逃亡何必带繁多的身外之物?只会拖累。 他本打算安稳送人到永宁侯府再给她置办的。如今看来,买东西必须提上日程。 是他忽视了。她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见识的是人间繁华景色;用的是江南地界之最;吃的全是百里挑一,从各处用冰运过来的新鲜果蔬海鲜。府医三天一把脉,咳嗽一声丫鬟都得跟着跪地一片。 哪能像他糙汉子一样,什么都可以用,什么都不需要。 跟老大夫叙述了一遍胡明心的轨迹。初步将过敏源锁定在被褥中。 “外面的客栈不比家里,这被褥里塞什么的都有。大半夜的不好找,这样吧,老夫家中有个新的纯棉做的被,是给我闺女用的。一会儿去取药,按照成衣店的价格给你。” “当然,老朽不是为了占你便宜,你觉得不合适。尽可自己去成衣店买。” “老先生说笑了,你帮了大忙。” 此话蒋珩说得真情实意,大半夜的确实没地方去找一个开着的成衣店,如果老大夫不开口说这话,他大概得做一次会付钱的梁上君子了。 能简单的解决被褥,就算老大夫多要些都无妨。只要人不继续遭罪,别的都是小事情。 于是他先将胡明心安顿好,再陪着老大夫回去取东西。被褥过敏就放在软塌上盖衣服,一趟出去将东西全部拿回来。 大半夜在客栈的伙房开了火,煎给大小姐的药。 两碗水熬成一碗,蒋珩端着药进来,先放在一旁晾凉。又水洗了帕子替胡明心擦拭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擦了好一会儿,胡明心就被他擦醒了。 “醒了正好可以喝药。” 胡明心脑袋本还有些迷糊,昏胀昏胀的,听到这句话立马就清醒了,将胳膊举起来训斥道:“不喝!你敢绑着我?蒋珩你完蛋了!等我到了永宁侯府我要告诉我爹让你好看!” 蒋珩对于这话理都不理,擦完把人放回换好的床铺上,厚实绵软的被褥压上身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荷花,还有股儿皂角的香气,她蓦地意识到,之前那个硬拉拉的客栈被褥已经换成别的了。 蒋珩他这是…… 紧接着被喂了一口中药,她拧着眉。“干嘛又吃药?苦死了。” 娇气的样子符合蒋珩的心理预期,他拆开绑着人的绷带。稀疏的红点映入眼帘。胡明心的尖叫声被蒋珩用手硬生生给捂了回去。 她惊恐地指着自己的胳膊,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都是什么?” “过敏,吃药,过两天就消了。” 声音太过平静,与往常她闹脾气时丫鬟的态度截然不同,胡明心转过头,怒意烧到了眉心。 隔着床幔,烛光隐隐跳动,落在蒋珩轮廓分明的脸上,眼底泛着乌青,唇色发白。衣衫单薄,偶有血腥味露出。 她陷入了怔然,其实昨天晚上,这人受伤重到躺在草地上都起不来了。 像是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猫,被踩了也不挠回去,只是以后都默默走远一点。不知为何,积攒的怒意忽然就消散了,一时之间失了说话的力气,晕红着一张脸开始配合吃药不喊也不闹。 蒋珩松了口气,虽然不知大小姐为何突然变了心性,但能配合好好养身子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他白天照顾胡明心,晚间披星戴月去接任务,兜里的白银逐渐变成黄金再变成银票。 两人的伤势在这期间恢复了七七八八,具体表现为胡明心好全了,他的伤口开始结痂,总而言之就是可以继续北上。 胡明心乖得很,没提再找人换了他的事,他也备了被褥器具,连姑娘家的内衣也都拖成衣店包了好几套。 那么娇养的人儿,平时仰着个头,活泼得像朵盛开的芍药花。病时来势汹汹,人都给躺迷糊了,看着就不得劲儿。 小小的轿子被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胡明心看着深感欣慰,就是在一旁观摩了半天都不知道她坐的位置在哪? 这种情况按理是多备一辆车的,但看蒋珩忙活半天,肯定是没有第二辆了。垂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等蒋珩来问怎么不上车也不开口。 “病一场还不会说话了。” 这话一听就足够让人生气,当即抬起头想反驳两句,看着那憔悴的脸,口齿张合了几次,又忍下了。 这人整天不睡觉吗?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眼底像蛛网状的血丝都看不见! “谁不会说话了!你能不能好好睡两觉?看你那发黑的眼底就烦!” 说完甩开轿帘走进去,因为没地方,坐在了最边上,因此听到了男人低沉的笑声,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格外清晰。她忍不住脸热,神情恼怒又带有一丝羞赧,小声嘀咕。“什么人啊!” 远处,金乌从东方层云中喷薄而出,光亮映照在大地上,气温缓缓回升,暖得人伤口结痂都痒了几分。马儿休息了几天,正是精神头十足的时候,赶起路来,事半功倍。 耳闻穿林打叶声,蒋珩目视前方,嘴角不自觉挂起一抹浅笑。胡明心那些小动作落在他眼中,不是安慰,胜似安慰。 这么多天下来,即便他是铁人,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也累了。原以为她不会在意,可她竟然看在眼里。那今天就找个地方浅眠一会儿再继续走吧。 日头随着车行渐渐升高,到正头顶时天气闷热得像是烧着火的锅炉。 他将车行驶到一处溪水旁,擦了擦汗,轻叩两声木制的轿窗,声音如平常一般低沉没什么起伏。“此处无人,车内闷热,姑娘下来凉快一会儿。” “没买帷帽和面纱。” 话音一落,蒋珩敲窗的手顿了顿,无可奈何。知道早上笑那两声又惹大小姐心情不爽了,大热的天要戴帷帽和面纱。 以前出门他也不是没暗中护送过。她对那东西从来都嗤之以鼻。按照大小姐的话说:“我长得花容月貌为啥要挡着?反正别人只敢看,也没人敢来找我麻烦,弄这些东西,委屈自己,不戴!” 大小姐猛地打开轿窗,脸也是热得发红,手里捧着云纱团扇故作矜持地不动。娇纵地喊:“喂!你怎么还在这不走?” “这里没人,不用带帷帽。” “你不是人吗?” 胡明心永远知道怎么气人,他叹了口气,看白皙细嫩的脸上开始淌汗,怕继续看着这人依旧不扇风再热着自己,索性不劝了。 如小时候一样,又娇气又要面子。《 》 5、双蝶绣罗裙 忽然,蒋珩耳尖微动,身子绷紧,像是察觉到猎人的信息,警惕得犹如山间的豺狼虎豹。肃然的眉目杀意迸出,看得胡明心莫名紧张。 她咽了咽口水,识趣地没再继续开口。 紧张的气氛蔓延,汗水湿透衣裳。一旁的溪流涓涓流淌,生生不息,水声掩住林间的脚步,蒋珩眉目一凛,将她推回马车里,轿窗重重地合上。“趴好,别出声。” 她被他的神情震住,一时之间心绪纷杂。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如临大敌?是不是那晚的黑衣人又追来了?可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追着她不放?蒋珩能不能打过?太多疑问盘桓在脑中。 可惜蒋珩这会儿没有办法给她解释了,耳边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她霎时间头皮发麻,紧紧抱住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见,身体微微战栗。 刺眼的光落下,轿顶猛地被掀开,她瞪圆了双眼,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蒋珩的刀已经随之而来,砍到了掀轿顶人的身上。 带着皂角味的被褥先喷溅的血液一步袭来,掩盖她的身姿,也挡住了刺鼻的铁锈味。夏天的高温因闷着被子更升一个台阶,她大汗淋漓,极度缺氧,鼻腔一度满是热气。 胡明心长这么大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最近几乎将她这辈子的狼狈指数都用完了。 血液一丝一丝渗透在蒋珩置办的器具中,被褥中升起了一股难闻的腥味,但她明白现在不能掀开。那些刺客的目标,一定是她!如果暴露了位置,会让蒋珩难做。 她虽然娇气,却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被掀开,她吓得一激灵,看见来人是蒋珩,才松了一口气。 少女乌黑的发丝散落几绺贴在雪白的面颊上,整张脸红彤彤的,大口喘着气,像是被人蹂躏了一般。 蒋珩看了一眼便不自在地转过头。“收拾收拾,我们今晚不能去找客栈住宿了。” 此时胡明心还不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惊吓耗尽了她全部思考能力,直至她看到山洞时才反应过来,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我没太懂你刚才说的意思,我们住哪?” 家徒四壁也不过如此,不对,家徒四壁好歹还有个家,蒋珩是领她直接睡山洞!她攥了攥拳,想起白天的杀手。勉强、试图、强迫自己理解他的行为。嘴角抿直,皮笑肉不笑地问:“蒋珩,我们为什么要住这么破的地方啊?” “我先把你睡的地方收拾出来。” 睡什么睡?收拾什么收拾!她脸上善解人意的面具带不住了,恼怒道:“不要,这地方哪里能住人?” 她从来就没见过人会睡在山洞里! “我明天去找地方。”蒋珩声音有些沉,解释原因。 “为了甩开那些人这路我不熟,我没办法保证找到比这更好的。”他也知道很委屈人,可他毕竟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不能在一晚上的时间凭空造一个房子,而且他身体经过连番激战,好多伤都裂开了,现在握刀的手还在抖,如果不住这里,夜晚赶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住胡明心。 可能是之前通缉令接多了,暴露了行踪。看来以后还是得省着花钱,小心行事。 “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跟爹爹这次临时决定北上有关系吗?”胡明心有些烦躁,蹲在一旁甩地上的石子。 “不确定。”蒋珩选择了一个保守的说法。 胡明心却是接受良好,因为以前就有通过绑架她跟她爹要钱的,只是从来没有能把她周围侍卫全放倒的而已。 说起来她能这么信任蒋珩,也跟这个有关。这两次追杀下来她有感觉,蒋珩的身手大概在侍卫中是最顶尖的。这样的人想弄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能这么伺候她非常证明其身份。就是不知道跟爹爹决定北上有没有关,她真的很想念爹娘。 蓦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走到一旁,将胡明心玩的小石子一个一个捡回来,用自己的衣摆擦干净重新摆到她脚边。 本来还很沮丧的人不知怎的,心里莫名软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像是随口一说想吃什么当晚就能在饭桌看到;像是小猫咪被人好好爱护地捧在手心中撸猫,任何行为都会被人好好对待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沉沦,蒋珩对待她的态度比任何一任丫鬟都好。 在普度寺时她因为天热开窗,春意只会觉得被咬事多让她关窗,而不是把屋子弄得凉快些。 但她觉得,如果当时是蒋珩在,他一定会帮她。寺庙不让用冰就给她扇风,或者去给她打有凉意的井水。总之,他对她真的很好。 蒋珩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变化,面色很淡,说出的话却很动人。“我保证之后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完话胡明心瞥开眼,坏心眼地拿新捡回来的小石子扔了一下蒋珩。这种像是对未来妻子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啊。 她们挨得很近,一颗小石子也没用多大几道。在她的印象中,蒋珩对于这种恶作剧应该是不会受伤的。可她听见了一声闷哼。 惊讶之下转过头,人正用左手捂着腰间,眉头微蹙了一下。 “你…你没事吧?” 这句话是真诚实意地担心,比起第一次只顾自己那点小伤时真诚了许多。她没等蒋珩回答,直接上手开始摸金疮药,反正这人一向不怎么爱说话。 蒋珩看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动了动身子,又不敢使劲推她。最终也没挣脱开,只能任由她上下其手,拿到金疮药开始拆衣服。 整个人斜靠在石壁上,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蠢蠢欲动的柔嫩小手,视觉引起强烈的反差。声音低沉又有些别样的情绪在里面。“我自己来。” 大小姐自然是不会伺候人的,闻言也不抢着干这个活,听话把药递了回去。 等了好久,都没开始上药,她转了转眼珠正想发问。蒋珩似乎等不及了,开始挪动身子自己转过去。 她想起来了,上次在林间上药蒋珩也是转过身的。还挺注重男女大防,想到这她心下一乐。 “这里也没别人,你的伤要紧。毕竟你忘了?我的那些小衣都是你去买的啊。” 她不觉得有什么,男女不都一样?就是男的普遍长得没女孩子好看,身体比女孩子高一些嘛。 但是蒋珩可不这样想,闻言险些把自己肺都咳出来,单手捏了捏眉心,想解释又觉得有点无力。 “你干嘛这个表情?” 搞得她好像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一样,大小姐有点不开心。将刚才捡回来的石子全都踹走,扭过头不理人。 夏天的夜晚不比白日,温度骤降,还有小虫子不停地飞。胡明心生了一晚上闷气,被咬了无数包。东方既白时困得不行,紧抱住身子靠着墙壁眯了会儿。 梦里是温热的水溢向唇齿,带来甘甜的暖意。远方树下,她扎着双苞头,因为年纪小手脚不灵活,笨拙地追着一个小男生跑。 “小猴子你等等我。” 原本还在逃跑的少年停下步子,他看起来很不耐烦,却还是等她,然后牵着她一起走。走台阶时总是在她下一阶接着,防止她摔。 不过少年的性子不是一直保持这般,如果有别的孩子激他说一两句,说你还得带着个小胖妞玩,他就会立刻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开,离得老远。一点不想跟她有什么牵连一样。 她不明白对自己很好的哥哥为什么突然松手,周围全是嘲笑她的男孩,按理说一般的小女孩早就吓哭了。 但她从小就不爱哭,遇到这种情况喜欢告状。 于是她亲眼看见少年挨了一顿毒打,自觉赢了的她,摇头晃脑享受少年恼怒的神情。 梦中人身影与现实重叠,她睁开眼时看着那相似的眉眼一阵晃神。 片刻,她才意识到是蒋珩端着水袋,递到她唇边。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迷了她的眼。润了生气的心情,她目光开始打量起蒋珩来。 平心而论,两人长得并不十分像,她也不理解自己做梦为什么会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蒋珩是她从雪地中捡回府的侍卫,小猴子是永宁侯府唯一的世子爷,在汴京生活得好好的。身份天差地别,不可能有关系。 忽然起了探究的欲望,她接过水袋喝了两口,饥饿的肠胃得到了短暂的安抚,抗议声弱下去。 “你是哪里人?没来胡家之前在做什么?” 他怔愣了一下,依旧保持平常的水准,没什么太大表情和动作。淡定接过水壶,平静道:“汴京城周边蒋家村的人,以前…在种地。” 胡明心感觉自己被噎了下,实在要编瞎话也不编个真一点的,身手这么好,怎么可能是种地的?她再傻也知道这些东西是需要从小训练的。 当下翻了个白眼,抢过水袋继续小口喝水。 随着阳光越来越烈,山洞的阴暗被照亮,对方试探着伸手想要拿回水袋。胡明心闻见了铁锈味,心下一软,松了手。 她站起身,发现睡了一晚上山壁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的。有靠着的东西时没发现,自己用劲儿就觉得浑身上下酸痛得不行。似是骨骼错位重组一样。 “不行,又酸又疼,走不了路了。” 因为不舒服,声音不自觉变得嘤咛。又细又软,听起来仿若故意夹着嗓子般。 男人身体僵硬得厉害,站在一旁看起来很愧疚,手不知所措地攥了攥,最后整个人贴近过来。 “得罪了。” 本就磁性的嗓音被刻意放重,带着无法言说的情绪,她整个人被抱起,对方温热的体温暖了清晨的凉意,似有若无的气息在耳廓划过,胡明心身体比思想行动更快,先酥麻了一半。 脸色爆红,她不自在地蹬了蹬腿,锤了锤人,可碍于伤口不敢太大动作,就导致她那软绵绵的拳力还不如挠痒。“你放我下来。” 对于这种小动作,蒋珩一律是当看不见听不见处理的。在他眼里,不是剧烈反抗就是同意。因为大小姐为人娇气。很多时候她说的与心里想的并不是一个东西。 不得不说,蒋珩比胡明心本人还要了解自己。《 》 6、双蝶绣罗裙 田野辽阔,绿意盎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基于上一次的教训,蒋珩这回选择找一家青瓦建的农户,条件应会好上些许,虽然比不上以前的条件,好歹大小姐能住得舒服点。 床铺被席熏香衣物等东西都需要再去镇上采买一遍,暴露行踪挣来的钱瞬间去了三分之一。回到山村时他看胡明心正跟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子说着话,笑容恬淡,没一点危机意识。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嫩黄色长衫,身躯柔软又清瘦,细细一把,伸出的手像是神女下凡赐给人间的继续,整个人在阳光下发着光。出尘得像是破淤泥而出的青莲,亭亭玉立,不可方物。 这样的人,本应养在堆金砌玉的深闺中,如今却只能跟在他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身边。如果,把她拽下来呢?那些人性阴暗的,扭曲的想法从心底破土而出,发芽生长。很快他甩头抛掉,目光不善,阴沉沉地看向小男孩。 如果不是大小姐太矜贵,他才不会选择在村庄落脚隐藏行踪,所以这个小男孩多嘴的话··· “你是谁家的小孩?来这干嘛?” 语气称得上极差,胡明心瞥了他一眼,“我们住的本来就是他家,今天出去玩不知道房子借给我们了所以跑回来。你那么凶做什么?” 小孩子趁机躲在胡明心身后,将她腰间带子都险些扯散了,胡明心抿住唇,看着嫩黄色的带子上沾了两个黑手印简直不忍直视,但贵女的涵养促使她不想凶小孩,求助地看向蒋珩。 腰间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一把将小男孩扯出来,隐隐还能听见骨骼摩擦在一起的声音。铮铮作响,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小男孩哭喊出声,拼命用全身去捶打、去咬蒋珩,但蒋珩是什么人?杀手营内安稳退休的第一人,手腕翻转几下,小男孩努力了半天非但没碰到蒋珩,反而成功把自己累瘫了。喘气声粗得像条秋田犬。 “坏人!我要回家告诉我爹!” 胡明心皱了皱眉,这次没再替小男孩子说话。倒不是因为一件衣服,而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对蒋珩说的话。 “你敢绑着我,蒋珩你完蛋了!等我到了永宁侯府我要告诉我爹让你好看!” ······ 她突然有点窒息。 蒋珩放开钳制的小男孩,面带担忧地走到她旁边,扶住她轻轻拍她的后背。 “有没有事情?” 他的力道很轻,察觉到蒋珩的担心她更窒息了,只是这次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事,你去弄那个小孩子吧!” 说完话酡红着一张脸跑开,看那速度蒋珩确定她是真的没事,又转头注视那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带补丁的短打,一双清澈而干净的眼睛直愣愣看向自己,惧怕显现得明明白白。也只有孩童才有这么澄澈的眼睛,不对,胡明心也有。正想着,小男孩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迅速低下头。 “你…抖什么?”他有些恼火小男孩接触胡明心,怕这孩子太小不懂事泄了消息,自然没什么好气。小男孩被吓得想跑,被大手一把捏住肩膀。 蒋珩暗暗比较了下宽度,觉得胡明心真的太瘦了,七八岁孩子的肩膀都比她壮。也不知道是跟着自己吃苦瘦的还是在胡府这么多年没补上来,小时候明明还是个小胖妞来着。 思绪被打断,小男孩叫嚣得很大声,大概…是在用声音壮胆。“我…我堂堂男子汉,我才没抖!” “哦,男子汉今天看见什么了?” 提起这个话题那可是有的说,小男孩身子也不抖了,指着进去的胡明心道:“看见了一位仙女姐姐。说话很好听,漂亮得…嗯…比小石头见过的所有姐姐都漂亮。” 没读过书的孩子不会用形容词,只能用比所有人都漂亮来说。蒋珩忍不住点头,往屋内瞥了一眼,想起那抹嫩黄色身影,不得不承认,确实漂亮。 但他很快垂下眸,语气也重了几分。“你没见过。” 小石头急了,脸憋得通红,还没长开的眉眼紧紧揪在一起,竟然有胆子推蒋珩一下。好似这样就能维护心中的仙女姐姐。“你瞎说,我见过!仙女姐姐最漂亮了!” 下一秒,“啪”的一声响起,屁股上挨了一下。小石头愣了愣,回过神来气得指着蒋珩难以置信。“你…你这个大人!竟然打人!” 还打那么痛!明明他娘最生气的时候打屁股都没那么痛! “还见过吗?”蒋珩没有不能欺负小孩的意识,撇开脸,蛮不在意地转了转手中刀,刀锋在阳光的映照锋利得刺眼。 小石头能屈能伸,收回指人的手,又恢复了一开始怕得发抖那种状态,抱着一旁的门框欲哭无泪。“没…没见过。” “确定吗?” “确定确定。” 然后蒋珩放他走了,但不是完全放他走,因为接下来每当他想炫耀自己看见个仙女姐姐时,蒋珩就会突然出现照着他屁股来两下,疼得他说不出话。 关键是这个大人还特别会装,跟别人都是我家小孩欠管教的表情。 小石头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村里一霸,带领一群小孩子呼风唤雨。跟胡明心脾气好是因为胡明心长得好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回到家想告状的小石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可结果依旧不如人意。 打又打不过,还没有能给他做主的人,不到两天就被打得长记性了,绝口不提自己见过一位仙女姐姐这种事情。 而作为仙女姐姐的胡明心,对此毫不知情,正在锻炼某人的厨艺。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一路上不是养病喝稀粥就是吃厨子做的饭。 所以她忘了只剩两个人时吃饭的问题。 面前是一碗看起来没问题,吃起来差点意思的阳春面。她深觉,跟着某人真全是苦日子,风餐露宿,吃糠咽菜。 “为什么吃起来完全没有味道啊!” 话音落下,眼前出现一个调料盒,宽厚的手掌拿得很稳,致使放在桌上时调料盒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加点盐。” 她真的头一次知道,吃面是这样吃的!淡了加点盐!是不是咸了就加点水啊?这能一样吗! 大小姐眉头都要拧巴成麻花了,将满满一碗阳春面放在桌子上,与装盐的调料盒正挨着。 “我不吃了。” 男人有些无奈,接过那碗阳春面看样子打算自己吃。她看着碗尖处咬断的面条,似是想到了什么,血液直往头上冲,耳尖红得娇艳欲滴,磕磕巴巴说:“你要干嘛?” 但蒋珩完全没注意那些绮思,他只是单纯不想浪费粮食。迅速解决完手里的面,平静开口问:“姑娘要吃什么?” “绵绵糕。” “好,我去做。” 胡明心怔愣了下,绵绵糕的制作过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需要厨子有经验。 “你会吗?” “不会我可以学,很抱歉,这里没其它经验丰富的人照顾你。”说这话的侍卫手里端着两个空碗,一点也没有嫌弃她娇气或者开玩笑的意思。 垂下头看向一边,没接话茬,因为就算再娇气胡明心也知道,身手这么好的侍卫不用干这些活。而蒋珩不但干了,面对挑剔也没有不爽的情绪。 真的和她以前那些丫鬟,有云泥之别啊! 不过接下来这人做了好几次都没达到能入胡明心口的绵绵糕出来。 虽然…嗯…但是,她是一个对口腹之欲很有原则的大小姐! 天空最后一缕余晖散尽,暮色渐沉,夜风燥人。整洁的院内,迎来了盛夏的第一场雨。清露滴落在青石地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屋外凉意乍起,青山迤逦而过,油纸伞面向后倾斜,来人清骨卓绝,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微耸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撑起立面轮廓。他眸光十分锐利,如藏刃的刀,只待时机,一击即中。 事实上,他确实存在这种能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红,竟然在一个商人家中做侍卫。如果不是事实发生在眼前,根本没人相信。 而且,落红利用反追踪跑到这个位置,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徐校尉甩了甩膀子,衣襟上的雨水大滴砸下,落入土中,像是两军交战的鼓点,在双方耳中铮铮作响。 “落红,你从七星楼离开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不好吗?缺钱我可以给你。胡府如今树倒猢狲散,何必尽忠到这个地步?”护着个娇小姐北上做什么?就算去了,永宁侯府也未必敢得罪自己主上。这趟活,怎么看怎么吃力不讨好。 蒋珩默不吭声,不知是赞同徐校尉的说法还是不同意。 反正徐校尉现在是不想打,下雨天,暗夜,简直是为落红量身定做的动手环境。今日他手下跟来的兵只有两个小队,而且都是普通斥候,武艺不高。知道落红那通篇红色的战绩,真打起来胜算几近于零。 咂了咂嘴道:“只要你不为难我们,我可以报给主上,不计较你护着胡家余孽的罪名。如何?” 这次蒋珩动了,他说:“她不是余孽。” 话落,刀现。 蒋珩觉得既然徐校尉不会说别的消息,那么,趁早解决回去看着大小姐要紧,那般娇气的姑娘是需要他照顾的。 油纸伞应声落地,身体腾空而起,他旋身躲过袭来的刀剑,一刀直接对上了徐校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徐校尉眼若铜铃,轮动自己的右臂,以攻为守化开他的攻击。 不过蒋珩出刀又狠又快,刀锋凌厉,一往无前,徐校尉根本招架不住。 很快,他一只手紧紧攥住徐校尉的甲胄,犹如铁钳一般难以撼动。旁人几番劈砍,没能阻拦他半分。 单手使力,青筋自手臂根根爆起,甲胄硬生生被他拽下。 徐校尉怒喊一声,回身劈砍。 他腕骨翻转,飞镖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扎进徐校尉的膝盖。 在徐校尉跪下的同时,飞身当胸一脚,踢开了想要来搀扶的人。 场面诡异地停了下来,徐校尉怒瞪着人,心里清楚这是蒋珩在给他难堪,都能脱他的甲胄的人难道还不能直接杀了他? 不杀了他反而去他衣冠,让他下跪。 膝盖的伤处沾了雨水分外狼狈,亵衣上星星点点排布着污泥和雨水,他指着翩然而立的蒋珩气得说不出话。“你…” “她不是余孽。” 蒋珩淡淡地说完,再次持刀而上,迅疾如风,挥手如电。血液混合着雨水潺潺流向山涧,冲刷着漫天的杀气。徐校尉带的人虽然是大安王朝的精兵,在他手下却仿若切瓜砍菜一般简单。 眨眼间,纵横天地只留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单手转刀,目光冷冽,一脚踩上徐校尉的脸,让其在泥水中呼吸,说过胡明心的人,只配肮脏着喘气。 然则徐校尉没有自己是肮脏的人觉悟,他在这般情景下大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 “就因为我说了胡家那小杂种一句,你才如此羞辱我?原来江湖上第一杀手落红还是个痴情种,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 话未说完,刀起刀落。 他不喜欢胡家小杂种这个称号,也不喜欢徐校尉继续说的那些话。无非是折辱他和胡明心的琐碎之言,可惜,死人是说不出话的。所以,活着的时候该好好说话。 夜雨萧萧落下,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压抑成一点一点擦拭刀刃的动作。有雨水的冲洗,血迹干干净净。 想着大小姐对今天做的阳春面和绵绵糕都不满意,估计会半夜起来找食,当下加快了速度,提前回去准备。 油纸伞被人轻柔地抱起,青年背影玉骨萧立,消失在林中。《 》 7、双蝶绣罗裙 “下雨了?” 胡明心本就没睡着,闻雨音掀开被子起身。蒋珩落脚这户人家住得偏僻,没有邻居和鸡犬活动的行迹,细雨轻敲窗棂的声音尤为明显。 费了大劲顶着风推开窗檐,她拍了拍手中的灰,欣喜望向窗外。清露滴落在小水洼中,满地湿润沥沥。 伸出皓腕接了几滴雨水在手中,杏眸中映照出透明水珠在柔嫩的皮肤下缓缓流淌,感受到那股夏日的凉意,嘴角不自觉扬起。 也许别人不喜欢雨天,但她最喜欢雨天了,雨水像是四季的绘梦者,染红了桃花,描青了山峰。湿润和潮湿的气息闻起来都带着股淡淡的芳香。最重要的是,阴天下雨,冬天下雪,胡老爷很少出门,会一直在家陪着她。 等雨水从手中流尽,她杵着下巴望向天空。看不清乌云,看不见繁星。蒙蒙雨幕下,感慨由心而起,其实跟蒋珩出门也挺好的,虽然有吃不完苦,受不完的惊吓,但她想接个雨不会有丫鬟劝诫,不想吃饭也没人会催着念叨。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1 如果这时候能再来上一碗冰镇西瓜荔枝饮就好了,可惜她已经有半个月没过上想吃什么就有人做什么的千金小姐生活了。 胡明心有些懊恼,杵着脸看向另一侧房间,刚想把蒋珩叫过来训斥一顿,脑海中蓦地忆起白天小男孩说的话,当下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得劲儿,连听雨的兴致都减了几分。 从今天开始,她要做一个成熟的深闺小姐,才不会跟七八岁小孩子说一样的话。 于是等蒋珩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白嫩嫩一张脸从窗内探出头,又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饿了。” 农户人家,厨房建的都不大,他走进来时胡明心只觉得空间都狭隘了,蒋珩还浑然不知,将自己的长腿往里挪了两步,搬出小板凳用衣摆擦干净放在灶台旁。 “过来坐。” 小板凳是纯木制的,因为用久了表面亮得像是抹了一层油一样,说不上是干净还是埋汰。反正在胡明心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小板凳,好奇心一时大过了嫌弃,小心翼翼坐上去。 欣长的影子将她散落在地的裙摆拢起来放好,贴身的距离让她能清晰感受到蒋珩身上的气息,淡淡甜香,是雨水的味道。嗯…还带了点血腥味? 她不禁开口询问:“你去哪里了?” 蒋珩撇开眼直起身,淡然自若地拿起两枚鸡蛋。“没去哪,煮这个可以吗?” 清浅的雨声落在耳中,胡明心看着那两枚鸡蛋歪了歪头,眼睫眨了两下。心想既然蒋珩没什么慌乱的情绪那可能是她闻错了吧。 “可以!” 没老实多久,水煮沸之后她开始十万个为什么。“我坐的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啊?” “给那些小媳妇吃饭的。” 她赶紧又瞅了瞅自己坐的板凳,难以置信。还以为是垫东西用的呢。“坐这个怎么吃饭啊?” “就在灶台这吃,这个凳子高度正好。” “他们没有桌子吃饭吗?” 蒋珩闻言垂下头,眉目氤氲被掩盖在水汽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应该是没有桌子吃饭吧。” 胡明心咂了咂嘴,全然相信蒋珩,感慨道:“原来他们连桌子都买不起,那我们买的送她一个就是了。”反正他们也带不走。 蒋珩顿了顿,在盆里烫大小姐一会儿用的碗,没回答。 胡明心还以为蒋珩是觉得桌子贵不想送,虽然她不差这点钱,但毕竟亲疏有别,蒋珩不喜欢不送便是。 好奇地想凑上前看一看蒋珩准备的东西,不料被烟灰呛了正着。板凳被一双大手挪了回去,蒋珩摁着她的肩头,拿一条温热的白帕子轻柔擦拭她的脸。仔细的模样像是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文物珍宝。 她怔了怔,黑灰渐渐消退,露出原本白嫩的小脸。这种感觉,跟小时候摔了一跤,被爹爹扶起身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儿哄了又哄的感觉那般相似。 明明长得人高马大的,影子都能装下她俩。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啊?她把白帕子和手臂扒拉开,别扭地转过头。“本姑娘不用。” “好,不用,离灶膛远些。” 鸡蛋煮了半刻钟,已经开锅了。五脏庙空了一下午,仍需祭奠。胡明心大发善心决定不捣乱了。 只见蒋珩将一个鸡蛋扒皮,那米黄的蛋壳剥开,里面是白白嫩嫩的蛋清,她还没吃过长成这样的鸡蛋呢,当下目光熠熠地看向另一颗蛋。 蒋珩摇了摇头,将鸡蛋放得离她远一些。 “你干嘛!” “烫。” “不烫!” 很好,大小姐说的话,没人敢反驳,迫于无奈,蒋珩把另一个鸡蛋放到大小姐眼前,回身盛一勺凉水的功夫,大小姐指尖已经碰上去了。 混乱过后,蒋珩用来凉鸡蛋的水,胡明心手指先泡上了。 啊!她看蒋珩扒鸡蛋轻松得像是捧朵花那么简单,怎么会想到这东西是烫的。他手是传说中的铁砂掌吗?那么烫都没有感觉? 什么白白嫩嫩!都是骗人的。 一口一口狠狠地吃完,胡明心深觉蒋珩做饭的水平就这样了,做什么都没有味道。鸡蛋和阳春面一个味,不对,绵绵糕做的超级甜! 蒋珩毫不自知全能的形象已经偏离,脱下外套罩住胡明心,没等她抗议,举起油纸伞顶在她头上。“走。” 空中夜色沉寂,青瓦下细雨成帘,偏到一边的伞像是暗夜的繁星,被隐藏在雨幕下,却从未消失。 * 在屋子里待了五六七八天,胡明心有点坐不住了。她带着自己的小板凳去抓做绵绵糕已经炉火纯青的蒋珩。 “我们不是要去永宁侯府吗?怎么还不继续走?” 赶路赶到一半开始留在村庄玩了,胡明心觉得,嗯···挺新鲜的,就是玩久了有点没意思。毕竟就她一个人,多好的景色都看腻了。 “等外面风声过去我们就能继续赶路。” “什么风声?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吗?” 蒋珩沉默片刻,看向扑闪着一双杏眸的胡明心,敷衍的话到了嘴边硬是吐不出来。思忖间,小石头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农户人家路不拾遗,门不闭户,没有敲门的习惯,所以小石头神情除了害怕,没有偷摸溜进来的不妥。 如果是往常,蒋珩这会儿早把人拎出去教育了,他是不允许这些人接触胡明心的。除了小石头和这家原主人知道有胡明心的存在,别的村民还以为新来了一个有钱的猎户,租小石头家房子只为方便自己打猎呢。 今日事出有因,蒋珩闭了闭眼,默认人跑进来。 小石头踌躇了几步,红着脸跑到胡明心身边,举起手中的篮子。“仙···仙女姐姐···这是···娘让我给你带的干蘑菇,前两天下完雨我去采的,可好吃了。” 一句话磕磕绊绊说了好一会儿,让村庄其它孩童看到村头一霸小石头说话这么结巴,准得大吃一惊,但小石头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实在是仙女姐姐太好看了,就连大声说话都感觉在冒犯她。 一身藕粉色双蝶绣罗裙衬得面色极白,通身上下不带一丝瑕疵,鬓边一支海棠花簪契合了那股仙女气。杏眸半弯,红唇浅淡地翘起。仔细看还会发现面颊两侧有清浅的小酒窝。 小石头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哪哪都好看,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姐姐。一说话他脑子就短路,一见仙女姐姐笑他浑身的血液都直往头顶冲。 胡明心示意蒋珩接过东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少年柔嫩的脸蛋。“谢谢你啦,小孩。” “我···我叫小石头。” “小事。” 对于她来说这小孩子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山间可以采蘑菇。人对于新鲜事物总是保持一定的好奇心,胡明心自认找到新玩的了。 “这蘑菇在哪采的?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没有了。” “不行。” 小石头和蒋珩一先一后同时出声。 她有些不高兴地看向蒋珩,说没有了还能理解,什么叫不行? “喂!凭什么不行?你只是我家的一个侍卫,还管上我了!” “我是听从老爷的命令,负责姑娘人身安全。” “采个蘑菇怎么就不安全了。” “姑娘身份不易暴露。” ······ 两人争了半天,她无论怎么说他都有理,蒋珩最后的话落下,遍地寂静无声,沉默的气氛蔓延。 小石头第一个想法是仙女姐姐那么好看原来也会和人吵架啊? 而且还是跟那个大块头吵,真的很勇敢!他之前也想和大块头较量两下的,可那大块头打人实在太疼了,现在想起来屁股还有余威。 其实他很想挺身而出保护仙女姐姐的,但他都不敢。 忽然,仙女姐姐站起身踹了下小凳子,叉腰大声道:“我要换个人伺候我,你去牙行买两个丫鬟回来!” 丫鬟?!那不是镇上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吗?果然如娘亲所说,仙女姐姐身份不一般。 大块头叹了口气,垂下头将小凳子扶正。“我们要待一段时间,你既想要丫鬟伺候,那便买。” 完了,说完氛围更诡异了,他呆愣地看着仙女姐姐狠狠跺了下脚,转身离开。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见不到仙女姐姐了,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正想着,仙女姐姐又跑回来了。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大块头的脚趾,碾了又碾。 只不过鞋子的体型差惊人,仙女姐姐的脚跟他差不多大,踩上大块头跟给人家按摩一样,不痛不痒的。 等那抹倩影终于消失不见时,他垂下头有点失落,这次是真的见不到了。 没想到大块头忽然转过看向他。 “你···你干嘛?”别不是不能打仙女姐姐,来打他出气吧?他可没踩大块头脚趾头啊! “她应是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今天就在这里陪你的仙女姐姐玩。记住,出去之后不准说你见过她的事情!你爹娘哪里我会去说。”大块头声音闷闷的,可能是因为被仙女姐姐踩了不高兴。 没关系,他高兴!小石头眼睛一亮,能和仙女姐姐玩他太愿意了好吗!重重地点了下头!觉得本来凶神恶煞的大块头,看起来都没那么恐怖了! 尤其是大块头还过来柔声细语询问他和仙女姐姐晚上想吃什么。 小石头:“肉!” 胡明心:“西瓜荔枝饮。” 两人对视一眼,又重新对蒋珩异口同声说:“西瓜荔枝饮。” 蒋珩:······这玩意能吃饱? 小石头凑到胡明心身前,小声道:“仙女姐姐,荔枝是什么?” 荔枝就是二十两才能买一斤的水果,蒋珩看着日渐扁下去的口袋,拧了拧眉,怎样才能不暴露行踪地挣钱呢?他那点存银完全供不上大小姐的花销。《 》 8、东池宴,初相见 备好西瓜荔枝饮,这一天胡明心都没消气。将小石头威胁一番送走后蒋珩坐在窗外,守着大小姐。 真相他当初既然选择了隐瞒,就不会再开口,别的借口显然大小姐此刻不想接受。 他于暗杀,动手时机上有着最敏锐的判断,但哄女人方面实不如人。 屋内窸窣作响,思绪还困在如何哄人中,没考虑太多,凭着本能翻身而进。 ······ 是大小姐在…换衣服… “啊啊啊!你做什么!”她尖叫出声。 蒋珩连忙垂下眼转过身,呼吸紊乱,高大的身影稍显狼狈。“我…我以为姑娘有危险。” 他眸色幽深,喉结上下涌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果然守夜是不能走神的,月光下香肩白得发亮,薄荷色缠枝葡萄纹因曲线映衬,果实分外饱满。 他等不了大小姐怪罪的命令了,整个人冲出房间奔着山间的溪流而去。 与此同时,胡明心气得险些没穿衣服撵出去!捂着葡萄将亵衣换好,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啊啊啊!夜闯闺房!登徒子!流氓!混蛋! 等见了爹爹一定要让人扒了这个蒋珩的皮!挖了他的眼!剁成肉馅喂给野猫吃! 她堂堂胡家大小姐,竟然被一个侍卫占了便宜!这事没完! 胡思乱想之际,外面起了脚步声。好啊!她没找他毛病!他还敢回来! 愤恨地穿鞋准备去会会人,正赶上脚步声摸到了门口。 蒋珩出去得着急,房门敞开一个缝隙。来人的身影背着月光直直投进来。腰背微弯,五五分身材。 这…不是蒋珩! 胡明心瞳孔微缩,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蒋珩的身子高大,腰窄腿长,腰背如松如竹,绝不会有来人这个弧度。 想到一种可能性她默默咽了咽口水,僵着身子想喊一句蒋珩,可她不敢。能摸到门口显然蒋珩不在,如果喊了只会惊动来人。为今之计,只能默默躲着,等蒋珩发现危险来救她。 说来可笑,刚刚她还怪蒋珩是个登徒子,想要扒皮抽筋,遇到危险她却第一个想到蒋珩。潜意识里她觉得蒋珩不会伤害她,这份信任润物无声,但稳固如山。 偏过头,她的视线集中在一旁被褥中。 青纱帐子影影绰绰,令人看不清来人具体面容。她屏住呼吸,冷汗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看来人好似没发现什么,进来之后直奔梳妆柜。 那双手翻来翻去,嘴里还念叨着。 “啧啧。” “没想到新来的猎户这么有钱,家里有这么多值钱的首饰。” 那语气猥琐得胡明心想呕,秀气的眉皱在一起,心中除了恐惧又多了股恶心。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只见他拿首饰的手微顿,身形一滞。转过身咧开嘴笑。 “不对啊,有这么多首饰,没有女人?”来人视线猛地转向床褥。 那双吊梢眼凝神于床单上,她霎时身体僵硬,呼吸紊乱,指节攥得发白。被这样一个人发现会遭遇什么,她连想都不敢想。 之前仗着身材瘦小,躲在床铺之中,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痕迹,但是只要翻动,必会发现。 随着脚步慢慢逼近,她心口跳得愈发快。“砰!砰!砰!”的声音响在耳边,几近耳鸣。她瞪着眼睛看向来人,内心悲凉一片。 都怪蒋珩,这时候不在,难道她真要被这般恶心的人发现不成? 青纱帐子被掀开,隐蔽的东西越来越少,她觉得自己身体仿若踏入虚空,止不住地抖。 那双手逼近时她看清了粗糙的老茧和指甲中的黑泥,扑鼻而来的酸臭味熏得她再也忍不住吐出声,她连忙用手捂住唇齿,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眼睛放光,张开的嘴牙黄得发酸,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不让她恶心。 “果然有个美娇娘,我滴个乖乖,这么白嫩。” 她闻言死的心都有了,干脆忍住惧意,一不做二不休,忍着颤抖扒下簪子,刺不死他也得刺个口子! 这人有本事就打死她,反正她不能白白受辱,回头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哟,还挺烈,别怕,你那猎户相公上山了,我好好疼疼你啊小美人。”边说边上前夺簪子摸过来。 胡明心吓得尖叫出声。 下一刻,血液骤然在眼前喷溅出来,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被从中间对半劈开,轰然倒在床上。 她怔了下,抬眼望去,是浑身还淌着水喘粗气的蒋珩。他目光狠厉,脸颊溅上了几滴血,看起来犹如十八层地狱的阎罗王,但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哭着抱了过去。 “蒋珩!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 青年的声音暗哑,心疼的情绪几乎化作实质。 烛火再一次燃起,整个屋子点得通亮。帷幔下血色蔓延,纱影沉沉。 另一边胡明心抱着蒋珩,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肯撒手。 像是受欺负憋着不哭的孩童,一旦遇到亲近的人,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染上眼睫。因为蒋珩身子高,她都不需要怎么弯腰,红着眼睛两只手死死环抱,扣在蒋珩的腰上,小脑袋贴着他的腹肌,感受到那温热的温度才没那么害怕。 蒋珩双手一直举着,任凭他如何说她都不松手。 “没事了,我已经把坏人杀了,他不会再威胁到你了。” 胡明心的头险些摇成拨浪鼓,也不说话,就那么紧紧抱着,时不时动一动酸了的手。 都怨蒋珩长得太宽了,明明平时看着还挺清瘦的,抱起来怎么也合不上,好似她的胳膊很短一样。 “我把床褥整理下好吗?就在那里,我不走。” 他的手指向床幔,距离现在的位置不过两丈远,胡明心有些犹豫,但怀中温热的气息稍离,她脑海中就想起那人恶心的脸,弓着身子摸过来,咧开嘴满口黄牙。 连忙闭紧眼,尖叫一声又把人扯了回来,好在蒋珩怕伤了她不会用劲儿,很轻松就扯回来了。 蒋珩叹了口气,想动一动腰结果不小心蹭到一处柔软,周身被少女甜杏的气息包围,血液霎时下涌。手僵硬地举着完全不敢再动,形象看起来滑稽至极。 “总不能因为一个坏人我们今晚都不休息了吧,听话,我就是去给你整理下床铺,不会有危险,我不离开的。” 压低的嗓音又轻又柔,似是潺潺溪水,流进人心里,润泽万物。胡明心感受到了安抚,但她不想放,蒋珩身子抱起来热乎乎的,又硬又软,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外面包裹了层层软棉,捧在手里比手炉手感还好。 “不要!” 她就想抱着。 蒋珩闭了闭眼,很想就这么从了算了,只是这姿势,真是怎么想怎么别扭啊!要抱也应该是他抱着小姑娘才对,这算怎么回事? 刚才发现坏人摸进来时有多愤怒,现在就有多难熬。 他试探着跟大小姐打个商量。“我去整理下床榻,回来继续让你抱着,可以吗?” 胡明心委屈地抿着唇盯他。“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娇气?” “我没有。”语气都比往常急切两分。 她掀起眼帘,带着哭腔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嫌弃我!觉得我娇气不讲道理!从小到大娘亲的丫鬟那么忠心,我的丫鬟只会埋怨我,我都知道。现在连你也嫌弃我!” “没有没有。”听出哭腔的瞬间,他就慌得不行,心就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又酸又软。胡明心说得没错,他小时候没经历太多时也觉得这小胖妞烦人,不顺她心意就要告状。 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明明只是个商人之女,把自己活得像个公主。 可他早就不那么想了。她是唯一一个不在意他身份,认出他,将他从大雪中捡回去的人。即使她并没有当回事,也足够慰籍当时失望透顶的他。 在胡府那两年,他听过丫鬟们说她坏话,比如太娇气了;太难伺候了;要不是月俸高才不去伺候大小姐之类的。可那些丫鬟不懂,她们能如此讲一个主子的坏话,本就是那主子的仁慈。 伺候胡明心的人没有被打杀过,就算是说了坏话,她们口中的娇小姐只会生闷气,折腾人,从来没真拿她们怎么样。 他只是上个药,娇小姐都小心翼翼在旁边要帮忙。限制她出门,顶破天踩他的脚泄愤,其实她那么点重量,就算是站在他脚上跳舞都没什么所谓。 整个人像纸老虎,每天看起来凶极了,其实又娇又软。 想到此处,他心弦嗡鸣,眸色内敛而疼惜。举起的手终于放下,轻拍了拍娇小姐的后背。 “你不娇气,是她们不好。” “真的吗?”小姑娘不相信,神情恹恹的,精致的眉眼含着水汽,显得美丽又脆弱。 “真的,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小姐。”哄人的话发自内心脱口而出,他从未说过这般臊人的话,未等胡明心有什么反应,自己脸色先红得发烫。 小姑娘笑了笑,应似被哄好了,松开手坐在一旁,神情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娇气。 “你去收拾床铺吧。”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攥了攥手。香软的身子骤然从腰间挪开,没了那双柔荑牵制,本是他想要的,不知怎的,情绪有点失落。 如果,那双手一直在,一直不松开,他是不是可以···抱着小姑娘睡?将小姑娘哄睡后,自己还可以看着她··· “还不快去,你在想什么?”清脆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恍惚间应了声开始动作。 刚才没注意,床铺上这尸体他司空见惯,小姑娘如果缓过劲儿来一定会被吓到的,他拉紧床幔,清了清嗓子转过身道:“姑娘出去稍候片刻吧。” “我不要。” 刚才又香又软的小姑娘恢复常态,变得难缠。他叹了口气,但心底还是有点开心,其实,小姑娘娇气些挺好的,总比刚才吓坏了的状态强,所以,这个更不能让她看见了。 当晚,他用上等的妆花缎被褥裹着东西拎出去了。 他认识今天闯进来的人,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人士,失踪两天没人会发现。等家人想追究的时候,他们已经继续北上了。所以,只要处理干净就不足为惧。《 》 9、东池宴,初相见 等全部整理好,时辰已至五更天,霜蟾缓慢下移,隐有日光升起,蒋珩累得没心情整理自己,衣服脱在脚踏,上床刚闭上眼,便陷入深睡。 这间屋子是次房,大小、采光、摆件皆不如大小姐那间。床榻前没有帷幔,大小姐便身穿月白色亵衣,氤氲着眼睛,含笑直面而来。 白皙笔直的腿轻踏上脏衣,黑与白极致对比,暗影灼灼,吹来的风都布满香甜的少女气息。看着眼前靠近的纤细身影,蒋珩僵着身子完全怔住。 下一刻,他的衣带被柔荑缓缓解开,喉结上下滚动,慌忙攥紧那双柔嫩的手。“小姐,不可。” 他嗓音暗哑的要命,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珩哥。” 少女声音软得像猫,又娇又黏。向来骄傲如大小姐,如今却是这般娇柔。他视线不受控朝少女看去,最终…落在粉嫩柔软的唇齿上。 一股儿绵软贴近胸膛,双唇交叠,酥麻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耳边似是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掀浪而起的声音,脑海中炸开了花,眼前只剩那抹放大的娇颜。 欺肤赛雪,眉眼含春,视线模糊又清晰,偏偏,少女犹不满足。抬起头用水润的双眸紧盯着他,指尖划向了喉结,指腹轻轻碰触摁压,随着少女的动作,浑身开始燥热。 他的手顺势揽住玲珑的腰线,如想象中一般,细的一手便能包裹住。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头缓缓朝着微启的唇瓣覆盖上去,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像是灵魂共鸣,温热的体温交缠,甜杏的气息将他包围。 大手牢牢扣住少女的后脑和腰肢,唇瓣上的热度惊人。他只觉得不够,怎么啃咬都不够。少女被迫嘤咛出声。 “小姐。”这声仿若祈求又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根本容不得他思考其它。亵衣在纠缠中散开,肉贴着rou的触感使他鼻息渐渐粗重起来。 已经不满足于表面的碰触,大手深入,趁着胡明心换气档口,湿热的舌头瞬时闯入檀香口中。 少女的双眸顿时蒙上水光,身子全然失了力气,呈现出一股儿淡淡的粉,软软躺倒在胸前任由他为所欲为。 舌尖甜度正好,他仿若一个孩童吃到心心念念的糖,左含右含怎么都不会撒手。他在渴望着小姐,冷漠如他也不得不承认,人永远会臣服于这种生理性的向往。 他想进一步,再进一步。 呼吸交缠,气味相融,少女像是一朵半开的白莲,只等他开采,染上别的颜色,在他身下完全绽放,身体沁出一层薄汗,异样的感觉无法忽视。 千钧一发之际… “仙女姐姐,我又来找你玩了。” 梦境顿时烟消云散,所有感觉仿佛被快刀斩去的乱麻,消失不见。 他用手臂遮住上半张脸,静静等到眼睛适应光线,想杀人的感觉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他是杀手,杀一个小男孩再正常不过了吧? 掀开眼帘直起身,气势汹汹地想冲出去,在感受到裤子湿意时停住了脚步。 作为一个男人,他明白那是什么东西,正因为明白才愈发痛恨,恨自己被世俗的欲望所掌控。 一想到他冒犯了小姑娘,即使是在梦中也恨不得拿刀结果了自己。 早在七岁那年贪玩被拐时,他就失去了在她身边的机会。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夏日的凉风呼呼吹过,空洞,悲凉。 恶狠狠地捏了捏指节,直把指腹捏得发白,斜睨一眼窗外,发现大小姐还没出门松了口气,认命用昨晚洗漱剩下的水开始洗裤子。 裤子上一块水渍其实并不显眼,但万分之一被看到的可能都不想有,所以不能拿到外面去洗。 屋内没有皂角,硬搓之后水面上的粘腻明晃晃照出他绚丽的梦境,迷乱,不堪。他在屋子内将亵裤晾好,穿戴得整整齐齐,这才出门打算去好好收拾那个小屁孩。 不料刚出房门,就见大小姐穿着月白色亵衣,披着一件淡粉色外褂在自己房门前打哈欠。 眼前的身影与梦中重叠,迷乱的视线中是雪白的肌肤和娇嫩欲滴的唇舌。 恍惚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像是直接回屋还把门重重关上了。 门外是大小姐气急败坏的声音。 “喂!你一个侍卫你敢跟我摔门,你给我出来!” …… 他不敢,但他也不想出去。 “蒋珩!你完蛋了!” 声音娇蛮任性,那种金玉堆中培养出的自信和纯真表现得淋漓尽致。与梦中娇柔全不相同,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小姑娘,活生生的小姑娘。 * 接下来几天时间,蒋珩依旧尽心尽力照顾小姑娘。 胡明心却觉得蒋珩不对劲儿。 虽然他平常也是这副不爱说话,要死不活的样子,但总感觉有点奇怪,说不好哪里不对,大概就是…有心事的样子? 而且两人一靠近,他比她反应还大,好像那晚不是她吓着了,而是蒋珩差点受侵犯。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胡明心想不明白。 不过再大的毛病不能耽误自己吃饭,在她多次反馈做的东西太淡之后,今天某人终于改了,齁着了。 她顾不得闺中女子形象,自己连倒了两杯白开水喝下去。果然这些侍卫丫鬟什么的不能惯着,该教训就得教训,不然就不好好伺候主子! 当即将筷子一摔,气冲冲跑到灶房,看某人味同嚼蜡地吃着面完全没发现,更气了。甚至第一次产生蒋珩做饭难吃是因为没有味觉的想法。 “喂!你怎么回事啊!”胡明心从不忍脾气,话语间找茬的意思很明显。 眼前人掀起眼帘,发现她在生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气。神情踌躇,似是说她在无理取闹。 两个快步走至蒋珩吃饭的桌旁,手持桌边使劲儿……没掀动……赶紧轻咳两声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抢了蒋珩的小板凳先发制人。“你转过来好好看着我!” 这话说完,蒋珩脸转回去了! 胡明心:???转回去了! 什么意思!!! 她自认长得不差,怎么就到了看一眼都得转头的地步了。她有那么丑?这蒋珩是不是瞎? “你给我转回来!” “姑娘。”蒋珩转过身低垂着头,语调有些无可奈何。 但在胡明心听来,这就是不愿意转过来的意思。她紧盯着蒋珩的脸,直至蒋珩的脸越来越红,眼尾都染上了胭脂色。再也受不住,退后了一步。 “姑娘。”不止是无奈,还带着祈求。 胡明心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攥着衣带的指尖欢快编了个结。有没有一种可能,蒋珩是觉得太好看所以才不敢看她。 以前也是有这种事的。那小厮如蒋珩这般,一见到她脸红得不行,可惜后来人被爹爹带走再也没出现过。 “你这表情好像也不是嫌弃我丑,干嘛不敢看我?” 明知故问的感觉很好玩,果然,蒋珩神情更无奈了,他故作轻松地收拾起灶台,想要以此逃过一劫。 胡明心唇角微微弯起,觉得自己知道了一个蒋珩的秘密。天大的秘密!想夸她好看可以直说嘛,就是蒋珩有点瞎这么久才发现。 “喂!干嘛不回答本姑娘问的话?还有啊,今天中午的面你知道有多难吃吗?咸得发苦!不准收拾重新做!” 说完她整个人凑到蒋珩跟前,发现他果然“蹭”地一下跳开,难为他灶房这么小的空间还能活动得如此灵敏。 “我知道了,这就重新做,姑娘回去歇着吧。” “不,本姑娘就爱在这歇着。”《 》 10、东池宴,初相见 胡明心长这么大最会做的事情就是折腾人,自从发现蒋珩有点躲着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往人家跟前窜。 蒋珩不防,有一次直接摔进柴火堆里,漫天纷飞的木屑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木质香,即使身体被硌到,他站起身依旧好脾气。 搞得她有点失去逗弄蒋珩的乐趣了,这件事吸引人处本就在于对方会有敢怒不敢言的情绪反扑,会给一些意料之外的反应,比如恼羞成怒、转头捉弄回去等等,你来我往,彼此拉扯。一旦有一方一直在接受挑逗,如若失了爪牙的野兽,没有任何回应,就失去了根本乐趣。 无聊地坐在一旁浅酌几杯青梅酒,整天待在一个屋子里她快憋疯了。既然蒋珩不同意,她就自己去。如此想着,偏过头正瞧见小石头穿着一身洗干净的短打,拎着一笼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到院子里。那笼子快有他身体高,看得胡明心眼前一亮。小石头虽然年纪小,但整天跑来跑去的应该知道去集市的路。 他还浑然不觉,将笼子放在地上擦了擦汗,兴奋道:“仙女姐姐,你要吃知了猴吗?这个可好吃了,口味跟肉一样呢!” 胡明心歪了歪头,撇嘴,跟肉一样有什么好吃的?不过一会儿还得找人带她出门,所以还是敷衍了几句。“是吗?让我瞅瞅。” 动手之际,一只有力的大掌直接拍住了要打开的笼子。 蒋珩看了眼满脸好奇的姑娘,垂下头解释。“姑娘别看,是虫子。” 如果是往常,胡明心一听是虫子绝对就这么算了,虫子有什么好看的,只会咬人,但是现在不同,正处于他逗弄蒋珩不成功阶段,蒋珩说啥她都愿意唱反调。梗着脖子“切”了一声。 “不过是虫子罢了,本姑娘还会怕虫子?把你手拿开,我要看。” 侍卫僵在一旁,手不情愿动弹,又违抗不了命令。小石头呆这几天早知道家里谁说了算,把蒋珩的手放到一旁打开笼子。 笼内知了猴约两个指节长,呈黑褐色,表面被一层金色的短绒毛覆盖,翅展透明,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只一眼胡明心便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蒋珩瞥了眼她脸上难以遮掩的惊吓,立刻用整个身体挡住笼子,温声道:“别怕,没关系。” 同时背在身后的手不停示意小石头赶紧把东西拿走。 有蒋珩在身前挡着,加上笼子被小石头拿走她缓缓回神,拍了拍胸脯站起身。“我···我才不是害怕那东西你知道吧。” “自是知道的。” 这话接地太快,就算是句真话也显得虚假,胡明心扭过头,表面看着满不在意,内心快呕死了。什么虫子长那么吓人啊!丢死人了!一想到小石头拎那东西拎了一天她都不想跟小石头出去玩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高空,鉴于此处人生地不熟,虽然嫌弃小石头也没别人,她还是决定偷偷摸摸带着小石头跑出去。 等蒋珩出门练刀时,胡明心放弃午睡,强撑起睁开的眼睛领小石头出门。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夏日正午异常炎热,戴着帷帽没走多久就被晒蔫了。浑身出了一层薄汗,粘腻腻的,热得人心情烦躁。 她赶紧回去顺出一把仕女扇递给小石头,扇柄由白玉制作,触手冰凉,扇面两位仕女对坐饮茶栩栩如生。看小孩一脸惊喜不敢碰的模样有些好笑。“好好给姐姐扇风,扇好了送你便是。” 反正这种扇子她有多少把自己都记不清,一年四季不同式样搭衣服用,也只有蒋珩能干出大夏天买一把围炉煮茶的,等到了永宁侯府肯定不能这么用的。 走了许久,小石头一边帮胡明心扇着风,一边伸出手拉她,反观胡明心就不太行了,咬着唇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脚踝酸胀、脚掌疼痛,似是已经磨起泡一般。山路崎岖,耗费的体力比平缓走路更甚,她平日里从未走过这么多路,累到说不出话。也不管石块上脏污与否,垫了块帕子坐上去,长舒一口气。 “这去集市还有多远啊?我不行了,走不动了。” 小石头也没想到仙女姐姐体力这么差,挠了挠头踌躇道:“仙女姐姐,你要买什么让大哥哥帮你去吧,按照这个速度走的话,咱们一天都到不了集市的。” “什么?”胡明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小石头的表情明晃晃摆明他刚才说的没错。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下文,气氛沉寂。 仕女扇晃动的频率慢下来,胡明心阖上眼,心里在继续遭罪和白跑一趟中摇摆不定。闷热的气息吸入肺腑,刻进骨肉,睁开眼,坚定地说。 “这样,你去租辆马车来。” 扇风的动作停住,小石头眼睛瞪若铜铃,指着自己鼻尖声音都有些颤。“我···我去租辆马车?” 胡明心注意到小孩攥着扇柄的手越缩越紧,不禁扶额,良心倏然发现,觉得自己有点太畜牲了。让一个七岁小孩扇风就算了还去租马车,想也知道一个孩子,胆子再大,单独去办一件事都会胆怯的。 可是她又实在不想就此回去,好像跟蒋珩认输一样,脱离他的照顾她办不成任何事。 “继续走!” 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告竭。一阵冷风袭来,吹散了汗意,天灰蒙蒙染上暮色,两人还没走出山里。小石头迷路了…… 夜晚的大山是危险的,豺狼虎豹、蚊蛇虫蚁。看不见的东西最为致命,天际完全暗下时,黑夜给周遭的危险皆上了一层保护色。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胡明心深吸两口气,暗悔自己信了小屁孩说的认路,如今困在山里下不去,出不来。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紧张的小脸皱着,抬头:“仙女姐姐,怎么办啊!” 怎么办?她怎么知道!她的下人中从来没有这么不靠谱的,蹲下身子与小石头直视,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询问。 “你真的记不清路了?”现在走出去太远,想往回返难度不亚于继续走。 小石头害怕极了,环住胡明心的脖子往里缩,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我真的记不清了。” 胡明心眉头微蹙,但此时也顾不上那眼泪会蹭她一身,强忍着惧怕,轻拍小石头后背安慰。“没关系,蒋珩会来找我们的。” 至于找到她们时是不是尸体就不一定了。不知为何,之前跟重伤的蒋珩在山林中过夜她只烦恼小虫子的问题,从未担心过安全方面。她还以为是在山中不可怕,如今看着可见度不足一寸的山野,听着耳边虫蝇嗡鸣声才知道当时的想法有多离谱。 没了蒋珩这种地方真的很可怕。 看小石头实在吓得不行,她索性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小孩子抱起身,不料就这点功夫,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与她正对上。 来者皮毛厚实,脚垫踏在草地上声音微乎其微,她瞳孔微缩,整个人吓得僵住,下意识将小石头摁进自己怀中。 孩童温热的呼吸流淌在脖颈附近,心口砰砰直跳,生平第一次理解到书本上说毛骨悚然的意义。小石头虽然没看见,但被传递了害怕的情绪,小手攥紧了她的衣衫。“仙女姐姐。” 随着话音落下,来者身形完全露出,四肢修长,鼻端突出,冒着绿光的眼睛凶辣狠厉,它张口吼叫了一声。“嗷呜”的声音响彻耳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们两人撕碎。 凉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身体打颤的同时一把将小石头抱紧揽在身下。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蒋珩本就是一个侍卫,奴役他是应该的,需要证明什么啊!就该直接往回走命令蒋珩带她出去玩才对! 许是冷得,许是吓得,恍惚间好像看见有白光闪过,隐隐有腥臭的血味传入鼻腔,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缓慢抬起头,映入眼帘是一张充满怒意的脸。眸光锐利如刀,嘴角抿得笔直,她好像···第一次见蒋珩这么生气。《 》 11、东池宴,初相见 夜里山间寒风阵阵,她落入一个温热又坚实的怀抱,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小石头爹娘还在门口等着,看见蒋珩怀里抱着个用帕子蒙脸的姑娘,识趣地将视线瞥向别处。一看小石头抱着把仕女扇泪眼汪汪,显然是吓着了,心疼得不行。 他们一边拉过小石头安慰,一边担心蒋珩生气。毕竟两人周身气度骗不了人,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如今因为小石头姑娘把姑娘扔山里了,真的是赔多少银子都惹不起的祸。口中连连道歉。“对不起蒋哥,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使劲儿从小石头怀中扯出仕女扇递过去。 蒋珩:“不必了,姑娘送人的东西不会要回。” 两人悻悻收回东西,小石头也愧疚地不敢抬头,紧紧揪着自家娘亲的衣衫,平复抽泣。直至听到蒋珩再次开口。“自今日起,你不用再去陪你仙女姐姐了。” 本就颓丧的心情被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他心里委屈,想开口反驳回去,但也知道是自己迷路导致仙女姐姐被困山林。抱着娘亲脖颈小声求情。“娘,不要,娘,我还想去。” 仙女姐姐那么好看,遇到危险还会护着他,他不想再也见不到仙女姐姐。 他娘此时生怕得罪蒋珩,干脆利落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去个屁你去!” 小石头被打惯了,倒也不是多疼,但见不到仙女姐姐这件事太悲伤了,当即嚎出声。几人皆是一惊,唯恐引来其它人的探视,他娘赶紧捂紧小石头嘴左哄右哄。 什么糖葫芦,酥糖,连弹弓都承诺给做一个新的。 无奈小石头最近在胡明心那里见识太多,早前能吸引他的东西早就不重要了。 蒋珩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一家人。“如果暴露姑娘身份,后果你们知道。” 那声音冷厉,出口便止住了小石头的哭闹,小石头爹娘更是吓得发抖,保证会好好瞒过去,绝不让人发现,蒋珩抱着胡明心转头离开。 刚走不久,便有被小石头哭闹声吵醒的邻居敲门询问,两人通通以小石头不听话,挨打所以哭闹糊弄过去。 为此还差点和左边人家打起来,因为他家有个孩子刚哄睡就被吵醒了,言之凿凿告诉夫妻两人不准晚上打孩子,全靠其他邻居劝说两家才息事宁人没发生冲突。 …… 而这些离开的两人自然不知道,胡明心回过神来有些不满。“吓唬小石头干嘛,也不是他想迷路的。” “胡明心!你怎么敢自己带着个孩子就往山里走!” “那你凭什么管着我不让我出门!说什么不宜暴露行踪,我看你就是嫌我事多!” 一声更比一声高,两人撕了伪装,气氛顿时冷到冰点。 脱力的身体软倒在塌上,离开温热的怀抱,凉意一阵阵上涌,指尖都在冒汗,惊吓的后遗症未消褪,又大吵了一架,此刻胡明心连翻身这种动作都没力气做。 蒋珩侧过头,喉结涌动,冷着一张脸掏出玉肌膏给她上药。 玉肌膏就在他怀里放着,看起来像早就准备好或者,一直准备着。 膏体微凉,蒋珩如往常一般细心,细碎的泥土被轻柔地处理干净。只两人好像较着劲儿一般,她第一次上药没喊疼。尤其脚底的水泡挑破时,每一下都能带起不由自主地痉挛。 蒋珩持药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继续上药。 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倔强的外壳一点点破碎,她倏然觉得很害怕,连遇狼都没哭的小姑娘此刻却垂下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落下。 蒋珩攥紧了手中的纱布,停了动作。 “姑娘,你知不知道…” 说到一半,他就仿佛失了力气一般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冷淡的对我,你不是我爹派来照顾我的吗?”她拽紧蒋珩的袖子,将袖口拽的布满褶皱,哽咽着没经思考胡说一通。 山中的遭遇蚕食掉她所有勇气,虽然人还在跟蒋珩吵架,但此时只有蒋珩,能让她远离恐惧的情绪。 夜间凉风吹得烛光影影绰绰,蒋珩起身关窗,没回答,也没离开。 在她以为蒋珩生气到要不管她时,轻微的脚步声贴近,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好像真的能装下两个她。 掀起眼帘抬头,目光惊喜。“蒋珩。” 侍卫看着那双浸了水的眸子,心疼得说不出话,又气愤又无奈。没人知道他看见那头狼靠近胡明心时,心脏几乎骤停。 他不在意这世间任何人,可他在意胡明心。 那么小的身子几乎不够狼咬上两口,怎么就有胆子跑到山林去? 练刀回来找不到人时,他把村庄所有游手好闲的人翻了个遍,他怕小姑娘遇到那种危险,又怕她遇到的不仅仅是那种危险。小石头家里也去了一趟,才得知人是跟着小石头一起失踪的。引以为傲的追踪术在找寻小姑娘方面劣质到需要回炉重造。 心情大起大落,找到人时他在想,干脆把人拴在身上算了,这样再也不担心她会走丢了。 可是她那么娇,那么软,缩在他怀中,面色惨白,他根本凶不起来。 罢了。 将脚掌一点点包好,他下了决心,反正再过不久也要离开,不如就在离开之前带她出去玩一趟吧。 “你好好养伤,等好了我带你出门。” “真的?!” “真的。” 亏得她连个七岁小孩都信得过,就不能多求求他! 镇上商铺不多,多是摆摊的小商贩,杂乱且不雅观,完全比不了姑苏城内的盛景。 胡明心好不容易养好伤,刚到地方兴趣就大打折扣,蒋珩假装看不出她的嫌弃,背着手走在前面,带她去镇上最好的酒楼。 不料镇上商铺有一些人对蒋珩是有印象的,毕竟他大批量购置了许多名贵用品,一个个从铺子里出来招呼蒋珩和胡明心。 胡明心对成衣店那件事心有余悸,吓得直接往蒋珩身上靠过去。 蒋珩低头看了眼小姑娘,帷帽下那双杏眸扑闪扑闪地,好似在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烦。 不谙世事的纯真,看得人心情都舒畅很多。他将小姑娘带在背后掩去大半身形,一张黑脸将那些铺子里的人挡了回去。 “明天就要继续北上了,还有什么要用的,趁今天出门正好一起买了吧。” 闻言小姑娘有些惊讶。“啊?要走了?那你要安排好,我可不能再住山洞了。” 看起来真的对住山洞很抗拒,他思索了下钱袋的余量,觉得这一路想要好吃好住,是得控制一下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姑娘那敬亭绿雪一类很难买也很贵的吃食摆件,得等到永宁侯府再置办了。” 小姑娘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他坏话,腿上轻车熟路地跟着走。 像极了慵懒的富贵猫,皮毛油光水滑,高兴了凑上去让人撸两把;不开心便露出尖爪,拒绝别人靠近。呲着牙攻击力不明,又傲娇又可爱。 蒋珩护着人,由衷希望这段北上路程能慢些,再慢些。《 》 12、东池宴,初相见 “要二两敬亭绿雪。” 全身上下嘴最硬说的就是蒋珩了。 就连茶楼小倌都愣了下,敬亭绿雪乃是贡茶,产于敬亭山,以其芽叶色绿、白毫似雪得名。不说价值千两,也比黄金价还高,他们这种小镇哪有人家喝得起? 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女,男子气度轩昂自是不用说,最重要的是戴着帷帽的女郎,一身海棠色香云纱,步履娉婷,带着浅淡的花香,必是钟鸣鼎食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确实像能买敬亭绿雪的人。 “小店没有这款茶,二位再看看别的?阳羡雪芽也是姑娘家们都爱喝的。” 蒋珩站在一旁等胡明心意见,小姑娘则是直接转身。“别人喜欢不代表我喜欢啊,不要了。” 听了这说法他挑挑眉,果然是大小姐。 顺着那柔软无力的身影走了半条街,看人还没有停的架势,赶紧把人拽住。“姑娘,再走就回去了,我们还要置办东西。” 少女闻言转过头看他,然后视线盯上一旁的木匠店。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但他很好奇,从来没听说过她对木制东西有兴趣,怎么会想去这个店里。 正思索间,胡明心先动了,她伸手拉住他的小臂像是孩童求要糖果一般,攀附着她祈求。 肌肤隔着夏季的薄纱相贴,少女娇软的声线因特意放缓显得暧昧缠绵。 “我就是去给小石头带个小礼物嘛,去嘛去嘛。” 姿势,太亲密了! 大小姐年纪还轻,没接触过男女之事所以不懂。可他懂,他应该厉声让她放开,教育她不可随便触碰男子,不可用这种语气跟其他男子说话。 但,其他男子,怎么就不包括他呢? 在无数次上药救人,把人拥进怀中时怎么不提醒?虚伪得与汴京那些纨绔子弟有何区别? 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忍着胳膊的酥麻,将大小姐的手拿下去。看着少女惊讶的目光,他咽了咽口水。 “我只是个下人,姑娘想去就去。”声线暗哑又冰冷,似是骤然变了一个人。 胡明心愣了愣,但她是个乐天的性子,理所当然认为这话就是同意了,连他是否跟上都没在意。 作为被保护的人,她的心比保护的人开朗很多,即使经历过刺杀,被人摸进门,都影响不了她的乐天派。 不知怎的,蒋珩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胡家搬离汴京的原因。 那时他没有完全记事,隐约有印象是告状精小胖妞不跟着他了。他碍于面子没有出声询问爹娘,但让身边的小厮打听了好久。 原来是因为胡明心被绑架了,汴京作为大安王朝的都城,治安一直都很好。出了这档子事按理来说应该算城防失职的,但事实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受到惩罚不说,听说胡老爷连找官兵帮忙寻人都很困难。逼不得已时还求到他们家借人,所以小厮才能打听出这些事。 自胡明心被找回来,没过多久胡老爷便带着妻子女儿举家迁往姑苏了。 所以小姑娘如今对于发生的危险接受良好,是不是因为幼时她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想到这一点,他眼睫微颤,心口微酸。 意识从思绪中回笼,小姑娘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跑到他眼前,指着木匠店小二道:“我选完了,你快去付钱。” “客官,三十二两整。” 蒋珩:???多少?不就是给小石头买个小礼物吗?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店小二颤颤巍巍接过银子,连一句“客官慢走”都说得勉强。 胡明心自然不会想到是没钱闹的,她印象中钱是个随时都有,管够的东西。还以为蒋珩是因为她出门太久不高兴。 到底是她爹派来的人,连管事方面都和她爹很像。 不过想到刚才买的东西负面情绪便去了几分,故作矜持道:“好嘛好嘛,这就回去还不行嘛?” 侍卫有些无奈,轻声道:“我没有催你。” 他眉间眼底对待她时永远很好脾气,与那些虚以委蛇的丫鬟不一样。遇狼那晚的狠厉仿佛只是她一个错觉。 满地明亮的日光浸透他的黑衣,光彩熠熠。那具身体的温热她感受过很多次,她要送的礼物真的很合适呢。 是夜,马车驶入客栈,夏风袭来吹开轿帘一角。少女独坐其中,身姿窈窕,气质袅袅。几绺乌黑的发丝随风吹起,映着雪肤是极鲜明的对比,见之过目不忘,仿若惊鸿之影,暗夜月华。 不仅是出来招呼的伙计,连一旁坐在外间的客人,注意到这边都呆呆看着。 等人走下来时,好几个汉子眼神更是时不时从胡明心身上扫过。 蒋珩冷下脸,拿出她的帷帽戴上,目光凌冽地看了回去。 汉子们意识到偷瞧被发现了,个个说笑着移开视线。心中感叹是真好看啊,也不知道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啥时候来了这么个美人儿。 美人儿还在拒绝蒋珩给他戴帷帽。“这就在客栈门口,两步路的功夫带这东西做什么。” 好在蒋珩看她实在不愿意,也没强制。只是进客栈这一小段路比往常在山上看得还紧。紧到手肘都能剐蹭到身边人。 骤然间的肢体接触并未让她感觉不适,反而在陌生环境更安心些。侧目看过去,隔着轻纱帷幔,侍卫轮廓清晰,心口蓦然砰砰直跳。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默默收回视线,捂着心口回房待上一会儿,跳动渐渐平息。 客栈的上等房分内室和堂屋,以珠绣屏风相隔。 胡明心人身处内室,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蒋珩的方向。他怕客栈蚊虫熏得不干净,先是关窗检查了一遍,又点上驱虫的熏香,随后不知去哪借来个桶,在堂屋一点一点帮她灌洗澡水。 侍卫身影高大,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上穿着一如既往的紧身黑袍,衣摆微动,影子跟着翩然起舞。 也许是发现一直被盯着,他提桶的手微顿了下,倒好水连告知一声都没有,准备开门退出去。 “喂,准备好了吗就要跑?”她提步走到堂屋,鼻尖微动,指着澡盆不满道:“我常用的花露呢?花瓣呢?” 侍卫低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攥着木桶的指尖因用力开始发白,高大的身影气势还不如一只猫,小声解释。“这些昨日没买,今天赶路到客栈太晚,已经买不到了。” “那我怎么洗澡?客栈里没有这些东西吗?”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蠢,那些东西都是自小用习惯的,这种小镇上的客栈怎么会有。“算了算了,本姑娘善解人意不为难你。” 说完她又凑上前闻了闻澡豆的香味,感觉有点异味,眉头微蹙了下。“我们接下来还会不会路过大城镇啊。”她真的是怕了这些将就的日子。 “有的,齐淄城。”说到一半侍卫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目微微上挑,撂下一句话人已经出去了。“姑娘稍等。” 连一个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 不过还好是稍等,大概一炷香左右,侍卫就带着一大捧栀子花进门,上面还沾着夜露,湿了贴身的黑衣。一看便知是新摘回来的。蒋珩小心翼翼问:“姑娘,这个可以吗?” 胡明心:······ 怎么可能可以!谁家用栀子花泡澡!她眉毛紧紧揪在一起,怨气冲天而起,眼中的怒火简直能把人烧了。侍卫缩小存在感站在一旁。“我···我听说用此花熬水泡澡很好的,对身体好,也会有花香。” “是吗?那你先泡一个我闻闻。” 灯火葳蕤,烛光浮动,她也不知刚才说的犯了什么忌讳,侍卫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头低地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身体崩得很紧,说话也开始结巴。 “属下···属下一个男人,不···不是···就是用不上···那东西。” 然而少女完全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冷嗤一声。“你都没试过,就敢给我用?” 下人的守则,就是要替主子排除风险。 侍卫彻底说不出话了,捧着栀子花的身躯缩在角落,看起来异常可怜。这会儿但凡换任何一个心善的主子来都不忍心继续责备了。 但在胡明心眼中,侍卫这个样子显然很有趣,她还从未见过侍卫这副样子。 这人处于侍卫职阶,却生着一身傲骨,无时无刻挺直着腰板,雪胎梅骨,如圭如璋。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眼,仙人一般。现在嘛,身上总算有了点被她使唤的人气儿。 大小姐眸底含着三分笑意,瞧着蒋珩,等他开口。打定主意这次不会让他沉默着混弄过去。 蒋珩抬眸瞥了她一眼,神情委屈得像小娘子。 “姑娘,是我错了。” 她眼睛眨了眨,勉强忍着笑意。“嗯,错哪了?” 蒋珩:······ 堂屋内雾气蒸腾,朦胧了两人双眸,侍卫重重吸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姑娘不接受的话,只能用这水将就一下或者等属下去烧花水,姑娘选一个吧。” 胡明心再也忍不住笑,扶在椅子上身姿晃得花枝乱颤。因要沐浴只着中衣,勾勒的身形纤细袅袅。发丝丝丝缕缕垂落其中,道不尽昳丽。 侍卫慌忙撇开眼,脸色绯红,不知是被雾气熏得还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感觉此刻他都要待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就用这个吧,时辰不早了。” 人在开心时总是比较好说话的,蒋珩松了口气,不敢抬头看人,默默走回自己的屋子。他总觉得,今晚可能又要做梦,可他不该做那样的梦。 想到此处,他将刚才给大小姐备的水放在自己的普通客房中,准备洗洗脑海中的污秽。 也许是温度适宜,也许是赶了一天马车又用轻功采花太累,再听到声音时已经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出于本能地穿衣持刀。 一道锋利的白光刺过去,半路骤停。只见门口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人对着刀皆是一愣。不,也许不是对着刀。 他家小姑娘带着小二撬了他的锁,并且是在他只穿了短亵裤的情况下!他觉得浑身血液在往血管上冲,险些把他人冲炸。 小姑娘则略作思忖,一把将小二推走,迅速进房间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重点是不让小二看吗!!! “不是···我···我喊你没回应···”小姑娘偏过头,举着手里的橘子,怯怯地说:“我想让你给我扒橘子来着。” 就为了扒橘子撬锁!蒋珩气得说不出话,用手揪了揪眉心,想把小姑娘赶出去换衣服,但想想那一向跟人唱反调的性子,觉得他真这么说了没准会起反效果,只好自己抱着衣服去衣柜后方换。 准备坐下来和小姑娘好好谈一谈,要让她知道知道不能那么任性! 没料想他还在考虑怎么开口,小姑娘先语不惊人死不休。“感觉你身体跟我长得不太一样。” 蒋珩沉默了,手扶住额头遮住半边脸。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他的思绪!并且相当豪横地跨越了世俗。咬牙切齿道:“姑娘,你可知男女有别,这个问题,不该问男子。” “我以前是知道男女有别,但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身体长得都不一样,为什么你腿上那么多毛毛?” 他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这是腿上长毛的问题吗! “我觉得长毛毛好丑唉,但如果是你的话,又觉得还可以。” 心口猛地一跳,他瞳孔微缩,慌忙站起身。结果脚步没站稳,趔趄了一下,这在他习武之后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脑海中一片混乱,刚才想谈谈的心情荡然无存,要出口的话全数咽了回去。一把抢过那个橙红色的橘子,身体僵得发麻。“姑娘先回去,我扒好给你送过去。” 橘子还保留着上一任主人的温度,隐隐带着花果香气。他盯着橘子,心口像是被撩了一下,火星子蹿入油锅,灼烧得噼里啪啦。《 》 13、东池宴,初相见 天色一亮,蒋珩开始收拾行李前往齐淄城,这一路胡明心数次想找蒋珩说话,皆遭到婉拒。 侍卫驾车的身影挺直,如竹如松,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腕骨,攥着马鞭掌控马车如摘花落叶般轻松。她坐得很平稳。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身子瘫在座位上,完全不理解蒋珩。昨晚递过来的橙红色果肉酸甜多汁,但递过来的人目不斜视,而且她递给他的也一律不吃。今天又大半天没讲话。往常早就会注意到马车闷热放她下来散步或者给她摆好零嘴了吧,如今迟迟没有动静。 佯装着看风景,人坐到车垣旁,用手随意扇两下。“今天太热了吧~” 蒋珩继续沉默赶马车,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攥着马鞭的手紧了紧,马匹被勒得难受,加快速度吭哧瘪肚地跑。 见这一招不好使,胡明心又扶住了头,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倒在车垣上。她身子小小的,又软又嫩,缩在一旁看起来柔弱的像刚出生不久的孩童。即使演技拙劣,心中明白她有可能在做戏,蒋珩还是停了车。 无可奈何转过头,厉声道:“姑娘,回车内歇息。” 小姑娘咬了咬唇,扭过身子。“不要。” 蒋珩皱眉,语气毋庸置疑。“回去!” 炎热的夏日本就容易让人心情急躁,胡明心觉得自己被凶了更不会善罢甘休,张口就反击。 “你一个小小的侍卫,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本姑娘说话。你不会就因为我昨天找小二撬你锁生气了吧?我告诉你,本姑娘撬你的锁,是你的荣幸!” 顶着少女恼怒的目光,蒋珩蓦地一愣,唇齿张合,突兀想起那句:“我觉得长毛毛好丑唉,但如果是你的话,又觉得还可以。” 他绝不允许小姑娘有那种心思,她是姑苏城贵女,永远都是贵女。狠下心将少女塞回马车。她身子如看起来那般软,根本不存在能撼动他的力气。 随后马匹嘶鸣一声,加快速度赶往下一个地方。 * 这一次行为是导火索,接下来三日的路程胡明心再没主动跟蒋珩说过一句话。 反正留宿有客栈,即使小二不愿意帮忙,胡明心也有的是值钱的首饰。 无论买东西或是倒水一类的活,她有的是人帮她干。 车辆缓缓驶入齐淄城,巍然耸立的高墙落于身后,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普洒在红砖绿瓦、楼阁飞檐之上,客栈内小二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 胡明心戴着帷帽下轿,静等蒋珩安排住处,视线看向那所剩无几的钱袋,直翻白眼。她爹才不会只给这么点钱,绝对被蒋珩贪污了! 以前还想蒋珩照顾她很细心,比那些丫鬟都得她欢心,等到了永宁侯府一定要重重赏他,可现在这人在她眼中,就是满脸穷酸样。 仲夏买围炉煮茶的仕女扇,衣服样式也不会挑最新款,备不好胭脂,备不好洗沐用品,这水平当她丫鬟早就被贬八百回了。她如今还用着他就已经是她的恩赐! 两人办好手续,蒋珩送她入房间整理,离开前脚步顿了顿,试探着说:“可需要属下准备沐浴的······” 话还未说完,一盏茶杯从蒋珩脸庞划过,那茶杯是蒋珩特意去订做的,按照大小姐的习惯釉烧了缠枝玉兰花纹,只是如今玉兰花碎,黯然销魂。 “滚!” 强硬地将她塞回车里,他怎么还有脸这么跟她说话。他应该下跪认错! 侍卫目光复杂,轻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的碎片。那么小的茶杯碎片,在他手上犹如千钧重。压着清瘦有力的腕骨微微弯曲,指节捏得发白,碎片划破手掌青色的经脉,溢出血色。 不过他始终没有做声,好像腕骨不是他的一样,感觉不到疼。 几绺乌黑的发丝垂下,遮住了沉默的脸。捡起碎片后人默默走远,再没不自量力想要大小姐给他个好脸色。 胡明心看着人这般,心口微紧,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只气蒋珩不识好歹,也气蒋珩这沉默的性子,如果他能跟自己求求情,也不是不能考虑原谅他。 但今日他都问别的了,就是不肯下跪求饶,对自己三天前的行为解释一句。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放回车厢里,一句话没说,陡然加速。她差点一头磕在车厢的座位上。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侍卫凭什么跟她这么嚣张!越想越气不过,索性直接将另一盏茶杯也摔了。 “姑娘······” “滚!”她还以为来的是蒋珩,嘴比脑子快,先骂出口,反应过来才发现来的人是客栈小二。 小二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姑娘,有人投诉这里摔杯子,影响大家休息了,还请姑娘消消气,勿要在客栈摔杯子。” 胡明心被阴阳了一通气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狠狠地关上门,暗骂蒋珩穷酸鬼也不知道把客栈包下来!竟然让小二找她麻烦。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二则是拿下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嘴里嘟囔如今这些富家子弟真是越来越不好惹了,虽然长得花容月貌,一个个脾气差得很! 当晚小二回家,坐下便要吃酒,说起这一行,真的是天天受气,偏偏对于顾客还不能甩脸子,自是心里不痛快。 房中灯光昏暗,看着家中掉漆,用石头垫桌脚,还有些摇晃的小木桌,想到胡明心上等房内精致雕花的黄梨木桌,狠狠地闷了一盅酒。 酒气浓稠地散开,他神色狰狞怒喊:“天杀的死婆娘,哪去了?人呢!死了?” 一位穿着补丁青花布,裹着头巾的女人赶紧走过来,想都没想,他直接掌捆过去。 清晰的巴掌声响后,女人捂住脸默默垂泪,她眼角皱纹清晰,眼珠混浊,头巾下丝丝缕缕的白发,卑微怯懦。 恶臭的酒气侵入肺腑,敢怒不敢言。 “玛/德,贱娘们,住个上等房了不起,给老子甩脸色。”小二说完凶狠地转头,看女人一动不动,火从心中气,一脚踢了过去。 “哭丧着一张脸干嘛呢!丧门星,我还没死呢,给我倒酒!” 女人身躯微颤,强打起精神给小二倒酒。 酒液顺流而下,小二想起那碎在地上的茶杯,常年在客栈工作见惯了富豪,他认得那是上好的白瓷,要是能用那杯子喝酒,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啊。 “臭婊子,有钱了不起!”话语间咬牙切齿,叫站在一旁的女人吓了一跳。 小二更不顺眼了。“要我说你以前不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吗?怎么就这点胆子?” 女人不敢应承这话,丈夫很仇富,一提起她以前在富贵人家干活便要打骂,即使她带回来的首饰都补贴了家里,依旧是不识人间疾苦满身铜臭味的大户人家丫鬟。不过今日等了许久拳头还没落下来,丈夫甚至问起了别的。 “你不是以前在大户人家,见过那个花纹吗?挺好看的还。” 半醉的语气不会让人放松,只觉得危险随时会来临,但女人还是得回答,因为不回答,会被打得更厉害,说瞧不起他之类的。 “什么花纹?” 小二神色苦恼,说不上来。因为茶杯成了碎片,他不确定他脑海中想的是否完整,但是他画出来死娘们认不出来,他还可以揍他,反正也不亏。 这般想着,他喜滋滋沾了酒液在桌子作画,缠枝白玉兰跃然于简陋的桌上。 灯光微微晃动,女人看到花纹后一惊,险些站不稳身子。那些遗忘的记忆霎时涌入脑海。 年少时以为在姑娘身边伺候是世上最苦难的事情,姑娘娇气的很,每天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东西都是专用的,剩下了也不许下人拿。喝药还会掀药碗导致大家被罚。可嫁了人后她才明白,在胡府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人骂她赔钱货,贱种,死娘们,姑娘也从来都不会大嘴巴子扇她们,扫扫地跟姐妹话家常,有月例可以随时让小厮帮忙买自己想吃的糖糕。 她颤抖着唇舌问:“遇到的可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姑娘家,杯盏皆用白瓷,釉烧了这种缠枝玉兰花纹。”她颤抖着说完,小二面色也变了。“你还真知道?” 她怎会不知道,她以前就是姑娘跟前的三等丫鬟,姑娘所有用具皆是订制好的,她还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只是早在半月前就听说姑苏首富胡家全部遇难,如今出现的杯子真的会是姑娘的吗? 她弱弱地瞥了小二,看人没有继续动手的欲望才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小二万万没想到那人可能是胡家的独女,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你明日随我去客栈看一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犹如一道惊雷,妇人瞳孔微缩,站在一旁垂下头,想要开口问一句却不敢。心想反正姑娘是大户人家小姐,不会有什么的。《 》 14、东池宴,初相见 那是一条青石板路,纹理独特,色泽分明,少女梳着垂挂鬓,身着石刻青卷云纹对襟纱衣,缓缓步入其中,昳丽清雅,带的路上都萦绕起淡淡的花香。 这个身影,太像了!女人咬着颤抖的双唇,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小二在嘀咕,说人怎么不转过来之类的。也理所应当地错过了,那个身着黑袍侍卫的目光。 蒋珩听力敏锐,即便是细微的声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别说这两个人为了看清胡明心的脸只躲在一旁的墙壁后。这个距离除非是蚂蚁走过,不然皆在他掌控之内。 听两人脚步声、呼吸声证明此两人并非高手,只是普通人,那么他们说这话是为什么?到底是行踪暴露追杀大小姐的人派来打探,还是区区路人自己发现了什么? 胡家富甲天下这么多年,必定有一些他所不知的熟人。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弯下身子,手举在轿前,态度恭敬,换来的是大小姐冷冷撇了一眼,避开手臂从旁边上车。 已经是第四日,大小姐不理人了。 这样也好,这样才是对的,大小姐皎若云间月,不该对他这种人抱有别的想法。 晨光熹微间,街上没有多少行人,马车朝北行驶。他想大小姐刚才那一番动作,正脸显然暴露在两个人眼前。耳后传来窸窣的声音,蒋珩默默勾起嘴角,目光变得幽深。不管躲着的人是什么目的,只要对大小姐有威胁,就别怪他下手不留情。 正午时分,马车行到一处茶摊歇脚,蒋珩率先将老板打点好,开始动手铺板凳桌椅,又拿出大小姐专属茶具,一切准备就绪,胡明心方下车。 一旁偷看的小二瞪大了眼睛,胡家都落魄了还养得这么精贵?普通官家小姐都没这么大派头! 看那侍卫忙活半天连口茶都没吃上,小二心里更鄙夷了,这胡家小姐脾性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他推了推自己媳妇,小声道:“按照我们说好的,你去探听一下虚实啊!” “这···” 女人有些犹豫,小二见状直接伸手。“懒婆娘整天在家啥事不干,弄点钱畏畏缩缩的,小心老子打死你。” 蒋珩将两人所有话都听在耳中,心里更是对其身份存疑,为免当着胡明心的面过来搭讪他还不能出手,索性站起身走到一旁,用摊位遮住自己的身影。 这个位置处在两人视线的死角,两人信以为真,双双朝胡明心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方能看清,胡明心脸上婴儿肥未褪,肤色白皙,双瞳剪水,一看便是金玉堆中养出来的人。 过来的女人半天不吭声,小二气得从背后掐了一把,率先道:“姑娘是胡家小姐吧,我家那口子以前伺候过姑娘,今日特来拜见。” 这话说地圆滑,胡明心掀眼望去。 那女人不敢抬头,半旧的头巾包裹着丝丝缕缕白发,衣衫揉皱了好几个角,形象属实… 胡明心记得府里对下人待遇挺好的,赎身的皆返还卖身银,过了爹娘眼的还会另赏赐东西。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是在外过得不好所以想要回府?府里可不收二次卖身的。 “抬起头来我瞧瞧。” 女人怯懦地抬头,弱弱喊了句。“姑娘…” 那张脸饱经风霜,虽眉眼轮廓还跟从前一样,但消瘦太多,精气神大不如前。皱纹爬满了眼角,说是奶奶辈都可信。险些跟自己院子里以前伺候的姐姐们对不上号。胡明心有些震惊,与女人同时开口。 “我知道姑娘可能不记…” “姗姗,你怎么变这样了?”按照伺候时的年纪来看,姗姗今年应该刚二十出头才对,怎这般憔悴? 此话一出,姗姗和小二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大小姐竟然记得人,还能准确地说出名字。在印象中,小姐应该从不把下人放在眼里才对。 小二见胡明心记得,觉得更有戏了。“姑娘,不知如今胡老爷身在何处?我们夫妻两人想去拜见。” 胡明心闻言眼神都没给小二一个,先不说姗姗是她的丫鬟拜见她爹做什么,就说姗姗当年也只是三等丫鬟,主仆一场的情谊,她无需给面子搭理其他人。 “听闻胡家…” 话未说完,破空声传来,小二顿觉脖颈一疼,嗓子一紧,接下来的话无论怎么嘶吼都发不出声音。 姗姗站在一旁急得不行,转过头便跪下。“姑娘,是我们冒犯了,我们全无恶意。只是家中年景不好,才想着来找姑娘,求姑娘放我们一马。” 突如其来的变故迫使胡明心站起身,还放人一马,她怎么知道什么情况?她才是那个受无妄之灾的人好不好! 而且这人说的什么意思?胡家怎么了?可惜正跟蒋珩闹别扭呢,没个商量的人。 看着姗姗只知道磕头,闭了闭眼,那种话的开头她都听烦了,随手拔下一支朱钗扔下,人匆匆回了马车。 而另一边,始作俑者从摊位后缓缓走出,她看着心急却满眼放光拿着朱钗的夫妻两人轻嗤一声,如果派来的细作真能伪装到这个地步,左家早该更进一步了。 不过即便只是小喽啰,也不该对姑娘心存恶意。刚才要不是他及时出手,胡家灭门的消息就泄露了。一想到小姑娘听到消息时的反应,他恨不得就地将人虐杀。 如此想着,他缓缓蹲下身子,看小二疼得直冒虚汗,蜷缩在一起,嘴角勾起。“小二这是怎么了?” 姗姗将朱钗藏至袖中,带着哭腔道:“想来您必是姑娘的侍卫了,我相公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说不了话,捂着脖子一直喊疼。还请您帮忙看看。” “好啊!乐意至极。” 姗姗也没想到原来无论姑娘还是侍卫都这么好说话,赶紧让开身子。 蒋珩单手覆上小二的脖颈,霎时间,脆弱的青色血管停止流动。小二瞪着眼睛,才意识到他的脖颈已经被人生生扭断,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随着第二声骨头错位声响起,一具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的女尸倒在一旁。蒋珩下手太快,轿外风声轻过,没一点动静传出。 茶摊老板转过身,身体止不住的抖,一杯茶倒得溢出茶盏,蔓延至桌下的草地。蒋珩也不是弑杀之人,将朱钗拿回,放在怀中。马车继续启程,徒余下两具尸体,和战战兢兢的茶摊老板。《 》 15、朱粉不深匀 自从经过那两人的事,蒋珩发现,胡明心好像,似乎,大概有点想和好。纤纤玉手捏了捏水囊的头,装作不在意般递过来。 “打不开。” 他接过水囊,明明不沉的东西,却犹如千斤重。这是小姑娘主动求和的信物,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既欣喜于姑娘愿意好好跟他说话,又怕姑娘还存在那些不符合她身份的想法。 思忖间,忐忑着开口。“姑娘···” 话音未落,小姑娘图穷匕见。“我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北上?今天遇到那个丫鬟她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蒋珩拧水囊的手一窒,她哪里是想和好,分明是想探听消息。少女抬起眼,眸色好奇又隐隐有些担心,带着青涩的羞意。 她似是很少耍这些小心机,只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垂下眼睫,他顺势将拧开的水囊递回去。“没什么,老爷只是回京看望朋友罢了。” “不可能,那我和娘为什么也要去。” 蒋珩:······这时候还挺精,但完全没必要。他踌躇了下,决定装傻。 “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侍卫。” 这个理由可信度很高,小姑娘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将水囊往地上一扔,人跺脚气哼哼回了轿子。水流漫过草地,草叶焕发出新的生机。 蒋珩有些无奈,本以为…算了,天气太热还是先照顾一下马吧,免得后半程路马儿跑不动。 山涧水清凉甘甜,一人一马饮得开心。轿帘蓦地被掀开,小姑娘探出头,眉眼间热得烦躁。“什么时候走?热死了!” “就来。”嘴上答应着,他动作不停,仔细洗刷马的鬓毛。 胡明心咬了咬牙,大吼。“蒋珩!给我滚回来!” 蒋珩转过头,神情更无奈了。“好的,姑娘。” * 赶路的前方地点是真定城,一旦过了真定,离汴京便是咫尺之遥。胡明心不知道这一路蒋珩有绕路避开追杀,不然他们应该早在五天前就进入真定城了。 在轿子中睁开惺忪迷茫的睡眼,她刚想起身,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左半侧袭遍全身。竟然睡麻了。 回过神来后,顿时身体一僵,想找蒋珩帮忙揉腿却又觉得白天刚吵完架拉不下脸。越想越窝火,这侍卫到底为什么这么烦啊! 如此想着,用灵活的腿踢了一脚箱笼,力道虽然不大但响起了“咚”的一声,吓得蒋珩声音都变了。 “姑娘,怎么回事?” 话落,人已掀帘而进,轿内并没有蒋珩所想的那样,暗杀或者有贼人。只一个小姑娘,乖乖地坐在轿内,黑发如瀑、朱唇皓齿,杏眸常年水盈盈的,带着几丝娇憨,好似刚才那声响与她无关。 “我现在不想下车,你自己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倒打一耙、混淆是非,先发制人,小姑娘做这一套可谓是驾轻就熟。 蒋珩抬眼望去,没有声音,但两人好似都能懂彼此的意思。 ----你还在这杵着干嘛?出去啊! ----姑娘,这样并不好玩。 ----滚滚滚! 蒋珩出去了,甚至觉得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连滚都开始说三次了。不像之前,只说一个字。和好指日可待! 而另一边,胡明心等身体的麻劲儿过得差不多,她手持鎏金菱花镜,胡乱整理了一番才下轿。 看轿外蒋珩身形笔直,汗顺颊而下,至少站了半刻钟,表情应是没有不耐烦。 随即她眉头微蹙,对自己刚才的想法很是鄙夷。侍卫烦不烦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她是主子,他只是个侍卫,等她就是应该的!他还敢有什么意见不成?这一路已经够迁就某个姓蒋的了。仰头吩咐下去。“本姑娘之前的衣服洗得都不甚干净,明日白天先不启程,再添置一些。” 蒋珩看起来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半天没说话。 胡明心最烦这种的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是在小石头那个村子里被管的,她出门必须跟蒋珩报备,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蒋珩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她是主子!出门只是通知他好吗! 当下冷嗤一声,打定主意明天就去!看蒋珩能拿她如何!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明显了,蒋珩迫不得已道出实情。“姑娘,钱已经不多了,明天如果上街可能买不到姑娘喜欢的东西,还请姑娘等等,到永宁侯府再置办如何?” 到时候他去接通缉任务,把钱都寄给小姑娘,这样小姑娘即使寄人篱下,手里也不会短了银钱使。 可惜目前的胡明心并不领情,不仅嫌弃地啧了一声,第二天还背着他偷溜出门了。 胡家作为姑苏首富,产业种类丰富,包括织锦、米粮、钱庄等生活各方面的行业,遍布大安王朝。胡明心逛得脚都酸了,总算找到一家胡氏钱庄。 在她及笄那年,胡父就把钱庄的取钱信物当作礼物赠予她,一枚大师雕琢的青玉佩,所以,说什么没钱,不存在的。 进了【胡氏钱庄】的匾额,胡明心将信物随手一抛,拍在堂案上。语气居高临下,带着点娇气。“叫掌柜的来见我。” 少女身着银丝锦绣百花裙,艳若三春桃李,又好看又有钱,这是跑堂的对胡明心第一印象。 如此想着,他自然不敢怠慢,连信物都没看清,一溜烟跑进去叫掌柜的。 真定城离姑苏甚远,胡明心也没见过这边的主事人,只见来的是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挺着微鼓的小肚腩,满脸笑意走过来。“敢问姑娘是?” 胡明心拿开手,露出青玉。“自然是主家姑娘,我急需银钱,你先给我提个三千两吧。” 这三千两从胡明心嘴里说起来像是提三两一样轻松,完全不知道三千两到底意味着多少钱,这是要把钱庄所有的现银全拿走,还得再凑点,险些把掌柜的气笑了。 信物他认识,是胡老爷专属,商号管事的都知道,青玉只有他和他女儿有。如果是以前,他高低得联系胡家其它店铺,一起把三千两给大小姐凑出来,因为谁都知道,胡老爷最疼自己这个唯一的闺女。 但现在胡家是什么情况?说白了人都死干净只剩个丫头片子,左家早派人来接手铺子了。一边是孤女,一边是如日中天的左家,究竟向着谁,不言而喻。 男人脸色一变,冷笑一声。“我们可没有你这样大的主家姑娘,哪来的不三不四的人,敢冒充我们主家!” 胡明心一愣,她看了看信物,指着掌柜,气得满脸通红。“刁奴!你认不出这块青玉还敢说我冒充?我定要让爹爹撤了你的职!” “撤我的职?爹爹?胡家姑娘,你还没睡醒吧?你爹都快死一个月了你竟然不知情?如今,这里早就更名换姓了,速速离去,不然别说我吴掌柜欺负女儿家,叫人打你出去。” 你爹都快死一个月了··· 你爹都快死··· 你爹死了··· 胡明心身体顿时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窖,脑海被千百条丝线拉扯,泪意不经意湿了眼眶。 “你骗人。”她哭着嘀咕一句。 可转头又想起那对儿畏畏缩缩的丫鬟夫妇,胡家··· 胡家到底怎么了?蒋珩不是说爹爹在汴京永宁侯府等她吗? 想到这她好像看见了发泄口,转过头拼命地往客栈跑。《 》 16、朱粉不深匀 一路上,行人接踵而过,胡明心神情恍惚,咬紧的唇瓣微颤,眼尾通红,眸间有一层水雾要落不落。 脑海中乱作一团,心中的声音告诉她钱庄掌柜说得没错,因为如果不是胡家出事的话,一个店铺掌柜怎么敢这样对她。可她又完全信任蒋珩,也许,爹爹没死,只是被抓起来,还有什么别的常人不知道的隐情。也许呢? 生平第一次不顾闺中女子姿态,在街上跑动。速度倒也不慢,不过一刻钟便看见熟悉的街巷,转入其中,阴影大片铺洒下来。 曲径通幽,杀意凛冽。 破空声袭来,熟悉的味道骤然侵入鼻腔,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揽过她,放至一旁。整套动作熟稔流畅,不过眨眼间。在她前方,一枚梅花镖狠狠嵌入墙体中,边缘泛着锋利的光。 她下意识抬眼,朝身后望去,蒋珩生得极高,从背后搂抱的姿势让她整个人几乎是镶在侍卫身上。晦暗的眸色微微波动,看都不看她一眼。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面相普通,大概是扔人堆里绝对会忘记的人缓缓走入巷子。 蒋珩正要上前,巷子的另一头又走进一个人,缓缓呈包围之势,席卷这狭隘的空间。 在两人逼近之际,她开口了。“蒋珩,我爹到底怎么了?” 回答她不是侍卫的声音,而是左右开弓的刀剑。每次敌方的剑已经逼近眼前,蒋珩总会更快一步将剑挑开,血腥味充斥鼻腔,相比她的毫发无伤,蒋珩左胳膊为护她又划伤了一道。 连她这个不懂武功的人都看得出来,小巷子实在不适合刀的发挥,但他依旧以一敌二。这样有本事的侍卫会跟着一个已经落魄的主家吗? 风波平息,蒋珩送胡明心回客栈,烛火微亮,相对无言。两人谁都不想先开口,最终还是她先忍不住,轻拽一下侍卫的衣袖,倔强又惶恐。“你还没回答我。” 蒋珩转过身子,面上余怒未消,嗓音透着疲倦,转移话题。“不如先说说姑娘今日瞒着我去了哪里?先让我跑到城门口去买糕饼,自己却出了客栈?” 那张脸的神情很陌生,她不由得一愣,往日里,蒋珩绝不会对她这样咄咄逼人。他为人一向稳重,遇狼那次都没有如今情绪波动得厉害。原本还在心存侥幸,他这样的能人不会跟着落魄的主家,可现实给了她一巴掌。 莫非,蒋珩收到了什么消息? 泪意霎时湿了眼睫,她嗓子眼发紧。脑海中全是去飞来峰临行前一日。爹娘一齐站在门口欢送她的场景,明明只是去上个香,怎么什么都变了。 丫鬟侍卫被杀,她被蒋珩带着一路北上,如今她不禁怀疑,永宁侯府真的还有她爹爹等着吗? 她想问,又不敢问。 墨云翻涌之间,一声闷雷落下,窗外雨帘轻扫过屋檐,淅淅沥沥,侍卫的身影如玉清冷,鹤颈低垂,低声呢喃了一句。 “姑娘···”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没了逼人的气势,反而衬得追问的她像个强盗。 可事情不是这样的,胡家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作为胡家的女儿一概不知,甚至不如外人清楚,满腹委屈无处可诉。 她眼尾红得厉害,心情如雨势,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上窗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仿佛天漏了个大洞。 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只需松一个小口子便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她为何会被追杀?为何店铺掌柜是那样的态度?为何北上这么久蒋珩从不和爹爹联系? 那么多的破绽,她竟然从未怀疑。 “蒋珩,作何不回答我?” 话语掷地有声,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悲愤的音调喊蒋珩的名字。 她不要再像今日一样,如同一个傻子,拿着视若珍宝的青玉被人轰出店门。 蒋珩怔了怔,偏过头,闷声解释。“属下不知道姑娘为何瞒着我偷跑出去,也不知道姑娘听说了什么,老爷究竟如何。属下只是听命行事,护送姑娘北上去永宁侯府。” “你说谎!爹爹把我交给你,会从来不跟你联系?那天来找我的姗姗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相公说了一句胡家什么就发不出声音了,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全大安王朝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几句是不是几乎用尽她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便松了劲儿,整个人跌坐在木椅之中,身影在雷击的白光下亮起又熄灭。 蒋珩握紧指节,嗓音暗哑。“胡家,被灭门了。” 他说这话,算是认下了刚才胡明心所有的猜测。 乍闻噩耗,她眼前阵阵发黑,木然地坐在原地,发丝垂落几绺,没有怒骂,没有痛哭。也不再冲蒋珩发脾气,眸光死寂一片。 过了好久,闷雷声再次响起,胡明心抬起头。“我不去汴京,我要回家。” 蒋珩知道她正值哀恸,不敢强硬地反驳,只默默拿出檀木匣。“姑娘,也许这里面有老爷留给你的话。” “我要回姑苏。”现在的情况,足以让一个小姑娘崩溃,她此刻根本没办法冷静地思考,什么匣子不匣子,她只想回姑苏,回家。 “好。” 胡明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蒋珩怎么突然答应了,他就强硬地把她拽至窗边。风雨袭来,凉意透骨,玉面霎时被打湿。 蒋珩却尤嫌不够,拉起她直接飞身至客栈的屋顶,暗夜无光,雨势滔天。胡明心那里见过这阵仗,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是他受不了她了吗?要这样对待她。 忍受着浑身的湿意,她忽然觉得天下之大,好像再容不下她胡明心了。她是一个不受人喜欢,还失了身份的千金。 “姑娘,既然你已经知道真相,也不必我在送你入永安侯府前再告知你。如今你既选择回姑苏,可是放弃了替老爷寻找真相?” 胡明心抬起头,声音惶恐。“你什么意思?” “以胡老爷在姑苏的地位,一般官员根本动不了他。这么大手笔,幕后之人绝对不会是屈居一隅之人。他们为什么派这么多杀手阻拦你北上?姑娘,现在你可想明白了?”《 》 17、朱粉不深匀 永宁侯府这些年确实大不如前,但是老爷让你去投奔他们,至少证明他们家绝没戕害过胡家,而且能为你在汴京提供一个安身之地。 这是雨幕下,蒋珩说得最后一句话。当天回房间,小姑娘娇花儿一般的身体受不住连番打击,直接倒下了。 雨夜,真相,灭门,太多的思绪令小姑娘不安,连睡梦中整个人都恹恹的,眼睫低垂,时不时扑闪,睡不安稳。浑身烧得通红,梦魇连连。 蒋珩忙活了大半夜,单手扶住药碗,另一只手将人拉近自己身侧,穿颈而过。乌黑的发丝垂落在他肩头,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也不知是闻药味太难喝还被摆弄得不舒服,小姑娘蹙了蹙眉,仰脸避开,鬓边止不住溢出细汗,呢喃着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似是难受极了。 他心口发紧,握着药碗的手缩了缩,勒得指节发白,不知道自己今夜做得到底对不对,会不会下手太重了?一个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第一次对护卫一个姑娘的安全感到十分吃力。 可这时候放弃进汴京回姑苏,就是半途而废。对方虽不知在忌惮什么,每次下手很隐蔽,但他的目的很明显,不想让胡明心活着。 具体说是不想让胡家财产继承人活着。 小姑娘要是回姑苏露了面,凭他单枪匹马,真的很难护住。汴京,幕后之人再嚣张,也不敢直接冲进侯爵府要人吧? 即使那个地方并不好,但不得不承认是目前最适合小姑娘的地方。 好不容易将药喂下去,他出了一层薄汗,正准备侧身离开,小姑娘忽然将脸蛋贴在他胸口处,还伸手抱住了他一整条胳膊,整个人几乎是涌入他怀中,贴在他身上。 夏季衣衫单薄,他不需要多注意便能瞧见小姑娘轻纱下贴身的衣物。 小姑娘身上哪哪都软,身姿聘婷,玉面娇嫩。 蒋珩咽了咽口水,心跳得有些快。身体灼热,阵阵酥麻。这种亲昵完全算得上是无形的撩拨。 窗棂外雨声渐停,蒋珩垂眼抑制住身体的悸动,长舒一口气,慢慢将手抽出,动作舒缓轻柔。只是小姑娘骤然失了体温庇护,有些不满,身体蜷缩得更紧。 嘤咛声散发的信号他全部接收,身体热度再次袭来,喉间微颤,眼底不禁多了几分自嘲。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像是个笑话,完全遭不住美人恩。 可笑小姑娘正悲痛他还在想些有的没的,蒋珩避开眼,不敢再看。狼狈地脱身之后狠狠灌了几口凉水,大夏天出门找掌柜的买手炉了。 掌柜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眼。 试问,谁会大夏天用手炉? 也只有受刺激,被人带出去淋雨的小姑娘了。 胡明心醒过来时头很疼,像是有人正在打她一样,脑海里一阵一阵发胀。 屋外蒋珩轻叩房门。“姑娘,醒了该用早食了。” 她捂着头的动作一僵,蓦地想起昨天发生的事,钱庄掌柜厉声呵斥她,蒋珩承认胡家没了,雨夜下告诉她幕后黑手在汴京······想到这周身便止不住发抖,痛意自脑海传至四肢百骸。 等蒋珩推门而进时,胡明心抖到连牙齿都磕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响声。杏眸里盛满了泪水,如珍珠断线般滑落。“蒋珩,蒋珩,蒋珩。” “我在。”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胡乱之中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流着泪气息急促,感觉像溺水般喘不上气,迫不得已捂着胸口缓劲儿。 蒋珩大步跨坐在一旁,长手长脚显得床榻内空间逼仄了几分,舒缓地用手拍打后背帮她顺气。 “没关系的,我在。”嗓音暗哑,却如空谷山鸣,沉稳,安静。 等她缓过劲儿,蒋珩起身将早食摆在桌子上,是清淡的米粥和鸡蛋。 碗碟碰撞的声音唤回她全部的心神,胡明心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瞧着眼前人。身型一如既往地高挺,本凌厉的眉目因动作显得格外温润。 “蒋珩,你知道我爹娘尸骨在哪里吗?” 侍卫动作一顿,将盛好的粥端过来,口气不咸不淡。 “化身于火海中了,只能立个衣冠冢。” 刚因歇息了一晚有些血色的小脸,瞬间苍白了回去。 蒋珩小心翼翼端着碗粥,看起来也有些后悔自己话说重了,温声道:“现在回姑苏也很危险,姑娘,还是先去永宁侯府吧。这个事情之后我们在想办法。” 胡明心听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双手胡乱抓着什么,揉皱了被褥。她现在情绪低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回家又很难,去永宁侯府也不知哪里等待她的是什么。 昨天在钱庄她深刻意识到,没了胡家女的身份,她什么都不是。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掌柜可以肆意戏谑嘲笑她,还有不知身份的杀手随时准备要她的命。 未来的日子,可谓一片黑暗。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失了身份后依旧待她如初的侍卫。原来不是她错觉,他真的比那些嫌弃她娇气的丫鬟好。胡家家破人亡了还肯如此待她。 小姑娘吸了吸鼻腔,乖巧地坐在床上。“我听你的。” 接下来,让张嘴就张嘴,让喝粥就喝粥。喝药也不喊苦了,要不是还皱着眉头,险些让人以为她失去味觉了。 蒋珩默默将碗碟摞起来收拾好,转身看了眼依旧乖巧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开口道:“姑娘,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如此听话的,我是你的侍卫。” 听到男人的话,胡明心眼眸再度浮起一层雾光,这两日她哭得太多,看眼前高大的身影都有些模糊了。她知道不应再哭,但还是忍不住。落魄中的人总是希望有人拉一把的,尤其是这个人,还万分呵护你的脸面和尊严。 她现在哪里还算的上是千金小姐,哪里配用侍卫?她环抱住双膝,低下头。在这期间,蒋珩递过来一方帕子,绣着她喜欢的玉兰花纹。 “我···” 空气蓦然一窒,她想说她不想哭的,她想说谢谢他帮她这么多。可她性子很骄傲,从来没说过这般矫情的话,一时之间难以道出口。 反而是蒋珩先开口了。“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愿意帮姑娘是因为姑娘自己。不是因为胡家,胡老爷。”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惊讶溢于言表。显然蒋珩说的话超出了她的预料。除了胡家女的身份,她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帮的? “从雪地中把我救起的是姑娘;遇狼时把小石头护在身下的也是姑娘;昨日不着痕迹将我骗走,自己去弄清楚事实的还是姑娘。” 说到这顿了顿,停了好一会儿蒋珩才继续道:“所以姑娘,你远比你自己想象得要好。” 不知怎的,她总感觉蒋珩后面这句,比之前那一句嗓音低沉,黏糊一些。 侍卫轻咳了两声,拿起脏污的碗碟,转身便走。 胡明心静坐在床榻上,神情呆滞。 蒋珩说得好像真的是她,她原来这般好吗?既如此,那她是不是也能弄清楚胡家灭门的真相,能替爹娘报仇?蒋珩会帮她的吧? 隔着房门吹过穿堂风,潮湿的雨意还未散尽,小姑娘抬头喊住了人。 侍卫不自然地转过身,眉眼还残留几丝窘然。 “蒋珩,我想去汴京,查清真相,尽我所能,为我爹娘的死讨一个公道,你会帮我吗?” 良久,侍卫眼底波光流转,绽开一抹清浅的笑。“姑娘,我永远都会帮你。” 次日天色微明。 蒋珩弃了轿子,带着一堆药粉进屋。 再出门时,胡明心精致如玉的长相变得普普通通,粘了喉结,垫了身高,眉骨高耸,头上还束起了男子发髻。 当然,蒋珩对自己更狠,豆大一颗痣点在鼻尖,肤色黝黑,背脊弯曲,额头、脸颊、眼角横生几道皱纹,与高大的侍卫完完全全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见证了全过程,对街走过,胡明心保证她绝对认不出人。 今早蒋珩阐明利害。 真定城是去汴京前最后一座城池,钱庄一事暴露了两人在城内,幕后凶手绝不会轻易放人出城。所以,伪装一番很有必要。至于原计划,蒋珩支支吾吾道本来是想着大半夜带人徒手爬墙的。 胡明心思量了下城门的高度,再一次对蒋珩的功夫有了新认知。 当然,作为从未易容过的小姑娘,她神态和动作还是很拘谨。在出发前,蒋珩细心调教了好一会儿。 “一会儿不用担心,跟在我身后不必说话。” 胡明心知道,这是为了让她放心,才又小声说了一遍。流程在客栈内就排练好了。她给了蒋珩一个我能行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紧跟在他身后出城。 她现在完全不敢细想,一细想就会害怕,连走路的步子都不稳。但眼前小小的难关都过不去,谈何去汴京? 胡家未出事之前,她是一个金玉堆中养出来的大小姐。爹娘为她未来铺路,供她生活。她没有烦恼,连世道规则都限制不了她。想来像她这样的人,没人觉得她能替爹娘查清真相报仇。 就连以前的自己,也这么觉得。 “官爷,我们兄弟两人,回家探望父母。”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赶紧按照排练的将神态摆出来。一幅自己是读书人嫌弃土里刨食兄长的架势。 城门前,看守的士兵个个站没站相,懒洋洋的,但对男女结队而行的人卡得很严。也不知道蒋珩从哪整来的户籍,那官兵见是两个男人,又没什么破绽,塞了点银子,什么都没说,就让过了。 她直至出城门那一刻还在恍惚,她就这么出城了。 夏日的阳光温热,洒在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她转过头难以置信。“我们就这么通过了?” “嗯。” 果然,她可以的!《 》 18、朱粉不深匀 可惜好景不长,行至一片树荫下,两人稍事歇息。蒋珩将水囊递给胡明心时便发现人不太对劲。 夏日里提不起精神很正常,但喝了水后依旧蔫蔫的,还时不时扭动下身子就不太正常了。当下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拉过人,解开了胡明心的袖口。 小姑娘皓腕极白,如玉一般,尤其是身体其他露出部位做了伪装的情况下,那一块白异常不真实,如同拼接上去的一块。 胡明心细弱的推拒在蒋珩看来完全算不得什么,不出意料,有些许地方已经起了红疹子。皮肤也因粗布摩擦,白皙中泛着红肿,整条胳膊上深红点缀浅红,有一种病态的美。 眼看瞒不下去,胡明心也不撑着了,她扑腾着摘去脸上的伪装,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难受。” 假皮下,她脸色红得比胳膊还厉害,颧骨处隐隐有小包鼓起。整个人浑身无力地软下去,表情很是痛苦。 蒋珩心下一惊,伸手碰触了下额头,很烫。不止是没力气,小姑娘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是…发高热过敏了。 想起之前睡客栈的被子她都会过敏发烧,他今天怎么想的?竟然敢把那些药粉和粗布衣服直接往小姑娘身上套!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面色微沉。说不清是怪自己不够周全还是知错犯错。此时恨不得换那些红疹子都长到自己身上才好。 他轻揽过小姑娘坐不住的身子,碰了下胳膊的红疹子,瞬间小姑娘表情更痛苦了,泪意涌上眼睫,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他吓得赶紧收回手,口中轻哄。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碰了。” “姑娘,乖,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蒋珩急得满头汗,看胡明心不知不觉陷入昏迷,心里计算着去汴京城内或庄子的距离。 小姑娘这个状态,肯定撑不到直接进城。最好的办法还是回真定城或就近找一处庄户人家,而且目前最要紧的是给小姑娘洗澡换衣裳。上次是有药房的老板娘帮忙,这次······还是找一户有女人家的屋子吧。 用最快的速度将小姑娘安置好,他一个人往返真定城买药,过敏的药方他之前抓过,心中有数。 真定的街市万家灯火通明,灯笼挂在连廊下,映出一片热闹景象。蒋珩挂念着胡明心,无意欣赏。 快步行走间,酒楼内蓦地传出熟悉的音色,叫停了他的脚步。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只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忘!他到死都会记得! 蒋珩闭了闭眼,紧抿住唇齿,用力攥紧手中的药包,青筋根根爆起,血脉中的沸腾难以平息。 十四年,那是整整十四年!他遍体鳞伤,吃尽苦头才从那吃人的地方爬出来,可迎接他的是什么?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占了他的身份。 他的爹娘不敢认,他的朋友不相认,幼时的六年好似蒸发了一般,没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那年的大雪好冷,冷得他身体都僵硬如铁,倒在一片青白中,了无声息。要不是回汴京游玩的小姑娘将他拉起来,恐怕这世上早没蒋珩这个人了。 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红着眼,仰头望去。那人一身贵重的水蓝色浮光锦,体态风流,仰卧在包间小塌上。旁边人正恭维地倒酒,嬉笑着口中念叨。 “什么破落户的人家也配得上世子?我看侯爷是糊涂了。” “唉,不可妄言。”他板着脸,只一会儿便恢复正常,语气诸多感慨。“这件事是父亲定的,自有他老人家的用意。” “是是是,还是世子爷有雅量,不像我等俗人。” ······ 蒋珩冷嗤一声,生怕再听下去污了耳朵,想着还在等他的小姑娘,强忍着怒意偏过头,快步赶回农庄。 临近子时,月明星稀,农庄内寂静无声,黯淡无光。 蒋珩步入其中,有清风拂过耳畔,洗净了真定城内的糟粕,心中莫名安稳下来。目光看向小姑娘所在方向,脚步更快。 临近时听屋内窸窣声不停,蒋珩心下奇怪,精神了不少。进门才发现,原是那妇人在扶着小姑娘吐酸水。 痰盂是木制的,看起来很老旧,辨不清具体颜色,微微变形,小姑娘满头的薄汗,紧闭的眉眼凑在一起,看起来痛苦极了。好在他夜视能力强,不然还不知道小姑娘遭了这么大罪。 “姑娘怎么了?”他声线压得很低,凛冽如风。一面说着,一面过去将妇人扒开。他走之前人好好的,只是昏迷状态,梳洗干净换了衣物,过敏症状该好一些才对,怎么还愈发严重? 妇人有些无措,站在一旁手紧紧揪着衣角。“这,老妇不清楚啊,姑娘也不知怎的了,突然就吐了。” “燃灯。” “灯油贵···”妇人支支吾吾还未说完,感受到蒋珩直视过来的目光,杀意如炬,比月光还夺目,吓得立刻转了口风。“这···这就点···就点。” 烛光亮起,小姑娘看着状态比白天还差,唇色发白,迷迷糊糊,还时不时干呕两声,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酸水。 蒋珩心如刀绞,咬了咬牙,索性用手接着小姑娘反上来的酸水,然后小心翼翼擦汗,像是对待幼儿那般仔细。 他一分银钱没少给这户人家,竟然把姑娘照顾成这样。心头的气血翻滚起来,额角两边突突直跳。这个老妇人,简直该死!转过头质问。“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老妇人闻言一激灵,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个清楚。洗澡换衣都是他安排好的,无非就是喂了点晚饭的粥。 “粥用什么做的?” “米···米糠,还掺了些小米细粮呢。” 蒋珩擦汗的手一顿,算是明白今晚这场病从哪来的了。小姑娘从小到大可能连糙米都没吃过,别说吃米糠这种稻壳了。 “出去。” “公子···米糠是我们常吃的,不可能吃坏人的。” “出去!”他敢保证,如果不是碍于小姑娘在这,他现在就掐死这个蠢笨之人!江湖赫赫有名的“落红”难道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可惜蠢笨之人并不知自己保下了一条命,老妇人回屋便推醒枕边人,开始念叨。 “你猜什么?那人竟然怀疑晚上吐了跟咱们喂她米糠有关系!咱们一年四季吃米糠都没事,她就有事了?胡说八道,我看是病得快死了,吃啥都不行吧。” 老汉被推醒困得不行,一听就这点事更闹挺了,神情有些不耐烦。“人家给那么多银子呢,顿顿吃细粮都供得起,吃不习惯米糠就不吃呗,这点事也唧唧歪歪。” 老妇一听不乐意了。“她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如今还不是租着我们房子?什么身子米糠都吃不了,咱家柱子小时候最爱吃米糠了。”说到一半看老汉睡过去,她气得又推了两把,直至把人推醒方继续说:“还顿顿吃细粮,那得多少银钱,咱们还得留着给柱子攒私塾的费用呢。” “随你便,睡觉睡觉,明天还得下地呢。”老汉说完闭眼躺在一旁,现在只要能睡觉,什么都无所谓,没过一刻钟,鼾声又起。 老妇人叹了口气,呸了一口才躺下,心想这下有钱了,接下来两年柱子的私塾钱都不用愁,还能多添置两件好的衣裳。要她说这大户人家小姐就是太娇气,还吃不了米糠,哼,没福气。 * 翌日清晨,云层疏密,风清气爽,是夏日难得一见的凉快天气,农庄内女人结伴去山上采野菜,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满囤媳妇蹲下时,视线不经意扫过一旁,地上隐隐有红色的血迹。 她咽了咽口水,看了眼血迹所在的方向,正思索要不要上去看看,跟她一起来的小姑子已经快一步割开草走过去了。 草叶被割开后,一具残缺的尸体霎时映入众人眼中。 “啊!!!”各家小媳妇和姑娘尖叫声连连。 “死人了死人了!” “这…这是谁啊!” “也太吓人了吧。” “……” 只见那人身上有数不清的爪痕,脑袋上皮肉被撕咬得看不清五官。少了半只腿和一整条胳膊,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 离得最近的小姑子已经吓傻了,满囤媳妇忍着惊恐上前把人拽回来。 “嫂子,我怕。”小姑子吓得不轻,脸色发白,声音抖得厉害。 满囤媳妇虽然自己也怕得不行,但还是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子的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挡恐惧。 这一片不属于深山区域,只在承德山脚下。大型野兽都知道这里有人居住,除非冬天饿得受不了,不会下山与人发生冲突。家家户户采了这么多年野菜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 辨不清身份的尸体一看就是遇见猛兽被啃咬了,可是谁会不要命往深山里跑?还是那些野兽真的下来了? 最后还是一个岁数大的妇人站出来说:“我要去找村长,让村长带着各位当家的来看看,至少要知道是那家嫂子出了事,也注意下是不是有猛兽到了村子里。大家想继续摘的就继续摘,害怕得都结伴回家。”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大部分人选择先回家,只有极少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等着野菜吃饭的人,才颤抖着手继续挖。 野兽固然可怕,挨饿也很可怕。 不过他们也没挖多久,村长便带着几个青壮年过来了。 大家凑在一起,互相提醒,经衣服和身型判断,大概是村口边缘张老汉家。 张老汉被喊过来时身上还淌着汗,他在地里正浇水呢,听到人说还不信。等到了跟前看见人,呆傻了一般蹲在旁边不敢相认。 睡了几十年的枕边人,他当然认识,只是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人,还大半夜推他起来闹腾,怎么突然…突然就没了。 挖野菜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他老婆子出事? 农户人家不好娶媳妇,他的三个女儿为了彩礼全部外嫁,一个儿子正在读书。想想他这一大把年纪以后要自己一个人过。悲从心中来,哭得声嘶力竭。 “孩儿他娘啊,你怎么就遇到猛兽了啊。” 众人见状于心不忍,纷纷上前安慰。 “张叔,婶子这样,先通知张哥回家吧,家里有啥需要咱们乡亲们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伤心了。” 张老汉哭着不肯起身,村长看不过去,怕人哭出个好歹,让几个小伙子强行把人拉起来才算止住了这段哀嚎。 “行了,这事只能说倒霉,靠山吃饭,也要重视山会带来的危害。如今家里就剩你自己,你要赶紧撑起来,村里也会尽量帮忙的。” 张老汉这会儿情绪冷静一点了,擦了擦眼泪不忍看老妻的尸体。刚想开口让大家搭个支架抬回去,蓦地想起家里还有两个人。 那个高大的男人在给钱时便说过,不能暴露他们住在这里的消息,否则…… 如果大家抬着尸体回去,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不对,他忽然想到,这么多年村里人都没遇见过野兽,怎么他家老婆子就撞上了?如果不是野兽自己下来的,那是谁搞的鬼?这个村里能和野兽抗衡的人…恐怕只有那个杀意凛然的高大男人。 昨晚他家老婆子夜里跟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嫌弃那个姑娘。想到这,冷汗层层冒出,他谢绝了大家的帮忙,自己拖着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会吧,他想多了吧,他们是在自己屋里说的话啊,那人怎么可能听到,而且哪有人因为说两句话就杀人。 对对对,一定是他想多了。 于是等胡明心喝完蒋珩煮的粥后,便听见门口有响声,紧接着张老汉顶着一张面如死灰的脸进来了。 蒋珩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什么事?你不知道姑娘在休息吗?”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来打扰姑娘休息? 张老汉被话里的寒意冻得一抖,但对于自己的猜测他还是想来做个验证,所以故作试探道:“我家老婆子没了,恐冲突了贵人所以来问问贵人,还继续住我家房子吗?” 蒋珩将粥碗放置一旁,身体还朝着胡明心,目光已转过去了,冰冷,寒峭,没有任何温度。“怎么?你是想退钱给我们?” “不是不是。”嘴比脑子反应快,张老汉说完低下头,显然也知道这话回得有点问题。 “那还不走?” “怎么还有别人也在这?” 蒋珩与胡明心先后说完,后者此时还病着,说话蔫蔫的。但这句话的份量听在张老汉耳中,比前一句重多了。别人不应该在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下张老汉只觉得眼前两人面相都变了,本是仙女一样的姑娘变身成索命的厉鬼,他唇齿颤了颤,话都说不出口人便跑出去了。 胡明心一愣,这人好奇怪啊?到底怎么了?她也没说什么啊,之前他们住农户都是让农户腾出地方来啊。 蒋珩看起来倒是接受良好,对于张老汉的反应可谓是云淡风轻。 他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丝,轻声哄着。“这次来得太急了。来不及搬,而且他们家里太穷,没有别的房子,所以还住在这。” 胡明心点头,脸染上一丝酡红,她以前觉得自己很有钱,无所谓蒋珩说的那些。自从知道胡家没了,她的钱取不出来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再让蒋珩如之前那般破费。 她知道如果蒋珩是自己一个人,住山洞也没问题,无非是多了她,才有那么多事。垂下头小声道:“这些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你还。” 蒋珩回得很快,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又被拍了拍。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一下张老汉那边怎么回事。” 胡明心点头,乖巧得像个布娃娃。等人走后,探头朝外面那个身影瞅去,为什么感觉蒋珩刚才那句“不用你还”好像有点生气啊?《 》 19、朱粉不深匀 蒋珩处理完人,眉心不受控制地一跳,小姑娘说的话完全没什么,他怎么就脱口而出反驳了? 他自问情绪平稳,从业多年,刀上走过的人头叠起来,此间房屋都装不下。怎么还会因为小姑娘一句话火冒三丈? 横竖不过是一句还他罢了,还就还。 如此想着,到了晚间他的脸色还没变好,胡明心捧着空碗歪头撇了一眼蒋珩。气息不稳,面有苦相,似乎是气得不轻。她神色有些苦恼,感觉侍卫真的有点生气。那该怎么办?难不成是要哄哄?可她从来没哄过人······谁知道哄人第一步是什么? 啊!真烦!为什么他不能一直是下人不用她哄啊! 等了一刻钟,蒋珩还没说话,胡明心有点忍不住了,开口道:“你生气啦?” “属下没生气。” 语气很生硬,胡明心觉得他在骗人。 “因为什么啊?”她左想右想都觉得蒋珩应该不会为了一句还钱而生气,那到底在气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生病了吗?” 问的人问得很真诚,回答的人······ 蒋珩完全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想的才能问出这种问题!她生病他心疼都来不及,生气?生自己的气吗? 他…明明是…因为她的态度!那种全部还你好像随时要分割开的态度。一路护送北上,原来在她心里就只有那些钱财吗? 可这个态度,好像又没什么,因为本就是对的。小姑娘和他不是一路人,分不清才是对自己不好。 他放下碗揉了揉额头,用指腹摩擦眉骨上方的皮肉,心绪愈发烦躁,为自己不安分的想法。 “属下怎么可能因为姑娘生病而生气?” “那是为什么?” 询问的人大概是不问到答案不罢休,小姑娘身上犟劲儿是有的,蒋珩有些无奈。难道要他亲口承认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既是见不得人,如何说与人听? 当下只好转移话题道:“属下没生气,只是在担忧之后进汴京城的事情。” 提到正事,小姑娘思路立马跟着跑了,眉眼皱了皱,做苦恼状。“特别不好进吗?” “敌在暗,我们在明,有没有部署不好说,最好是能让永宁侯府的人出来接。”在易容失败后他就在想这个可能性,只是···他不愿意去永宁侯府罢了。 但如果没别的办法,为了小姑娘,他可以去一趟。 “可是,我有点怕。我们能不能先进去打听一下。” 他一愣,转过头陡然对上小姑娘畏缩的神情,她唇齿紧抿着,低垂下眼睫,继续说:“我不知道如今我这个身份,他们对我还会不会是以往的态度。” 高朋满座之时,不会计较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唯落入穷困潦倒之际,方知昔日盛景不过是昨日黄花。 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骤然失了庇护,收了娇气,变得小心翼翼。她本就因生病脸色苍白,此时看起来还带了几分委屈。 蒋珩顿了顿,眼底变得有些波澜起伏,内心像是在挣扎着什么一样。 “胡老爷能叱咤姑苏这么多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永宁侯府可去。”说到这,他声音变得更轻柔。“当然,我们也可先去打探。” 毕竟他对永宁侯府其实也没那么放心。 夜幕低沉,天渐渐暗下,蒋珩拿剪刀掐去一段灯芯,烛光燃起,照得小姑娘神色恹恹,仿若一条丧家之犬。 昏迷时还好,清醒时胡明心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姑苏的日子。柔情和蔼的双亲,雕梁画栋的宅院,各种名贵雅致的摆件,与现在所经历的完全天壤之别。 尤其是她的身体,北上这一路就不争气,发烧过敏像是家常便饭,寡淡无味,却顿顿都要吃。 她以为她可以坚强的,可真的好难坚强。 “姑娘在想什么?” 沉稳的嗓音落入耳中,胡明心抬起头,瞳仁内映着火光,她身边只剩这么一个侍卫了。 眼前这人,虽然相处只有一个月,却在如此昏暗的日子支撑她继续走下去。让她知道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她希望他能一直陪着她。 “在想,去永宁侯府要怎么安置你。” 侍卫顿了顿,没有回答,偏过头将半边脸隐入灯光照不到暗影中。“姑娘要吃绵绵糕吗?” 这种态度莫名让胡明心觉得有些慌乱,她掀开被子起身,声音有些急切。“你说会帮我,所以也会陪着我的对吗?” 期盼的目光太恳切,侍卫张了几次口才如实道:“姑娘,属下与你一起进永宁侯府,于你名声有碍。” 闻言胡明心有些恼怒,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要不是今天多嘴问这一句,这人还真打算不跟她一起?她站起身,像是固执的小孩子一般,拽紧侍卫的衣摆。“我一个家破人亡的商户女,在意什么名声?” “属下在意。” 话罢,她拽紧的那截衣摆被侍卫扯回去,他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希望姑娘有任何污点,更不希望我成为那个污点。” 孤男寡女永远是解释不清的伪命题,即使两人心里清楚他们清清白白。 不,蒋珩想起昨晚的挤进怀中的柔软,目光从小姑娘雪白的里衣上闪过。也许,他心里清楚,他清白不了。 “姑娘放心,属下会一直在汴京城内守着你。” 胡明心想开心一点,但完全开心不起来。 蒋珩见她不吱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之际忽然发现,衣摆又被拽上了。小姑娘很执拗,红着眼想逼他同意,可又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 灯光昏暗朦胧,铺洒于身,最终,小姑娘垂下头。“那我怎么找你?” “进城打探那日,姑娘自会清楚。” 胡明心觉得很委屈,但是她明白,蒋珩已经不是她家下人了,她管不了他。 身体一好起来,蒋珩趁着天光未亮,在清晨薄雾的掩盖下,将她带离了农庄。 两人并肩行在路上,侍卫的身形高大,能将她整个人罩在身后。 想到入了汴京城没多久就会和侍卫分开,胡明心陡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这条路长些,再长些。 许是她发愣的太明显,侍卫停下脚步,转过身询问。“怎么了?” “啊?没怎么。”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完全是无意识。垂下头指节勾着指节,眼神飘忽落不到侍卫身上。说起别的问题。 “那个···不是说那个老汉没有别处的房子,所以才跟我们住在一起。后面这两天怎么没见他?” “去办丧事了,姑娘忘了吗?他家老婆子出事了。” “哦哦,对。”她才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人去哪了,反正只要不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就行。 说到底,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啊!难道是因为从来没有下人这般认真对待过她?所以有点依赖?她听说过好多富人家小姐很依赖自己的奶娘。 她把蒋珩当成奶娘了吗? 脑海中构思一下蒋珩穿着奶娘装扮的衣服,弯着腰肢给她奉茶。咦!毛骨悚然! 定昏时分,汴京城下。 火红的灯笼挂在瞭望台周边,合衬着月光隐约能看清城门上布防人数不少,大概比姑苏城还要多一倍。 胡明心好久不来汴京,不确定城防是一直这么多人,还是最近增派的,但她清楚一件事,情势严峻,按照蒋珩说的偷偷进城,难度不小。 担忧地看向前方的侍卫,视线相交,两人的动作如出一辙,还是蒋珩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下打破尴尬,小声道:“这里子时左右换防,瞭望塔上晚一刻钟,正好趁他们换防,属下背着你爬进去。” 胡明心:??? 她瞪圆了一双眼,怀疑自己的听力,背着她爬进去?虽然之前就听蒋珩说过这种想法···但···她仰头比量了一下,这城墙垂直于地面,足有几十尺高,真的能背着她爬上去?这跟书上说的飞檐走壁有什么区别? “放心,不会摔了你。” 摔不摔不知道,毕竟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真正开始爬时,她觉得头有点晕。脚不着地,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是没办法形容的惊恐,胡明心紧紧闭上眼,死死环住蒋珩的脖颈,全身的支撑点都在她身前这道宽肩上。 他在用力攀爬时,肌肉紧缩,血管暴涨,她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迸发的力量。这力量具有安抚的能力,让她感觉不那么怕。 直至被放下那一刻,胡明心都觉得不真实。脚下一软,没站稳,幸好蒋珩扶了一把才没出丑。站稳身子抬起头,只见城内灯火通明,孔明灯在空中肆意游荡。 原是两个人都忘了,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汴京城内,花灯盛会。 胡明心眼眸一亮,拽着蒋珩手指空中的孔明灯。“蒋珩,你看!” “嗯。” 两人脚步到了灯会主场,蒋珩先去一旁买了一个白色狐狸面具。面具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做得很轻薄,半面覆脸,狐狸形象栩栩如生,边缘还带有红色的尾羽。 小姑娘戴上后只露出白皙的下颌和粉嫩的唇齿,看起来与幼时那个小胖妞有些许相似。 蒋珩会心一笑。“姑娘戴着,很好看。” 胡明心有点得意,仰起头撇开脸,要不是有面具挡着便能看到她此刻酡红的面色。不知为什么,被蒋珩夸赞好看,比以往她收到所有的赞赏加在一起还开心。 她率先走进花灯集市,一转身,看蒋珩还立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灯火葳蕤,人潮汹涌,侍卫高大的身影头一次如此具象化,隔着人海,他出挑得很轻松。一眼就能注意到他,丰标不凡、站玉颓山。 禁不住微微失神,她觉得蒋珩身上有许多矛盾之处,比如他的身手,比如他对胡家事情的敏锐度。这些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该有的,偏偏他对自己身份隐藏得很深。 他说会帮她,她从不怀疑,因为从姑苏北上这一路,已经验证了。只是,她现在会不自觉想蒋珩为什么帮她?仅仅因为雪地将他捡回胡家的恩情? 难道说无论是谁把他从雪地中捡回去,他都会现在这般,保护那人?喂她喝药,替她端茶倒水? 她不愿意,一点也不愿意。 正思忖间,侍卫动了,蒋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姑娘,走吧,病好了,可以玩一会儿。” 胡明心回过神,甩开脑子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两人继续向前走,灯市亮如白昼,越往里走越拥挤,风声掠过,蒋珩的手比旁边跑来的小男孩更快,将她身子斜抱至他身边。 单手把在她右肩上,嗓音低沉,目光担忧至极。“姑娘没事吧?” 胡明心呆呆地站在那里,仗着有面具遮挡,仔细描摹了一遍侍卫的轮廓,风轻吹过他的发梢,皂角的香气混合着微微汗味袭入鼻腔,并不难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进永宁侯府吗?”《 》 20、朱粉不深匀 “不能。” 明亮的灯盏照得她面色发白,原本雀跃的心情跌落入土,黯然神伤。 胡明心撇开头,红着眼眶道:“我要吃糖葫芦。” 她默默走至一旁猜灯谜的摊位前,用指腹轻抚了抚面具上的红尾羽毛。送面具的人永远不懂刚才那句问话消耗掉她多少勇气,不会再说下一次了。 受尽宠爱长大的小姑娘,连命令都不会说第二遍,更别提请求。她胡明心就算家破人亡,也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人。 想到此处,眼眸无端泛起氤氲,沉默流着泪。 不料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呵斥。“喂!你这个人,不猜灯谜在这挡路啊?” 胡明心闻言赶紧吸了吸鼻腔,转头。而在这期间,又响起一道很好听的男声。“小妹,别如此无理。” 话里虽有责怪的意思,全无责怪的语气,她望向开口的两人,看到的是一对长相很好看的兄妹。这样喧闹的街市,他们立于其中,可自成一景。 男人身着靛青色长袍,眉眼温润,瞅见她时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小妹无状,还请姑娘见谅。” 而那女孩看胡明心红着眼,本想顶嘴的话又噎了回去,出口变成了。“你可别哭哈,我没欺负你。” 胡明心没想到她戴着面具还能被看出来哭了?脸色酡红,咬了咬牙,早知道刚才该直接跑的! “我才没哭,我在猜题。” 她随手拿起身边的灯谜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字“花”拆字为草化,答案不言而喻。 她高举灯谜,眼中重新亮起光。像是重新散发出生机的花苞,娇嫩欲滴,暗香疏影。“大暑之日,腐草为萤。是萤字。” 笃定的声音回荡在兄妹的耳边,男人牵着自己妹妹上前,面露赞赏。“姑娘果然聪慧,在下尹之昉,字端君,可否叨扰问一句芳名。” 妹妹眉毛一挑,老老实实在旁边站好做乖巧状,仿佛刚才那个娇纵出言的人不是她一般。 胡明心正要回答,一双大手猛地出现将她身影牢牢挡住。尹之昉脾气很好地笑了笑,语气却分毫不让。“阁下是?” “无可奉告。” 来人正是蒋珩,他说完转身拽着人离开,径直拐入小巷。巷口很窄,巷内无人,飞檐翘脚之下,两盏红彤彤的四方灯笼垂挂。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高大的侍卫走得很快,少女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脚步。她使劲儿甩开侍卫拉紧袖子的手,面露委屈。 “你做什么?!” 蒋珩看着被甩开的手,神情有些恍惚,指尖还残留着小姑娘的体温,他朝着虚空抓了两下,想保留那份触感,却完全做不到。 就像他和她的身份,天壤之别。 想起灯会下那个男子,一看就出身良好,满是书卷气。多么合适。 只是为什么,心脏处会阵阵刺痛。无非就是小姑娘以后会嫁人,会容不下他在身边。这是本来就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早就知晓了不对吗? 为何会如此着急,失了分寸?简直可笑。 然而理智就好像是弹簧,压迫不得,越压越会反弹。看着小姑娘面色气得酡红,那根脑海中的弦已经拉满,只需一点点力,就可以让它崩断。 蒋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糖葫芦递至胡明心眼前,动作似是讨好,却做得很生涩。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没有哄人的经历,实在不会哄人。 “对不起,是属下不好。” 胡明心不言语,用杏眸打量了一遍蒋珩。从上至下,细致到他怀疑刚长出的胡茬,对方都能看见。 停了许久,小姑娘才缓缓开口。“我懂了!那两个人是坏人!她们在蒙骗我,所以你才把我拉走的吧。” 蒋珩神情一怔,啊?这…这么理解好像也不是不行? 下一刻,胡明心接过糖葫芦,小姑娘一口咬掉了半块山楂,脸颊笑出了梨涡。他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好像松懈下来了。 “他们是不是坏人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担心姑娘安危,小心行事而已。等入了永宁侯府,便可轻松一些了。” 他语气平和浅淡,仿佛刚才那个气冲冲的侍卫是小姑娘幻想的一般。 胡明心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如果真的担心她,还不跟她进永宁侯府! “嗯,知道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步入了另一条街道。 这侧活动少了很多,但热闹不减。因为有林立的吃食支起暗夜中的光亮。 胡明心闻着空气中飘过来的香味,感觉手中的糖葫芦突然就不香了。 她这一路北上,养伤占去一半时间,吃得岂止叫清汤寡水,和尚吃素也就那程度。骤然见到这么多好吃的,饿欲充满了头脑。 “我要吃那个,那个,那个。”她调兵遣将般将梅干菜饼,糖水铺还有烤鸡指了一圈,回头看向蒋珩,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怎么还不去买? 蒋珩叹了口气。“姑娘,你身体刚好,不宜…呜…”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胡明心直接把糖葫芦塞在蒋珩嘴中。 山楂的酸味与糖霜的甜在舌尖跳动,还有一股少女独有的花果香气蠢蠢欲动。看着眼前有糖霜存留的木根,意识到是谁吃的,蒋珩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呆呆地咬着糖葫芦,呆呆地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伸手挡在他面前。“停,我不想听!” 灯光下,她的身影娉婷,因有手掌遮挡,看不清全貌,但就这份模糊,才最为致命。 他面色酡红,被小姑娘一推,叼着个糖葫芦,同手同脚走到梅干菜饼摊位前。 付钱,等小姑娘咬两口之后,他顺势接过。 饼皮上还残留着小巧的牙印,小姑娘咬开它时用了十足的力道。朱唇两侧的肉鼓鼓的,想来是还在嚼那难咬的饼皮。 他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小姑娘片刻,雪白的面色和手腕,粉嫩的唇舌,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食欲。 理智出走,呆愣愣地咬下一口,比往常他吃过的好吃多了。更甜,有花果香气。 他的呼吸节奏变缓,体温大幅度上升,让他克制不住地想把她吞掉。 胡明心看着有些好笑。“我让你扔掉,你还吃上了?你想吃再买一份就是了,何必吃我剩的?” 蒋珩撇开头,喝小姑娘剩下的糖水转移注意力。 他知道现在的行为代表着什么,只是小姑娘不知道而已。在她的印象中,下人吃她剩下的东西应该是很正常的事。仗着小姑娘不懂,做这种事。蒋珩啊,蒋珩,你大概是天下最无耻之人。 “姑娘,以后还是不要将吃过的东西给别人。” “哎?为什么?”小姑娘浑不在意,掰了一只烤鸡腿,将剩下的递给他。 顺势接过,垂下头道:“男女七岁后不可同桌而食。” “可是爹爹经常跟我一起吃饭。” “你们是亲人,不一样。” “那我们…” 蒋珩闻言赶紧伸手捂住小姑娘的嘴,耳朵红了一片,他大概猜到少女要说什么了。 “形势所迫,姑娘以后勿要提及。” “啊?不提及?不睡觉了吗?” 蒋珩顿了顿,手中的烤鸡险些掉地上。“什么…睡觉?” “是啊!吃饱了,我刚才就要说,是不是该找地方休息了。” 完全出乎意料,蒋珩背过身,有些赧然。 “啊,是,是该找地方休息了。”《 》 21、朱粉不深匀 翌日,胡明心立在晨间光影下,一身素衣,腰间束带盈盈一握,体态窈窕。俏丽得如天仙下凡。 对比之下蒋珩的脸色就很难看,被小姑娘使诈成功又一夜没睡,整个人显得苦闷又阴郁。 胡明心刻意慢走了一步,趁蒋珩没察觉,狠狠踩几下他的影子出气。踩完后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眼眸发亮,连日光都不及半分。 不料身前人倏然回头,四目对视,胡明心悻悻地收回脚,一个趔趄,眼内的光没了。她知道侍卫对于人的气息很敏锐,不然也不能带她躲过一次次暗杀,没想到这么敏锐! 好在侍卫没有怪罪,而且阴郁之气还散了些许,神色变得无奈。 “姑娘,今日我们要去给你买可靠的贴身丫鬟,最好不要如此孩子气。” 胡明心不置可否,从没听说过还能挑主子的丫鬟。直至发现蒋珩带她走的路线不太对劲儿,心里有点慌了。 挑选丫鬟嘛,一般都是找官府登记的牙婆,选年纪小的,干净整洁的,方便细细调教的。蒋珩带她走的路线明显就不太对劲儿,找了一家大白天一个人没有的客栈,还进了暗门七拐八拐。 这不像是去找牙婆,倒很像话本中说的那种黑市什么,想到这,她小心地揪住蒋珩的衣摆,身体紧紧贴上去,生怕跟丢一步。 蒋珩顿时停住脚步,喘气声有点粗。“姑娘,你不必离属下这么近。” 胡明心不听,拽得更紧,手中藏青色的衣衫褶皱一片,衣带都险些扯散,蒋珩再一次做无奈状,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拐过两个巷口,进了一处殿宇。 说此处是殿宇真的毫不夸张,琉璃为灯,珠玉为帘,桌椅,用具,包括顶柱,皆描金画银。白玉砖铺地,鲛纱做幔,看着便知主人作风奢靡异常。 连胡明心这种姑苏首富家的千金,都没见识过这场面。 倒不是胡家装不起,而是做生意的人总希望显得自己有底蕴,品味高雅,所以她家大多用湘妃竹或名贵木材。 “哟~稀客啊~” 胡明心顺着声音望去,上首坐着的男人戴着一张铁质面具,说话时目光紧盯着蒋珩。想必“稀客”两字另有所指。 蒋珩看起来不以为意,直接开口。“买人。” 男人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凝滞了一下,又转过头,表情不屑。“给这位买?恐怕你带不走人。” 原来还真有挑主子的,胡明心瞪圆了眼睛感觉很是惊讶,侍卫每天都在刷新她的固有认知。昨天能徒手爬城墙,今天能找到黑市…不对,话本里的黑市是有市集的,这里没有。只有一个戴面具的怪人。 正胡思乱想着,蒋珩反问一句。“落红也不行?” “落红也不行。” 什么落红?落什么红?没等她想明白,就被蒋珩推到面具男眼前。 离得近了,她能看清那面具上刻得像门神,奇丑无比。只见人轻笑一声,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纯金扇子,恣意的模样颇有几分纨绔之风。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从我这里买了?要我说,外面牙婆有的是,更适合你带来的这位小姑娘。” “她很好,你请人出来便是。” 胡明心深感这两个人好像有什么暗号没告诉她,害得她云里雾里一片,什么也听不懂。嘴角不自觉噘起,默默退回蒋珩身后。早知道刚才在外面就该顶着尴尬多踩两下侍卫的影子。 下一刻,面具男站起身,长臂一挥,从屏风摆件后走出来十来个姑娘。她们每一个走路都没有声音,神情倨傲,齐齐在眼前站成一排。 殿内有一瞬安静下来,胡明心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转头看向蒋珩,希望他能帮她解疑。但他并没有说话。 面具男“啧”了一声。“看来没人愿意跟胡姑娘走。” 话音落下,她心下一惊,不是为没人跟她走,而是这面具男,知道她的身份!蒋珩不是为了躲避追杀带着她爬城墙进的吗?怎么会…… 但此刻侍卫没办法给她解疑,他在出声帮她拉拢那一排姑娘。“我可替姑娘保证,此事结束,还尔自由身。” 此话一出,便有姑娘动了,而且是两位。其中一位抬起头看了胡明心一眼,另一个则踌躇着上前。“我可以跟姑娘走,但要救我妹妹出七星楼。” 面具男直接否决。“不行哦,你妹妹根骨比你好,在瑶光训练,这个等级的人,落红也没这么大面子。” 那女子咬唇退回了队伍,看起来很是不甘。蒋珩倒是仿佛没听见面具男的话一般,看向胡明心。“你喜欢那个?” 意思好像是她选那个都行,从那两个中间挑,胡明心还没懂目前的情况,不希望给蒋珩另惹麻烦。指着没提要求的那位。 面具男遗憾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脸惋惜。“看来你家小姑娘还挺心疼你的,你要是想救,也不是没可能的哇。毕竟你才是成功的百分之一,她那妹妹是分子还是分母,犹未可知呢。” 蒋珩才不听他废话,直接伸手。“人我带走了,给我玉牌。” 面具男怪叫一声。“奶奶的!还要赊账!你当初走的时候兜里可不缺钱啊!” 七星楼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玉牌不给钱就是打工还债。落红作为七星楼顶尖杀手,当初走的时候兜里不下万两,谁能想到他没钱! 胡明心被面具男的怪叫声吓了一跳,一听是要赊账,低垂下头面上红霞一片。 她知道这次买的丫鬟是要打探永宁侯府的态度并且之后照顾她用,本以为买个丫鬟而已,没想到两人已经这么拮据了。 长这么大从没赖过账。被人当面这么说,羞赧地拽着蒋珩的衣摆,小声道:“没钱先把我的首饰当了给他们吧,咱们别赊账。” 蒋珩把她的手拽出去,语气满不在意。“别怕,他巴不得呢。不信你现在说给他钱,他也要给属下玉牌的。” 啊,这样的吗?胡明心不说话了。 果不其然,面具男呼啦呼啦扇着风,试图掩饰尴尬。 蒋珩接过玉牌,被选出的小姑娘站在胡明心身后,音色清冽。“奴婢冬藏,见过主子。” 胡明心点点头,看着人眼前一亮,冬藏身材清瘦,眉目冷隽,一看就跟以前那些丫鬟不一样。 殊不知丫鬟在近距离看她时,眸光亦闪过一抹惊艳,没想到这个女主子,这么好看。难怪能让落红心甘情愿跟着。 不过,她不是男人,打动她的不是脸,是自由身三个字罢了。她跟那些姐妹所求不同,她们觉得伺候一个破落户人家的小姐,什么前途没有,还需要做杂事。 她却觉得能得自由才是最好。 暗沉灯影中,月下静默时,一袭青衫敲响永宁侯府的大门。 永宁侯用指腹轻擦拭过手中的素白绢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再抬起头时红着眼满是担心和焦虑。 “心儿在那?快带我去。” 急切的样子不似作伪,冬藏脑海中浮现起出发前,蒋珩交代的话。 “去试探永宁侯主要看他对姑娘的态度,大概率会直接要求接姑娘回去,但如果不甚热络,你便回来,从长计议。如果他是真心想接,你便告诉他······” 冬藏弯下身子行礼,面上一副备受欺凌,委屈求全的摸样。 “我知侯爷定是心系我家姑娘的,只是姑娘北上这一路,遭遇了不少贼人。护着姑娘的人也只剩下我一个。老爷之死尚有待商榷,如今汴京鱼龙混杂,还请侯爷能昭告世人,风风光光接我家姑娘回来。这样才可断了一些小人暗害之心。” 无人知道有这个人时,遭了埋伏也无处申冤,但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时,再下手就需要掂量掂量。 永宁侯抚了抚胡须,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我当时得知消息便觉得贤弟是不小心着了谁的道,没想到胡家家产都清算了,还有人连心儿都不放过,如此赶尽杀绝!”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看起来气得不轻。忽然,他好似想到什么。“你刚才说只剩你一个人,你出来后心儿可还有旁人照料?要不我便先让犬子去将人接回,过两天举办一场通告全汴京的宴席,替心儿作势?” “如此最好,有劳侯爷。只是不必劳烦世子去接,我家姑娘就在不远处等着,可传召进府。” “好好好,管家,速去。” 冬藏看永宁侯欢天喜地让人去接胡明心,心中大为感叹,原来这就是七星楼有史以来最强的杀手,不止杀人,处事也逻辑严密,连分析朝中大臣的性格都面面俱到,好似他跟永宁侯很熟稔一般。 没过多久,胡明心来了。她双手交叠与身前,一步一步走至庭中,看着那抹身影,时间都仿佛静止了般,她停在永宁侯身前三步的位置,缓缓将氅帽掀起。 少女肤白似雪,眉眼似画,乌黑的发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素洁高雅。浑身笼着一股儿花香气,衬着她绝美的容色相得益彰。 只一眼,便可叫人失了神。 感受到永宁侯的注视,胡明心挺直脊背,规矩地行礼。 “民女,见过永宁侯。” 礼节还没行完,她一把被永宁侯拉起站好。 抬眼瞧去,永宁侯五官端正,面色黝黑,眼角皱纹深邃,目光炯炯有神。一边看着她,一边赞叹。“像,真像,贤弟当年素有汴京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你不愧是他的女儿。” 此言不假,她爹爹在姑苏,确是首屈一指的美男。只是这话别人能夸,她却不好开口。 蓦地,一道清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老爷说谁像啊~” 来人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缠枝牡丹珠钗。项上一枚赤金盘螭缨络圈,身着缕金百蝶撒花洋绉裙,雍容华贵,端庄秀丽,想来必是永宁侯夫人。 蒋珩与她说过,永宁侯夫人信佛,心思不坏,只有一些洁癖,性格比较强势,她需要做的便是不动声色,老老实实就好。贯彻这个方针,她没动,永宁侯上前去接人,指着她满面喜悦。“夫人快看,是心儿,胡贤弟的独女。” “胡家姑娘?”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浅浅笑了下。“见过永宁侯夫人,民女这厢有礼了。” 胡明心本就容色殊绝,脸蛋上映出两个梨涡,更让人如沐春风。 永宁侯和夫人对视一眼,笑意不减,看起来对她很满意,话语间尽显亲昵。“快起来快起来,确实是跟胡贤弟很像,所以这般好看,比家里那泼猴强多了。” 她至此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恭维道:“有永宁侯和夫人这般父母,想必世子定是人中龙凤,功业卓绝。” “哎呀!女儿果然是贴身棉袄,说话好听。”永宁侯夫人说完,温煦地上前牵住她的手。“说起来,老爷跟我说过心儿你这孩子会来,我啊,一早便将芙蓉园打扫出来先给你居住。你呢,就把这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一会儿让香草领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她自然没什么意见,就算再娇气,也懂脚踩别人的地盘,没有挑挑拣拣的道理。她带着冬藏谢恩。“谢夫人费心。” “费什么心,你这孩子,就是客气。咱们俩家的关系不必如此。” 永宁侯点点头。“对对对,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1想当年胡贤弟年仅二十三便能岁试登科,偏偏抗旨尚公主,娶了你娘。之后又因你遭难,带着家人南下去姑苏,挣下偌大一片产业。一生轰轰烈烈,没想到,竟落个这样的下场。” 说到最后,泪洒满襟,像是真心为她爹去世而感到痛心。胡明心捏了捏手,指节发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受永宁侯所说感悟,想起没能见爹娘最后一面,眼睫染上水雾,垂下头掩饰,没再说话。 永宁侯夫人在一旁咳了好几声,没能拦住永宁侯这真性情,赶紧歉意地对胡明心说:“心儿你别介意,侯爷就是说话没个把门的。” “什么叫没个把门的,老子说的都是事实!” 一时之间,永宁侯夫人气得脸都绿了。“好了,心儿一个小辈在这你说那些话干什么?” 听了这话,永宁侯方才收敛一些,转过头气呼呼的。夫人则柔声道:“心儿,天色已晚,不如先让香草带你去芙蓉园歇息吧。”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憋回去,抬起头脸上笑出了梨涡。“是。” 随后一身桃红色的小丫鬟从永宁侯夫人身后站出来,将她带走。身后还能断断续续传来夫妻俩争执的声音。 “当着孩子面说这些,你没看心儿眼睛都红了?” 永宁侯声势矮了一截。“我也就是替胡贤弟可惜。” “人都没了,跟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以后少说这种话!” “哎呀,我不说就是了,你看你磨磨叨叨。” ······ 余下的因距离太远,已完全听不清。 那个什么公主,会跟胡家灭门案有关吗?《 》 22、朱粉不深匀 她神情不免有些恍惚,下意识想找蒋珩商议,却在看见身前领路的丫鬟时顿住脚步。 如今她在永宁侯府中了,而他没有跟进来。 清凉夜色下,蒋珩孤身一人踩着脚下树枝,身影如风掠过。 玉牌上的任务很简单,是要护送一个人入汴京。但如果真的简单,就不会用上玉牌。七星楼任务等级严明,从木牌-铜铁牌-银牌-金牌-玉牌,难度逐级递增。 这个证人绝不是一般人物。 在见到人时,蒋珩心中有数了。因为那人身着金丝四爪蟒龙袍,气质睥睨众生,身份如何,无庸赘述。 七星楼竟然接了这样一单任务。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扶着蒋珩起身,指着外围巡视的暗卫,语气颇有些感慨。“不得不说孤这钱花得值啊,这些暗卫都是训练至少十年以上的,竟然没人发现你来。可见七星楼确实有点东西。” 蒋珩自然不会接这种夸赞的话,他只希望快点护送人回汴京,好去找他家小姑娘。“太子谬赞,不知殿下如何打算。” 话音落下,太子的贴身侍卫早有准备,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牛皮绢铺摆在桌面上。蒋珩一眼望过去,便知这是军事舆图。 山川河流详尽,还有各个城池的兵力部署。没想到太子竟然给他看这种舆图,握了握身侧的刀,面上不动声色。看来他要做好太子这单完事卸磨杀驴的准备。 那小侍卫指着真定城摇摇头。“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所以周边的山川都有可能埋人。但如果要完全绕过去,路程又太遥远,这位七星楼来的小哥,可有好办法?” 七星楼玉牌任务可不便宜,太子既然肯大出血,自然得要求回报价值,不管是不是自己小人之心,为了防止太子动歪心思,蒋珩看着舆图,脑海中计划成形,当下用手指向双路山。 “这个位置,内有峡谷,是最好伏击人的,如果不能绕远,可以从这里走。” 太子闻言皱了皱眉,神情倒是很淡定,小侍卫则瞪圆了眼,看着蒋珩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最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峡谷最容易四面受敌,高处伏击,底下人基本没有办法。 蒋珩:“我可以率先出发,埋伏过去,这个距离如果是按照舆图所画,只要你们能坚持一刻钟,我可以解决掉一侧所有的兵力。而你们只需要在后面留个尾巴,防止被人夹击。” 一侧所有兵力?骗人的吧? 小侍卫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对手?是当朝……反正是精锐啊!” 还没等继续往下说,太子举手拦住小侍卫剩下的话。“你这个七星楼的人,倒是很自信。可以,就按照你说的做。” 小侍卫震惊。“太子!!!” 太子浅然一笑,完全不理会儿小侍卫在一旁急得快冒火了。 等蒋珩离开,他才缓缓道:“找人扮成孤按照他的计划跟进去,将好手调到尾巴的队伍保护孤,到时候等上一刻钟,如果真如他所说,我们就进去,如果他没做到,孤就退回原地找七星楼要个说法。” 小侍卫满脸崇拜地看着太子,表情来了个三百六十五度大转弯。 “好了好了,这安排得瞒着那个人,你亲自去盯,另外如果他真的能做到所说的,如此人才,杀了可惜,不如跟着孤回东宫。” 与此同时,胡明心跟着领路的香草走入自己的院子,尽管夜色已沉,此处还是能看出收拾的痕迹,院内各种花卉争奇斗艳,竞相开放,走过石子铺满的道路,屋内燃了花果香,很明显是提前了解过她的爱好。 香草在一旁笑着替自家主子说话。“床褥都是新的,洗好后用阳光晒过。新衣也已制好,用的是上等蝉翼纱,放在衣箱里。因不知姑娘尺寸,就贴近着每个尺寸做了几件。姑娘看看可喜欢?不喜欢的让人去改。” 扪心而论,胡家如此遭遇后,永宁侯府还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胡明心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示意冬藏给香草赏银,将人打发走后,重重舒一口气。 冬藏上前打开衣箱。里面果然准备齐全,连亵衣和内衣都摆得整齐。“姑娘,永宁侯府确对你不错,真的什么都备下了。” 她闻言从椅子上转过头看过去,兴致缺缺。“是啊,可我还是只信蒋珩。” 少女杏眸闪动,眉头微皱,显得单薄又脆弱。像山间一只逃窜的小鹿,睁着眼,迷茫又无助。与方才在厅堂中进退得宜的小姑娘完全不同。 冬藏明白,这是少女因为信任蒋珩,也一并信任她的原因,才会有如此情状。 恰恰这种信任和依赖才是最让人动容的,冬藏停下收拾的动作,上前轻轻安抚少女。 “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们今天说我爹曾经为了娶我娘,拒绝了公主,但不知道是那个公主,也不知道和我家出事有没有关系。我想了解一下。” “姑娘只放心蒋珩告诉你的结果是吗?那明天姑娘就以要买些私密用品为由,跟永宁侯夫人申请出门,然后我带着姑娘甩开永宁侯的人去找蒋珩。” 胡明心眼前一亮,双手扶着椅背,猫猫探头般伸出一个脑袋。“真的可以唉!就这么办!冬藏姐姐你太聪明啦!” 冬藏:……不是,为什么这小姑娘,有点可爱啊。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胡明心藏不住事,催着冬藏赶紧收拾去拜访永宁侯夫人。 两人到地方后依旧是香草接待的,香草知道主子看重胡家小姐,二话没说便进去通禀。 永宁侯夫人彼时正在用早食,得知胡明心来了赶紧喊她一起用。 胡明心悻悻地进门,她自小虽养尊处优,但也知道高门大户的规矩。非自家人怎好在用饭时间打扰,怪她实在太心急了。 “不敢叨扰夫人用饭,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永宁侯夫人没有一点介意的意思,听了这话看起来心情更好了。“你能如此懂规矩,我自是高兴的,不过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快过来用一些,喜欢吃什么,让小厨房现做。” 她硬着头皮坐下来,只能靠吃东西掩饰尴尬,汴京的口味较重,好面食和咸味。之前蒋珩在的时候会给她准备甜的,做东西口味也都淡一些,吃了这一顿早食,她更想念人了。 “心儿啊?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啊?” 胡明心缓过神,连忙否认。“没有,夫人怎会如此想,我只是胃口小,吃不下许多。” 正说着,香草再次进来通传,原来是永宁侯世子来请安了。 曾经听蒋珩说起过永宁侯府一些基本现状,不过他说起永宁侯世子支支吾吾,断断续续,所以她对此人了解不多,只知道永宁侯就这么一个儿子,想来该很受疼爱。 来人身姿高挑,玉冠墨发,眉眼清隽,声音如初雪融化后的涓涓细流,澄澈明朗。 “儿子给母亲请安。” 永宁侯夫人笑着让他起身,比较起来态度跟对她也无甚分别。 “你来了,正好,昨夜太晚你没见过,我给你介绍个人,这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胡家妹妹。” 听永宁侯夫人喊到自己,胡明心连忙起身福礼。“见过世子爷。” 正如她刚才在观察他一般,世子此刻也在打量她。他目光闪过一抹惊艳,说不清什么意味,总觉得他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很快永宁侯夫人就帮她解惑了。“对了,心儿此次来你爹可交给你什么东西?” 胡明心蓦地想到那个檀木匣子,心跳得有些快,她有些怕,怕永宁侯对她好是因为什么东西,此时不敢承认,便随意找了个理由。“是有一方匣子,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我这一路北上太过危险,就把东西在半路上藏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永宁侯夫人态度未变。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怜惜地拍了拍。“孩子,你受苦了。” 然后她又拽过世子,示意他拿东西出来。那是一方用青玉雕刻而成的玉佩,温润剔透,很有光泽,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只是花纹奇特,仅有半边。 永宁侯夫人将东西塞在她手中,一脸慈爱。 “你爹给你的东西里应该有这玉佩的另一半,本来打算过几天给你办赏莲宴一起说的,如今早些告诉你也好。咱们俩家啊,在你们幼时便有口头婚约,后来你们家搬去姑苏这才不了了之。早段时间你爹可能是料到有这一遭,提前给我们寄了玉佩,说是当作定情信物。” “所以啊,我才说你这孩子根本不必跟姨客气,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永宁侯世子点点头。“娘亲说得是。” 两人一唱一和,宛如唱双簧一般,殊不知胡明心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全身血液涌入头顶,心脏险些骤停,指腹紧紧摁压着这块名贵的玉佩,身体轻微颤抖,喉咙如同被掐住一般,震惊到她说不出话。 她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和永宁侯府的世子有婚约? 她…有点不想,但她为什么不想? 脑海中太混乱,一时连过来的目的都抛在脑后,为什么事情又朝着她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发展了。如果她拒绝这门婚约,永宁侯府还会这般待她吗? 永宁侯夫人看出胡明心状态不太对,开口道:“哎呀,都怪我太高兴了,提起了你的伤心事,你勿要见怪。”《 》 23-30 第23章 闲花淡淡春 她怎么会见怪?怎么敢见怪呢?寄人篱下, 身若浮萍,命如柳絮。慌乱间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屏退下人找出那方檀木匣子。 爹爹教过她这个东西怎么开, 可真正到开启那一刻,她的手完全抑制不住在抖。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怎么也拨不动对应的卡扣。 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会跟永宁侯夫人给她看的东西一样吗?如果是一样的, 她要怎么办?接受婚约?还是拒绝?这是她爹临终前给她找的后路啊! 为什么爹爹明明预料到事情的发生却不跑?莫非让她出门上香就是为了把她支走吗? 怀着杂乱的心绪,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 指尖渐渐稳定,锁扣开启,檀木匣子内静静躺着一块与永宁侯夫人手中对称的玉佩, 旁边还有一封信。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严丝合缝。 胡明心翻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未读半字,泪已染上眼睫。 “吾儿心心, 当你展开此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了。胡家出事背后成因为父清楚, 万望吾儿勿卷入其中。 永宁侯为人爽朗正直, 承过为父大恩, 有这门婚事托底, 吾儿可安享余生。嫁妆为父已托给你福叔保管, 待定亲之日, 他自会在汴京寻你。 吾儿, 请自珍重; 慈父奉上” 萱草生堂阶, 幼子至韶华。慈父倚堂门, 不见萱草花。 胡明心将信纸贴近胸口,仰起头,泪如雨下。 * 夜幕沉沉,永宁侯府处处灯火通明。唯有芙蓉园,流淌着满阶的月色。谧静,苍凉。冬藏手中捧着已经凉透的饭菜,在门口踌躇了几番,推开面前的门。 屋内暗黑一片,冬藏凭着记忆点灯,四顾望去,只见少女坐在榻上,紧抱着双膝,上气不接下气。人好似哭得累了,神情有些恍惚,连屋内有响动都没反应。 她不明白只是一个婚约而已,对方还是侯府世子,一表人才,彬彬有礼,一个落魄人家的千金,能得这种婚事,不说喜悦,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但她职责就是个照顾人的丫鬟,不能由着少女不吃不喝。 “姑娘?”轻声喊了一下。 少女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跑下来握紧她的手。杏眸水濛濛的,又惶恐又哀恸,晕红的眼尾如罂粟迷惑。 “我要见蒋珩,现在就要见,今天就要见!” “冬藏姐姐,你帮帮我。” 面对这样的少女,没人能拒绝,冬藏也亦然。 可蒋珩如今抽不出时间是真的,玉牌任务是七星楼最高级别,她从未听过有谁一天就能完成。 神色有些为难,“我可以传信给他,但如何见,何时见,我不能保证。” “冬藏姐姐。”少女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一股子哭腔。不愧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什么都不懂,只会哭。但她又不是男人,怎么可能会吃这一套! “我帮你催催。” …… 嘴比思想快,冬藏看着少女闻言仿佛恢复了点力气,反悔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但她从哪把蒋珩变出来啊?她只是七星楼天璇等级的探子,没那么大本事。 除非…动用蒋珩走之前给自己的海东青,虽然他说过除危险时刻不能调用…现在少女状态就挺危险的。 目前一无所知的少女思忖片刻,掀起眼帘。“冬藏姐姐,我们还要去查公主。” 冬藏觉得此刻少女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星星,她都同意,更别提这点事情。 “可以,姑娘今晚好好休整一番,我们按照原计划明天出发。” 这下少女终于开始吃饭了,她松了一大口气。自我催眠目前这个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只要蒋珩回来就不用她操心了。 只要蒋珩回来! 正想着,少女喊了一声。“冬藏姐姐。” “怎么了?” “菜都凉了,重新置办一桌吧。” 冬藏:…… 她为什么会同情这个娇小姐!!! 果然不该动用海东青! 汴京街市比姑苏更繁盛,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坊市之间的货品从四面八方供运而来,种类繁多,丰富多样,要是以往胡明心必定会盯着琳琅满目的物品多买一些,如今嘛,暂时没逛街的兴致,带着冬藏进了汴京最有名的老字号茶楼。 公主抢亲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而天香茶楼总共建立三十一年,说书环节更是从始至终,可以说绝对是目前最方便打听公主消息的地方。 赶巧了,一进门她便听到说书的正讲起胡家之事。 “胡老爷一生积德行善,怎料被奸人所害,胡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冬藏担忧地看向胡明心,帷幔下少女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自己的指尖,被人当面说起这种事情,以少女的城府难以镇定自若。一看情形不好,她赶紧拉着少女进了包厢。在拉人的时候冬藏才发现,少女浑身发凉。 说书人:“好在胡老爷还有一个好兄弟,左都指挥使,特地跑到胡家去处理丧事…” 等将包厢门关上后,胡明心一下瘫软在椅子上,说书人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三十五口人,竟然把她都算在内,无人生还,多好笑的四个字。整篇下来唯一有用的是提起左都指挥使。 官商不分家,胡家能坐到姑苏首富的位置,自然跟朝廷有一定关系,虽然她很少接触家中生意,可是她爹曾三次为左伯伯转运、接济军需物资她是知道的。 左伯伯升任都指挥使后,家里生意也在姑苏蒸蒸日上,两家还共同开了造船厂为航运使用,关系亲密。 如果说爹爹的朋友,位高权重还值得信任的,左伯伯是很好的人选。 她站起身,刚要开口找人,脑海中蓦地想起永宁侯夫人说过的话。 “咱们俩家啊,在你们幼时便有口头婚约,后来你们家搬去姑苏这才不了了之。早段时间你爹可能是料到有这一遭,提前给我们寄了玉佩,说是当作定情信物。” 这个婚约是爹爹料到这一劫,提前为她选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左伯伯家中有一次子,年岁相当,与她也算熟知。 比永宁侯府可信的话,为什么托孤不选左伯伯? 除非…… 醒目一拍,说书人继续说些什么胡明心已经没心思听了,她脑海一片空白,神情恍惚,面色难看。 这个假设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不敢动作。 “冬藏姐姐,蒋珩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正在做玉牌任务,不过姑娘不必担心,信已经传过去了。” 然而这并不能安抚住胡明心的心绪,衣衫被冷汗打湿,乌黑的长发散落,她捏紧手中的杯盏,看起来无助极了。 入汴京以来,公主,左伯伯,玉佩,太多的事情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盘旋在她脑中,将其搅得天翻地覆。 十八年的人生中,她从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问题,如今谁都不敢全然信任,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毕竟她身后,没有胡家了。 她只信蒋珩,可人不在这。 这是个死循环,想破解唯有靠自己才能摆脱。想到此处,她不得不稳住心神,让冬藏按照原计划,拿钱去找多年前的说书人。 说书人乌发白了一层,笑起来眉眼褶皱挤在一起,看起来年纪很大,不过精神倒是很抖擞。 胡明心抬起脸,将不安的表情压下,面上浮起两个梨涡,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 “有劳先生跑这一趟,怪我太爱听评书,初来汴京,想独自品鉴一番。” 少女态度温和,而且穿着得宜,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娘,说书人自然恭敬。“这是老朽的荣幸,不知姑娘想听哪一段?” “公主抢亲。” 这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没什么不好说的。说书人虽记不清细节,也能说出个大概。 那一年的状元郎很年轻,仅二十三岁,出身徽州胡氏,名曰胡天祥。因容貌俊朗,在簪花会上被长公主看重选做驸马。 如果是常人,听到这个消息必然欢喜异常,觉得天上掉馅饼,但二十三岁便能考中状元的人,又岂是常人,他不仅不愿,还打了长公主的脸。 抗旨拒婚,娶了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医女。 长公主为此恼羞成怒,本应进翰林院的人,被贬去了太仆寺。 太仆寺是什么地方?管车马的!杀鸡焉用宰牛刀?细数大安王朝历代状元郎,从未有过如此待遇,说是羞辱也不为过。 徽州胡家也传信希望胡天祥休妻另娶公主。 但胡天祥不愿意,为此他差点跟家中决裂。幸亏胡家没有别的出息苗子,两方才有转圜的余地。 故事整体历经很长时间,但讲起来只有寥寥几句,胡明心透过那只言片语,脑海中浮现出父母当年力排众议在一起的样子。 一个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医女,一个甘愿放弃前程,一个承受压力毫不动摇。 公主就算耍再多手段,也难以拆散两人。 “先生讲得可谓是荡气回肠,只胡家已被灭口,不知那位长公主现下如何了?” “长公主求而不得,纳了怀远将军为驸马,后怀远将军战死疆场,又嫁给了她小叔子。” …… 很好,这很长公主。 不过,长公主既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小叔子,那应该早已放下父亲这段往事才对。何必多年前父亲还未起家时不下杀手,如今来这一套。 一切只能证明,她追了条没用的线索。 待说书人离开,胡明心红着眼,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道:“冬藏,我是不是很笨?” “姑娘何必如此说?不查到这里谁会知道长公主的动机?而且也没可能长公主一定不是,要想知道胡家背后之人,得看胡家倒台后,究竟是谁得利。” 胡明心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冬藏,情绪杂糅下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蒋珩给她找的侍女,确实比之前的那些强多了。 “那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是谁得利?” “姑娘,你家的账本都是谁在管?胡家家中一百三十五口人不假,但胡家是姑苏首富,店铺繁多,外面的家可没被杀,按理是能看账面流水的。” 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垂下头。真定城的钱庄已经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想从外面的商铺要账本,行不通。 那么问题来了,她只会看账本,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要来账本。 冬藏似乎叹了口气。 天香楼的房间不小,但冬藏走了两步,对于胡明心来说,压迫感就提高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困境,冬藏却好似已经知道了她的困境。 屋内陷入沉寂,胡明心面色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滚烫。想要解释几句,却又无从开口。 “姑娘,汴京有胡家的店铺吗?” “有的。” “好,等永宁侯府办宴席时,咱们正大光明砸场子。无论从法律,道德那个层面来说,你才是胡家唯一继承人。” 第24章 闲花淡淡春 重回轿中的胡明心掀开帘子, 看着熙熙攘攘的坊市顿觉心境开朗。之前因家中倒台和连日的追杀,她身心俱疲,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生怕幕后之人能手眼通天, 置自己于死地。 现下听了冬藏所言,思绪豁然开朗。 想起钱庄掌柜轰她出门,她在骤然得知家中丧闻下, 傻乎乎地认了。其实根本不对, 无论钱庄现在主事是谁, 那些都是她的东西。她就算扔了, 废了,别人也不应该沾染一丝一毫。 从她踏进汴京城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变了。现在慌的不应该是她, 而是拿了胡家东西的人。 永宁侯的宴席过后, 整个汴京都知道胡家还有一女在世。她胡明心才是胡家所有资产的唯一继承人,只要她露面,那些东西也由不得他们还不还。 至于那个钱庄掌柜,到时候直接清算。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她长十八年,还从来没有那个胡家商号的掌柜敢这么跟她讲话。 事情完美解决, 她松了一口气, 瞥过一个卖首饰绢花的货郎, 当即叫停轿子下车走了过去。 那货郎见有大主顾来, 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 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可要挑一件看看?整个汴京城的货郎属小的货最齐全, 有时令绢花, 还有各种香囊簪子, 自己佩戴或送情郎都合适。” 她没听那些恭维的话, 拿起一块玉佩举过头顶。雕刻得虽然不精细,好在白皙透亮,在阳光下波光流转,有可取之处。 胡明心想起做任务的蒋珩,觉得还挺适合的。 货郎:“小娘子原来是想送人。” 她看了又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那您可真有眼光,手上拿的这块玉佩是小的货架中最贵的,正宗和田玉,安神益气,辟邪护身,最适合公子哥佩戴了。”货郎眼睛不瞎,眼前小娘子连跟着的丫鬟衣料都很细软,肯定是有钱的。能蒙下这一单,直接够吃半年。 胡明心把玩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反问。“这是和田玉?” 那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和田玉是假的不成。本来看这块玉石还挺透亮的,没想到货郎骗人。 胡明心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性子,当下一句话不多说,将玉佩扔了回去。任凭货郎在身后如何喊也不回头。 忽然,眼前一只胳膊落下,冬藏右脚斜向前一步,身体紧绷,神色冷峻。“什么人?” “姑娘,又见面了。” 胡明心一愣,抬眼望去,是七七花灯会上跟她抢灯谜的那位公子。没了妹妹在一旁叽叽喳喳,他倒是仪态闲适,显得安静了许多。 想来认出她有一会儿了。 可是她那天戴着面具啊。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眼底有些不解,隐隐约约还带着试探。 “我看人,只看眼睛,姑娘双眸澄澈如星,我不会认错。”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这种认人之法。 微风轻拂过两人的衣摆,和煦,温暖,泛起一波波涟漪。 “相见即是缘,这次可能请教姑娘芳名?”尹之昉态度友好,温声细语。 没了蒋珩阻拦,胡明心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她害怕,现在的她怕任何一个不知背景的锦衣华服之人。她无法判断眼前人因何接近自己。 七月的阳光格外热,热得她一身狼狈。最后不得不以问待答。“你是谁家的公子?” “长公主府。” 话音刚落,胡明心便忍不住退后两步。非是她乱怀疑人,只是这也太巧了,今天她刚出来打探长公主的事情,转头就遇见了长公主的儿子? “姑娘,我没恶意。”尹之昉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伸出手想拉她一把又觉得不妥,表现得比她还紧张。“如果姑娘不想说,我不追问便是。”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胡明心问。 尹之昉一怔,摇头。“我不知道姑娘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昨日永宁侯府下了帖子,我与世子相熟,知道他喜欢什么,跟管家出来置办东西散散心碰到了而已。” 虽然很巧合,听起来却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尤其是尹之昉没有追问,潜意识里给了她没有攻击性的意思。胡明心暗暗松了口气。 “下次碰见,我便告知公子。”如果这个人去永宁侯府赴宴,两人一定会再相见。到那时她的名字,不用问,他也一定知道。 尹之昉闻言点点头。“好。”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胡明心抿住唇,杏眸扑闪,似有歉意弥漫。 可微风轻吹,她的发丝微颤,神色又变得坚定。 货郎不死心地追过来,想要继续推销那块玉佩。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说是和田玉,只是一块仿着做的玉石。出价四十文钱。 尹之昉霎时被那枚玉佩吸住视线,他之所以做出当街拦人的行为,正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这块玉佩。 花灯盛会下,少女忽然被人拉走,他妹妹气得使劲推了他一把。“你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也不争取下?那姑娘可是被别的男人拉走了。” “第一,那姑娘衣衫虽简洁但华贵,男人只是件粗布的黑衣,显然身世不匹配。而且男人手上有很厚的茧子,走路脚步声很轻,估计是小姐和侍卫的关系。第二,那男人拽的是衣袖,他为何不敢拽手?放心吧妹妹,听那姑娘吴侬软语的声调必然不是汴京人,她出现在汴京,我们日后肯定会再相见的。” 果然如他所说,相见来得很快。信誓旦旦的话犹在耳边,玉佩却好似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他很有可能推测失误了,这姑娘好像喜欢那黑衣侍卫。 不然不会那么多女儿家用的东西不看,却偏偏挑一块男人式样的玉佩。 尹之昉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他伸手接过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擦拭过粗简的花纹。 “姑娘喜欢?不知可否……” 话未说完,两人身后的摊贩人仰马翻。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好似发了狂,直直朝着两人这里奔袭过来。 尹之昉面色一变,猛地推开胡明心。 “姑娘小心!” 与此同时,冬藏也伸手至胡明心身后帮她稳住身形。 两人的距离被骏马分割,胡明心吓得面色惨白,杏眸发木,她有种强烈的感觉,这马,是冲着她来的。 风声呼啸而过,眼神与马背之人正对上,那人目光如炬,刺得她本能有些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瞳孔中连马蹄起落,踏在地上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马背上的人俯身,用铁臂一把将她揽起。与蒋珩温柔地揽着她不同,来人根本不管她的感受,将她骨头都硌得生疼,肚子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刚要呼救,一块带着香味的帕子直接捂住了嘴。捂得她身体发颤,脸被大力地摁压出一道道红痕。 她知道不能闻,可她挣脱不开身后之人的手劲儿,身处高速跑动的马匹上,一口气呛进鼻腔,已经来不及了。 而在众人眼中,马背上只是多了道倩影,穿梭过街道奔涌而去。 冬藏刚才阻拦不成,虎口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她面色铁青,锋利而冷峻,目光狰狞地朝尹之昉看去。 尹之昉觉得冤枉极了,语气艰涩。“不是我。” “我家姑娘今天出门查长公主,公子就出门买礼物,还巧不巧地拦住了人。汴京坊市当街纵马,恐怕也只有长公主这般皇室子弟做得出来。” “她在在查长公主?”尹之昉有些迟疑。 “公子不必装了,我会将情况如实禀告给永宁侯爷,在我们去贵府要人前还请仔细掂量掂量自家的名声。” 说这话想来就是把这件事死死扣在长公主头上,已经认定了结果。 尹之昉索性不辩解,毕竟事情按照丫鬟所说的,确实很巧合。他也担心人,现在找人显然比斗嘴更重要,找到人后自会真相大白。 胡明心醒来时,人处在一个厅堂内。她头昏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连仔细打量这地方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门才逐渐打开,进来的人穿着熟悉的衣襟,站成两排,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眼前。 她顿时瞪圆了眼睛,瞳孔微缩,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栗。这个···这个身影···她太熟悉了!是左伯伯身边的张侍卫长! 怎么会是他? 胡明心难以置信,拼命爬起身,仅这点动作,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耳边嗡鸣作响。 她不懂,如今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抓她后会是张侍卫长来? 托孤并没有找左伯伯,护送她北上是蒋珩,姑苏丧礼是左伯伯办的。如今她又被掳到这里,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她感觉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可她不敢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沉默而僵硬的坐在原地。 明明是她爹最好的朋友!她一定是猜错了!她应该是被左伯伯救出来的吧! 下一刻,张侍卫长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他啧啧了两声,随即开始大笑。 胡明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只是觉得很可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踉跄着往后挪。 就在这时,张侍卫长开口了。 “心心呐,叔叔很了解你,凭你自己,是不可能从姑苏跑到汴京的,你爹倒是给你留了个很好用的人。” 她知道,说的是蒋珩。顿时心头一沉,左伯伯不是在救她,就是动手害她家的人。 此刻她想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幕后之人根本不用她查,自己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舞到她面前了!多么有恃无恐!多么狼心狗肺! 张侍卫长的脸陡然迫近,骇人的眼光盯在她身上,叫她止不住地发颤。 “这次请心心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听说永宁侯府要办一场宴会,心心打算当天怎么做啊?你这个胡家女回来了,胡家的东西怎么办啊?” 胡明心摇摇晃晃站起身,眼前发黑,但她指着张侍卫,声音高了几分,气势丝毫不弱。 “你们!狼子野心!如今我已回到汴京,当街掳我,还敢杀我不成?杀我你们会有什么流言在世?留我一命回到永宁侯府,你们吃我爹爹的,全都要给我吐出来!” 她知道她不该激怒眼前人,但她做不到,杀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宰了那些猪狗不如的人! 张侍卫蛮不在意地摆摆手。“心心,话别说得太早啊!” 她心神一顿。“什么意思?” “来人啊,把给心心的礼物带上来。” 话音落下,四个人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家伙走过来,那大家伙里面不知装了多少冰块,凉意逼人。 胡明心转过头,看着盖在上面的白布,霎时瞠目欲裂,眼前发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蒋珩说她家是火灾,全都烧死了。 可张侍卫不会容她想太多,白布掀开,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底。 “爹!!!” 第25章 闲花淡淡春 真正见识到尸体时所带来的冲击远超胡明心想象。 她只感觉自己的情绪瞬间到达了顶格, 双耳轰鸣作响,眼中世界天旋地转,所有意识都在逐渐远离自己。 那人之后又说了一些话, 但她想不起来了。眼前是一片迷雾,雾散了,她就能回家了。 “心心, 知道你喜欢玩秋千, 爹爹给你做了一个, 你快看看喜欢吗?”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明心转过身, 入眼是在姑苏的胡家花园。微风拂过轻软的乌发,身后清隽的身影长立于秋千前。 她看着场景沉默了许久,脸颊慢慢浮起两个梨涡。 想起幼时喜欢玩的东西很多, 小猫、木剑, 甚至是娘亲的琵琶······ 秋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当时正在跟丫鬟春熙闹矛盾,胡乱跑出门,看到庄子上别的孩子在玩, 就也想玩。可庄子上的孩子太多了,她们排队等着玩那个秋千。 她不想排队, 只能静静在一旁看着, 直到爹爹找过来时秋千上已经没有孩子了。但她依旧没有过去, 甚至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到了春熙。 没承想过几天, 春熙被换掉, 爹爹还亲手给她在家中做了一个秋千。 荡绳处用轻软的烟罗锦缠着, 粘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远远看过去像长在秋千上的一样。后面安了椅背, 整个秋千又大又舒适,她直接躺在里面玩都可以。 明明她从来没说过她想玩,明明家刚搬到姑苏,爹爹很忙,整日早出晚归。 这么好的爹爹,根本不该是这个结局。 “心心?”胡天祥又试探地喊了一声。“过来玩啊!” “玩?好!玩什么都可以。”胡明心红着眼,颤抖着走过去,声音里充满藏不住的哭腔。“就算以后爹爹再不给我做任何玩具,也都可以。” 胡天祥弹了下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呢?你喜欢任何东西,爹爹都能给你。” 她知道爹爹没说谎,可,为什么弹脑门一点都不疼啊! 无数记忆碎片掠过她的脑海,去佛寺上香,侍卫替她挡刀,还有最后张侍卫长唇齿开合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这些记忆是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她是胡家独女,跟爹娘好好在家待着呢,哪来的这些东西。 胡明心连连后退了两步,她爹担心地扶住她。“心心,你怎么了?” 她一怔,脸上又哭又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怎么了?她听清那些话了! “这里有一份你爹盖了私章,说明死后资产捐赠给造船厂善堂的书信,你应该也认同吧?胡大小姐!在宴席上有任何人提起此事,记得拿出这封书信哦。” 张侍卫狰狞的脸占据了她全部视线,胡明心顿时有些恶心,胡乱地伸手想要打散那张脸,不料手直接从她爹的手臂处穿过,引起阵阵波动。她下意识停住手,颤颤巍巍地抬过头。 那张慈爱的脸还在,连眼中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心心,知道你喜欢玩秋千,爹爹给你做了一个,你快看看喜欢吗?”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神态,她连想欺骗自己都难。 既然给了她美梦,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破绽。 “爹爹,我这就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泪水已染上眼睫。 秋千飞扬而起,风微微吹动裙摆,她整个人无限接近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荡秋千这种事情,实在太小了。曾以为很容易就能做到。现在才发现命运弄人,如今想再有那时的感觉已经体会不到了。 身后推秋千的人不在,秋千也烧毁在那场未曾谋面的姑苏大火中。她记不清玩了多久,她想一直玩,可胡天祥的身体已经很难撑住这个念想了。 “心心,爹爹要去看账了。” “爹爹别去。”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如珍珠般落下。胡明心扯着胡天祥的衣袖,死死攥紧不松手。 “乖,你已经长大了,要忙自己的事情,爹爹也有事情要去忙。” “我不要!我不要!”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胡明心根本不松手,她哭得喘不上气,任由身前人怎么说都不听。 胡天祥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心心,你冷静点,爹爹不去就是了,在这陪你。” 胡明心嘴唇颤抖了下,她不敢说,怕说出口什么都没了。这里的风没有温度,身体也没有温度。连秋千外面的景色都模模糊糊,爹爹不会永远在这陪她。 她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我醒了怎么办啊?我醒了怎么办啊!”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仿佛用弯钩尖刀插进心脏,一点一点剜肉一般。 “心心,你该走了。” 胡明心瞳仁颤动,眼睛红得厉害。手攥了攥手中的衣袖,浑身像泄了气似的瘫软在地,大哭出声。“爹,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跟我多说说话。求求你了!我不想离开这里,你别让我离开。” “爹···爹爹会在这里的,心心。”胡天祥此时脸上的肌肉也在微颤,他的眼尾慢慢发红,身影也慢慢消散。胡明心抓不到人,脑中仿佛有雷劈过,“轰隆”一声,紧跟着大吼出声。“爹!!!” 醒来时人已经回到永宁侯府的芙蓉园中,冬藏坐在一旁,神色焦急。“姑娘,你总算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胡明心轻笑出声,眼中完全是信念崩塌的模样。“噩梦?不是噩梦。” “什么不是噩梦?姑娘,你到底被谁抓去了?竟然自己走回来,她们有没有为难你?”冬藏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心急,小姑娘失魂落魄地走进门,一头栽倒在地。她没保护好人,等蒋珩回来必是要问罪的,就算以此断了放她自由身的想法都有可能。 都怪她当时太着急了,自知不敌那马背上的男子,想将责任推到尹之昉身上去。这样也算将功赎罪。谁曾想尹之昉比她出力还多,调用了公主府的侍卫不说,还让永宁侯世子进长公主府查。 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想到此处,冬藏有些丧气。“姑娘,既然你醒了,我先让人去给永宁侯等人还有尹公子传话。” 正准备退下,一只消瘦白皙的手骤然拉住了她。 “冬藏姐姐,我想荡秋千。” 冬藏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遇见这么大的事想荡秋千?嘴里轻声哄着。“姑娘,不怕不怕,你只是病糊涂了,让永宁侯给咱们找太医来看看好不好?” 胡明心有些委屈,嘴角紧抿着,泪珠一滴一滴淌过脸颊。果然除了爹爹没人会在意她想什么,以前的丫鬟是,如今的冬藏亦然。 她很想跟以前一样,不满意便任性地不吃饭,这样爹爹自然会出现亲手喂她,还会帮她训斥人。可这里是永宁侯府,她没有任性的权利。 “属下带你去。” 五个字在屋中出现的突如其来。 胡明心转过头望去,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蒋珩,他面上还有血迹未除,衣衫泥泞,星星点点,如此狼狈,人却毫无局促之感。坚毅的轮廓在烛光下朦胧而富有安全感。缓缓伸出手,又说了一遍。“姑娘,走。” 她此刻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整个人下床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蒋珩。 侍卫的腰很细,肩膀很宽,身上味道也有点重,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蒋珩。” “属下在。” 花果香气在一瞬间迸发进鼻腔,将蒋珩都染香了几分。小姑娘腰肢纤细,身子温热而柔软,他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 一脚踩着窗框而出,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芙蓉园内,徒留下一抹香气。 “冬藏给属下传信速回,是有人欺负姑娘了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泪意又浮上眼睫,委委屈屈道:“有。” 蒋珩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眸中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缱倦。 “侧头,别灌风。” 胡明心听话地将头缩进侍卫怀中,泥土的芳香混合着血腥味并不好闻,可她莫名觉得安心。迎面吹来的夜风很凉爽,暂时吹散了她的烦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月光,她和蒋珩两个人。 也不知道这人从哪找到的地,深色的湖泊波光粼粼,一旁银杏树参天高,月光下莹白光点在其中闪烁,美不胜收。 而且真的在树冠下有个秋千。 虽然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高大的身影却如出一辙,站在同一个位置。 胡明心走上去坐下,发现这个秋千很小,座位只有一块薄且窄细的木板,看起来很危险。 不过她不担心,因为侍卫两只手正攥紧她身侧的荡绳,俯下身蓄力。他在的话,她一定不会摔。 两人的距离好近,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清侍卫的脸部轮廓。他瞳孔旁几乎被血丝占满,看起来大概有几天没睡了。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荡秋千。 她攥紧荡绳,感受着风缓缓从耳边吹过,声音细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荡秋千吗?” “属下只想知道姑娘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半夜还在哭鼻子。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属下都会向着姑娘的。” 人在委屈时,最怕的便是有人轻声哄她,胡明心蹙眉哽咽,眼里蓄满了泪水,无声滑落。“我爹···我爹尸体在坏人手上。”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蒋珩顿时有些无措,他伸手,一看衣袖上全是血迹,又缩了回去,从胸口掏出一方缠枝白玉兰的手帕,轻轻帮小姑娘擦拭眼泪。 “你怎么知道的?是坏人告诉你的?” “坏人是左都指挥使,他的侍卫长绑了我。因为以前我们两家交好,所以我认识那个侍卫长。他们给我看我爹的尸体。逼着我在永宁侯的宴席上说胡家的财产我爹立了字据,捐赠给造船厂善堂。只要我说了,就把尸体还给我。” “左临。”蒋珩嘴上念了一遍,想起胡父濒死前说的话,觉得这份字据可能真的…… 想到此处,眼前阵阵发黑,用脑过度伤口的痛意也渐渐返上来。他用左手摁压住右手的虎口,强忍着筋脉过度疲劳的麻劲儿,眉目冷冽。“我会去左府看看的。” “他是都指挥使,统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你去左府太危险了,也带不出我爹的尸体。” “那姑娘的打算是···” 胡明心垂下头,声音因哭过显得很闷。“我···我不知道,如果没办法,我会听他们的。我想要我爹,两样东西孰轻孰重在我心中很清楚。” 第26章 闲花淡淡春 蒋珩迎着她水光潋滟的杏眸, 微微颔首,他明白小姑娘选的是什么了。 风轻吹过湖泊,激起阵阵水波, 月亮再回首时秋千上空无一人。 胡明心回到卧房,冬藏当即迎上来。“姑娘,刚才永宁侯夫人和世子都来过。” 胡明心点点头, 完全没听出哪里不对。而蒋珩很少会在意这种小事, 但这句话他总觉得不太对。 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这么晚的天, 那个劳什子世子过来探望什么?难不成有什么想法? 深更半夜跑到女子闺房,不检点! 越想越气,踌躇了几番, 开口道:“那个永宁侯世子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胡明心好似刚反应过来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神色懊恼, 惆怅地叹了口气,进屋拿出一块玉佩递给蒋珩。 “这是我从檀木匣子中找到的半块玉佩和永宁侯夫人给我的半块玉佩,她们说我爹定了我和永宁侯府世子的婚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具体说她早就有点意识, 只不过没想那么深。永宁侯府和她家非亲非故,爹爹如何放心交付她于永宁侯府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婚约这种东西能将她完全与永宁侯府拴在一起。她说不清心里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希望蒋珩能给她拿个主意。毕竟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他! 但, 没想到蒋珩的反应比她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都大! 身形微晃, 陡然背过身子开始咳嗽, 鲜血顺着指缝淅沥滴落在地上, 整张脸苍白如雪, 毫无血色。 “你受伤了?!”胡明心连忙让冬藏去找大夫。 蒋珩出手拦住冬藏, 转头安抚地看着胡明心。“你老实待在侯府中, 我没事。” 夜间繁星闪烁, 月光倾斜于左府的后花园。假山林立,花草繁盛。 一队家丁巡逻经过,蒋珩整个人置身于假山身后,隐在暗影中。他用布条扎紧伤口,深呼一口气。 暗夜侵蚀了他整个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在双路山受的伤泛起阵阵疼劲儿。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视线依稀开始模糊,痛意像是一头魇兽,随时准备吞灭他的意识。 两天前他看到海东青传信,不顾太子挽留,马不停蹄赶回汴京。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庆幸的是,小姑娘如今已到了汴京城,身份得到永宁侯相认,左临手里有底牌,所以没杀人灭口。 但无论是胡老爷的尸体还是婚约,时间都太紧张了,必须尽快解决。 过了一刻钟,外面火光摇曳,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蒋珩神色一动,心中有了猜测,区区一个都指挥使的府邸,守备如此森严。那么这里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 在众人巡查之际,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踩过了府内的路线。 蒋珩在左临的卧房摸了一遍,没拿到东西后便直奔书房。 书房内灯火长明,他刚一靠近就发现了三道气息,分别在屋顶,树冠和后门。前门两个明面上的侍卫武功同样不低。 这样严密的高手配置,就算是他鼎盛时期轻易也闯不进去,别说他现在身上没几块好地方。 蒋珩拧眉,指节缓缓蜷起,隐在暗夜中,目光落在窗纸上透出的身影。 然后,他撕开伤口上沾着血的布条,将巡查的大部队引过来。三道飞镖直奔眼睛,脖颈和胸口而去。破势如风,杀意尽现。 书房内的人很快有了动作,左临面色沉沉地站在庭院中央,前后门的侍卫也闻机而动。 趁着慌乱之际,蒋珩悄无声息解决守在树冠上的人,从侧窗一鼓作气翻滚进屋内。 屋外抓刺客声音喊得比天高,他的伤口也已全线崩开,血迹缓缓滴在地砖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色血花。 蒋珩低下头正要处理,不曾想地缝中的血花竟然没了。 是有缝隙漏了下去。莫非… 地下有暗室!!! * 天光初霁,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发梢,胡明心掐好时间来到永宁侯夫人处。 进入屋中,夫人正把玩着请帖,听见声响才转过身。 夫人是一个典型高门大户的贵妇,即使现在担忧地看着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心心怎么突然来我这?可是昨日受了惊吓?” 胡明心攥紧手中帕子,缓缓行礼。 “今晨得知夫人昨晚去看过我,不想我竟然睡下了,害夫人白跑一趟。心有不安,才一早过来说明情况。” 夫人悻悻地将茶水端起来饮一口,话语间满是亲切。“你这孩子,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必这么客气。” 语气中亲近但不亲厚,胡明心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能通过一句话看出人这么多情绪。“夫人宽待于我,是我的福气。这次来除了报平安,还想跟夫人说一件事。” 关于婚事。 她此前一直犹豫,因为不想答应,又怕不答应失了爹爹给她找的避难所。所以希望蒋珩能给她一个意见。 而昨夜,蒋珩虽然没说话,却已经很明显表达出不希望履行这个婚约。 不知为何,看蒋珩那个反应,她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当时既担心他的伤势又有点小庆幸。如果蒋珩对这门婚事没反应或者完全同意,她才会很生气。 永宁侯夫人浅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心心可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担心?你放心,我跟侯爷提过这个事了,以后你出门多派两个家丁跟着。” 胡明心摇摇头,心想左临这么大阵仗,永宁侯府岂会一点不知?这么快给出如此草率的解决方案,怕是为了噎她的话吧。 还好,她有自知之明。“我来是想说我与世子婚约之事。” 夫人闻言有些惊讶,看了她许久,语重心长道:“怎么提起这事?是对后天的宴席有什么要求吗?” “夫人,我并没什么要求,只是对这件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到这顿了顿,夫人顺着她的眼色屏退了丫鬟,静静坐在案桌上旁听。 “如今胡家只剩下我一人,家中说是支离破碎也不为过,而世子家世优渥,年纪正轻,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婚配对象,却被迫和我绑在一起。对世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如此想来,我们二人,实非良配。至于爹爹的交代,心儿也有交代的办法,如夫人不嫌弃,我愿拜您为义母。” 话音落下,夫人神色一顿,气氛有些沉默。但没过多久便成了然于心的表情。“原来是这事,姨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点自己的想法。这样吧,我去跟侯爷说,宴席当日不提婚约,只说你是我娘家那边侄女。这段时日呢!你就和蓟儿多多相处,日后再看。” 话说到这份上,胡明心自知不能继续加码了。她今天说的话,好听点叫识时务,不好听点叫拒绝侯府世子。以她上门求庇护的身份来说,说一句不识好歹都不冤枉。反正眼前的事情暂时解决,她容后再议。 “既如此,都听夫人安排。” 气氛再度沉默起来。 两人寥寥数语说完了事情,留下来也是尴尬,胡明心还挂念蒋珩的伤势,起身告辞。 永宁侯夫人看着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不过还算识时务,没提昨天的事情。” 丫鬟重新奉茶,小心翼翼开口道:“侯爷说要关照姑娘查清楚事情,但既然是姑娘自己不追究,侯爷也就不必费这个劲儿了。” “你说得是。这能在汴京城内骑马掳人的有几个?咱们府上因胡家帮忙填了个大窟窿,但到底圣宠不如往日。安安分分待着才能保全颜面。” 另一边,胡明心回到芙蓉园,转头派冬藏出门去买金疮药。不知蒋珩如今伤势怎么样,她这一晚上都没睡好,卧在塌上半梦半醒间,忽然察觉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 鼻尖嗅到铁锈的味道,她顿时睡意全消,眉头微蹙着看向来人。 蒋珩的身影依旧高大,面若冷玉,眸似寒星,神情凝重且严肃。 她坐起身,仰脸和他对视,近距离才能发现他嘴角起皮,眼中的血丝几乎要覆盖上瞳仁。 “你···” 蒋珩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垂下头。“属下只拿回了这个。” 印章用汉白玉石制作,底部清晰地刻着胡天详的花押。这是她爹的私印!胡明心瞪圆了眼睛站起身,心情焦灼。“这···这是···” “是老爷的私印。” 闻言,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热意涌上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至脸颊。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爹被那些坏人关在哪?” “左临自己的府邸里。”蒋珩开口后,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府上守卫森严,人实在是带不出来····所以,属下找到私印后,把···把哪里烧了。” “什···什么?”胡明心惶然地望着身前的人,紧紧咬住牙关难以置信。 “姑娘,威胁这个头决不能开。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蒋珩!我告诉你所有事情,是因为我相信你,但你怎么能未经我允许这么做!”她边说边摇着头后退,这一刻真的从心底里怒斥蒋珩。就算之前蒋珩让她睡破屋她都没这么生气! 即使她明白,这么做是为她好。 人总是会抱有侥幸的心态,她也不例外。万一呢?万一她不要那些钱财,左临就会把爹爹的尸体还给她呢?现在,彻底没了。 “姑娘,老爷在世也一定希望这么做。” “我不希望!” 之前为了防止被下人听见,两人一直压着声音,直到这一刻,胡明心已经绷不住了。 蒋珩见状眸中隐隐有些不忍,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嗓音也很哑涩。 胡明心听着不对劲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她微微一愣,慌乱地上前扶起晕倒的人。“蒋珩!蒋珩!” 第27章 闲花淡淡春 侍卫的晕倒出乎意料, 芙蓉园伺候的丫鬟们听到声响跑过来询问。 “姑娘,你在说话吗?” 胡明心瞳孔微缩,紧忙呵斥出声。“没事, 谁也不许进来,出去找冬藏。” 外来的小姐更信任自己带的丫鬟是常事,小丫鬟们谁也没在意, 各自散开。 她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蒋珩。 在她眼中, 蒋珩是个铁人。 第一次救她时侍卫本就受了重伤。身负被砍了数刀, 血肉翻起的伤势,他能把追击她的人全都砍倒。 甚至带着这种伤势一路护着她逃命,每次休息都是因为她这个没受伤的人生病了。 不像第一次看侍卫晕倒, 她担心的只是侍卫没了, 一个人在山郊野岭中难以存活。 胡明心承认,现在她是真的慌了。怕侍卫有个好歹。 好在冬藏略懂一点医术,把过脉后一刻不歇地帮蒋珩上药。 剪开黏在身上的衣物,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胡明心捂着下半张脸侧过头望向伤口,鲜红的血痂血都没止住, 还有些地方皮肉翻起。 冬藏将药摁上去时, 蒋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脸色都惨白许多。她看一会儿就不忍心地扭过头。 “姑娘放心, 是失血过多加上疲劳过度导致的晕厥, 属下已经帮大人将外伤都清理了, 多休息休息就好。” 胡明心皱眉。“你们那个玉牌任务这么危险?” 冬藏一愣, 面不改色地回答。“七星楼的任务, 很少有不危险的, 玉牌是最高级别。”说到这她的面色变为凝重,话锋一转。“大人身上还有一些是新伤,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胡明心立刻明白过来蒋珩昨晚去哪了,她死死攥紧手中的私印,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那他多久能养好伤。” “正常人没有内力护体,受这样的伤早就流血身亡了,大人的话,估计要个把月。姑娘可是觉得大人在这不方便?待伤口稳定一点我想办法把大人运出去。” “我…不是…”她也没那么畜牲,别人为她受伤还急切地撵人。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分辨,外面再次有脚步声传来。 “姑娘,世子爷来看你了。”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便已有数。 日头渐渐升起,胡明心换了件外衫缓缓步入凉亭,凉亭内永宁侯世子卫蓟正端坐着,凝眸看丫鬟忙来忙去,挂帘钩,上茶点。 随意捻起一块花糕,任凭微风徐徐掠进亭内,抬头望向胡明心。 “世妹,贸然上门探望,失礼了。” “世子能来探望我,心不胜感激。” 卫蓟眸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瞳仁流淌着几分难以明辨的幽泽,胡明心有些紧张,顺着卫蓟的目光往下瞅,骤然发现自己的袖口处——有血迹! 刚才出来得太着急,只来得及换外衫,竟然疏忽了这么明显的地方。她下意识想要遮掩,却意识到卫蓟已经看见了,此时再做什么是真的掩耳盗铃了。心下一慌,面上不禁露出几分。“世子……” 但卫蓟好似没看到血迹一般,转移视线莞尔一笑,“世妹是否知道昨晚左府出了件大事?” 胡明心情绪顿时有些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卫蓟没有揭穿,反而问起左府的事情,下意识隐瞒真相,护着蒋珩。“今日还未出侯府,不知左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着火了。” 卫蓟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着火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但胡明心总觉得不对劲儿,她总觉得卫蓟好像在套她的话。 事实上胡明心的感觉还是很准的,卫蓟的目光若有若无撇向胡明心,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心中感叹这小姑娘从小被养得太好了,撒谎都不会,发现血迹后不仅自欺欺人想要盖上,眼神还总瞄着身后的闺门,手上小动作也非常多,让人想相信她没隐瞒什么都很难。 本来家里给他订了一门落魄人家的亲事,他是不满意的。为此还特地约上好友去别的城池排解心绪。 但直到见到小姑娘那天。他改主意了。 也不知姑苏那地界到底有多美,能养出吴侬软语的音调,字字入耳,声声入心。小姑娘长得娇小,腰带束起,盈盈一握。肤若凝脂,欺霜赛雪,杏眸流转间顾盼生辉。是他见过的姑娘中最好看的。 反正妻子只是一个保证自己地位的工具,高门贵女还需费心哄着。娶小姑娘既讨了二老的欢心,又有名声。以她的家世,日后还不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长得如此合心意,娶了就娶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明显不对劲儿,胡家的事情没有解决,两方还在对峙,对手是正二品都指挥使左临。最出乎意料的是胡明心竟然有反制的手段。能放火烧左临的宅院,整个汴京都拎不出几个人有这本事。 “着火了?这么严重!”小姑娘试探着说了句,表情像是猎场上迷路的小白兔,蹦蹦跳跳丝毫不知已经进入猎人视线。 “是啊!我本以为世妹知道点情况呢。” 这话他说得漫不经心,胡明心却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握紧又放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这个未婚夫。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自是不清楚的。” 风吹乱了她的鬓角,纤细洁白的指尖划过发梢,侧脸明亮精致,纯真动人,让卫蓟都不舍得为难她了。 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卫蓟眼底笑意不褪,站起身道:“来了这么久,还没关注过世妹住得如何,缺些什么,不如我进屋看看。” 胡明心身子一僵,慌乱地站起身。“世兄,这不合规矩吧。” “你我乃是未婚夫妻,有何不合适的?” 胡明心感受到卫蓟抛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一阵由内至外的恶心油然升起,她忍着反胃的感觉,脑子转得飞快,到底需要做什么才能将这个人打发走?永宁侯夫人没跟他说过她已经拒绝婚约这件事吗? “世兄说笑了,今日我才与夫人提起世兄旷世之才,身份高贵,我自知配不上,已经申请解了这桩荒唐事。” 卫蓟闻言手面上轻笑着,眼底蓦然起了几分寒意。“如此说来,世妹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莫非有别的枝头可攀?” 胡明心惊怒地抬起头,声音失了往日的娇柔,冷冽而峻然。“世兄,我只当你是糊涂了,从未说过这话。” 卫蓟面色平静,口吻软了几分。“我才是世伯为妹妹选的后路,妹妹切勿轻信他人。” “后路便是未知实情便开口侮辱我的人格?爹爹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胡明心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话,神情也是前所未有冷冽,瞳孔内深邃如海域,不可见底。 卫蓟微怔一下,愣的不是一只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愣的是那句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精准踩到他的尾巴上。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永远也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他不知这小兔子是无意还是有意说的。最重要的是,要把小兔子跟他绑死!这样他可以不用杀人,便能拿捏住人。 小兔子不知便罢,知道也只能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世妹,你这生气的模样,比平常还要好看。我是不会退婚的,因为我,中意世妹啊~” 卫蓟的语调黏腻得让人感到恶心。 胡明心咬牙看着对面的人,险些给气笑了。见过无耻的人,还没见过这般无耻的。 “世兄,说这话一点不违心吗?” “自然不违心,你说我跟母亲说明我中意世妹,世妹觉得这婚约还解得了吗?” “卫蓟!” “在呢。”说完,卫蓟猛地将两人距离拉近几分,温热的唇舌离胡明心耳朵只差毫厘,暧昧的距离使空气升温,但出口的话语冰冷如冬日寒雪。 “世妹,你呢,乖乖做我的未婚妻,不然你看你的贴身侍女冬藏去哪了?要不要我去找母亲进屋内看望你。”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刚才肯定是露了马脚被这个伪君子看穿了。蒋珩就在屋内,受伤成那个样子,这时间肯定不能放人进去看,但重新绑定婚约,早上那一遭不都白干了? 她拧了拧眉,拉开和卫蓟的距离,顺势笑出嘴角的两个梨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世兄知道我胡家富可敌国吧。” 卫蓟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未吱声。 “那么胡家的财产本该是我的啊,如果我嫁入侯府,那些只能作为我的嫁妆了,大安可是严明律令,嫁妆是女方财产。如果世兄愿意跟我解除婚约,我可以分世兄一半。如何?” 反正东西都在左临那,既然卫蓟想要还可以帮她一起抢回来,既能彻底解决婚约的事,对付左临还多了一个帮手,一举两得。 然而卫蓟好似看穿了她一样,但笑不语。停了好久才道:“世妹,好算计啊。” “不过,左临会那么容易把东西给你没有后手吗?你昨天被抓去哪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说出来,世兄才好决定能不能帮你啊。” 说的是大义凛然,实际还不是贪图钱,胡明心暗自唾骂了一句,面上装傻,吃惊地捂住嘴,小声说:“世兄是说,胡家的东西都被左都指挥使拿走了?” “世妹这出戏演得比天香楼好。” 拿她跟戏子比,胡明心真是快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了。甚至想干脆把桌子掀了,等蒋珩好了直接揍这个混蛋世子一顿算了。 踟蹰间,冬藏来了。 “姑娘,您准备的荷花酥奴婢给拿过来了。” 胡明心一愣,卫蓟看着那侍女脚步不留痕,面色一变。胡明心幕后之人,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第28章 闲花淡淡春 打发走卫蓟, 胡明心颤颤巍巍跟着冬藏回房间,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蒋珩还没醒。 胡明心想着袖口的血迹, 索性去屏风后换了一整套衣物出来,彼时冬藏正洗了两方帕子,一方盖在蒋珩额头, 一方擦拭身体。 看着平日那般精神的人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胡明心忍不住皱眉, 心口难免不舒服。 “他要这样多久啊?” 冬藏叹了口气, 有点怀疑姑娘还是想把大人扔出去,毕竟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在房间里收留男人还是太冒险了。 她认认真真清理了一个时辰的伤口啊!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下, 张口就把伤口说得严重一些。 “以大人目前的情况, 是挪动不了的,会出很大问题。” 胡明心闻言更担心了,偏偏自己还不懂这些事,干着急。 “那除了喝药还需要吃点别的补身体吗?燕窝?人参?你放心, 不管再贵的药我肯定想办法弄来。” 永宁侯感恩爹爹的相帮情分,不至于连点补药都不舍得给她。 殊不知这一句更加让冬藏确定了胡明心不想留蒋珩在屋内。什么名贵的药材都行, 治好赶紧走。这未免太着急了。大人受伤还不是为了姑娘? 心中为大人所不值, 语气不经意间变得傲慢。“现在大人喝药就很困难, 没到补的时候, 就算要喝补药, 燕窝也不适合, 这东西一般只供给姑娘这种女子喝。” 胡明心闻言没吱声, 咬着唇低头, 心中委屈翻涌。 屋内突然安静,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湘妃色的帘幔第一反应便是起身。 伤口骤然撕裂的痛觉即便是蒋珩也忍不住喊出声。“嘶!” 胡明心和冬藏连忙扑过去帮忙,但胡明心哪里会有冬藏手快。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看别人忙活,自己站在一旁憋闷得脸色发白。 “姑娘,你怎么了?” 她听见声音抬眸望去,是蒋珩醒了,正撑起病体在细心询问她。明明他都伤得这么重了,还要操心她。声音打了个结,曾经娇纵的小姑娘第一次报喜不报忧。 “我…没什么” 冬藏回过神,神色严肃。“大人,你这伤不能拖…” “我没事。”他的伤势如何他自己最清楚,怎么也不能待在这添麻烦。 冬藏张了张嘴,垂下头不再说话。 蒋珩挪动身子下床,缓缓走到小姑娘旁边。“姑娘,你还在生气吗?” 离得近了,隐隐能闻到小姑娘身上的花果香气,吸一口进鼻腔,伤口霎时舒缓很多。 小姑娘错愕地看着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他下地了,慌忙地扶起他,低声道:“你…你…你怎么下来了?你伤还没好,回去躺着。” 蒋珩面色平和,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伤口。“属下真的没事。” “冬藏说你伤势很重。” “那是她骗你的。” “啊…?”胡明心还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整个人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蒋珩,杏眸扑闪扑闪的。 而蒋珩,发现胡明心非但不生气,还开始担心他的伤势,头一次觉得受伤是件好事。 只可惜,还有事情没解决,他瞥了冬藏一眼,压下眼底的深邃,率先开口。“因为我受伤了,让她跟我出门照顾一下可以吗?” “行,那你带走。” 对于胡明心来说,冬藏自然是比不上蒋珩的。 屋子里一下少两个人,彻底清净了。 而蒋珩要冬藏跟来自然不是照顾自己的,干他们这一行,风里雨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眨眼间变矜贵了。只是因为小姑娘和冬藏的异样,有点在意罢了。 冬藏是他花大功夫找来的,有了二心他当然可以照杀不误,怕就怕,小姑娘那边不好解释。 两人先后进了蒋珩落脚的客栈,因为走得太久,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提前坐下,咳嗽两声缓缓气。“姑娘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有所不知,姑娘昨夜跟您说完婚约的事,今晨一早便去找夫人聊解除的事。虽然那边不同意,但也松了话口。但就在大人养伤这一会儿,永宁侯世子过来了,事情有变,姑娘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冬藏语气中对世子的行为很不解,索性世子没继续为难,也就实事求是报了这么多。 而蒋珩的脸色已经比刚才还难看了。 他捂住胸口,又咳了两声。总觉得失了花果香气萦绕,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儿,伤口隐隐作痛。 “这件事我知晓了,你是怎么回事?”说到此处,他强撑起身体,目光凌厉地朝冬藏看去,紧紧盯着人,仿佛冬藏一句话说不对,就要下杀手。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即使他受伤很重,杀一个天璇阶的冬藏只不过抬抬手的事。 冬藏咽了咽口水,再回答时添了几分拘谨。 “是姑娘怕大人在永宁侯府被人看见不好,所以我…” 蒋珩挥手止住冬藏剩下的话,想起小姑娘担忧地扶住他,让她歇息的神情,连忙摇摇头。 他总算知道,胡明心这么多年跟丫鬟相处的问题出在哪了。小姑娘没那些花花道子,丫鬟却会多想。再加上她本来性子就比较娇纵,不会主动缓和关系,误会越积越深。 既然别人不愿意深入去了解小姑娘,他来说。“冬藏,你瞧不上她吗?” 冬藏闻言呆愣于原地,良久,垂下头。她很想反驳这句话。但又不知道反驳什么。也许她潜意识里对这种养尊处优的姑娘确实看不上。 她嫌弃她们一事无成,都是家族供养的废物,如果她能有这种家世一定会比胡明心做得更好。 蒋珩叹了口气,翻转手腕,好像在琢磨从哪里下手比较好,冬藏额头渗出冷汗,紧紧闭上眼等待判决。但等了好久,蒋珩都没下手。她试探着开口。“大人?” “假如,这里是一个七八岁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里是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苦难的你。在同时遇到危险的情况下,你会选择救这个孩子的命还是你的?” 这个问题…对于七星楼的人来说,几乎没有第二个答案。当杀手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心狠。冬藏想了很久,没明白其中奥义,最终还是报了救自己。 蒋珩:“是啊,都会救自己。但她曾经在遇狼时,下意识将孩子压在身下。” 冬藏瞠目结舌,眼睛陡然睁大,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大人…你是说?” 蒋珩点点头。“没错,事实就如我所说的。所以你可以说她娇气,但不能否认她的善良。你做她丫鬟也有几天了,她可曾没有根据随意难为你?或者折辱于你?我不需要问她,我便知道,一定没有。你不要觉得是你有本事,所以她才没为难你。她对待所有人都一样。” “冬藏,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你和她之间一定有误会,她不可能是嫌我躺在那里染指了她的名声,她只会担心我的伤何时能好。因为她本就是那样心软的人。” “等你真正到了她那个位置,从小娇惯到大,金玉堆里养出来,你不一定会比她做得好。可以说,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这番话醍醐灌顶般灌得冬藏头脑发热,人总是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就是把现阶段的自己代入她想要得到的人生,然后理所应当认为自己会比对方做得更好。 芸芸众生之中,有很多人,从出身就注定拥有很多东西,良好的家世,优越的家境。他们生于花团锦绣之中,心却丑陋不堪。视别人如粪土。 胡明心则不同,虽然丫鬟对她不好,但她于父母的爱中长大。她善良,尊重人,即使娇纵也不刚愎自用。 像是她最喜欢的缠枝玉兰花,纯洁无瑕。 蒋珩:“七星楼的规矩,任务失败不留人。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因为什么给你,请你想清楚。如果再对姑娘不敬,我绝不留手。” “是!”冬藏的声音很坚定。 蒋珩放下心,粗喘着气靠在椅背上。强撑精神太久,身上的伤如同反噬一样在消耗他的体力。 伏击太子那一战,地下埋伏的人争相破土而出,足有数十人。微风吹过土壤,沙砾滚动,风中满是血腥的气味。 太子不完全信任他,大部队没在第一时间进来,导致所有的火力齐齐对准他一人。 体力快消耗殆尽时,胸口中了一箭。好在他反应快,及时侧过身,才没身寸中心脏,偏了两分。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他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手,指节微微弯曲,腕骨隆起,胳膊如残枝垂着,那种不能完全掌控身体的感觉又来了。 昨晚左府对战时他眼前蓦地黑了一下,身上多了三道血口子。不然以左府那些小喽啰的身手,根本伤不到他。 她想着,无论如何,他要回去见小姑娘,才能撑到现在。 细细密密的疼意如触角榨取脑海中的精力。轩窗蓦地被风推开,夏日的热息袭面而来。蒋珩轻咳了两声,起身关窗。 听见楼上厢房内提到小姑娘的名字,手顿了顿,神色凝重。 那天花灯会下,冒犯小姑娘的兄妹就歇在隔壁,而且,是跟永宁侯世子一起。 “端君,你我多年好友,说这些就见外了,只我那个表妹近两天才来汴京,我确实不了解。” 尹之昉清润地笑了下。“好,自是不会为难卫兄,只是端君在汴京二十年,胡家姑娘眼睛是我见过最澄澈的,心生喜爱,所以不知侯夫人最近是否有这个打算?” 蒋珩手蓦地握紧窗框,指甲与黄梨木紧紧摩擦,发出声响,伤处崩开。 第29章 闲花淡淡春 绿树浓荫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①。蝉鸣很躁,胡明心很烦。 因为蒋珩受伤,她没考虑太多, 如今人走了才发现,蒋珩为什么非得要冬藏伺候?不能找个男的吗? 屋外响起脚步声,冬藏掀帘而进, 正和她目光对上。恍惚间觉得不对劲儿。 冬藏看她的眼神, 变了。 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索性先开口。“那个, 蒋珩他怎么样了?” 冬藏微愣,垂下头。“大人已经好多了。”略顿了顿,咬唇继续道:“姑娘, 之前是我自作主张隐瞒了大人的病情……” “没关系。”胡明心见识过太多丫鬟的阳奉阴违, 对于冬藏隐瞒病情,在蒋珩起身时她就发现了。只是没想到冬藏会自己跟她挑明。她不觉得需要怪罪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能做的只是从丫鬟的品行中挑选她觉得可以忍受的。 事实上,冬藏除了有点爱耍小聪明外, 整体还是合格的。 “这件事情,我早就清楚了。” 冬藏站在原地, 看起来手足无措, 兴许是没料到她会不介意, 一时之间失了继续认错的勇气, 低落地唤了句。“姑娘。” 那腔调听起来有点委屈, 还带着丝丝赧然, 胡明心听着好笑。直到现在, 她笃定!冬藏的变化肯定跟蒋珩脱不了关系。所以他本意根本不是找冬藏照顾, 而是为了她教育冬藏。 想到这她有种隐蔽的开心, 心也跳动得非常快。起身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浓厚的花果香扑鼻而来,是她常用的味道。 发丝擦过轻柔的蝉翼纱,冬藏见状上前帮她整理。两人再次对视,彼此皆浅淡地笑了下。 胡明心:“马上快到宴席了,如今爹爹尸体已处理,我们尽快实行原计划。”总不能在宴席上突然提起遗产这种事,自然要有一个噱头。 冬藏思考了下,敛着眉目。“这件事我自己去办就好,上次姑娘出门遇险,这次还是得多注意下。” 她闻言停下穿衣的手,一动不动。其实她心里偏向去看看蒋珩的,但冬藏说得也有道理,对方底牌已出,局势不利的情况下不知道会不会破罐子破摔。 “姑娘放心,我必能办妥。” 这天,赤日出乎意料的给面子,既阳光普照,又有和煦微风拂过。温度适宜,永宁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夫人在后宅张罗宴席,永宁侯领着卫蓟在门前招待。胡明心恐失了礼数,大早上便起身妆点,跟着夫人险些把脸都笑僵了。 最可怕的是,她遇见了长公主! 那个看上她爹结果被拒绝的女人! 长公主上了年纪,喜欢佩戴翡翠和珠玉的发饰,慈眉善目,嘴角微弯,端得一副疼爱小辈的模样。看见她毫不忌讳,拉着手不放,还要把头上拔下的莲花玉簪子送给她。“你就是胡家那姑娘?长得跟你爹真像,好看极了。” 胡明心知道幕后黑手是左临后,对长公主自然没什么仇恨,但这簪子贵重,她频频看向永宁侯夫人,直至对方点了下头,才顺势收下。 莲花簪子触手温润,成色极好,工匠精心雕刻的花苞半开待放,栩栩如生。连永宁侯夫人都忍不住道一句。“这礼可贵重,比你给自家小辈的还多。” 长公主但笑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胡明心。“你怎么知晓,这以后不是我家小辈呢?” 永宁侯夫人几乎是瞬间就懂了这话的含义,之前胡明心当街被抓,尹之昉可谓是出人出力,感觉比自家的事还着急。今日长公主不顾避嫌也要过来拉拢胡明心说两句好话,总不能是她们永宁侯府有这么大面子。 只是永宁侯的心思她是知道的,觉得愧对胡家,一直想把这孩子放眼前照顾。虽然她觉得尹之昉是个不错的归宿,人品贵重,身份也不低,家里没那些腌臜事。但她不能越过永宁侯做决定,所以话还是不能说死。 “你说得也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跟长公主对视一眼轻笑揭过。 这个态度很中庸,既不同意,也不拒绝。进可攻,退可守! 胡明心在一旁硬着头皮装不懂,看两位长辈打眼色,只感觉这辈子的强颜欢笑都在今天用尽了。 从得知家中遭难起,来汴京的后果她设想过很多,比如会被幕后之人刁难,被永宁侯府嫌弃一类的。唯独没想过这种到处都要结亲的局面,好似她是个香饽饽,谁抢到就是賺了。 但她不喜欢这样,这份庇护让她的人生价值看起来除了嫁人,就是嫁人。 “姨母,有什么事情请长公主落座之后说也不迟啊!”担心两人继续说婚事,胡明心赶紧转移话题。 片刻,前方巷子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左都指挥使夫人来了!” 胡明心动作一僵,周围有一些知晓内情的夫人也连忙朝垂花门望去。 不多时,左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进来,她的眉眼还是胡明心熟悉的样子,穿戴却很素净。按照她正二品诰命夫人的等级,她完全可以满头珠翠,但此刻,她头顶只有零星几根金簪。 胡明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忍不住发笑,得了胡家那么多钱怕被发现不成?连点发饰都不能戴。 她攥紧自己的手,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恨不得扒了左家人的皮,让他们蹲在牢狱里,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罪行! 夏日的阳光清冽,被树梢筛过,透在众人肩头。左夫人顶着众人的眼光,走至她身前,眼睛冒出泪花,激动得仿佛见了许久未碰面的亲人。 “心儿,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 想必左临和左夫人很失望吧,失望她竟然能在蒋珩的护送下顺利到汴京。逼得他们这些小偷今日演一出温情戏! 有永宁侯夫人在场,胡明心在她的示意下给左夫人施晚辈礼。 左夫人如长公主一般,拉起她的手,疼惜道:“我和你左伯伯,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只可惜当初给你爹办葬礼,你没来。” 嗓音很轻,听起来轻柔悦耳,担心的情绪近乎化为实质。如果不是那场绑架,胡明心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杀害她胡家全家的凶手! 胡明心红着眼,怕被发现只能微垂着眸,尽量将声音放软。 “是吗?我爹的葬礼,尸体可还在?” 胡家上月大火烧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所以没人听出胡明心问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左夫人神色一僵,看向胡明心的眼神变了变。 长公主,永宁侯夫人见状,两人对视一眼,齐心合力拉着左夫人去一旁的客座喝茶,给胡明心留下独自思考的空间。 永宁侯夫人深知京中人习惯拜高踩低,指着垂花门的夹道,让胡明心去给卫蓟传话。 “去问问具体何时开宴,这府里到处有景可赏,去玩到开宴回来也好。” 宴席都是永宁侯夫人一手办的,怎会不知开宴的时间?胡明心知道这是怕她尴尬,或者年纪小不懂事露了情绪才支她走。她自然不会不领情。 调动着僵硬的身子慢吞吞走向垂花门夹道,身影孤寂寥落。 长公主在身后小声不解。“怎么也不给姑娘配个丫鬟?” 永宁侯夫人瞥了眼耳朵竖起来的左夫人,有心给胡明心做点体面,微耸耸肩,保持着步摇不晃,表情还带了抹无奈。“姑娘来时身边有贴身丫鬟,我就只放了一些小丫鬟过去干粗活。毕竟小小年纪经历这等大事,我希望她平日里待着周遭是熟悉的人。即使在我这服管的大丫鬟,谁知道去了姑娘哪里会不会阳奉阴违,还是让她适应适应。” 长公主连连点头。“你说得也对。” 满桌子上都是汴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人精?永宁侯夫人话里话外说的是丫鬟问题,但指桑骂槐的嫌疑可不低。 胡家没了,胡明心还在。而左家仗着以前跟胡家关系好,大张旗鼓去办丧事,却没迎胡明心去自己府上,谁听了不说有点猫腻? 一事不烦二主,假使胡家认同左家,胡明心又怎么会来永宁侯府? 左夫人嘴角的笑意淡了,被微风卷过,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握着茶杯的手掌缩紧,附和永宁侯夫人的话。“是得让心儿适应适应,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 长公主闻言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婚事还没着落,胡家的事实在跟她扯不上关系,她真想给左夫人点脸色瞧瞧。 永宁侯夫人见状赶紧拽了下长公主,她作为东道主,还是不能把客人的脸面撕得太破! 就在这时,胡明心已到了垂花门,卫蓟和尹之昉嬉闹间转过头,看见那抹倩影霎时分开。她对于男人想保持形象的心思不甚清楚,默默点头打个招呼便离开。 夫人让她来传话只是支走人的说法,不需要她抛头露面地出门。 尹之昉打量一番胡明心的神色,瞧不出端倪,便转头问卫蓟。“她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兴致不高。” 卫蓟自然也不知道,他对于胡明心现在是又惧又不舍得放手。 殊不知两人口中讨论的人,正止步于假山之后。 胡明心眼前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影高大,因受了伤,形容有些憔悴的人。墨发垂落,与鸦青色长袍相贴,俊俏的脸一点血色都无,看见她时眉目方舒展开,声音柔软沙哑。 “姑娘。” 婆娑的光影透过石洞斜斜落在两人左肩,静影沉璧,站在此处仿佛将熙熙攘攘的宴席都抛在脑后,让人心情安定。似是在花灯会那天买的糖葫芦,果肉饱满,通体包裹着雪白的沙粒。吃起来酸甜微涩,味道刚刚好。 胡明心情不自禁循着嗓音的方向走去,距离拉近,她依稀能闻到铁锈味。那天蒋珩虚弱躺在床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知怎的,眼眶控制不住得发酸,晶莹的泪花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你怎么伤还没好?没好你来做什么?不是不想进永宁侯府吗?” 话语听起来委屈极了,蒋珩压下不自然的嘴角,认认真真回答。“属下这两天在好好养伤了。今日是因为知道姑娘的计划,怕左临狗急跳墙。” 她扭过头,气哼哼道:“我才不需要你。” “是的,姑娘从来都不需要属下。是属下需要姑娘。”如果余生不能为小姑娘效力,他手中的刀将毫无价值。 这话听起来很像奉承恭维的假话,蒋珩说的语气也并不认真,跟纨绔调戏良家妇女说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一样。但胡明心不知道,世上总有人喜欢用不在意的方式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一罐玉肌膏。 “我这是之前用剩了的,用不完,放在屋里碍眼,就,给你吧。” 蒋珩神情微怔,眸子亮晶晶的。他抬手接过玉肌膏,微风乍起,两人衣摆相叠,像一卷绚丽的水墨画,丹青不渝、画中有诗。 “多谢姑娘。” 气氛平和宁静,不料蒋珩猛地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抱离原地,落在假山中,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这下两人不止是衣摆相叠,身体几乎都贴在一起,花果香气弥漫。两人的心跳声“砰砰砰”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假山石遮住大片阳光,胡明心眨了两下眼方适应光线。遮面的手掌触感宽厚粗糙,却很温热安心,所以听见卫蓟的声音时,她可以冷静地听着,不发出声响。 “徐姨娘,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一记重磅压进胡明心脑中,她震惊地瞪眼。这个语气,这个称呼,她没记错为了等她成婚,卫蓟没纳任何姨娘吧?那现在外面那个难不成是···? 她和蒋珩面面相觑,徐姨娘先说话了。那声音娇俏中夹杂着一丝媚态。 “自从那个胡家小姐过来,你就再没找过奴家了,是不是你那未婚妻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阵衣带拉扯和暧昧喘气的声音,卫蓟严肃道:“别闹,今天不是时候。胡明心刚来,家中盯得紧。” “那什么时候才是嘛,妹妹想哥哥得紧。” 晦暗中胡明心仿佛听到了玉佩落地的声音,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脱衣服了,直起身子贴到蒋珩耳边,小声道:“她们、她们不会要在这不走了吧?是不是脱衣服了?” 温软的少女气息扑鼻而来,蒋珩脸红到脖子根,可能身体都染上了艳色,只不过包裹在衣物下没那么明显。他点点头,心口禁不住发热发烫,是一股儿会上瘾的愉悦感。在细腰旁的手虚握了两下,攥紧身旁的假山石。 他故作镇定。“姑娘,别管他们。” 心中将卫蓟这个冒牌货骂个半死,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要躲在这里听这些。要不是杀了后续处理太麻烦,蒋珩真想将这两人卸肉拆骨!扔到郊区去喂野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屋可诛。 徐姨娘“嗯啊”了一声,蒋珩想到那是因为什么,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两只手掌牢牢捂住胡明心的耳朵。 热意自指尖渗入肌理,黑暗中少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暗夜中唯一的光线。靡靡之音无孔不入,被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胡明心此时脑子也很混乱,她不明白那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好像卫蓟在欺负徐姨娘一般。但按照话本上的情节,两人不是该偷情吗?而且蒋珩为什么捂住她的耳朵? 太多不理解的事情挤占了脑子。看着蒋珩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那边战况愈发激烈,只听徐姨娘道一句。“冤家,快弄死我了。” “嗯?受不住还勾小爷?” “谁让侯爷银枪蜡头呢。” “······” 胡明心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男女脱了衣服,偷情啥的,不就是···周公之礼那点事?原来那种事会发出这么大声音!她脸色蓦地爆红,状若无闻地撇开头。 关键是另一边并不想平静,心肝宝贝儿什么叫法都来了一遍,连小娘都喊出来了!卫蓟的声音充满邪性,话语间的下流也完全刷新认知,胡明心第一次认识到卫蓟竟然是如此恶心下流的人。 喜欢儿子和小娘的身份,喜欢女生狗叫,喜欢打人。 等到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忽然传来卫蓟的一声嘶吼,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怎么又弄进去了!怀孕了怎么办?侯爷可是好久不来了。”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去。到时候我们父子做兄弟。” “你好坏啊!” 胡明心低垂着头,简直不敢见人,好似干了这种污秽事的人是她一样。等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和蒋珩才同步松了口气,可算是走了!再不走她腿都要站软了。 一想到听了场活春宫,就羞恼得不行。赶紧拉开和蒋珩的距离,她觉得,现在的她,完全无法直视任何男人。 蒋珩看起来也很尴尬,轻咳了两声转过头,率先走出假山。少女紧跟其后,阳光明晃晃映着她乌黑发亮的青丝。 “那个,快开宴了,我就先回去了。”胡明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蒋珩点点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胡明心走两步后身体顿了顿,转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个,你以自身安全为主,受伤了就别给我添乱。” 别扭的关心是她的保护色,蒋珩不揭穿,看着头也不回的倩影,脸上重新挂起了笑。 随即想起刚才听见的事,神色一变。污言秽语!伤风败俗!永宁侯世子!区区冒牌货!品行不端,立身不正!他绝对不允许小姑娘跟这种人定亲!当下施展轻功,朝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山亭夏日》 第30章 闲花淡淡春 卫蓟和徐姨娘的时间掐得正好, 胡明心回来的时间自然也恰当。 嫩粉与月白相撞,朵朵莲花争奇斗艳,绿意烘托起整片池塘。少女一袭茶色的玉兰花杭绣锦衣, 星眸婉转,眉黛远山,脸蛋常若芙蓉, 肌肤柔滑如脂。 众人唏嘘一片, 而长公主蓦地想起当年那个眉眼温润,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她当年正是被那体态风流、行事恣意的人生所迷。作为皇家笼中雀,她向往那样潇洒、欢快无比的形态。恍如飞行在空中无拘无束的鸟兽。 他的女儿,跟他很像。她的儿子, 跟她眼光也很像。 永宁侯夫人上前, 拉着胡明心挨个跟熟人介绍。“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姑苏胡家女,上月出了事,来永宁侯府暂住。” 无论是姑苏还是汴京, 介绍自家孩子亮相的套话都如出一辙,胡明心一轮圈叫下来险些得了脸盲症。刚喘一口气, 前院喧哗声传至垂花门内, 有丫鬟神色匆匆进门贴在永宁侯夫人耳旁禀告。 胡明心不知具体情况, 担心冬藏那边的事情, 身体绷紧。随后, 永宁侯夫人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开口道:“既然与你相关, 你便去前头瞅瞅吧。” 语气称得上平和淡然, 也不知是否怀疑她在闹事。胡明心顺着发展, 故作惊讶。“与···与我有关?” 长公主瞥了两人一眼,八卦劲头儿上来了,今日自从进了永宁侯府,好看的戏是一幕接一幕。听得她简直不想走。 加上想给故人之女撑腰,索性站起身道:“什么事啊?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虽说男女有别,可咱们这么多人,没关系的。” 反正男女席也就隔了一道垂花门。 永宁侯夫人无奈地看了眼长公主,心知好友那点小心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少顷,众人越过垂花门朝外堂宴席走去,还没等到地方,便听见多方混杂的声音。 “这是这位姑娘在我店铺内买东西的凭证,堂堂永宁侯府总不会欠钱吧?我们老板可不认什么胡家姑娘!” “我们姑娘是胡老爷唯一的独女,你是胡家店铺的小厮,竟敢口放厥词!” “胡家人都死绝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骂声,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向胡明心。她此刻恨不得将头缩进衣襟里,暗道冬藏办事果然靠谱,没想到请来的小厮一点不怯场,战斗力这么强。 长公主嗤笑一声,拉着永宁侯夫人道:“这可真是奇事,自己亲爹的东西自己都不能用。夫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永宁侯夫人微微颔首。“确实好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众人已到了外堂。永宁侯抬起头,一看这么大帮人都出来了,神色不愉。“夫人?这是?” “长公主想出来看看。”永宁侯夫人这话怼得外面人瞬间窒息闭嘴。 毕竟前一任皇帝时长公主是中宫嫡出的公主,看上状元郎都可以直接抢。现任皇帝是亲哥,可以说在汴京,没有比她身份更高贵的人。自然想如何便如何。 不高兴了可以让别人都横着出去。 “来吧,给本宫讲讲,发生什么事了?”长公主轻摇着手中团扇,一步一步走至主座,嘴中吐出的话漫不经心,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记看热闹的笑。 要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真以为她只是个看热闹的贵妇人。 尹之昉见状轻步跑到长公主身边,附在长公主耳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别人做来很小气的动作,少年却是朝气蓬勃,身影如松。 夏日阳光明媚,微风正柔,蜻蜓立于莲叶之上,织成一帘静谧的景象。外堂庭中众人看着说悄悄话的母子二人,谁也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长公主了解完事情经过,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刚才来的路上本宫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如此,自己亲爹的东西,死了就变成别人的了?”她对着店铺的小厮仰头道:“你且说说,你现在的东家是谁?” 左临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在小厮开口前起身,周身携着冷沁的霜意。“够了!” 长公主掀眼望去,调笑道:“哟~左大人?您急什么啊?” 胡明心轻轻瞥了眼冬藏,见冬藏微微点头,心中有数,安静站在永宁侯夫人身旁不作声。 虽然长公主出头是个意外,但无疑是帮胡明心将事情闹大。有了这样的人出面,事情绝不会潦草收场。 左临指节分明的手骨紧紧攥起,袖口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眉目低低阖着,难以辨别他的情绪。 他脑海中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愧对于兄弟的事。 夤夜,姑苏胡府书房灯火通明,桌案上摆着两杯热气氤氲的六安瓜片,胡天祥身着素净的长袍,倚在引枕,神态自若。 “思则兄可算是来了,贤弟等你许久”(左临,字思则) 左临和胡天祥交情深厚,是能替对方扛一千八百七十万两白银债务的兄弟,但左临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很明显来者不善。 他要举杯喝下这茶,张侍卫长慌忙伸臂拦下。“指挥使,小心。” 往日称兄道弟,亲如一家,现在连一杯茶都不敢喝,到底是不相信胡天祥,还是不相信他自己? 左临抬头看向胡天祥,发现其并没有什么表情。霎然他就明白了,胡天祥早知会有这一遭。 他的心腹肯定不会透露消息,那么就是跟他合谋的人露了馅。不过现在讨论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整个胡府都已在他掌控之下。 想到这,左临转了转手中的茶,一口闷下。“贤弟是个讲究人,但愚兄却没干讲究事,这茶我喝了,出现任何后果我自认!” 胡天祥:“思则兄一如既往的爽快。” 左临:“既然你知我今日为何而来,贤弟,钱给我,我不为难你。” 胡天祥轻笑着摇头。“思则兄,说这话就不对了,毕竟你要的什么东西,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今日吾等在这,只是想跟思则兄谈最后一笔交易。” 左临于心不忍,眉峰皱成一抹愁云,浓得几乎化不开。“你们两个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要互相置对方于死地。 提起这个问题,胡天祥低潋了眉眼,明显不想谈。“思则兄只说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 坐在位置上的左临轻声喟叹,默了片刻。“我本不该和你做交易的,但兄弟一场,我却要你的命,这笔交易我接了。” “好,我稍后将钱过给你,但需要你在两年后整垮永宁侯府,切记,不要伤人。” 在汴京待着的贵人,没几个手底是干净的,但永宁侯跟胡天祥一向关系不错,这道命令不同寻常,即使他知道胡天祥为人从不反悔也不得不确认一遍。“我记得,他和你关系不错。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你确定要整他?” 话音落下,灯芯烧断了一截,灯火缭绕,胡天祥的脸庞在光下分外柔和。与面部不一样的是他斩钉截铁的话。 “两年前他就该死了,是我帮了他。为了防止他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姑苏首富,全部家产,买他侯爵之位。思则兄,如何?” 左临闻言脑子嗡嗡作响,如雷轰鸣。 眼前的人是那个蟾宫折桂,不可一世的状元郎。可当堂斥责长公主,可一篇檄文叱太仆寺。在他还在边关做将军等待粮草支援时,用自己的名声作保,先后从各个钱庄借出两千万白银先朝廷一步供上了断绝的补给。 那么骄傲,有才能的一个人,死在谁的手中,都很可惜。而他左临,是帮凶。 世道艰难,非他所愿。左临闭了闭眼,神情忽然憔悴下来。 今日发生的种种,皆是冲着他来的。胡明心不愧是他的女儿,手下有能人肯卖力,派出去那么多波人都被杀干净了,还有本事烧尸体。 如今更是利用永宁侯府和长公主逼迫他到这种程度。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转过头看向胡明心,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你爹临终前写的亲笔书信,加盖了私印,胡家所有资产捐赠给造船厂的善堂。当初我听闻噩耗,急匆匆赶到姑苏,你已经不见了。所以伯伯一直不知你还活着的消息。底下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才闹出今天这误会。” 提起胡天祥,左临的神色柔和不少。“以后侄女去胡家店铺依旧随意拿取,世伯不收你分文。” 假惺惺! 胡明心闻言愤恨地看向左临,那天张侍卫长说有一份这个东西让她认同,她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们伪造的。毕竟尸体在他们手上,私印在他们手中逻辑行得通。 但如今左临信誓旦旦当着这么多人面拿出来,这东西,可能是真的!她上前接过信,逐字逐句看过去。用词遣句,写法痕迹,都跟她爹很像,像到她怎么也找不出有毛病的地方。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没注意到!没准这封信是拼的,她仔细摸了摸纸张纹理,严丝合缝,薄若蝉翼。难道她爹真的将资产给了这个杀害自己全家的恶人? 看胡明心备受打击的样,众人对这封合约心底也有数了。唯独长公主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误会?本宫还是头一次听说亲女儿在世,亲爹就把遗产捐了的···” 左临自知地位干不过长公主,盯上了在旁边装死的尹驸马。“是吗?尹驸马觉得呢?说起来长公主和我贤弟也比较熟···” 什么比较熟?强行下嫁结果被拒的熟吗?短短一句话顿时噎住了长公主和尹驸马。 场面沉静下来,最后还是主办方永宁侯率先出声。“心心,有何问题吗?” 胡明心红着眼盯紧那封信,仿佛没听见这句问话一般,永宁侯夫人见状上前拉住她。“心心,没事就别看了。” 此时她才有了反应,如丧考妣般垂下手。即使再不想承认,此时也找不出别的破绽。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少女白嫩的脸蛋没一丝血色,耷拉着头,像是山间失去父母的幼兽,弱小又无助,尹之昉看着心疼,忍不住拽了拽长公主的袖子,小声道:“娘~” 长公主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摇着团扇朝自家驸马笑,有些烦躁。“人家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你娘也管不了。” 冬藏起身扶住胡明心的身子,担心地喊了句。“姑娘。” 胡明心将信还给左临,紧咬住牙才没当众失态,缓缓回到永宁侯夫人身边。接下来整场宴席,如同行尸走肉,叫一声才动一下。《 》 30-40 第31章 闲花淡淡春 蒋珩眸色复杂看了胡明心一会儿, 揉着眉心掩住身形,轻轻挪身下了屋檐。 墙壁后还隐隐传来交谈声,吵嚷得厉害。所有女客回了垂花门内, 男客便也不拘着了。话语间对刚才的事情评头论足。捧着左临的,不屑一顾的,千奇百态, 应有尽有。 更有甚者说起胡明心的美貌。 一张小脸白得发光, 肌肤嫩的仿佛能掐出水, 袅袅楚腰盈盈一握, 杏眸仿佛会说话。 他紧抿住唇,眼帘半阖,身后的长刀颤动, 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意, 随时准备出征。尹之昉和永宁侯唾骂了几句,那些人才老实。 刚才主导全场的还有长公主,为什么没人讲究?说白了,还是胡明心身份不够, 就算是以前,胡明心到汴京, 也没多少贵女主动跟她玩。 蒋珩只恨此刻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出现在宴席上, 让那些腌臜之人污了别人耳朵。 而且左临手中那封信是真的, 小姑娘肯定承大受打击。原本他也持怀疑态度, 但他相信小姑娘鉴定自己亲爹笔迹的水平。 想起那天火场中, 真正杀死胡老爷的是被主子赐姓的胡管家, 他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儿。 当时围剿他的人太多, 忙于逃命, 所认知的可能不是事情全部真相。左临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蒋珩没再回芙蓉园, 出了门直奔七星楼。殿宇依旧富丽堂皇,面具男跨坐在桌案上,身体摊成饼状。“稀客最近来得真频繁啊。人都带走了,这回来要什么?” 说着话,目光瞥向蒋珩。见对方板着一张死人脸,又失去兴致地收回目光,唾了一口。“没趣。” 蒋珩:“我想要,一件事情的真相。” 面具男当即坐起身,吊儿郎当道:“你以为七星楼的消息是大白菜呢?你连个人都买不起还买消息,快滚得了。” 蒋珩逼近了两步,刀鞘半开。刀锋与琉璃灯光芒交错,光线定格在铁质面具中央。“你只负责出价。” 面具男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落红的刀有多快,七星楼的人都知道。他哀怨地看了眼蒋珩,身体不老实地挪动,将那道光影远离身体。 “这个问题,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七星楼的规矩,不问庙堂。我只能说这件事牵涉很深,很广,就,那个,梁国都有参与你晓得吧!所以,真的想知道,就只能靠你自己咯。” “梁国?”蒋珩一愣,神情疑惑。 面具男没应声,他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唉,这事比较难办,但兄弟你一定可以的!”别的不说,先把大饼画上。兄弟能做的只有这些。 蒋珩眸子轻轻一动,将面具男的手扒拉下去,还掸了掸看起来并不脏的肩头,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既如此,梁国的大消息给我一些。” “哎呀,庙堂不是咱们业务范围啦~” “常见的就行。” 面具男松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蒋珩的肩膀。“都是兄弟,说多了就见外了,我这就给你找找。” 没管面具男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情绪,他又仔细掸了掸肩膀。 随后拿起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面具男重新摊回饼状,在桌上身不动嘴动。“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所以兄弟就直接不送你了。” 蒋珩:…… 出来时日头向西方偏斜,长长的宽巷人流如织,暖风清卷,人稠物穰。蒋珩走了几步路,蓦地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脚步未停,自然而然拐进小巷中。 身后人如影随形,踏入小巷一瞬间。蒋珩右腿伸出,绊住其下半身,一手挡开攻击,另一手肘直接压住来人脖颈,将人怼到对面墙上。 来人他认识,是太子身边那个小侍卫。名唤骨鸣,身手不错。共事那两天常因他对太子的态度疏远觉得他不识好歹。 今日骨鸣跟踪的是别人没准发现不了,但偏偏跟踪的是他蒋珩。 七星楼虽不是穷凶恶煞,只要进了就必须卖命到死的组织。到底也是专门培养杀手和探子的地方。刀光血影,数次死里逃生造就了他世间一流的敏锐度。 任何出现在他方圆百米以内,会喘气的东西。他都会立刻察觉。这一点除了胡明心,无一例外。 “为什么跟踪我?” 骨鸣脖颈受到重压,脸色胀红,声音呕哑难听。“你…你把手放下说话。” 蒋珩置之不理,手肘又往前压了压。“不说?我现在就解决了你。” “你敢!”骨鸣自认是太子贴身侍卫,整个大安朝除了皇室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你看我敢不敢?” 这话说得阴沉,透出惊人的气势。骨鸣抬头,见到蒋珩那深邃不见底的眼眸时,心跳如鼓,仿佛脖颈处的手肘下一刻便会用力,切开他整个头颅,让他本能地战栗。 这个七星楼的人,好可怕! 本着能屈能伸的原则,骨鸣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反正他跟过来本就是要请人的。“主子在天香楼,想要见你一面。” “谢太子厚爱,蒋珩受不起,便不去了。”说完,蒋珩放下钳制骨鸣的手臂,淡定自若的打算离开。 但骨鸣没完成任务,岂会愿意放人走?他当即横臂挡在蒋珩面前,神情倨傲,配上脖颈处留有一圈红痕。看起来像是无能狂吠的犬类。 “你这人,好不识抬举!太子殿下召见你,你敢抗旨?” 蒋珩紧皱着眉头,暗暗思索。反抗太子的旨意,很可能会惹恼太子,从而对自己不利。面对这些他倒是没关系,只怕太子查到什么会将小姑娘牵连其中。如今她要面对左临,还有个立场不明的梁国。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可如果给太子效力,他当初还那么费心从七星楼出来干嘛?他现在只想远离纷争,远远守着他的小姑娘而已。 想到这他唇角微微一掀,露出一丝嘲讽。“一仆不侍二主,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不过若是太子逼迫我一介平民百姓,我自是没办法反抗的。” 骨鸣忠心耿耿,最听不得别人诋毁太子半句,听闻此话,脸色发黑。“你不需要说这些话激我,不管如何,太子喊你去见他总有太子的用意,你自去见他便是。我家殿下宅心仁厚,不会为难你。” 蒋珩目光复杂地看向骨鸣,见其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跟你去一趟。” 两人出了巷子,薄光打在蒋珩棱角分明的侧脸,拖出一片逶迤。他目光看向长街尽头,眉梢微微一挑。“唉,我这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 语气矫揉造作地不行,骨鸣想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蒋珩。 但,没成功。 “那可不行,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蒋珩将骨鸣全身上下打量了两遍,语气无波无澜。“如果我真的想跑,凭你的本事怕是拦不住我。” “你······”简直欺人太甚。骨鸣深吸一口气,认栽。“行,那我站门口等你。” 蒋珩听着脚步声,感觉人快到了,立刻放大声音。“你未免太过分了,想仗势抓人就算了!如今连上个茅厕都不行!” 骨鸣微怔了下,被这倒打一耙挑起一些情绪。“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 话还未说完,刚刚走近的尹之昉认出蒋珩是胡明心的人,气冲冲跑过来拦住骨鸣,神面色不虞。“骨鸣?你怎么在这?殿下让你来仗势欺人?” 骨鸣跟了太子十年了,从未感觉过这么冤!六月飞雪也不过如此。刚才明明谈得好好的,这人骤然间就变卦了。还拉了个长公主的儿子当靠山!阴谋!诡计!“怎么可能?我们太子邀这位壮士去喝杯茶而已,他刚才自己都答应了,公子你可不要被他胡说一通给骗了!” 蒋珩听了这话,面色半点没变。“既然只是请我喝杯茶,为什么不让我去上茅厕?” 尹之昉看看慌张的骨鸣,再看看冷静的蒋珩,心不自觉就偏了。更别说蒋珩很有可能是心上人的人,他当即沉下脸色。“人有三急。我们都该理解理解是吧?何况人家不想去,骨鸣何必强求呢?” 毕竟是天之骄子,虽然尹之昉平日里脾气很好,真正生气时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不是闹着玩的。 骨鸣气急败坏地看了眼蒋珩,不明白尹之昉干嘛非得向着蒋珩,无可奈何低头。“尹公子说得是。” 蒋珩计谋得逞,但他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他计谋能成功的前提是,尹之昉知道他是谁的人,并且很喜欢小姑娘。 果不其然,骨鸣走后尹之昉第一句话便是。“你可是胡家姑娘的人,怎会在此?” 一旁的卫蓟神色一变。“你是···表妹的人?” 蒋珩顿了片刻,点点头。 与此同时,三人口中提到的人正立在廊庑下久久没有进屋。 冬藏躬身立在胡明心身侧,劝道:“姑娘,这里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她一动不动立在廊柱侧,良久,转过头神色哀怨。“你说,我像不像是一个笑话?” “姑娘怎会如此说自己?” 胡明心忍不住垂头轻笑了下,今日她百般小心维护事情发展,为的就是逼左临一把,证明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胡家资产继承人。 可爹爹亲笔书信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爹爹把那些都给了外人。她想说服自己左临手中是假的,但,不会有人能仿到她都说不出一点破绽。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在戏台上咿咿呀呀表演着乏味可陈的戏码。 还有永宁侯世子和夫人,虽对外一直维护她,但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两分玩味,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小伎俩。两人坐壁上观看,不阻止,不推动。蜉蝣撼树,树当然不会多看两眼蜉蝣。 如她所料不错,今天世子在处理完宴席后还会找她一趟。因为之前谈的那些,如今看来全都不算数。她没能拿回自己的家产,婚约如何,已经失了跟人家谈判的筹码。 作为从小到大,只负责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大小姐。现下这种困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破局了。踟蹰着跟冬藏说:“你说,我如果真的嫁进永宁侯府是不是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 冬藏惊了。“姑娘!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是想嫁给世子吗?” 胡明心摇摇头。“一点都不想。” “那姑娘勿要再说这种傻话。依我看,就算姑娘想嫁给世子,大人也不会允许的。” “蒋珩?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胡明心短暂从失落的情绪中抽身,她本就长得好看,好奇时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人,盯得冬藏都不好意思了。 冬藏面色微红,右手伸至脑后摸了把青丝缓解尴尬。“自然是因为,你们两人是那种关系啊!” 这下换成胡明心惊愕了。“那种关系?”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情吗? 不料这个回答吓得冬藏险些蹦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你们没那个意思?不可能吧。” “到底是那种关系?那个意思啊?”胡明心觉得冬藏又新添了一个缺点,说话支支吾吾讲不明白。 “就···就···”就了半天冬藏也没说出来,毕竟也是个姑娘家,说起这种事总有几分赧然。她剁了下脚,闭紧双眼,两个大拇指合在一起。“就那种,夫妻之间的关系嘛。” “什么?我和蒋珩?那种关系?!”胡明心惊呼出声,她可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冬藏怎会如此想?难不成,是蒋珩以下犯上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原定下周一和下周三的更新章节会合为一章在原定的周三晚间凌晨后发布~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章 细看诸处好 接下来几天, 她先打发走来阴阳怪气的永宁侯世子,剩下时间除了悔恨自己不能替爹娘报仇雪恨,都在想蒋珩这事。 人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揭开之前,一切行迹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面纱,模模糊糊, 看不清楚。一旦揭开之后, 便觉得之前处处是破绽。 她爹说把她送到永宁侯府, 缘何送到之后蒋珩还要管她;为什么还帮她找侍女, 担心她的名节?这些本不是一个侍卫该操心的事。 所以,蒋珩觊觎于她很久了?! 那怎么办?同意吧,两人身份差太多, 拒绝又怕蒋珩太伤心。难怪话本上说感情的事是最难处理的。真的是进也不行, 退也不行。束手无策、不知所措。 胡明心之前还跟蒋珩各方面相处得挺自然,自从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就多思多虑了。蒋珩这次来跟她说了一些尹之昉的事,只说是跟她熟知, 想从她这探听些什么。 可,偌大汴京城就没有她熟悉的公子哥儿啊。所以蒋珩问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喜欢尹之昉? “姑娘, 你有在听属下说话吗?虽说永宁侯世子不成器, 但为了名声着想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蒋珩看胡明心一脸茫然还以为她不懂这种桃色事件的重要性, 不由得多提点两句。 而胡明心则觉得, 她想得果然没错, 不然也不会说什么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她最熟的男子不就是蒋珩? 不行不行, 这样发展下去不行。 她面露为难, 先四下瞥了一眼, 见冬藏懂事地垂首默立, 把自己当成聋哑人,方开口道:“这个···其实···你应该控制下你自己,不要关注这些。” 不料这话在蒋珩听来就是二人已生了情愫,不想让他管辖。他眉头皱起,脸色发黑,指节紧握,咔咔作响。吓得冬藏头更低了。“姑娘不好如此,大仇未报,这是在玩火自焚!” 胡明心一听,竟然把这件事牵扯到她爹娘身上,怒火立马就起来了。凭什么说她玩火自焚什么的?明明是蒋珩对她有以下犯上的心思,倒打一耙吗?站起身梗着脖子跟蒋珩对峙。“什么玩火自焚?是你以下犯上。” 两人谁也不让谁。 “姑娘!你要因为他,和我发脾气?”蒋珩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怒意才没当场发泄出来。他难以相信他一路护着的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别的男人骗走了,难怪宴席之上长公主会几番相帮。 原来是当了长公主亲儿媳。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无形之中改了自称。 胡明心听着心虚,把脸一撇,硬撑着。“你简直无理取闹!” 蒋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从小姑娘口中收获无理取闹这个评价。他一路北上的相送之心;一番以命相护的情意;一腔赤枕,在一句话下,碎了个稀巴烂。 就好像你养了一只小猫,你用你所有的精力和心血去爱护它,它却为了别的人狠狠咬你一口。 他本就不愿意踏足永宁侯府这个伤心地,既然小姑娘如此说,他以后不来便是。行到门前,他思量着今时不同往日,小姑娘不是以前那个姑苏首富家的小姐,在朱门高户里生活,手中不宽裕不行。 默了片刻,他转过头递出自己身上的钱袋子。“这是之前老爷给属下的盘缠,除去北上花销余下的···都在这里,姑娘自己保存吧。” 若是以前,胡明心没准就信了这话,可她家商铺被夺,房子被烧,连丫鬟都是蒋珩后领她去找的,她爹真给了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接那个什么玉牌任务。 蒋珩到现在,还在维持她的大小姐尊严。 胡明心有些愧疚,瞄了蒋珩一眼没吭声。 蒋珩等了半天,见小姑娘也不接,还以为她是想通了,软下声音道:“属下自是不会以下犯上,限制姑娘交朋友。只是异性朋友,实需注意往来分寸······” 还没等他说完,小姑娘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你···你要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可能会继续听你话!” 这是铁了心要和尹之昉在一起了?霎时间,蒋珩内心晴转暴雪,冷得他浑身战栗。内力还在的蒋珩,第一次体会到冷是个什么滋味。他缓缓收回小姑娘始终没拿的钱袋,闭上眼苦笑一声。是他不该对小姑娘的人生指指点点,不该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她。 如果嫁入公主府是她喜欢的,那么,他会同意尹之昉的建议,像在胡家做工一样,在公主府做一辈子侍卫。远远守护他的小姑娘。 临近秋意,夜晚转凉,门被冷风吹开,烛火摇曳,在蒋珩走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整个芙蓉园被包裹在雨幕中。 胡明心气走了人自己也不好受,眼神哀伤,笑容勉强得像是在哭。 冬藏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你不是还想查商铺的账目嘛,没了大人,谁去帮你偷啊。”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显然没意识到,她的手中,除了蒋珩和冬藏,没有别的可用之人。如果她跟蒋珩闹掰了,她想做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她的心情豁然开朗。也许是因为终于找到借口可以把人找回来了。 但…要怎么把生气的蒋珩哄回来呢?小时候惹母亲生气了,都有爹爹在一旁劝着。而爹爹生气了,往往一个撒娇就哄好了。 跟蒋珩撒娇,会好用吗? 胡明心正思考着,冬藏开口打断她的思路。“其实我觉得吧,刚才姑娘和大人一番对话,说得都不是一个东西。” 闻言,她杏眸微眯,困惑不解地盯向冬藏。冬藏也不卖关子,起身将门窗紧闭,雨声拦在屋外。 回过身坐在小塌上,一副叙夜长谈的架势。“姑娘在想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大人在想姑娘名节问题。说得全然不是一件事。唉!一个喜欢而不自知,一个自知却误认为喜欢之人心有所属啊!岂一个可悲可叹啊!” 说到最后,语调婉转百千,像在唱戏一样,胡明心更迷惑了。这些字单拎出来每一个她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就不理解了? “你是说,蒋珩以为我喜欢别人,然后我喜欢蒋珩自己却不知道?开玩笑!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侍卫?” “那姑娘是瞧不起侍卫咯?” “没有,只是爹爹说过,我以后要嫁一个人品好的读书人。” “那大人也会认字也会写字,怎么就不算读书人了呢?要是得像姑娘你爹那样得能考状元的,永宁侯世子也不行。” 醍醐灌顶! 胡明心感觉她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对哦,那永宁侯世子不是什么好货都可以,蒋珩为什么不行?不对,不对,她被冬藏带偏了。这根本不是主要问题!她谁都不喜欢! 她还小呢,这种事不着急才对啊! 接下来冬藏一番比划,靠一句话助涨了胡明心的想法。“姑娘,你可能对大人的武功没什么概念。以大人的实力,只要你俩好上,你想要左临那匹夫的人头,大人手到擒来。” 她承认她心动了,她现在就想看恶有恶报,报应不爽,最好将左临大卸八块,杀之后快。不过接踵而来的便是担忧。她紧紧皱着眉头,神色不安。“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犯法了?蒋珩要坐牢的吧。” 冬藏:……在七星楼待久了,接触的也都是高门大户。她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把法度放在心上的人了。“那姑娘,你说你家失火这事是别人故意点燃的,也犯法吧。你咋没去报官?” 自然是因为一开始不知道,待知道时已然明白,对方不是报官能解决的人。相反,如果在地方上报官,可能她就被解决了。 左临很了解她,她却不了解对方,信誓旦旦筹划了许久的宴席被人家轻飘飘揭过。 想到这里,胡明心垂下头,禁不住红了眼,大颗的泪珠啪嗒就落在衣襟上,与窗外的小雨遥相呼应。 冬藏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哎呀,怪我,不该提这事的,姑娘你别哭啊!” 胡明心拿起帕子在眼睛上囫囵了两下,撇开脸。“我才没哭呢。” 可惜哭腔和充满水意的杏眸是掩盖不住的。冬藏有心逗弄她,让她别哭,开口道:“说起来跑题了,还是说说大人的问题吧。姑娘刚才可没反对自己喜欢大人。” 这下不止是眼睛,胡明心连面色都红得不像样。她喜欢蒋珩?不会吧,只是因为蒋珩对她比其他下人更用心而已啊。 她不服气地与冬藏对视。“姐姐为何打趣我?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蒋珩。” “但姑娘遇见任何事总是第一个去找大人啊。” “那自然是…是因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侍卫,比较相信他。” “这样啊,那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既然如此,其实我挺仰慕大人的,姑娘不要那我去争取。” 说完冬藏作势就要走,胡明心一愣,内心还真生出几分不舒服来。主要是冬藏表情看着认真,一点也不像演戏。她捏紧自己的衣摆,面上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你去吧。” 冬藏“啧”了一声。“真不好玩,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嘴这么硬!” 胡明心起身要打人,忽然见冬藏面色一变,微微动唇。“有人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香草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 香草是永宁侯夫人的人,胡明心一个客居的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冬藏赶紧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彼时永宁侯夫人身上已经隐隐有了湿意,可见她走得有多急。对于一个注意姿态的侯府夫人来说,这是很不常见的。但她神色激动,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谁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按部就班地行礼。 “夫人怎么此时来了芙蓉园?有何事让香草姐姐喊我去正院便可。” 永宁侯夫人未回应,她让所有丫鬟退下,拉起胡明心的手,仔细打量。越看神色越激动,嘴中连道了三句好,感慨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胡明心二丈摸不着头脑,面对夫人的打量只觉得犹如被媒婆相看般尴尬,硬生生挤出点笑意。“夫人何出此言?” 永宁侯夫人还是不回答,只拉着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之前说跟蓟儿退婚的事情,我同意了。以后你便以我娘家侄女的身份住着,不必多心。” 今晚发生的事情都玄幻得很,胡明心不敢相信,先是她跟蒋珩在冬藏口中两心相许,再就是永宁侯夫人像是神经错乱一样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夙愿得偿非但没有感到愉悦,反而升起了浓厚的担忧。永宁侯夫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有如此大转变。 骤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是卫蓟和那个姨娘的事情被发现了!来她这套话的?这种宅门阴私,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清楚是绝不能外传的,该不会是打算把她这个孤女,弄死在永宁侯府吧! 她心口砰砰直跳,脸色发白。“夫人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 永宁侯夫人神色一怔,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悔恨,随后摆摆手,毫无顾忌的贬低自己儿子。 “自然是觉得蓟儿配不上你,你放心,侯爷那里也不会有意见的。” 胡明心十分忐忑,但永宁侯夫人没再给她机会,起身带着丫鬟们雷厉风行地离开。 冬藏进来时比胡明心还疑惑,因为她是习武之人,耳力很好。所以虽跟丫鬟同样退守在外面,却清楚听见了永宁侯夫人与前两天卓然不同的做法。“姑娘,这是…” 胡明心表情几度变幻,过了好久才慢慢缓和下来。“具体不知原因,但总归是件好事。” 永宁侯夫人既然话里话外没有藏锋,那么就不是因为徐姨娘的事情。而她以后不用再理世子那个人品不行的东西,可不就是件好事。 经此一事她也发现,徐姨娘和世子的事情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只要她没出这个家门,事情败露她绝对要摊事。所以需尽快找蒋珩和好。将事情都尽快解决。 * 另一边,被永宁侯夫人同样通知的卫蓟就没胡明心这么乐观了。 他阴沉着脸坐在台阶上,雨水细细密密洒落在雪青色对襟长袍中,湿了一大片。但他还静静坐在雨幕中,任凭丫鬟小厮怎么劝都不离开。 听着他们去禀告夫人的声音心里甚至升起一些期望,如果得知自己这个状态,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改变主意? 卫蓟此生有三恨。一恨自己身世浮萍,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二恨好友身份高贵,才思敏捷,为人正直,处处比自己强;三恨胡明心那个孤女竟然能毁了他的计划! 这门婚事早在尹之昉表达心慕胡明心时他便想好了对策,不过一个女人,他也不是非娶不可。 第一,对内同意这门婚事,赢得父母的好感; 第二,拖着胡明心,让胡明心花大价钱取消。他不相信富可敌国的胡天祥,一点钱没给自己亲生女儿留; 第三,拿到钱后卖个人情给尹之昉。 一举三得,怎么算都合适。可现在,无论哪条都没够本。一夕之间,全没了! 胡明心到底哪来这么大本事说动母亲退婚? 卫蓟缓缓低下头,身形佝偻。雨下了一夜,他便淋了一夜。没人来看望他,甚至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蒋珩站在早食的摊位前,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眼,薄光淡淡洒下,他整个人如同浸透在夏日的暖阳中。 正当他准备维持体能随便吃点馄饨时,收到了冬藏的传信。 冬藏送到信后说要买姑娘交待的东西,人匆匆离开,像周围来吃早食的人,来去如风。 信用印泥封着,依稀残留了些花果香气。他甚至能想象到小姑娘俯于桌案上斟酌下笔的神态。 小姑娘与大多数贵女不同,她性子娇纵活泼,很难一直老老实实的,书写时总是写两句便放空一下或趴在桌子上躲懒。 想到这他会心一笑,拆信的动作一窒。他很喜欢小姑娘现在事事找他的日子。过去在胡家,他只能靠听下人的谈论或护送小姑娘时才可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知道她的消息。那时心里想着只要她能一直过得这般好就可以了。 现在,他从一开始送到永宁侯府便完成任务,到后来希望帮小姑娘解决左临。 是不是他内心深处还期望着,能恢复身份,光明正大跟小姑娘在一起?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心生愧意,要知道他已经试过了,根本不可能恢复身份。当下慎重地拆开信,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值得高兴的是小姑娘提出把昨天吵架的事情揭过不追究,而且在信中主动解释了与尹之昉只是见过两面的关系。无奈的是小姑娘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甜枣是她爹给她留了嫁妆,以后可以跟他平分。 按照常人的逻辑,嫁妆平分,说的必然是嫁娶之事。他由心想这般认为。但他知道,胡明心绝对不懂这个。即使她已经十八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 在胡府时,胡父和胡母从来不允许任何男的往她跟前凑。 看那情形大概是没打算让她嫁人,所以这方面的事情小姑娘都不懂。 现在说分一半嫁妆,大概率是因为想笼络他,给他赏钱。以前在胡府时,胡明心就是这样,对待她觉得好的下人,就是赏钱。做得越好,赏得越多。 一半嫁妆,他大概是目前最高份额。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生气?此时老板的馄饨也做好了。用普通的白瓷碗盛上来。汤水清澈,味美极鲜。一口咬下去,皮薄馅大,香气直入鼻腔。蒋珩认为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老板,我也要一碗。” 少女明亮的嗓音清澈响在耳边,清除了周边嘈杂的熙攘。蒋珩难以置信地抬头,小姑娘皮肤白得似雪,水嫩嫩犹如新剥壳的荔枝,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她朝着老板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只要一碗。那指尖圆润漂亮,白里透红,充满着朝气与活力。 在这一瞬,他怔愣住了。他想问姑娘怎么不睡懒觉大早上跑出来。但见到人那刻,发自内心的欢快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姑娘俯身贴近他的脸,满眼笑意。“你怎么嘴里含着一块不咽啊?” 他一惊,慌乱中吞下一整个馄饨下喉咙,噎得他咳嗽好几声,连喝几口汤。有些无可奈何看着来人,埋怨道:“姑娘。” 虽是埋怨,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胡明心才不在意呢。她手拄着下巴,得意道:“我刚才趴在后面看你笑了,知道你不生气了,这才跑过来的。怎么样?本姑娘嫁妆的一半,你小子这辈子都不用挣钱了。比那个什么七星楼玉牌之类的值钱多了。” “是是是,多谢姑娘。不过嫁妆是老爷留下的,姑娘自己收着便是。” “你不要赏赐也不生气?” “姑娘肯将一半嫁妆给属下,这种心意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一张上面还有残留污渍的桌子上,配着人群的喧闹,安静地用早食。昨夜的事好像全然没发生过一样。 胡明心咬下一块馄饨,美滋滋地想,原来哄蒋珩都不需要撒娇,也太好哄了!比她爹还好哄!那接下来让他办的事肯定也没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追连载的小可爱们~日常求收藏,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33章 细看诸处好 用完早食, 胡明心拉着蒋珩去胡记绣庄。此时坊市的地面上还留有昨夜的雨水,砖石凹凸不平处,蓄着高低几处小水洼。 胡明心满心都是哄好了蒋珩后的愉悦, 跳过水洼时,全然没注意一旁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露。 空气中浸满了潮湿的水汽,屋檐上的水滴承受不住压力, 猛地一连串坠下来。 蒋珩连忙举手挡在胡明心头顶, 高大的身影走近一步便能将娇小的少女一整个笼罩其中。 胡明心抬头, 恰巧与蒋珩对视, 空气顿时微妙起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交融,近到连对方浓密纤长的睫毛有几根都一清二楚。 蒋珩一动不动凝视着胡明心那张惊艳的脸。甚至能闻到那种混合的花果香气。小姑娘就在他的臂膀下, 一双杏眸瞪得圆溜溜的, 口齿微张。懵懂的神情犹如清晨沾满露珠欲绽不绽的花苞,美得娇嫩又晃眼,诱得人视线难以移开半分。 他本意只是不想小姑娘被水滴砸湿乌发和衣襟,不料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最后还是胡明心先反应过来, 白净细腻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主动退开两步, 撇开话题。“那个, 昨晚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 就是永宁侯夫人突然态度很不对劲儿。” 提起这个蒋珩身体一僵, 敛着眸不敢看胡明心。“怎么不对劲儿?” “她冒雨跑到芙蓉园, 说这门亲事可以取消。关键之前我还曾特地去找过她, 她都没封死话口, 昨天晚上却改了决定……一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姑娘说得很有道理。”蒋珩说这话时完全不敢看胡明心的眼睛, 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但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将全部事实告诉小姑娘。好在经过刚才的对视,胡明心也没敢多看他才没被发现。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了呢?” 正值疑惑,冬藏悄悄现身于两人身后,手中没拎任何东西,显然之前要买东西只是个借口。今早从送信到人来,都是设计好的圈套。 想通这一点,蒋珩松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小姑娘有心哄他,他就很开心了,而且那个尹之昉跟小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外人跟小姑娘置气。“姑娘,永宁侯夫人这事反正也是对你有利,可以先不管,今日出门可是有事?” 胡明心闻言重重点了两下头。“果然还是你最懂我,我要去一趟胡氏绣纺。” “为何去哪里?” 冬藏上前一步,开始解释。 胡氏绣纺虽是胡家的店铺,但它的决策人并不是胡天祥,而是胡夫人的陪嫁杜仲。这一条是签在文书里的。就算左临要接手胡家的产业,不可能上来就把所有店铺的大决策人换了。尤其是,绣坊这种签了文书决策权不在主家手中的。 所以,如果想要弄通胡家金钱的去向,以她目前的能力,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从杜仲这里下手。 只是,她娘亲不在,杜仲对她到底有几分敬重,愿不愿意如实交代,她也拿不准,所以才找蒋珩来,决定谈不拢直接偷账本。 蒋珩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在思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如何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三人走在路上,周遭人头攒动,叫卖欢腾。鼎盛的景象彰显汴京繁华。 蒋珩开口,刚准备说这个方法很难判断钱财的流向具体是何处,身后陡然传来快马的声音。 小摊贩惊叫一声闪躲避开,路上行人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匆匆。蒋珩听着来人的声息,面色一变。慌忙将胡明心带离到道边,连解释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人便不见了。 胡明心之前被马上的人掳走过,听见这种快马的声音害怕极了,惊恐涌上心头,她慌乱地想抓紧身旁人。 可蒋珩离开得太快了,她连抓住他的衣角都来不及。 白着一张脸转头望去,快马奔袭的身影像是一道诅咒,将她架在太阳下烘烤。高温灼烧了她的皮肤,模糊了她的五感。以至于她都没发现来人是…她所熟知的人——永宁侯! 冬藏注意到胡明心的不对劲儿,大晃几下摇回胡明心的心神。“姑娘,你没事吧?”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耳边声音渐行渐近。安慰地拍了拍冬藏扶在身上的指尖。“我没事。” 就在此时,马匹停下,永宁侯是武将出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个大跨步走至胡明心身前。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心心…你…刚才在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去哪了?” 嗓音低沉暗哑,结结巴巴的形态跟永宁侯为人作风很不符。不过昨晚见识了永宁侯夫人的怪异,再看见永宁侯如此,胡明心反而觉得见怪不怪了。 她见永宁侯直愣愣盯着自己,只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免有些纳闷,这么短的时间内,永宁侯夫妇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一脸激动的来找自己。永宁侯说刚才旁边的人,难道是在说蒋珩? 她蓦地想起蒋珩也曾说过自己不愿进永宁侯府,莫非两方有仇怨?可恨她对于这些事情实在愚笨,完全找不到方向。 但蒋珩不出现在她身边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她自然不会自掘坟墓。 “侯爷大概是看错了,我身边只有冬藏一人。” “怎么可能?我明明见到还有一个…” 胡明心:“街市繁杂,也许刚才心心旁边有路人也不一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永宁侯闻言怔了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垂下头掩饰自己红了的眼,认下胡明心说的事实。“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对于事情顺利翻篇有点庆幸。看这时间,永宁侯应该是一下朝回府就跑过来撵她们,但现在没问到任何东西竟也不为难。话语间还隐隐有退让的意思。 “侯爷一定是太操劳方看花眼了,不如心心先送您回府休息吧。” 没见到想见的人,永宁侯自然不会多待,索性顺着胡明心的意离开。“有劳心心了。” 永宁侯依旧骑马,只不过这次他不需要那么快的速度。再加上有胡明心的马车拽着,将近午时才赶回永宁侯府。 待一行人走后,蒋珩默默在小巷内转头,看向人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纷杂,紧咬着牙,未发出一点声响。眸中恨意迸发,仿佛在看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可更深的,还有怀念和不舍。 * 等在侯府的夫人得知永宁侯回返,双眸噙着泪迎出去。再看到眼前只有两个人后,神情一怔,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永宁侯叹了口气,胡明心见势不对,默默提出告退,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人,夫妻进入正房。 四只脚踏进门槛,丫鬟们纷纷退出去,永宁侯面色阴沉,坐在太师椅上越想越气。“儿子回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等我下朝回来才告诉我!现在他人早就找不到了。” 夫人此时正抹泪,闻言冷笑一声。“老爷这话可就冤枉妾身了。昨夜您在徐姨娘那过得快活,我派人去通知被你贴身长随给拦下了,您说妾身还能怎么办?” “你…” 夫妻俩平日里不说恩爱非常,也是相敬如宾的。这种互相责怪的氛围已是多年未见。 一时之间谁也没接下一句话。 想到幼年失怙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却没能相认,他们内心深觉亏欠许多。 永宁侯重重砸了下桌案,立在桌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依稀有水迹溅出,落在褐色的桌面上一点点蒸发。 与此同时,永宁侯夫人将泪水擦干,恢复以往贵妇人的形象。“昨夜,儿子说胡明心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一定会跟胡明心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胡明心和左临这事我们侯府要不要插手?” 他们答应了胡天祥庇护胡明心,让世子娶她做世子妃,让她在外能拉永宁侯的大旗做事。但还从没想过要帮着她跟人作对。 永宁侯夫人如此开口,显然是不满足于此,要帮儿子一把,将永宁侯的人脉全都挪给胡明心使用,与左临正式开战。 这事很难办,因为实力有差距。 永宁侯是勋贵世家,之前因修建皇陵办事不力,幸得胡天祥帮忙填窟窿才没伤筋动骨,可已算半退出权力中心,只剩历史地位撑着。左临却是武举第一,正儿八经靠打仗升上来的武将,现在主管皇城守卫,是皇帝的宠臣。 胡家被他吞下去那么多钱,这么久都没人出来追究和针对,肯定是皇帝吞下去更大的一笔。他们不像长公主那般得脸,庇护个小姑娘还可以说是重情重义,真跟左临叫板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思虑再三,永宁侯还是决定。“我们不能插手。”他不能拿祖辈打下的基业冒险。 “可儿子站在胡明心那边,有危险怎么办?” 胡明心看着乖巧柔顺,实际是个主意大的,在宴席上闹一通便可见一斑。跟左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两方相斗,胡明心有明面上的身份还好,在汴京城天子脚下,左临总要收敛一些,可他们儿子怎么办?他现在可真的是黑户,被杀了也没办法追究的那种。 永宁侯蹙起眉,转过头道:“你去劝劝她不行吗?一个小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权臣打擂台?永宁侯愿意在她出嫁时备厚厚的一份嫁妆,看她可满意?” 话刚说完,永宁侯夫人嗤笑一声。“咱们全家的钱加起来还比不上胡家十分之一,她是胡天祥独女,怎么可能看上这点钱?这小姑娘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估计所图是给爹娘报仇,这话我劝了反而不中听。” “那儿子呢?非要站在胡明心那边吗?” 提起儿子,永宁侯夫人眼眶又开始湿润,她想起昨晚儿子的态度,坚决得与离开汴京那天一模一样。 当娘的最了解自己儿子,不然她也不会提出用永宁侯的人脉帮胡明心。“他不会放弃胡明心的。” 局面陷入两难。 既不想让儿子送死,也不想跟皇帝的权臣作对。但管不了儿子也管不了胡明心。 永宁侯一个头两个大。他逼不得已看向夫人。“那夫人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出手帮人,宴席胡明心没占到便宜,此时应该是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左临弄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是有原因的,查清这个原因才能抓到把柄。” 永宁侯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想跟她阐明利害关系。“你想查左临的账?你疯了?万一左临只是个幌子,查到上头那人身上,我们全家都得玩完!” “你如果肯查,说不准就能再见到儿子!” 不得不说这一下算是拿捏住永宁侯的软肋了,夫妻近三十载,夫人最明白永宁侯在乎什么,他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自是非常想见的。 不然也不会下朝回来听见信就骑马撵了出去。但这事真的很难! 永宁侯夫人:“咱们卫家到底还是勋贵世家不至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如果真的只放任一个小姑娘和左临硬拼,你看看宴席什么情况?连长公主帮忙都不好使,儿子真的会有危险的。” 永宁侯闻言瞳孔微缩,佝偻着身子坐在圈椅中,手扶住紧皱的眉,语调软了几分。“你让我好好想想,再想想。” 第34章 细看诸处好 芙蓉园。 胡明心作为出行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 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还把玩着永宁侯夫人新送来的首饰,挨个看品相优劣。 冬藏紧皱着眉,比正主还担心。“姑娘, 绣坊没去成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要知道不好天天出府的!” “可已经出不去了,担心也没用啊!没事哒,反正已经告诉蒋珩了, 他会替我办妥的!”胡明心深知自己本事不足, 从小到大享乐居多, 学本事较少。所以比起自己去办事情, 她反而更放心蒋珩。 事实也证明,到目前为止,蒋珩比她靠谱多了。 她想得很明白, 弄垮左临是一个很艰难, 看不见希望的过程。那场火灾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是被蒙上了迷雾,一层一层挡在她眼前没法揭开。 她也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曾怀念过往, 深恨自己以前不努力。爹娘将她养得这般好,到头来自己被奸人所害, 她这个当女儿的, 没本事出一点力。 但现实血淋淋摆在眼前, 左临位高权重, 如果不是跑到汴京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随便死在哪个地方都会像她爹娘一样, 被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死法直接结案。从此, 姑苏胡家, 再无一人留存于世。 所以她能做的, 就是不放弃,竭尽全力去查真相。左临平日里装得一副好伯伯模样,实际狼子野心,不仁不义!这种人渣她不会放过的! “你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放过左临的。” 冬藏:……她跟左临也没仇,她不担心这个。 胡明心拉着冬藏递给她一枚蝶翼金钗。“你看这个好看吗?” “好看。” “给你了。”说完胡明心又挑了半天,从永宁侯夫人赏的东西中扒拉出几件男子也适用的衣料颜色。 “冬藏姐姐,不好让针线房发现我跟男人熟知,所以麻烦你给蒋珩做两套衣袍好不好?”胡明心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要想让人做事,得重重地赏下去才行。没见一说嫁妆分一半蒋珩立刻就不生气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冬藏也不会。冬藏只会跟踪人或者拿刀砍人。 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委屈冬藏去跟别的小丫鬟们学。总不能让她这个主子去跟丫鬟请教。真请教了回头还得给永宁侯府的主子做两套。 故这一日回永宁侯府后,胡明心一连十多日都未曾出府。 夜幕降临后,她纤细的身子在柔软的床榻内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睡不着,故眼皮子耷拉着,半睁不睁地看向窗棂外。 一道黑影闪过,胡明心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瞪大眼睛还要再看,一个修长矫健的黑影站在了她床前。 寂静的深夜里,黑影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从头至尾, 一点声响都没有,要不是黑影故意站在床榻前让她看见,她怀疑靠自己根本发现不了有人来过她闺房。 皎白的月光从窗棂洒落进来, 照亮黑影侧边轮廓。胡明心借着那道月光, 看见熟悉的侧脸,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蒋珩。 她浑身起了一层冷汗,想到之前被人随意翻墙的农家院。那个猥琐的人翻她的东西还想占她便宜。一双吊梢眼恶心得能让她把隔夜饭吐出来。 蒋珩不知其因,见胡明心面色不对劲儿,心下有些慌。“姑娘,你怎么了?” 熟悉的清冷嗓音,将胡明心的惊惧缓解了几分,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还记着那样恶心的一个痞子,她就觉得恶心,一把将被褥举过头顶,将自己整个蒙在里面不出来。 “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声音传出去闷闷的,蒋珩真怕她把自己憋坏了,但又不敢使劲儿拽一个姑娘家的被子。 “咔”地一声响起,门开了。是冬藏听到窸窣的说话声摸过来。 一看屋内的情形,她眼疾手快将门一关。“大人,你们继续。” 蒋珩:…… 听到冬藏的声音,胡明心从被子里探出头,乌发散落几绺在领口。一双雪嫩的玉兔若隐若现,蒋珩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耳垂发热,红得几近滴血, 胡明心:“嗯?你转头做什么?刚才是冬藏来了?” 蒋珩没回答,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动,难以停歇。 天阶夜色凉如水,暗影浮动人心惊,隔着床帐纱幔。 穿着单薄中衣的胡明心,明显还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下意识往前靠了靠。“问你话呢,是不是啊?” 少女齐腰的青丝披散下来,微微晃动间,诱人联想,在蒋珩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喉结上下滚动,静默了几息,方开口回答:“是冬藏。”并且还误会了,直接关门走人。 “那你这副表情做什么?”胡明心不理解。 冬藏是自己人啊,发现了也没什么。被永宁侯府其他人发现才不好吧。想到这,她蓦地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处。瞳孔顿时紧缩,激动地掀开薄被仓皇下床。 “你不会无缘无故大晚上来我屋子的,莫非,是绣坊出什么事了?” 蒋珩点点头,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一场灭门的惨事,小姑娘心智和头脑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如今已经能顺藤摸瓜找到事情主因了。 “绣坊,是有些问题。具体说里面应该不仅仅是一个绣坊,还有别国的探子。” 这几天他先易容声称是胡明心的人想要打探一下消息,但绣坊掌柜的杜仲为人非常谨慎,既不得罪人,也不说什么重要信息。 之后他看这招不行便暗中跟了几个绣坊的管事,一开始几个人都没发现异常,直到后来终于有一次,一个管事神色匆匆出门,后有高手接应清理尾巴。 他注意到来接应的那些人,刀具上刻有梁国图腾。 越说胡明心越迷糊,好好的绣坊怎么会牵扯到梁国?他爹爹无论是祖上还是这一代都在大安王朝长大。家训十条:“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胡家人绝不可能跟梁国搅在一起。 “会不会是梁国那边有什么货物交易?”毕竟胡家的商队遍布各地,梁国那边也可能有贵重物品需要高手押运。 蒋珩:“我也曾有过这种怀疑,但那个图腾是梁国皇室专用,没有一定等级无法佩戴。” “那会不会是左临跟梁国有什么勾结?” 蒋珩抿了抿唇,心知这是胡明心不愿相信胡家与梁国有什么牵扯才作此猜想。左临好歹也算新贵,势力不小。如果真的跟梁国有勾结,犯不着用一个决策人都不是自己人的店铺做接应。他不知道该交代事实还是给小姑娘留一线希望,像个闷嘴葫芦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他不回答,小姑娘也不催,可能她本来也没想问出个结果。 这件事本来幕后之人是左临就已经够为难了,如果真的胡家跟梁国牵扯在一起,那么以左临皇帝宠臣的地位,胡家为什么会遭此一难就有另一种说法了。 这一点蒋珩明白,胡明心也明白。 “胡家,绝不会如此,背后定有隐情。”胡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蒋珩点点头,开口道:“我会继续查的。” 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胡明心点燃灯火爬起身,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好多箱子她挪不动还是不明所以的蒋珩给她开。 冬藏在门外嘴角抽了抽,难以相信屋子里会有这么大动静,就大人和姑娘……就……干什么才能有这么大声响,这可还在永宁侯府里呢,这……大人也是的,也不克制一下。 再说了,姑娘那小身子骨,能禁住大人折腾吗? 她边吐槽边飞身在芙蓉园周围查看可疑人士,顺便把那些守夜的丫鬟全都放倒睡死。 屋内,胡明心找到东西,是一份包袱。她把东西拿出来,递给蒋珩。“给,这是我这几天特地给你做的衣裳。”她让冬藏做的,也算是她做的。 别说,冬藏不愧是蒋珩给她选的侍女,真的很好用,即使不会做衣裳,学了三天也能上手,虽然做得没针线房或买的那么细致,但这样才更像她做的!毫无破绽! 蒋珩信以为真,视线凝在小姑娘清纯白皙的脸庞上,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 小姑娘金尊玉贵地长大,手上没怎么动过针线,连胡天祥都只捞到过一个初学品的香囊,再之后小姑娘就懒得学了。像衣裳一类大件,出自小姑娘手的,几近于绝版。 他清冷的声线不知是否因感动的原因,比往日要低沉暗哑一些。“多谢姑娘。” 胡明心莫名生出一股心虚,慌忙地摆摆手。“你是所有下属中对我最好的,我自然会对你好啦。” “下属”两个字像是一记流星锤,重重砸进蒋珩脑海中,砸醒了他只做了霎时的美梦。他轻轻敛眸,下意识遮掩住眸中暗流。 他只是个下属,他要牢记这个身份。 “蒋珩?”胡明心轻声唤着,担忧地俯下身,伸长了小脖子去看他的脸。“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不喜欢吗?” 鼻息间专属于女子的馨香绵绵不绝灌入肺腑,蒋珩愣神间,两人距离不知不觉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都在彼此掌控之内。 他一动不敢动,结结巴巴道:“喜欢。” 这一句虽说得僵硬,但完全真心实意。他暗暗守护小姑娘两年时间,从未奢求过被娇宠长大的小姑娘有一天会注意到他,现在呢,小姑娘满眼都是他。听到喜欢两个字,笑得比他还开心。“你好好看着绣坊的问题,以后我还给你做。” “好。”蒋珩点头,转过身从来时的窗棂一跃而出。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他依旧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月色更沉,小太监踩上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台阶,与守在门口的骨鸣正对上视线。 “骨鸣大人。”小太监行礼。 风从外吹进堂内,烛影微晃,太子放下奏折,神态疲倦,眸中隐隐带着红血丝。“骨鸣?是什么事?” 微哑的嗓音彰显劳累,骨鸣暗恨蒋珩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殿下几次招揽都不为所动。好在,这次带来的消息总算是有点用。 “殿下,那蒋珩不识好歹!不过小四从七星楼里查出了点别的东西。” 太子抬起头,乌发顺肩而落。“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瞥见骨鸣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知道这查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般,不由得一笑。 他确实是非常欣赏蒋珩的,此人武功之高是他生平罕见。达到那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勤奋练习能解决的问题,需要的是绝对的天赋。 失了蒋珩,他不知多久才能找到下一个。 骨鸣不会在太子面前卖关子,开口道:“七星楼不愿涉及朝堂,但前段时间,就在蒋珩帮殿下时,他们送了个婢女给新进汴京投奔永宁侯府的胡氏孤女。” 七星楼送了个婢女,事情听起来就很灵性。太子顿时恍然大悟,笑出了声。“就是表弟看上的那个?” “算是吧。”骨鸣还在记恨尹之昉上次帮蒋珩,语气不咸不淡。 太子倒是毫不在意,一脸兴味。尹之昉,蒋珩,永宁侯府,三者竟然被一个女子串起来了。“孤没记错的话,此女应该是跟左指挥使还有点仇怨。” “殿下所言不错,姑苏首富胡家灭门后钱全捐给了造船厂善堂,估计是左指挥使用了些手段。” 太子得知这消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连疲累都少了些许。“左临没这么大胃口,她的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不过这个人嘛……” 兵贵在神速,第二日太子妃掐着时间与长公主一双儿女一同进宫拜见。 尹之昉自持是正人君子,即便想见胡明心也不敢贸然打扰。但他忘了,他还有个妹妹——尹梨。女孩子建交,在哪约见都不过分,他只是个家中不放心妹妹独自出门,负责保护的哥哥罢了。 胡明心则被这一手吓得不轻,不明白为什么长公主府的人都对她有点兴趣。她爹跟长公主的关系可挺一般的!不过宴席那天还承蒙长公主帮忙,这张邀约的帖子她无论怎么着还是得去。 她正烦闷着,恰巧一袭墨色长袍翻墙进来了。那衣料正是她前两天亲手挑选的,可谓瞌睡来了递枕头。 “蒋珩!” 在凉亭中放下鎏金帖子的胡明心,眼睛都亮了几分。 蒋珩此次来是有事,听闻侯府在查左临,有点眉目。闻声抬眸,瞧见小姑娘在喊他,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就算永宁侯府待他不好,小姑娘待他总是好的。 冬藏站在胡明心身后,忽然感觉空气变得有点黏糊糊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默默退出去守着这片地方。 不待蒋珩走近,胡明心的声音率先响起,“快快快,你来看这篇帖子。长公主府的小郡主邀我去喝茶。” 蒋珩跨进亭内,听见长公主府四个字脚步一顿,见胡明心垂头丧气不像开心的样子,才若无其事站在一旁。“姑娘如果觉得不合适,推了便是。” “之前宴席上长公主还帮过我,这怎么好随便推。”胡明心说完偏过头盯向蒋珩,一双杏眸扑闪扑闪透露着疑惑。“咦,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帖子的事,那是为什么来的?绣坊那边有眉目了?” 蒋珩顿时头皮发麻,心中一紧。他来是找永宁侯夫人的,只不过半路被在花园里的胡明心吸引心神拦下了。现在说没有收获,好像他是专门来见她的一样。这怎么能行? “有,有一点,不过还在跟进,属下怕姑娘等久了有什么别的事吩咐,所以先来一趟。”随后他撇开眼紧张地坐下,看也不看从石桌上随手拿起一盏,呷了一口茶。看胡明心惊讶的表情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儿。 本就心虚的人,这下更心虚了,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姑娘,怎……怎么了?” 过了许久胡明心才满脸无奈道:“你拿的是我喝过的茶。” 蒋珩下意识伸手想把茶杯推回胡明心那边,推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茶胡明心根本不会再喝了。 面色瞬间爆红,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冲得他脑子轰鸣作响。猛地站起身背对着胡明心。“属下冒犯,罪该万死。” “没事,哪有那么严重,你想喝可以自己新倒,不用吃我剩的。”现在不比之前逃难时期条件困难,永宁侯夫人最近不知怎的,拼了命往芙蓉园送东西,虽然比不上以前爹爹给的,但给下属赏点好的茶她还是能做到的。 站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冬藏此刻真恨不得自己聋了,她听见了什么?大人和姑娘同吃一盏茶,这……这……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这是她一个小丫鬟能听的吗?大人回头不会灭口吧? 而且姑娘到底是什么天生迟钝之人啊?!这都没感觉不对劲儿,语调慢声细喃的,跟平常一点差别都没有。 这可是心爱之人跟自己喝了同一盏茶啊!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还把身子转过去干嘛?我不罚你。”胡明心是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她觉得下属捡她剩的很正常。之前背叛她的春意,在被蒋珩杀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要她东西。 看蒋珩强忍着赧然重新坐回座位,她两只黑亮的杏眸眨也不眨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看得蒋珩根本不敢回头,眼神撇向地面,默念佛经静心。 “哎呀,你干嘛不说话?”蒋珩一直不回答,胡明心语气不禁带了点烦躁。 蒋珩慌乱间回过神,暗哑着嗓音道:“属下会想办法盯紧绣坊的,姑娘如果要去吃茶,记得带上冬藏。” 胡明心听见回答这才满意,只不过一想到要跟小郡主接触她就累得慌。 她真的不喜欢应付人那一套,以前在姑苏还好,出门只有别人捧着她的份。汴京却不一样。现在更差,她什么都没有,出门只有捧别人的份,一时之间身份转换还真适应不来。 “姑娘实在不想去,推了也无妨。属下觉得这次可能想邀你的人,是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尹之昉。”蒋珩一眼便知胡明心因什么为难,干脆将事情挑明了说。 有他这句话,胡明心更迷糊了。“尹之昉?他找我去干嘛?”她跟这个人好像除了花灯会没什么交集。顶多,他娘跟她爹有点爱恨情仇。 蒋珩蹙起眉,张了张嘴,刚开一个话头又猛地止住。“属下只是猜测,其余还要靠姑娘自行分辨。” 胡明心第一次见蒋珩跟她打马虎眼,瞪圆了眼睛,气得想起身锤他,但为了保持形象,最终只仰起头,自认为很蛮横。“本姑娘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这话换别人来说,大概此时威慑力已经起来了,无奈小姑娘语调绵软,声调又细嫩,听起来像撒娇似的,只让人听着心软软的,像是湖水被轻轻波动了一下。蒋珩深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小姑娘去哪都有可能受欺负。 还真有点不放心小姑娘只带着冬藏去了。那尹之昉目前看下来确实是端庄君子,但万一包藏祸心呢? “姑娘不必担心,那天属下也去,会在一旁守着姑娘的。” 单纯只是喝茶的话,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怕就怕有别的什么,胡明心闻言顿时放下心,语气欢快。“嗯嗯,那你一定要来。” 第35章 细看诸处好 蒋珩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去后, 才被胡明心放出永宁侯府的花园。 永宁侯夫人彼时还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半盏清茶,香气氤氲。抬起头的功夫, 眼前站着的贴身丫鬟便缓缓倒下,露出身后熟悉的脸。 霎时间,她卷翘的睫毛沾了水光, 怔怔站起身, 一句话都说不出。 “永宁侯府出手, 是你的手笔吧?多管闲事。你想引我来, 如今我来了。” 对现在的蒋珩来说,世界上只分两种人,即胡明心和其他人。而他面对其他人, 没什么耐心。 滚着水珠的睫毛微颤,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永宁侯夫人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用商量的语气道:“娘知道,那是你的救命恩人。自然会尽全力帮她。你爹他…他还有些话想跟你说。”好似怕蒋珩不耐烦,连忙又补了一句。“跟我们查到的左临有关。” 蒋珩嘴抿成一条直线,扭过头。“麻烦。” 知子莫若母, 这就代表同意的意思,永宁侯夫人兴高采烈地出去喊人。 只闻得蒋珩在内冷哼一声。“人我已经全放倒了, 自己去外面找人叫吧。” 永宁侯夫人:…… 自她出生起, 还没遇到过这种身旁没有丫鬟的情况。但显然蒋珩绝没有要把丫鬟弄醒的意思。 他人跨坐在一旁, 仿佛事不关己, 视线挪向窗外, 将景色尽收眼底。 侯府的花匠很厉害, 可延长花期, 如今还能看到开得繁盛的紫玉兰。但小姑娘最喜欢的花纹是白玉兰。 开在人间四月芳菲尽时。 永宁侯府的摆件和建造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 可他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心情了。 窸窣的脚步声传进耳中, 永宁侯夫人带着人来了。 蒋珩默默勾起嘴角,神色晦暗。“还带了条尾巴。” 就让他见一见吧,那个顶替了他身份,活在光里的人。 故永宁侯和夫人见到人时激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蒋珩已经快一步将藏在门后的人拎起来扔在贵妃榻上。他的表情耐人寻味,语调上扬。“既然敢跟过来,就要敢露面啊!” 夫妻二人看着贵妃榻上的人错愕不已,绷直了身体像扎根一样站在原地,因为那人是——卫蓟。 尤其是永宁侯夫人,见到这种情况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幼时卫蓟和成年卫蓟同时出现在一个屋内。偏偏两个人是一个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用永宁侯世子的身份与其他勋贵家公子相交,一个只能如影子一般阴暗爬行。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们!! 羞愧慢慢转化成怒火,永宁侯大步走上前,朝着刚站起身子的卫蓟,重重一巴掌扇下去,屋内顿时响起“啪”的一声。 “孽子!你敢跟踪我!” 而卫蓟脸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也不知永宁侯是心虚还是紧张,扇得位置偏了两分,在靠近耳朵的地方,他耳边嗡鸣作响,连蒋珩说什么都没听到。 他以为,他已经够倒霉了,胡明心一介孤女都能逃离他的手掌心,他这个永宁侯世子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万万没想到,他还能更倒霉!永宁侯的亲生儿子竟然找回来了!那他这个世子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妥? 蒋珩唇齿开合。“要管教你儿子,请事毕自行去解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永宁侯眉头一拧,他的脾气不如夫人软,尽管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儿子,也不能容忍儿子反驳自己。在他的宗旨里,孝道大过天。 可他发错了脾气,蒋珩不会顺着他心意来。少年眉目清隽,神色清冷, 敛眸片刻复又掀开眼帘,用睥睨的眼神扫了永宁侯一眼。 “从你找冒牌货开始,你就不是我老子。” 仅一眼, 永宁侯夫人就停了劝架的嘴,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再说一些废话,很有可能蒋珩立刻就走了。所以她转头向永宁侯输出。“不是找到了线索,现在不告诉儿子,非要把人像之前一样逼走了你才满意吗?” 与此同时,卫蓟总算缓过来一些,他左脸肿得老高,耳朵还泛着疼,却清晰听见了永宁侯夫人的话。 从他被收养起,永宁侯夫人对他一直很温善,维持着她贵妇的风范,知书达理,轻声细语。蓟儿这种亲昵的称呼叫了成千上万遍。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有着急和强硬的态度,会喊儿子这种平民百姓用的称呼。 永宁侯:“那他怎么办?” 蒋珩:“自己带的尾巴自己收拾。” 正想着,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永宁侯一句话,在场的三人视线全部转向卫蓟,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身体与心里都涩得难受。“我这便离开。” 他继续待着不会有任何好处,还容易引起永宁侯的厌烦。他可没有蒋珩好命,是永宁侯的亲儿子敢出口顶撞。他只有顺着别人的心意摇尾乞怜,才能存活。 等人走了,永宁侯冷哼一声,面上一副你还不是要靠老子的模样,蒋珩暗暗咬了咬牙,手指不自觉用力,为了小姑娘,他忍这一次。 一个抛弃儿子的父亲,他也只见这最后一次。 永宁侯将记录左临出行的线索递给蒋珩,他伸手接过。 这是今天见面父子唯一一次触碰。 左临这种重臣的行踪想要查出来,不知要费了多少心血。蒋珩领这个情,离去前开口道:“你们收养的那个儿子,最好还是管一管。” 毕竟卫蓟满脑子想的是勾引自己老子姨娘,想要跟儿子做兄弟。 这种人,留不得。 永宁侯夫人还有一箩筐的话没来得及说,人已经不见了。撵出去时只能看见倒在一旁的丫鬟。 永宁侯矜持一些,慢了夫人一步,出来时见不到人不禁火上心头。“拿了东西就走?他当永宁侯府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抛弃他的地方!”永宁侯夫人黯然地收回目光。 “从他回来你是无时无刻不在跟我叫板,元柏茗,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当然记得!就是因为我记得,当初我才会同意你抱个野种回来顶替我儿的身份!” 两人声音越吵越大,永宁侯心里不舒服,元柏茗还一直往上撒盐。他当年还不是为保祖宗基业,迫不得已!怪只怪造化弄人!谁能想到被人贩子拐走,丢了十三年的孩子,还能好好回来! “你少说这些话,谁能想到会是现在的局面。你知道为了拿这个消息,我们折了多少人?左临那老匹夫,整天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谨慎得要命。他可倒好,拿了东西直接就走。跟他老子连声谢也不说。” 永宁侯一开口便是责怪,元夫人眉宇轻皱,刚想开口反驳,又想起儿子还没回府,惹了侯爷不快相当于断儿子的路,索性忍住气闭严了嘴。 “侯爷不如想想,儿子最后说的话。” 提起这话,永宁侯想起来了,还有个卫蓟没解决。 因为收养孩子时已经八岁,到记事的年级了,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没瞒着卫蓟,而卫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能攀上侯府门庭,他自是愿意的。如今蒋珩回来,就怕这人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回头我找他谈一下,世子已经请封了,不出意外没什么可换的。” 儿子是儿子,面子是面子。他们自己认了卫蓟的身份,现在就算把人杀了,在圣上那里也换不了口风了。 听永宁侯这些话元夫人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压根就没注意到儿子说的意思。 时间很快来到帖子邀约那天。 胡明心依约来到天香楼,报了小郡主的名号后被请到顶层。 上次她来天香楼还是为了调查长公主,如今来竟然是赴长公主女儿的约。真是世事难料。 天香楼一二楼还如上次来时一般,热闹非凡,但进了顶层,世界猛地静了下来。喧嚣不在,内含乾坤。一上楼便隐隐嗅到一两千金的沉水香。推开门,屋里布置了十二扇花鸟屏风,桌几冗长,尽显华贵。 跨过屏风,交谈声戛然而止,除了花灯会时见到的小郡主和尹之昉,还有——卫蓟。 胡明心暗暗抓紧了手中帕子,心想这人可真是……阴魂不散! 面上笑着见礼,跪坐在小郡主身侧,看起来低眉敛眸,姿态端庄。 当然,实际上她心思完全不在此处,卫蓟的存在让她坐立难安,满脑子都在想蒋珩在哪个位置。 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此时,小郡主作为东道主,按理是该起身缓和一下的,但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挤眉弄眼看向尹之昉。眼神中意思很明显,你让我邀人来,人来了你还干坐着? “人都到齐了,我们先上菜吧。”尹之昉笑着起身,眸光一转,落在胡明心身上。“舍妹打探过胡姑娘喜好了,所以今天的菜品没有花生。姑娘放心。” 舍妹本人撇开头,不想抢功劳。胡明心则是一怔,她确实打小就不爱吃花生,具体说她对干果都没什么兴趣。没想到长公主府的郡主还会专门探听这个。 这算是她得知胡家覆灭后,感受到无数不多的善意。故而心存感激,生了跟小郡主说话的心思。“有幸得郡主相邀,不胜感激。” 尹梨将头转回来,假笑了两声。“不谢不谢。” 随着客套话说得差不多,小二在门外问询传菜事宜,气氛才逐渐缓过来。 胡明心注意到小郡主并没有跟她聊的心思,再次疑惑这帖子到底是什么目的?总不能像蒋珩说的是尹之昉喊她来吧?两人没有交集,喊她来做什么呢? 难不成?!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忆起宴席上长公主和元夫人的话。 长公主:“你怎么知晓,这以后不是我家小辈呢?” 元夫人:“你说得也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 尹之昉这是顺从她母亲的意思,要跟她培养感情?目光缓缓移过去,巧的是少年也正盯着她看,眼眸深处柔和缱绻。两相对视,各自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啊……尹之昉看她的眼神,好奇怪的样子! 正想着,冬藏默默接过一道菜递上来,避着人给她指了个方位。胡明心顿时眼前一亮,肯定是蒋珩来了!可以找他商量尹之昉的事情!想到这嘴角情不自禁扬起几分。 一直看着事态发展的卫蓟,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瞳孔中深邃而幽静,缓慢又优雅地一口饮尽。 酒樽重回桌几,尹梨站起身用手轻扇了扇风。“唉,这屋也太闷热了,你们先吃。卫蓟,你陪本郡主出去走走凉快凉快。” 他抬起头,余光瞥了眼放在屋中的冰盆,了然地笑了笑。“是。”尹梨是郡主,他不能怠慢,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能讨郡主开心他也不必担心自己世子之位坐不稳当了。 尹之昉给自己的机会,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胡明心万万没想到,为了撮合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两人饭都没吃两口,便出门了。心神恍惚间尹之昉贴心地将门敞开着,姿态规规矩矩。 穿堂风时不时掠过,轻拂披散在肩头的发梢,包厢内又恢复到刚进门时沉静。胡明心有些坐不住。 尹之昉可能是看出她的不自在,率先开口道:“说这些话可能稍显轻浮,但端君只是想见姑娘一面,别无他求。所以,姑娘不必拘束。” 胡明心惊讶之下瞪圆了眼睛,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只求这个,引得尹之昉一阵轻笑。 听见那笑声,她更拘束了,白嫩嫩的小脸险些皱成包子。“尹公子何故发笑?” “因为看见胡姑娘太开心了,端君才该是那个不胜感激的那个人。” 胡明心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别扭极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离开至少要等郡主回来才能请辞,干脆捡起筷子开始夹菜吃。 尹之昉见状让自己的小厮和冬藏退下,自己亲自上手用公筷给胡明心夹菜,上的大多是清淡的江南菜系,偶有几道需要剔骨剥壳的尹之昉也全包。 一个红着脸闷头吃,一个伺候人闷头夹。 没到一刻钟胡明心就吃撑了,她捂着嘴硬生生咽下反上来的饱嗝,想着如果小郡主再不回来她真的要走了!今天绝对是她吃过最尴尬的饭!吃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就算长公主帮过她,也不能一直吃这种饭。 “是不是见到我,你并不开心啊。” 思忖间,尹之昉的声音蓦地响起,胡明心转过头,注意到他眼皮子耷拉着,神情低落,洁白的指缝中还残留菜的汤汁。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尹之昉闻言,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精气神。“果真?那下次……下次妹妹约你,可还愿来?” 又要这么尴尬地吃饭?!胡明心嘴角抽了抽,有心想拒绝又说不出口。她以为在这种世家大族中她说话已经够直接了,没想到尹之昉比她还直接。 “哥哥,回去了。”话还未说出口,出门溜圈的小郡主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卫蓟。他看上去一脸笑意,嗓音温和。“端君你和郡主放心地回去吧,表妹我会送她回去的。” 尹之昉对没听到胡明心的答案有些沮丧,但他知道,今日份见面已经结束了。即使开着门,孤男寡女也不好共处一室太久。 “好,那就拜托你了,卫兄。” 其实哪里用拜托呢,兄妹俩一离开,卫蓟和胡明心全都原形毕露,怒视着对方。 第36章 细看诸处好 两人之前因为取消婚约基本上算是撕破脸了, 而且蒋珩就在附近所以胡明心根本不怕。 “我倒不知,表哥怎么突然有兴致来了天香楼?” 卫蓟挑了挑眉。“自然是钟情你的尹大公子怕约你出门累你清誉,才把我这个非亲非故的表哥给带上啊!” “是吗?那真是难为表哥了。”胡明心暗道吃饭也吃不好, 连找人都能找个不顺眼的来。便是这般钟情她的?! 出口之言不中听,卫蓟皮笑肉不笑,探出身子道:“尹大公子门庭高贵, 洁身自好, 算得上整个汴京城贵女的理想归宿, 怎么?表妹你不会没看上吧?你身后有别人?”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压迫感一点一点袭上身体,胡明心赶紧起身躲到冬藏身后。 冬藏肃目站在胡明心身前。“世子请自重。” 练武之人,气质外放时是不一样的, 卫蓟早就知道胡明心这丫鬟会武功, 但他也早有心思试探一番。 今天他带来的长随此时才抬起头露面,来人并不是一直跟着他的那个,而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只见那人拔剑而起,直奔冬藏而来。 胡明心用手捂住嘴,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往后趔趄了两步,扶着屏风才没摔倒。 眼见着冬藏似是不敌, 卫蓟冷笑一声, 朝她走近。 “卫蓟!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啊!”胡明心这一声像是要给自己助威一样, 用尽全身的力气, 把着花鸟屏风的边框狠狠朝卫蓟的方向推过去, “轰”的一声, 屏风碎裂在地, 短暂阻拦了卫蓟的脚步, 同时惊动天香楼的人, 楼梯处依稀有脚步声在往上走。 但在那些人到此之前,卫蓟伸出的手,被蒋珩一把抓住。 卫蓟看到蒋珩面色一变。“是你!” 蒋珩一剑就劈了卫蓟找来的帮手,伸手挡开卫蓟后,抱起胡明心消失在屋内,将所有烂摊子丢给冬藏和卫蓟解决。 树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蔓出的枝芽伸展出围墙,胡明心被带到一个远离汴京中心的居住之地,这里一般由进京赶考的学子或在汴京干活行商之人租住。 正午时分,大家都在家中,无往来走动,人迹罕至。 胡明心落地后脚步有些迟疑,就在刚刚,她听到了卫蓟那声。“是你?” 蒋珩和卫蓟竟然认识! 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足够让她愤怒! 卫蓟算是永宁侯府唯一一个,对她展露出恶意的人,而蒋珩是从姑苏护送她到汴京,一直保护她的人。这两个人怎么会交集到一起?明明之前蒋珩对卫蓟好似不太喜欢的样子。 不知道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情绪,当跟你关系很好的人与你讨厌的人一起玩。你会情不自禁产生厌烦、恶心,憎恨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在小的时候甚至还会逼着人做选择,如果跟你玩便不可以选择那个讨厌的人。 只是长大后,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所以表面故作大方尊重别人的交友。 可胡明心不想这样,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蒋珩…只有蒋珩她绝对不想让给别人! 即使她还需要蒋珩帮她做事,即使她知道装作不知道才是最优解。她还是要说! “蒋珩,你跟卫蓟是什么关系?” 蒋珩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任谁都没料到,卫蓟竟然疯成那样,天香楼内就敢大打出手。不小心露了身份破绽的人这会儿只能转移话题找补。“姑娘,属下觉得,卫蓟此人,留不得。” 野心太重,性情太狠辣。这是胡明心&蒋珩两人经过今天之事一致给卫蓟的评判。 …… 还被压在天香楼赔钱的卫蓟,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恶寒。 他攥紧手中的账单,某种微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定是蒋珩!回来抢他世子之位的人! …… 胡明心眼底跃动着碎光,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两个梨涡。“我也觉得!” 原来蒋珩跟卫蓟不是一伙儿的,刚才烦闷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语气轻快。“那个卫蓟,我们两厢安好也没什么!他偏偏对本姑娘动手!你说我们要怎么报复回去才好?” “姑娘还记得上次宴席听得墙角吗?”蒋珩抱剑提醒,似是对收拾卫蓟这件事胸有成竹。 胡明心跟着思路回想了一下,递出的玉肌膏,假山下衣摆相贴,听墙角。啊啊啊!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个徐姨娘和卫蓟偷情才是重点。 卫蓟胆大包天,自己留下这么大把柄。可就别怪她了! “我们怎么做?闹大了直接让侯爷去抓现行?”她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彩,兴奋得像是自己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蒋珩看着有些好笑,但他很喜欢现在鲜活的小姑娘,也不反驳,慢慢引导。“不错,简单粗暴,确实好用。只是不太雅,还有个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说起这个办法,便涉及到永宁侯的隐私,他不好直说,咳了两声红着脸道:“姑娘让冬藏去帮你弄假孕药给徐姨娘服下就可以了。” 胡明心摇摇头。“那不就正帮了他们?上次那个卫蓟还说……” 这话好像暴露了某人虽然被捂着耳朵,但听了个全的墙角。一想起那天卫蓟说的话,小姑娘耳根微微泛红,结结巴巴说不出下面的话。 蒋珩脸色有些黑,他伸手一把捂住胡明心的嘴。手掌和柔嫩的肌肤相贴,体温升高,鼻尖隐隐嗅到小姑娘身上花果混合的那种香气。浓密如扇的羽睫渐渐垂下,眸色深幽。 “我知道姑娘你要说的意思了,但永宁侯不会有孩子。” 察觉到小姑娘挣扎的力道,他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大手从那张白嫩的脸蛋上撤下,因为一开始没控制好力道,小姑娘面上还残留了几道红红的指印,让人不敢细看。 胡明心可不知道蒋珩的心理反应,她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你是说永宁侯……他……他不行?” 蒋珩真想再把这张嘴捂上,但他忍住了。 “姑娘按照属下说的做就行。”然后他不想再解释别的,拉着人往坊市内走。 越往里走,巷口越窄,已经很难容得下两人并排。 即便如此,小姑娘充分发挥了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挤不到前面就从身后探出头问,被人拽着袖子走得飞快也能抽空问出口。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从哪得来的这个消息?” “那个……是一开始就不行吗?那卫蓟是亲生的吗?” 蒋珩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无奈地看着人。 小姑娘面上的红印还没消,粉嫩嫩的唇似甜香软糯的糕点,诱人品尝,想亲口试试是否如看上去那般绵软。 但,这张嘴开口闭口都是让人尴尬至极的话。 他无奈地扶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关于这件事,是找回家时他娘告诉她的。 七星楼的十三年,他满身都是自己和同伴的鲜血。抬手头颅落,闭手开棺椁。杀手堆里爬起来的杀手,才称得上落红。 那段时间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便是回家。他要争第一,争到七星楼留不下他,放他回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回家之后,他爹拒绝恢复他的身份,说收养他做干儿子。 原来当年他失踪没多久,永宁侯便在一次与好友围猎中受了伤,大夫诊断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子。所以他们仅找了一年,便放弃寻他,收养了一个孩子,顶替他的身份,为其请封世子位。 为的是保住永宁侯的爵位。 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全给了另外一个人。 父母不认,亲友不识。 倚梅苑外,雪地上,小姑娘说他像小猴子时,他才重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 是的,幼时,小姑娘是小胖妞,他瘦得像猴子。 如今,小姑娘亭亭玉立,而他是只属于小姑娘的蒋珩。 “姑娘,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好。” 听出蒋珩声音的疲累,胡明心乖乖地闭嘴。 一路走到巷口最深处,有一处矮小的房屋,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破旧很多,蒋珩指着那,神色沉静。“调查左临的答案,就在这里。” 胡明心神情一怔,目光落在那扇木质门上。左临可是皇帝宠臣,怎么可能跟这间小巷子里的人有关?莫非?这房子里藏着一屋子金子?蒋珩找到了赃款?! 正想着,蒋珩上前敲门,一个穿着朴素还打着补丁的妇女开了房门。 这里有人住?事情和想的有所不同,胡明心犹豫了几息,站到蒋珩身侧。 此时,门已经完全打开,内里非但没有满屋金子,还住着一个看起来眼睛不好使的老妪,和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 说老妪眼睛不好使是因为她起身想要去帮那七八岁的小孩拿井水,结果手直接错开把手,险些栽倒在地。 这样一户人家,怎么会跟左临有联系呢? 事有蹊跷,胡明心眼皮子跳了跳,听见蒋珩跟盘着头发的妇女简单打招呼。 “是左指挥使派我们来慰问,周夫人不必拘束。” “原来如此,你们快坐,家里没什么好茶招待,我去给两位冲碗凉叶水。” 凉叶水?那是什么东西?左指挥使派来慰问?蒋珩在说什么啊?胡明心表面故作沉稳,心里慌极了,勾着小手指去拉蒋珩的衣袖。小声问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蒋珩回答,周夫人用缺了口的木碗端着两碗水走过来,水中泡着不知名的叶子。通体翠绿,似唇形,长着细小的绒毛,看起来完全不像好喝的样子! 胡明心蹙着眉,看蒋珩毫不犹豫喝了一大口,也忍着不适避开豁口抿了一小口。她相信蒋珩总不会害她的! 入口微凉,很适合夏天喝。还有一点香片中的味道。 放下碗后,蒋珩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放下,周夫人瞧着目露怀念。“想来大人也是左指挥使麾下的侍卫,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家中娘子如此娇美,别叫她伤心。” 胡明心注意到,说起这个话题,在一旁的老妪和那个小男孩神色都有些低落。 这家的情形她从未见过,跟左临亦是找不到任何关联点。就像华容道的滑块毫无规律摆在眼前,无论怎么移动都仿若死局。 她只能拽紧蒋珩的衣袖,拽得藏青色的布料硬生生出了褶皱。蒋珩顺着话回答。“自是会的,今次带内人来还有个不情之请。她不太了解左指挥使,我又实在嘴笨。可否劳烦夫人说一些?” 言下之意周夫人听得明白,胡明心也听得明白。蒋珩竟然跟她装作夫妻! 他可真敢想! 此刻周夫人她们还在,她不明情况不好反驳,无法生气。 算了,假装一下也没什么,只要能查清左临,为父母报仇,这点牺牲她可以接受。 不过周夫人第一句话,她就不是很爱听了。 “左大人啊,是我见过最好的官了。” 左临那厮背后捅刀子,灭胡家满门,好个屁!她险些拍桌而起,被蒋珩预判到,将手一把拽回去拦住。 侍卫嗓音低沉,带着轻哄的语气。“你再听一下。” 周夫人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小官司,继续道:“我夫君于去年衡州水灾保护钦差时去世。因为直接落入洪水,连遗物都没有。夫人你也看到了。家中老得老,小得小。夫君是唯一劳动力,也是唯一金钱来源。” “他没了,我们这个家,天都塌了。” 周夫人眼含热泪,语气中的悲伤怎么也不能忽视。胡明心摁下心中的烦闷,继续静静听。 “后来我们去领抚恤金,六两银子。” “咳咳···”胡明心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周夫人的话。实在是被这个数目惊到了。六两银子?大概只能买她簪子上的一米珠花。能买一条命?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周夫人,抚恤金会不会是被别人贪了?”比如左临! 蒋珩默默收回帮她顺气的手,快周夫人一步解释。“律法规定如此,以周大哥的品级是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对于胡明心来说,属实不算多。但正常情况下,五两银子就够一家人在汴京一年的开销。 周家比较难的是,家中男丁未长成,只剩寡母和娇媳。 蒋珩一开始看调查结果时也很不相信这个事实,左临从胡家淘来的钱,自己竟然一分没用,甚至他还倒贴许多,给手下人又备了一份抚恤金。 本来呢,胡家是姑苏首富,钱足够他发的,但为了不被查,走了皇帝私库一趟,所以他自己又贴补出去不少。 周家第二次分到了三十六两。 胡明心听完浑身僵硬,犹如石化了一般。炮仗炸在她脑海中,“轰”地一声,爆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左临,拿来做好事了? 她承认,得知真相后对左临的评价确实会改变。 但他手下人的抚恤金少,关她姑苏胡家什么事?凭什么杀胡家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的性命成全他自己的善心?自己不想办法改革律法,不挣钱。靠打劫别人弄来的钱就能被称赞了? 胡家可以自己捐,可以安排周夫人去做工!就是不能被杀鸡取卵,回头还得称赞一声仇人! 周夫人还在继续描述左临对她们的照顾,胡明心却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她起身猛地掀翻桌子,双目赤红,粗喘着气。 “杀人全家的疯子,背信弃义,背后捅刀,也配称善?滑天下之大稽!” 简直荒缪! 胡明心在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脚先动了,起身走至门口,看见那破败的木门时才意识到她干了什么。 正好蒋珩追了过来,她拔下头顶的两根金钗仰头指向周夫人方向。“赔她桌子。” 这两根金钗,够买几十张那种桌子。小姑娘气得面色发青,眼尾湿红一片,却没责怪这些受益者。 蒋珩醇厚的嗓音不自觉柔了两分。“好,姑娘等我,去去就来。” 转过身刹那,蒋珩注意到小姑娘想哭又强忍着没哭,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顿时情绪波澜起伏,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喉咙处,堵着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靠狠狠攥紧了拳才没立即回头将小姑娘搂进怀中。 左临!简直不可饶恕! 出了周家,蒋珩摸出怀中刀,目光狠厉,像是一匹饿了一整个冬季的狼,能随时向人发起冲击。杀意惊起大树上所有鸟雀。他身着藏青色长袍,腰带扎得极紧,衬得身段修长挺拔,只左边袖口的褶皱破坏了整体气氛。 胡明心转过头,神色淡然地将那块抚平。“蒋珩,她说得都是真的吗?” “对。还有几家,情况一致,姑娘可还要去看看。” “不去了。” “那姑娘,可需要属下杀了左临?” 蒋珩毕竟做了多年杀手,那种嗜血的杀气早已深入骨髓,一旦漏出一点,足以让人汗毛战栗。 “不需要。” 就像左临不该为了自己的善心迫害胡家,蒋珩也不该因她而送命。 抬起头,目光相撞,胡明心强忍着泪意道:“其实,早在得知真相时我便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恨左临,恨得想杀了他全家,可比那更深的念头是,她想要她爹娘回来。她接受不了的从来都是--爹娘的骤然离开。 她替爹爹付出真心交友感到不值,不理解两人明明预感到危险来临为什么只送走她,自己不走。 “我只想要我爹娘活着。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选择剩下我一个人。” “从那个雨夜,你告诉我杀害爹娘的人必定在汴京有权有势,我就在想,我要如何,才能报仇。” “我是不是需要攀附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或自己像爹爹一样白手起家,做一个能用自己力量杀掉左临的人。” 说到此处,她眼眶再也兜不住热泪,白嫩的脸上滑过一道又一道水痕。哭腔爆出,羞愧使她脸上发烫。她明明想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不想哭的。可她真的忍不住。 “你知道吗蒋珩,我想象不出,我构建出的选项。我从心底里觉得我的能力没法做到那个未来。我以前总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得不到的,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天真。我只能跟着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好似很努力,其实心里从来都觉得走到最后结局不过是我死。” “我很没用,我做不到。我想让你去杀了左临,证明我可以报仇,却没办法心安理得让一个无亲无故的你搭上下辈子去做这件事。既要又要,摇摆不定,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到最后胡明心几乎是失神在说话。 她信念崩塌,浑身抖得厉害,用手遮挡泪水,脆弱得像是风中飘散的落叶。 “胡明心原来是这样一个胆小鬼,一个废人。” 蒋珩下意识抬手想安抚胡明心,却在手掌触及到衣料时,硬生生停下。那些泪水落在他左胸膛的心口上,看着小姑娘这样,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硬地把着小姑娘肩头,目光疼惜。“姑娘,听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世间有太多人碌碌无为,给自己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责怪他人以减轻自己的无能。小姑娘却从来没有,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善待周家的人。 他叹了口气,不曾想下一刻,柔软的身躯直接贴上来。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蒋珩身体微僵,呼吸轻了两拍。感受到胸膛的湿意,抬手将小姑娘的脸压进怀中。 刚柔并济,高大的身影将少女完全笼罩其中。 第37章 细看诸处好 长公主府, 长青殿。 尹之昉回来时,骨鸣守在门口,他便知道表哥已经到了。 推开门, 太子高坐在首位上饮茶,仿佛静等尹之昉讲天香楼这一段经历。 经过一番叙述,尹之昉垂头丧气, 太子险些没被自己口中的茶呛死。属实没想到表弟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纯情。 追姑娘只知道夹菜,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啊!想当年他追太子妃的时候可是连夜出城买素斋, 领人骑马一日踏遍汴京周边花庄才到手。 尹之昉头疼地摊在椅子上, 张口便是:“表兄,救我!” “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我总感觉胡家姑娘对我还没自己那个侍卫好感高。” 太子回想了一下蒋珩的风采,高挺的骨架配上清瘦有力的肌肉。情不自禁点点头, 确实比弱鸡表弟看起来安全感高。他放下茶盏, 耐心安抚。“你放心好了,大家小姐怎么也不会看上一个侍卫,回头等人嫁过来,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有劳表哥。”尹之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不过胡家姑娘可能不喜欢我还是不要说这些毁人清誉, 对于侍卫也要尊重她的意见呐。” “啧”太子怪叫一声,挤眉弄眼看向自己的表弟。“这还没到手, 就护上了, 是不是到手了, 孤这表哥就得靠边站了。” 尹梨翻了个白眼。“别说表哥了, 本郡主这个亲妹妹已经靠边站了。” 她倒是没有埋怨亲哥的意思, 只是调侃一句。但尹之昉显然被说得无地自容, 囧着一张脸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见亲哥如此, 尹梨赶紧上前安慰道:“哥哥安心, 咱家门第如此, 那商户之女只会巴不得嫁进来。要不是母亲喜欢她,我还觉得她身份低呢。” “不可如此胡说,胡姑娘岂是攀附权势之人!”刚才还在找地缝的尹之昉瞬间抬首挺胸反驳回去。“妹妹心直口快,但这般说话未免太不中听。” “哥哥才见过她几面,怎知她不是。” “胡姑娘一看便是眼明心亮之人,眸中没有勾心斗角,烽火硝烟。那种未见尘世的初心之美无可比拟。” 兄妹俩明明谁跟胡明心都不熟,但差点为了胡明心的性格吵起来。 太子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哎呀,行了行了。其实照孤看啊~你们两个人谁都没说错。” 霎时间,太子收获了两枚疑惑的目光。 太子不紧不慢,先弹了下尹之昉的脑门,才缓缓道:“要孤说你本来就用错了方法。” “胡家姑娘刚刚父母双亡,事有隐情她肯定一心扑在此事上,哪有心情跟你谈情说爱。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权势,能让她和左临斗起来不落下风的权势。永宁侯虽然算个勋贵,但跟姑母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作为上一代唯一一个留在汴京的公主,自己有封地,驸马有兵权,连他这个太子都得敬三分。 尹之昉面露难色,太子知道,以表弟的心思未必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这个表弟,行事太过君子,可能并不愿以权势压人,真真对应了他的字——“端君”。 尹梨点点头。“太子表哥说得对!” 尹之昉看着一句话就拉拢了妹妹的太子,有些无奈。但仔细思量一番,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轴了。也许,胡姑娘需要的正是这份趁人之危的权势。而他恰好有。 妹妹此刻又跟他这个亲哥天下第一好了,贴过来甜声道:“哥哥,需要妹妹帮你再下一次帖子吗?” 他摇了摇头,如果想用权势逼迫对方就范,需得让对方想办法来找他。目光转向太子,刚想寻求良策,却见太子笑容晦暗不明。尹之昉蓦地一怔,发现了一个被他忽视很久的问题。 太子跟他们家确实关系亲厚,但插手私事还是头一遭。总不能是政策太无聊来管一管表弟的终身大事吧,太子所求为何? 难道是想通过他折了左临?!这样皇帝舅舅就相当于断了半只胳膊。 这个想法太大胆,尹之昉惊出一身冷汗,强装镇定。“太子表哥,可有良策。” 太子面色平静,看起来人畜无害,小声贴到他耳边道:“表弟,孤可提醒你,左大人毕竟是上面的人,出手要有轻重啊。” 尹梨噘嘴凑上前。“哥哥们说什么不带我。” 太子笑着抬起头。“哪有不带你,你不是在这吗?小阿梨。” 妹妹不懂,但尹之昉能看出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如果表哥不是为了左临,那有何利可图? 电光火石间,尹之昉想起之前的一件事。骨鸣在巷口拦住的那个侍卫,还有刚刚太子说的话。“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之前火烧左府肯定有胡姑娘的手笔,但她一介孤女靠谁来做这件事?那个气度不凡的侍卫! 就在这时,太子意有所指道了句。“表弟,你我所图不同,理当共勉。” 尹之昉这下确定了,太子完全知道他所思所想!实际上这一遭下帖子,便是给他个机会看清形势,要帮胡明心,必须掺和进这场大战。太子想要那个侍卫,而他想要胡明心。 他犹豫了。 在尹之昉还没做出抉择前,左临府邸先出事了。 暗夜独行,一人一刀,刺杀只差半寸被人硬生生拦下,经此一遭,左临险些被刺破心脏,而刺客中毒逃跑。 正二品官员先是家中失火,然后家中遇刺。简直是赤裸裸打汴京城治安的脸。皇帝一气之下任命东宫、大理寺和皇城司三方协作,务必抓到这个刺客不可。就算是被毒死了也要找到尸体挂城墙上三天。 天子一怒!汴京震动。永宁侯今日上朝什么也没干,平白挨了一顿骂,回家路过条狗他看着都不顺眼。 最闹心的是他怀疑,这事跟他儿子有关。 左临当都指挥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怎么没人将他剐了。胡明心这个仇敌一来就有了。他儿子可是一心跟着胡明心混。 想到这他便急得坐不住,回家跟夫人一商量觉得要完。因为各种前情条件都通向一个结果,那便是,中毒的那个刺客是他们儿子。 正巧胡明心来请安,俩人屏退下人,拉着她不放。 元夫人最着急,一改往日和善的面目。“我且问你,是否让蓟儿,哦,不对,就是你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去刺杀左临?” 提起蒋珩,胡明心眉头紧蹙。明明为保她名节,蒋珩都未入侯府,这两人怎知蒋珩存在?难不成?!是蒋珩今天来找她暴露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胡明心就不受控制地面色发白,指尖轻颤,硬着头皮道:“心心不知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这时候不能承认,承认了反而两个人都会死。 “这时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啊,贤侄女!”永宁侯的嗓音透漏出急切,元夫人也将视线落在她头上。 气氛凝滞。 胡明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状况出乎意料,这两人信誓旦旦的模样只怕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但只要她不承认,一切都能缓口。“心心真的不知道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元夫人捂紧心口,第一次怒声斥责她。“事关他的性命,你这孩子还不说实话?你还要瞒下去!” 事关蒋珩的性命?胡明心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元夫人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趁热打铁道:“昨夜,有人夜袭都指挥使府邸,左临命悬一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刺客中了皇室的密药。皇上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着便凌迟,死了便挂在城墙上暴尸三日。” “是不是你做的!” 最后的问话宣告元夫人耐心告捷。但,她真的不知道! 胡明心脚步趔趄了下,鼻腔有些酸。那个人,不会真的,跑去杀左临了吧?她没有下过这种命令,也拒绝了他的提议。他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未等她辩解,元夫人骤然?起?身。“胡明心!你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我!我没有!” 她说的太真诚,元夫人顿了顿,强硬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领我去见他。” 胡明心微微缩一下,事情太过混乱,太多的未知齐齐涌入脑海。不管两人是如何知道蒋珩存在的,如今情况看起来就是蒋珩去刺杀左临命悬一线,而永宁侯夫妇立场不明,只说要见人。 从来了汴京,她就总处在这种情况中! 真的是不爽极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遇见事情束手无措的小女孩了。 如果蒋珩真的愿意见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用她充当媒介。如果这两个人是为了救蒋珩,完全可以把解药给她。蒋珩与卫蓟不合,谁知道是不是与永宁侯府有仇怨。这般解释的话,他不愿意陪她进侯府,说得通。 一把甩开元夫人的手,胡明心冷声道:“抱歉,我请问,既然是说中了毒,有解药吗?” 两人顿时没了声息。他们只是着急,哪里有解药?连皇室的密药毒性如何,他们都不知道。 见此,胡明心继续道:“心心确不认识外男,就此告退。” 过了一会儿,胡明心几乎要踏出门边。 只听“砰”的一声,元夫人伏在地上,哭着开口道:“心心,求求你了,让我见他一面。” 嗓音婉转哀切,元夫人也是没有办法了。她最近脑海中总晃着,幼时卫蓟的身影。 那时胡天祥是状元郎,他们想让卫蓟拜在胡天祥门下,所以对于胡明心是像公主一般供着。 两个小孩子有了矛盾,他们必定是要向着胡家那位小姑娘的。 幼时的卫蓟被训了会不高兴地扭开头。 “我才是你亲生的啊!娘亲!” “我不想带胡家那个小胖妞玩了!” “娘亲,你快来找我,我好害怕,我被坏人抓走了。” 她不该,不该放弃寻找,答应侯爷收养另一个孩子的。 她的亲生儿子,有家不能回。明明是侯府世子,如今却隐姓埋名活得像个影子。 皇室密药,光是想一下都知道毒性的霸道,她真的,真的,真的,想再见儿子一面啊! 胡明心眼睫微颤,心口慌乱。她从未见过元夫人如此模样,就像是那个雨夜奔来的身影。 哭泣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起来!”永宁侯声音洪亮,看向她的眼神威压几乎化为实质。“那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凭什么求她!” 什么?!亲生儿子! 骗人的吧! 蒋珩是她家府上的一个小侍卫啊! 胡明心眼睛陡然睁大,被惊得变了脸色,错愕地看着夫妻两人,求一个答案。 事已至此,瞒着也无用,元夫人站起身,神色悲悯。“你还记得我去找你的那个雨夜吗?” 就是那个她跟蒋珩吵起来,然后莫名其妙永宁侯府上下对她变了态度的转折点。 胡明心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你的意思是,那夜是蒋珩去找你。” “原来他现在叫蒋珩。”元夫人擦了擦眼泪,朝她逼近了两步。“没错,之前他本已跟家中决裂,那是他走之后第一次回来。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希望我们别为难你。” 胡明心伸手止住元夫人的脚步,神色晦暗不明。 侍卫变世子,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啊! 所以他跟卫蓟不对付,他出事,永宁侯和夫人这么着急。 所以,那天她以为的两人决裂,他却是为了她能过得好,特地找到他不想再见的父母,说那些是是而非的话。 所以,她明明拒绝了他去杀左临的提议,他还是去了!这个傻子!她真的是气得想宰了他! 屋外金乌升起,阳光洒满少女单薄的后背。 胡明心在此刻,阴沉着脸,缓缓道:“元夫人,侯爷,事情紧急,我可能要出府一趟了。” 两人闻言眼前一亮,元夫人更是控制不住上前了两步。 胡明心见状赶紧伸手拦住。“很抱歉,我家庭和睦幸福,并不理解你们的恩怨。但既然他不想见你们,我不会带你们去的。” 永宁侯一听凶神恶煞地怒视着胡明心,情绪仿佛要失控了?般。而胡明心没有一丝退缩,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柔软的身体包裹着难以想象的坚毅,最终永宁侯转过身,无奈低声道:“带几个人,别让尾巴跟了你。” 他们能想到的事情,左临的人未必想不到。不能帮不到人,反而成了突破点。 胡明心行大礼拜谢永宁侯和元夫人,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府外走去。 她先让冬藏传信,然后再赶路出门。果然如永宁侯和元夫人所说,蒋珩那边始终没回音,肯定是出事了。 现在只能靠冬藏跟着海东青,试着找出蒋珩在哪。 一路上,永宁侯派出的精英清理了几波尾巴,胡明心捂着心口暗骂:“这个笨蛋,哪有侍卫会这么不听话,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个冒牌世子就能违抗她的命令了吗?” 不可饶恕! 不知海东青究竟飞了多久,胡明心坐得腰都快散了,心口也越来?越乱,几乎窒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蒋珩那么厉害,徒手爬城墙都可以,不会死的!绝对! 到了子时,海东青停在一条河岸边。想来这里就是它能追到的极限。 到了这个时间点,能见度下降,胡明心不会武功,下轿后众人默认她帮不上什么忙。 她只能紧跟在冬藏身后,气喘吁吁也没停下,希望不要拖慢找人的步伐。 那个学做绵绵糕给她吃的人,那个每次遇到危险都挡在她身前的人,怎么可能中毒失踪。 看着众人一次一次空手而归,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明明她爹娘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蒋珩更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可偏偏是他们承担了这些苦难。 为了别人那可怜的善心。 她怎么能被这么可笑的东西打倒! 胡明心横下心,拎裙往前。 鞋底沾泥,裙摆染湿。因为看不见,她便用手一点一点摸索。石子,草叶,像是一寸寸的刀,对她来说无一不是割伤肌肤的利器。 但此时,她已经不在乎了。 溯游往下,河水越发湍急。乌发被飞溅的水珠染湿,手上的伤口沾水时不时便要叫嚣两句疼痛。 胡明心紧咬着牙,找人带来的体力流失远超她这个大家闺秀的想象。身体似是冻僵了一般,她从来没想过,八月的天也会这么冷。 冬藏看不下去,想将胡明心拉回来,但小姑娘此刻怎么都不愿意动。 “我有预感,我快找到他了冬藏。” “姑娘说什么傻话?再这样下去没找到大人,你先撑不住了!” 胡明心不听,终于,她好似摸到了那匹手感熟悉的布料。 第38章 细看诸处好 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开始拽。 好重! 冬藏见状也摸了过来, 拉起她拽着的东西直接扔到岸上。“这个没用的,只是件衣服。” 水甩了一脸,胡明心被迫喝了好几口又涩又咸的河水, 她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被冬藏甩出去的衣物。 “那个,咳咳,有用的, 那是蒋珩的衣服。” 冬藏闻言一怔。“大人的?那…大人在附近?” “嗯!”胡明心无比确信。 她亲自选的料子, 即使浸湿了她也触手便知。 只是到底什么情况才会让坠入河中的人脱了衣服。一想到那种情况, 她心凉半截, 僵立在原地,任由河水流淌过身体。 “姑娘。” 冬藏担忧的叫声唤回她的神志,对, 还不能停下脚步, 蒋珩还在等她。 没人知?道胡明心这一夜究竟找了多少遍,她自己也无暇顾及。 天边破晓,一抹鱼肚白映照在河水中,两岸渐渐被填充进色彩。 胡明心浑身伤口泡到泛白,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头脑在充胀、在发热, 眼前场景时不时陷入模糊。她很有可能,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又病了。 不行, 还没找到蒋珩, 她怎能倒下! 甩了甩头, 胡明心继续浑浑噩噩寻摸着, 忽然, 她一个不察, 撞上一块大石头。也不知石头具体长什么样子, 好像没那么硬,拦在路中间重得很,加上水的冲力她险些栽进水里。 等一下!可能不是石头! 胡明心拼命睁大眼睛醒神,入目的场景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人,穿着标志性黑袍,体态修长,身体各处还有红色血水渗出,半边漂浮在河上,被水流冲到了她身边。那张脸,是…蒋珩! 看见人的瞬间,她泪眼朦胧。忍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答案。急切地上前想要捧起人,但浸了水的蒋珩太重。她的力气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来人,快来人。” 找了一晚上众人早已四散,听到喊声方集合跑过来。不需要其它人帮忙,率先过来的冬藏轻轻松松将蒋珩带到岸上。 蒋珩整个人露骨嶙峋,满身伤口,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奄奄。胡明心颤抖着伸手探了下鼻息,已经十分微弱,几乎快要没有了。 她眼睫微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蒋珩,蒋珩,你醒过来看看我啊。” 冬藏见状连忙上前给蒋珩把脉,顺便安抚胡明心。“姑娘别哭,大人内功深厚,护住了心脉,还有一丝生机。” “可是,他…他…”胡明心浑身湿透,几绺乌发披散在身前,哽咽出声。嗓音满是隐忍和难过,整个人状态看起来比蒋珩也好不了多少。 “姑娘,我们先回去。” “不能回去!”胡明心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口的话却坚定无比。“现在整个汴京都在通缉他,回去太危险了。” 冬藏踌躇了下,开口道:“可,大人脉象确实中了毒,皇室密药,找一些民间大夫根本不行的,不回汴京如何解?” “你们七星楼也没有解药吗?” 冬藏摇摇头。 胡明心顿时眼前一黑,紧紧攥着蒋珩的衣襟才没晕过去。“那,没有解药,他还能撑多久?” “如果是常人早就毙命了,以大人的内力,大概还可以撑三天。” “好,三天,永宁侯很有可能弄不到解药,我来弄。” “姑娘!”冬藏难以置信地抬头,解药那是那么好弄得! “我一定会弄来解药的,我们先把蒋珩藏在偏远的农庄内。” 冬藏从未见过小姑娘这种神情,明明身体娇小,脆弱得不堪一击,偏偏话音斩钉截铁,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好。” 就这样,胡明心学蒋珩之前藏匿她般,藏匿好他。 此次回汴京求药,千难万难。 但她必须这样做,也一定要做到! 夏日淡金的日光笼在她脸上,温热的泪水蒸发,留下浅浅泪痕。她唇色惨白,唯剩一双眼亮得滚烫。 一夜时间,少女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 当天下午,胡明心披着斗篷出现在永宁侯府内。 步入正厅,轻轻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欺霜赛雪,面无血色的脸。永宁侯见胡明心一个找人的都憔悴成秋风落叶,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他…” “侯爷放心,留了冬藏和探子在照顾,我此次回来,是为要解药而来。” 说到这份上,剩下的话不必多讲,永宁侯也明白言下之意。是管他要解药。 但,皇室密药。为了保密连配比出药方的药师都不会留下,天下难寻解药。只有皇室成员和他们的心腹,比如左临,会有成品药。 永宁侯府之前督造皇陵办事不力后被踢出圈子,现在临时很难找人搭话。而且事情闹这么大,现在坊市还在轰轰烈烈找人,你找到人一搭话人家便知道因由了。 这简直就是嫌自己位置太牢靠,往人家手里送把柄。 就算在心疼这个找回来的儿子,也不能如此做。 “解药,贤侄女可有良策?” 永宁侯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胡明心瞬间就懂了。这样蒋珩不愿意认他们也能看出原因,毕竟他们是可以为了爵位多次放弃孩子的父母。 她垂下头,遮住愤怒的神色,缓声道:“此次回来正是为这事,劳烦侯爷让我见一下太子。” “你想找太子要解药?不行!如今你身处侯府,一举一动皆代表着侯府的态度。如果太子知道刺客在你这还不…” “还不什么?”胡明心猛地抬起头,冷声打断永宁侯的话。 “心敢在此以性命起誓,太子殿下会救蒋珩。并且不会透露出去。” “侯爷,蒋珩是你的亲生儿子,您难道真的忍心不救他吗?” 看永宁侯还在犹豫,胡明心继续道:“如有任何后果,心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侯府。” 永宁侯纠结地闭上眼,嗓音比起之前又细又弱。“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 实际上她只有三成,但胡明心顾不得许多了,只有三天时间,永宁侯还不愿下决心,不逼一把蒋珩真的会没命。 出了侯府,随行的暗卫过来禀告,有尾巴跟上来了。具体不知道是哪一路人。 胡明心不动声色,让轿子去长公主府绕一圈,自己偷偷随暗卫离开。 因她之前接过小郡主的帖子,去长公主府拜访合情合理。除非有像蒋珩那样武功的人无声无息跟上来,不然没人会发现她拿着永宁侯的拜贴进了太子幕僚府邸。 说起来这幕僚才真正是元夫人娘家那边亲侄,名元唤,字正乔。看起来大约三十三四岁,面容白净,腹部微微发福,见人便是三分笑意。像极了爹爹曾说过的,八面玲珑那种人。 如果没这层亲属关系,大概也不会帮这个忙,因为据他所说太子从昨天开始发了很大脾气。 “非正乔不帮姑娘,实在是现在找太子不合时宜。恐对姑娘所办之事不利。” 胡明心蹙着眉,有些急切。她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可,蒋珩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可知太子因何发脾气?” 元唤知她见太子是有事所求,也不藏私。但他非骨鸣那样的心腹,所知不多,只是感觉从上月十三遇袭回来后,太子便神神秘秘的,这事只怕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上月十三?胡明心隐隐感觉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这很有可能是找太子办事的关键。但她处事经验太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关联点在哪。 只好刨根究底继续问。“太子遇袭?遭遇了什么?缘何说回来后一直神神秘秘的。” “回来后出去一整天只带骨鸣,还跟长公主府联系更密切了。” 这些信息越听越遥远,以她的脑子完全想不明白太子所行具体含义。这时候要是蒋珩在就好了。 是啊,蒋珩在的话,会将所有活计都包揽过去,从来不用她这么辛苦。 胡明心觉得委屈极了,要不是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只怕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现在却只能强撑着。“那先生可知遇袭一事具体情况。” 元唤闻言神情悻悻的,不敢乱开口。“这个具体的在下也不清楚。” 临近九月,天气逐渐寒凉,正如胡明心此刻神色低落,美人垂目,看得人于心不忍。 元唤叹了口气。“罢,本不该说这么多的,但已经透露些许,不差这一点。如果姑娘真能解决此事也算是解了我们幕僚的燃眉之急。” 虽然他并不觉得小姑娘有这个本事,但小姑娘敢求太子办事总有点筹码在身。“太子遇袭后曾找过一江湖势力相助才成功回京。正乔疑心跟那有关。” “江湖势力?” “七星楼。” 七星楼!!!胡明心眼前一亮,猛地站起身。她明白刚才自己隐隐抓到的是什么了。蒋珩是十二日负伤回的汴京,太子是十三。 而太子找的是七星楼! 冬藏曾说过,玉牌是最高级别任务,如果是护送太子,那肯定是最高级别啊!同一时期,也不可能有太多最高级别任务, 所以蒋珩跟太子认识! 蒋珩昨晚被通缉,太子昨晚发脾气。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太子应该本身也想救蒋珩的吧!胡明心越想越觉得有戏,一扫之前的颓气。 元唤眉梢挑了挑。“胡姑娘你这是?” 胡明心起身行礼。“听闻先生此言,心更有把握了,还请先生助我。”双管齐下,不愁不成。 “大善!” 元唤也不推诿,当下找来轿子带胡明心去东宫。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尹梨大喊着从门外跑进来。“哥,哥,人来了,人来了。” 尹之昉(一脸疑惑):“什么人来了?” 尹梨:“永宁侯府的轿子啊!你说谁来了!” 尹之昉:胡姑娘!但他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啊…… 然后兄妹俩面对面坐了两刻钟…… 尹之昉:人呢?! …… 第39章 细看诸处好 殿门之后是一段高阔的长廊, 长廊两侧每隔几步站着一名侍卫。胡明心想着,左临的府邸会不会也是这样?那蒋珩到底是怎么敢进去的。 越往里走,肃穆越重, 太子所在之处尤甚。胡明心行过礼后,用大指狠掐了两下食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太子面色阴沉, 视线转向元唤, 张口便是指桑骂槐。“你是什么身份?东宫想来就来?” 元唤立马抢地磕头, 两下额头就见紫。胡明心不忍再看, 率先开口。“与元大人无关,是民女想跟殿下做一笔交易。” 清亮的嗓音如鹅卵石跌入湖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太子冷嗤一声。“破败之家, 有何资本跟孤做生意?” 他能高看胡明心一眼,是因为她联系起了三方势力,这并不代表他会欣赏一个把他看重的人拉去送死的主子。 今日他能见人,是看在尹之昉的面子上。 胡明心大指掐得更重, 心中愤恨不已,表面笑得温柔。“太子应当知晓。破败之家每年上缴的税收是整个姑苏的一半。而姑苏的稅贡可占国库四分之一。我是大安王朝的子民, 难道我不能求大安王朝的太子殿下庇护我吗?” 太子面色变了变, 顺着胡明心的意, 挥手解救正在磕头的元唤。 胡明心朝元唤点头笑了笑, 示意他无事。等众人鱼贯而出只剩骨鸣时两人重新提出交易。 “孤听一听, 有什么交易值得密药来换。” 胡明心打起精神, 太子果然和蒋珩认识, 还知道实情。 既然问了货物情况就代表这单生意可做, 她想起蒋珩曾说过的话, 破釜沉舟。“梁国探子的消息,请问太子,够吗?” 直到这时,太子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胡明心的脸。 “骨鸣,给胡姑娘看座。” 不愧是姑苏最富养出来的姑娘,一举一动都带着水乡的柔。身形窈窕,肤质白皙光泽。额间几缕碎发浅浅勾勒。一双杏眸自信又明亮,漂亮极了。即使发梢还带着湿意,也完全不输汴京任何一个贵女,或者说更胜。 而且,梁国探子啊!这么大一份惊喜!但,说这种消息她也不怕自己会惹上事?眨眼间这位太子起了兴头,想要诈一诈胡明心,看看眼前的少女作何反应?看看她会不会后悔派蒋珩去杀左临。 “这么说起来,你和梁国有勾结?”他微俯身子,声音暗沉,常年积重的权威让压迫感霎时达到顶格。 “太子勿要跟民女说玩笑话,此乃无稽之谈。” “哦,那你未和梁国勾结,何来梁国探子的消息?” “太子既想要我的诚意,是同意做这笔交易咯?” 少女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在跟他谈生意一般。临危不乱,有理有据,反将他一军,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难怪蒋珩死心塌地跟着她。一个又美又娇还能扛事的主子,那个侍卫会不喜欢? 那想要抢人就更难了啊,他摇了摇头。“孤觉得,筹码不够。” 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在吸引胡明心继续下注。但她一破败之家的孤女,确实没有别的筹码。除了——蒋珩自身。 本来此事就只有三成把握,缺兵少粮的将领,天然处于劣势。想要打赢这场仗,需得破釜沉舟。 想到此处,胡明心浅笑了下,露出颊边的梨涡。“殿下,谈生意要有个底价,民女确实救人心切,但正是有救人这份心,所以绝对不会出卖要救的人。” 太子陷入沉思,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似催促,似思考,好半天才皱着眉道:“那你为什么让他去杀左临,堂堂都指挥使,如果手下没点人,那么好杀,岂不是告诉别人我大安王朝像个筛子!” 这件事胡明心还真挺冤枉。但是话说出来总感觉是蒋珩自作多情一样,胡明心袖下的指尖轻颤,不忍再让那个受重伤的人被瞧不上,索性认了这件事。 “殿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明明人人都知道是左临对我胡家动了手脚,但人人都装傻,权势如此动人,民女偶有失控才是正常举动。” 听起来就像指着鼻子骂他包庇,可左临尾巴处理得干净,父皇得了好处也乐意,太子瞥过脸,愧疚涌上了一点,打开天窗说亮话。 “胡姑娘不愧是首富的女儿,生意经不错。那就该明白,没人愿意做赔本的买卖,总不能救一个孤用不上的人吧。” 缓了话口!代表事情有希望! 胡明心眼前一亮,出口的话在脑海中整整绕了两圈。 首先,太子打的主意是想让蒋珩为他所用。毕竟蒋珩的身手,确实有让人惊叹的资本。太子看上也正常。 其次,她不能为蒋珩做这个主,因为他们不是主仆关系。而且,即便她能说了算,她也不希望还有别人能支使蒋珩。 最后,如果直接开口,太子肯定不能接受,所以她要说得模棱两可一些。 “民女自然不会让殿下做亏本买卖,不过人现在危在旦夕,殿下用着也不顺手不是?” “胡姑娘,打马虎眼在孤这可行不通。” 双方寸土不让,沉静下是见血的剑拔弩张。骨鸣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发现胡明心气场这么强,明明进来的时候看着像个软妹。 软妹一字一句咬重字音。“殿下,民女的底价,便是蒋珩。” 太子一见胡明心这么硬气,当场也恼了,要知道现在可是求他办事!刚想训斥两句,胡明心下一句话接踵而来。 “殿下,难道梁国还比不上一个都指挥使重要?您的太子之位安分守己做了十三年,难道要做二十三年,三十三年吗?我给您奉上的是触手可及的军功。” “而且我跟您保证,这次的药就当我们欠您一次救命之恩,来日必还。” “尔敢…”说这种话! “殿下不妨考虑一下。”胡明心丝毫不惧,以前她绝不会想到那么深,但现在,思忖间缕清了很多事情。 太子需要靠求助七星楼保性命,她确信,刚才说的话绝对踩在太子的软肋上。 事实上确实如此,太子心中防线天塌地陷,面上微微动容。对胡家的愧疚,对蒋珩的不甘,还有他的小心思…… 胡明心操着一口吴侬软语,长得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却仅靠几句话,拿下了太子,骨鸣不禁咋舌。 太子叹了口气,妥协。“胡姑娘,这笔生意孤做了,药就在骨鸣手中,孤好人做到底,让他护送你出城。” 胡明心行礼的动作一滞,太子竟然知道。 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太子缓缓道:“放心,因为追出去的人被孤解决了,所以父皇下令暗查主要在城门和城内,只要处理干净,汴京周边暂时安全。” 见胡明心脸色不好看,骨鸣这时找回点自信,心中感叹果然还是他主子最牛。 刚得知左临被刺杀的消息时,太子是完全看不上胡明心的。他认为只有大傻子才会浪费蒋珩这种人才在直接刺杀上,暗中筹划不好吗? 就算用蒋珩一换一,也不划算啊! 只要有脑子,左临这种人扶几个有几个,端看谁能先放下身段去当父皇的狗,蒋珩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去哪找? 气得太子锤了好几下桌案,骨鸣深表赞同,有其仆必有其主!两个人都蠢笨如猪! 所以他以为元唤这次帮忙没戏了,还准备笑他多管闲事,没想到主子竟然见了。 见了就算了,从胡明心进门没多久,主子态度就变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呐!连太子这么英明神武的主子都逃不过! 骨鸣心中正哀叹呢,转头主子就打了胡明心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才是当朝太子,他骨鸣的主子! …… 完全没理会骨鸣复杂的心理活动,胡明心返程时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太子连追出去的人都帮忙解决了,肯定是想救人的!还搁那跟她演呢! 不过太子也不可能算到她手里有梁国探子的消息,那太子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正想着,变故突生。马车出城后,被拦了。 “更深露重,世妹去哪啊?”左星桀含笑出声,缓缓走过来,带着人迅速包围马车。 太子派给胡明心的人不多,骨鸣领了四个暗卫而已。听那脚步声,对方应该人数比他们高出几倍。 胡明心本就是强撑着病体出门,这下只觉马车内天旋地转,脑海中针扎一样疼。她咬牙掀开帘子,于火光中直视对方的脸。 左星桀是左临大儿子,跟着左临一路混上来的,与胡家众人都熟知,想必对胡家怎么下手也熟。 他见胡明心探出头,笑意更盛。马匹在身下不老实地扭头嘶鸣,他将手放在马的鬓毛上,狠狠一拉,自己飞身下马。 下一刻,马匹受惊,场面失控,一抹棕色跑出残影直奔轿子,惊了拉轿子的两匹马。 这次是真的天旋地转,胡明心稳不住身形,在轿内被撞得四肢百骸都钝痛,背部像是断了一样。 骨鸣利落劈了几剑,马车瞬时四分五裂,她在被甩飞出去之前,骨鸣先拉着她脱离了轿子。 随着残缺的轿子跑远,胡明心状态越来越差。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身体和灵魂分离一般。脑子更沉,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过去。幸好骨鸣力气大,没放手才能保持站着的状态。 暗卫现身,六个人被围在中间,左星桀拍手叫好,从后面缓缓走上来,他瞥了一眼骨鸣,啧啧两声。“世妹,我从前真是小瞧了你,竟然能搭上太子。” 骨鸣是个直肠子急脾气的人,左星桀上来便撞马车跟疯子一样如今还阴阳怪气说主子。他当即就要动手。 但,身形微动他就发现了。 胡明心完全是卸了大半力气在他身上,他一动,她就要倒了。 不明所以转过头,只见少女脸色青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甚至她指尖还在用力抠他的袖口,只不过她力气太小,之前才通通没注意到。 “胡姑娘。”他不敢动了,担忧地小声叫喊。 胡明心想说一句没事,但她泡了一夜的河水导致发烧,身上的小伤口更没妥善处理,人处在清醒和迷蒙之间疯狂拉扯,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左星桀看出不对劲儿,心下有些悔恨自己下手重,也埋怨胡明心,家破人亡了还这么娇气。他气得表情狰狞,大吼出声。“那个杀手在哪?!” 这一句声响太大,震回了胡明心的神智,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好,嘴硬是吧。给我把人拿下。” 骨鸣持剑于身前,目光狠厉。 “左将军,莫非你已经能无缘无故越过太子直接拿人了?” 左星桀不以为意,拿起身上的玉佩摔在地上。“胡明心偷拿本将军的玉佩,立刻抓起来,押入大狱。” 一声令下,左星桀带来的人一哄而上,骨鸣又惊又怒,偏偏撑着胡明心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四个暗卫虽武力更胜一筹,无奈数量不济。 战局很快一边倒。 此时胡明心恢复了一点气力,目光紧紧盯着左星桀。“你和你父亲一样无耻至极!我爹也曾指点过你文章,算你半个师父,你对我下手,良心可安?” “师父死于大火,跟我父亲无关。” “左星桀!”骨鸣先胡明心一步喊出声,因为他感觉少女出气都少了,这可是主子交给他的人。折在这算什么?“你的诬陷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想靠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拿人?” “梁国大举进犯我国边境,我已被授君命明日出征,你告诉我,这是诬陷?有本事随我去面君。” 骨鸣动作一滞,说不出话。怎么在这个节骨眼! 眼见着暗卫倒了两个快撑不住了。他刚要动作,城门口传来整齐划一骑马的声音,听起来比左星桀带的人还多。 “住手!”两个字中气十足,怒意滔天。 一人一马率先奔袭而来,一身青衫修长如竹,气质干净。胡明心拼命掀开眼皮去看。只她头晕得厉害,怎么也看不清人。 不过来人迅速隔开了他们和左星桀,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这边的人。 用仅剩的力气在骨鸣耳边告知蒋珩所在,放心倒了下去。她的身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多伤,强撑这么久。心神一松,如江水湍流而下,不可挽回。 骨鸣撑着人慌乱之下不知所措,来人则下马一把揽过胡明心的腰肢,防止她倒下去。 左星桀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你怎么会来?” 第40章 细看诸处好 “太冒犯了, 太冒犯了。” 骨鸣扶额,人都晕了不冒犯也不行啊!最主要的——知道冒犯也没见撒手不是。他瞥了眼还处在惊愕中的左星桀,吹了吹口哨调笑道:“对啊, 尹公子,你怎么会来?还带这么多人,看把我们左将军气得。” “太子表哥让我来的。” “什么?!主子?!”骨鸣诧异过后便一脸得意。“果然我主子就是料事如神。” “现在不是吹嘘表哥的时候啊!”尹之昉此时正处于冰火两重天的状态, 一边是触手温凉, 柔弱无骨的少女, 一边是道德圣经, 未婚男女怎可身体接触!两方拉扯下急得直冒汗。 骨鸣收起心思,上前一步与左星桀对峙。“怎么,左将军不急着点兵去边境, 还要跟我和尹公子一起闹将起来不成?” 左星桀哪里肯走, 他直直盯向尹之昉,一手指着胡明心,一边苦口婆心。“长公主一向不涉足朝政才有今日地位。尹公子可要想好了,包庇她等同于包庇之前刺杀我父的逃犯。” 尹之昉手握成拳撑着胡明心身子, 鼻腔内满是女子软香。听到左星桀的话不紧不慢挡了回去。“请问左将军,有何证据证明逃犯与胡姑娘有关?可不能空口白牙就拿人啊。比如胡家着火的案子, 也是有诸多证据才结的案。” 他甚至在说的时候着重强调了诸多证据四个字, 左星桀哪还能听不懂尹之昉在指桑骂槐。气得两眼充血, 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尹之昉带的公主府兵比他还多。 “一个通缉犯, 你们就算救了他敢光明正大让他出现在汴京吗?” 尹之昉仰起头。“我们可没救通缉犯, 至于我们的事就不劳左将军费心了。” 左星桀咬咬牙, 一甩袖子, 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尹之昉霎时脱离了刚才与人对峙的状态, 看向骨鸣结结巴巴。“这个, 今日之事传出去会对胡姑娘不利吧。这…这…”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骨鸣可没那么多忌讳。“现在赶去救人是最紧要的,而且左星桀刚丢了脸不会让人外传,府兵和我这边的人可以控制,如果尹公子觉得毁人名节可以把姑娘先给我。” “那还是不用了。太子表哥说,先带着人去救人,咱们这就走吧。”话语流畅,还带着胡明心后退了几步。 骨鸣对尹之昉这一番操作简直不忍直视,好在胡明心临晕倒前告知了位置,两人不至于抓瞎。 服了解药后,蒋珩的气息一日日稳定,虽然人还没清醒,但脉象逐渐在好转。反倒是胡明心,从躺下去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尹之昉特地让人把专门给长公主府看病的府医带来也说只能静养。 在河水中泡了一夜,身上满是被草叶石块割出的伤口。胡明心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伤,还强撑着身体跑回汴京城寻解药,高烧不退外加伤口感染,如今基本就是用药吊着跟阎王爷搏命。 冬藏后悔不已。“早知姑娘身体状况如此,说什么也不能让姑娘自己回汴京。” 不过事情已然发生,现下说什么都没用。好在府医说胡明心只要退烧,性命便无碍。 冬藏每隔一个时辰便更换胡明心额头上的巾帕,悉心照料了两日,胡明心总算醒了。 她起身时眼前模糊,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晤,蒋珩呢?我睡了多久了?” 冬藏闻声手中的湿帕落地,转身看见人醒了险些哭出来。“姑娘可吓死冬藏了,昏迷可整整三天啊!” 胡明心脑子还有些迷糊,下意识朝冬藏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以示讨好。“蒋珩呢?可还好?” “大人已经解毒了,姑娘放心。” “好,带我去看看他。” 冬藏赶紧上前摁住人,小声劝诫。“姑娘身上伤还没好呢。” 说到这胡明心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举起被包扎好的胳膊,一脸惊恐。“不会留疤吧?” 当时救人急切没考虑那么多,现在一想到可能会留疤,胡明心便有点心疼。 爹爹将她养得那般好,通体无瑕,到她手里才两个月就出事了。 在她神色颓败之前,冬藏咳了两声。“廖大夫用的药膏是专门调制的。只要这段时间注意饮食清淡,便不会留疤。” “专门调制?廖大夫?”外面请来的大夫胡明心也见识过。基本上把个脉开完药就走,根本不会考虑得这么细,还注意留疤问题。 这种事听起来,很像自家养得医者。 “是啊!这次的事多亏了尹公子,廖大夫就是长公主府的府医,他特意请来给姑娘看病的。” 尹之昉!那夜看不清,奔袭而来的人竟是他!这下真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正想着,门外蓦地传来敲门声。“冬藏,胡姑娘可醒了?药熬好了。” 冬藏看起来很习惯尹之昉送药,起身回道:“这就来。” 眼见着门就要被冬藏打开,胡明心眼睫微颤,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恩人呢,索性两眼一闭,倒下了。 冬藏接过药一转头。“唉?!姑娘!” …… 不管冬藏如何想,等尹之昉走后,胡明心担忧的心情占了上风,她乖乖配合喝药求得冬藏带她去见蒋珩。 蒋珩躺在她隔壁屋子,状态很平稳,只脸色苍白,唇角起皮能看出确实大病了一场。 冬藏在一旁解释。“姑娘拿了解药回来,大人的命便保住了,如今养着就能好。” 杀手受这种伤稀松平常,相比之下,高烧不退的胡明心在当时更危险。 但胡明心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看蒋珩一无所知地躺在床榻上,心里阵阵难受。一种她完全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捏着一样,酸痛得想哭。 她上前坐在塌上,开口便是哭腔。“蒋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蒋珩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小姑娘的抽泣声。他挣扎着,双睫颤抖着,缓缓睁开眼。 大手正被一双柔嫩无骨的小手攥着,滚烫的泪水直接落在手背上,湿润而温凉,晃若梦中。 他想安慰她, 却发不出声音。非但没能杀了左临,还连累姑娘为他担心。他果然是最不称职的侍卫。 蒋珩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胡明心注意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一双杏眸亮晶晶的,犹如洗干净后黑亮的紫葡萄。 “蒋珩!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根本没让你去刺杀左临,你去逞什么英雄。这下好了,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要不是本姑娘管你,你早死了!” 夏末的风吹进屋内,对于失血过多的人来说,格外带有凉意。但小姑娘紧盯着?他,话语间的责怪句句都饱含担忧。 他不禁莞尔,觉得很暖。连说话都有了力气。 “姑娘……” 两个字叫得清浅又沙哑,胡明心几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听那两个字,似是带着讨好之意。 她想凑近去听,不料刚才话说得太多,喉咙间涌上一层痒意。咳得撕心裂肺, 根本无法再动作。 蒋珩见状,强撑着起身,覆住小姑娘的手,偷偷把了下脉。瞧见柔荑上有细小的结痂,脸色大变,一把掀开小姑娘的袖口。 胳膊上缠着包扎的绷带,在柔嫩的肌肤下,刺眼得要命。 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蒋珩目光移向冬藏,沙哑的嗓音惊怒。“怎么回事?!” 胡明心被吓了一跳,感觉他在紧紧挟持着她的手,莫名有些心虚。想要使劲儿把人推开,但她那点子力气在蒋珩手下根本不够看?被人直接往心口处带了带。“别动。” 有点凶,好像救不了冬藏了。 冬藏咬着唇跪下请罪,将事情简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听到小姑娘为了找他下水,撑着高烧的身体去取药,蒋珩恨不得让当时的自己爬起来给自己补一刀。 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小姑娘裙摆染尘,沾惹这晦暗的世间。但小姑娘却因为他去做了,做得比他想象中还好。 能跟永宁侯府周旋,从太子手下拿药,他的小姑娘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蒋珩闭紧了眼,压住心中的万丈波澜。耳朵微动,攥着小姑娘的手缓缓松开,放回寝被中。 “姑娘,蒋珩不值得你如此做,下次该弃就弃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胡明心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打晃,幸得冬藏就在身后,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如果是往常,蒋珩早担心地上手了,但现在…他见冬藏扶住了人,默默将脸撇开。 小姑娘不服气,固执又疲倦地盯着蒋珩,哪怕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发凉,酸软到站不住,也没动。 蒋珩依旧没什么反应,胡明心委屈极了,抹了一把眼泪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冬藏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儿,开口劝道:“大人,姑娘发烧刚好,一醒来就吵着见你。” 蒋珩眉间微动,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 胡明心一怔,身体气得发颤,紧紧抿唇。“好,好一句没什么意思。反正你我不是主仆,你如今这个态度是觉得事情我处理得不好闹脾气是吗?” “太过心软,难成大事。” “蒋珩!”胡明心怒喝一声,连咳了好几声。见蒋珩依旧没反应,连冬藏都没带,自己愤恨地离开了屋子。 恐怕小姑娘从没受过这种气,蒋珩心口又开始针扎一般的疼,但他依旧没动作。 冬藏无奈道:“大人。” “去跟着,别让她出事。” 冬藏叹了口气,出去撵胡明心。等两人远走,寝被下攥紧的手松开,血顺着指缝淌下。 他淡淡开口道:“窗后的人,可以出来了。”《 》 40-50 第41章 人人道 “端君去收药碗, 发现人不见了,一时担心才找过来,不是有意探听。”不过到了之后也没第一时间出声, 严格意义上说起来确实不够君子,尹之昉想到此不禁垂下头。 蒋珩看起来倒不甚在意,反而转移话题说起别的。“尹公子缘何会那么巧赶到城门?” “是太子表哥给我的消息, 说胡姑娘可能遇到了麻烦。” “太子爷果然神机妙算, 提前就预料到了会被拦。”蒋珩语气不咸不淡, 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 但话语中的信息量对尹之昉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他脑子犹如被锤了一下, 又沉又坠。 很多之前不在意的事缓缓浮出水面。太子为什么会将时间和地点掐算得那么好?骨鸣可是数一数二的暗卫, 偷偷带一个人出城又有手令的情况下怎么会被发现呢?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种可能——消息本就是太子自己放出去的! 太子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就是让他能赶过去英雄救美?完全不合理!这样对太子没有任何好处!尹之昉一时头脑混乱,心绪复杂,恍惚地瞧着蒋珩。 “尹公子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回汴京了解一下形势。” 他听到这险些失神,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找到源头, 抽丝剥茧,自然而然能想通。他想起那天救人时的身体接触。太子能为了将蒋珩收入麾下布下一个局, 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情急之下抱了人, 会不会成为太子攻讦胡姑娘的借口? 对于贵女来说, 名节是重于性命的东西。流言蜚语杀人如刀,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骨鸣说不会传出去, 但他是太子的人, 终究要听命于太子。 尹之昉喉间哽涩, 冷汗细密地渗出, 惊恐到说不出话。 “如果尹公子真心实意想帮我家姑娘,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另一边,胡明心气得一边咳嗽一边冲出院门。她身着白色中衣,体态单薄,在微风中犹如弱柳,随时可能被吹走。 冬藏担忧地扶住人。“姑娘,大人一定没有那个意思,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胡明心抿了抿唇。“谁管他!”气性过后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蒋珩如果真的对她不满,还为她拼上性命危险去杀左临做什么? 但顶着冬藏的目光,这会儿顺着说蒋珩好话似是她找个借口先低头认错一样,她才不要! 是蒋珩惹她生气,要低头也该是蒋珩来求着她! 如果蒋珩能在十个数以内出来认错她便不计较这次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心下忐忑地开始数数。 “十、九……二、二点一……” 啊啊啊!这个蒋珩,气死人了!他还不出来! “二点二……” 数到二点五时院门忽然被打开,胡明心和冬藏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来人。 一袭青衫的尹之昉,面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胡明心表情失落,僵硬地提起笑脸迎上去问好。这好歹是救命恩人,要好好对待。 “尹公子怎么从院里出来的?” 尹之昉停下脚步,红着眼望了下胡明心,很快又不自在地避开。 在那一瞬间胡明心感知到许多情绪,愧疚、不安、悔恨……太多太多交织在一起,令她分辨不清。 气氛沉凝,尹之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好似下了很大决心,再次抬头望过来。 两眼对视,一个坚若磐石,一个双眼迷离。 “如果我无意间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情,姑娘可会恨我?”胡明心听见尹之昉哽咽着开口,仿佛她要是不原谅他,他下一秒就要碎了。 胡明心眉目一凛,不敢敷衍,认认真真回答。“既是无意,便非有心,尹公子是心心救命恩人,心心自然不会怪罪。” “只是,不知尹公子是哪里对不起心心?” 尹之昉闭了闭眼,难以启齿。“此事还未下定论,待端君回汴京城内观察一下。胡姑娘放心,如果有流言传出,端君愿承担所有后果。只要…只要胡姑娘愿意。” 最后加的这句话是因为蒋珩,同样都是男人,谁都能看出对方心思。 即使他从未将一个侍卫视作竞争对手。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小姐会为侍卫做到这一步。此事已经证明蒋珩在胡姑娘心中的位置,比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公子哥高。 这也是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如果不是蒋珩横在中间,即使太子表哥闹出流言,他也可以直接娶人回家平息。反正他的心意,在母亲那里是过了明路的。 怕只怕,胡明心不愿意。 此时胡明心还不知道,差点又一桩婚约砸自己头上。 她无所谓道:“既然尹公子都能全权负责,心心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 尹之昉闻言顿时一扫之前颓废的气息,眸中惊喜怎么也掩盖不住,忍不住靠近两步。“胡姑娘说的,可当真?” 胡明心被尹之昉变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张口道:“自,自然是真的。” 随后,她口中灌风,咳嗽地停不下来。“咳咳…” 尹之昉见状,蹙着眉脱下自己的青衫披在胡明心身上,动作快得连冬藏都没来得及阻拦。“姑娘先回房休息吧,得了姑娘这句话,端君便无后顾之忧。” 他明白,胡明心之所以会答应是不知具体情况,安他的心。 他也很想坦白,说清楚情况。但胡明心答应的神情太过认真,结果太过让人欢喜。万一解释清楚会把人推远呢?他不想放弃这一次机会,甚至希望屋内那个武功很高的侍卫最好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端,直也。只有立身正,行事无愧于心之人,方称端君。尹之昉生平第一次,枉作小人。为了胡明心。 胡明心眨了眨眼,看着尹之昉离去的身影,切实充满疑惑和不解。 冬藏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姑娘,那位尹公子说话云里雾里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胡明心自己也没搞明白,但听起来对她没什么坏处,反正尹之昉全权解决。 冬藏再接再厉,凑近身子劝道:“那不如我们去问问大人吧!大人那么聪明,可能知道的。” 胡明心这下反应过来了,冬藏说什么没听懂,目的在这呢!她才不去主动和好!又不是她惹人生气的。当下扭头就往自己养伤的房间走。 “我是病人,我累了,要休息了。” 冬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看着蒋珩紧闭着的房门。 是夜,窗外细雨潺潺, 窗内灯光微晃。 灯芯似是拖长了火焰, 惹得火光黯淡了几分。胡明心满身蒸腾着水气,从浴桶中起身。 本来冬藏是不同意她洗澡的,无奈人躺了这么多天,总感觉身上黏腻腻的,睡也睡不好,冬藏拗不过她,只得备水。 披上月白色中衣,她剪掉一段灯芯,火光骤然明?亮起来。 这间屋舍与之前在小石头村落住得很像,一样的木门,一样的青纱帐。等冬藏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心下一惊。隐隐觉得,她好像见过这种身高的人出现在她门口,偏偏脑海中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冬藏走后,雨声渐大,更深露重。胡明心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脚步声摸到敞开一条缝隙的木门,来人背对着月光,身影直直投在地上。腰背微弯,五五分身材。 胡明心瞳孔微缩,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僵硬着身子将自己埋进被褥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来人进门后直奔梳妆柜,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几近作呕。 忽然,来人动作一滞,转过身咧开嘴笑。“不对啊!有这么多首饰,没有女人?” 吊梢眼,牙齿发黄,表情猥琐,恶心的面容闯入眼帘。 “啊!”胡明心吓得大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间淌下。 原来是场梦! 她捂着胸口,心跳还未平息,床榻边又多出一团阴影。 看那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是蒋珩 抬眼望去,侍卫捂着胸口,面露担忧。 记忆与梦境重合,梦境和现实重叠,他始终站在那个位置,衣衫染血。 “姑娘,是做噩梦了吗?” 胡明心怔了怔,没缓过神。 而话一出口,蒋珩便惊觉有些不合适。 今日他看透太子的算计,不愿在尹之昉面前表现得与小姑娘亲近。两人还在闹脾气中,小姑娘必是烦透了他,这般问出口,恐怕只会自找苦吃挨一顿骂,还惹得小姑娘更生气。 烛光下,小姑娘一双杏眸带着盈盈水光,苍白的唇色微抿,刚张口便有压不住的哭腔。“你白天那样讲话,如今还来管我做什么?让我被吓死就好了。” 这完全是气话。 蒋珩倒真想如白天那般,避而不见。前提是小姑娘活生生的,现在这样,他如何能走? 给晚一步赶来的冬藏打一个撤退的手势,自己用内力温了盏茶水,递到小姑娘嘴边。“姑娘勿要说气话,保重身子要紧。” 胡明心一把将茶盏推开,不吱声闷头哭,那杯温热的水举在一旁,没过多久便散了热气。 蒋珩心口一窒。“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我太过心软,难成大事!你管我做什么?你走!” 小姑娘情绪爆发,蒋珩僵着身子,开始质疑自己白天的决定。何必因为别人,惹得她这般伤心。大不了就是为太子办事而已,只要太子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不可能对小姑娘下死手。 “姑娘,属下错了。” 他再也不敢这样了。 胡明心停下哭声,扬起白皙精致的下颌线,姿态骄傲得像只孔雀。 “你说错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上次就是这样,闹完脾气,把我一个人放在这种小屋子里,半夜被人摸进来还找不到你。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要找冬藏陪我,不对,她是你的人。我要回永……不对,那都是你的人!我要去找太子和尹公子要个侍女陪我睡。” 说着,胡明心就要起身,被蒋珩大力镇压,一把摁回床上。 简直越说越离谱,太子心机深沉,不是好人。那尹之昉对人的心思就明摆写在脸上。去找那两个人办事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蒋珩只感觉现在头比身上的伤都疼。 “话说清楚,我何时把你自己放在小屋子里没管你?” 胡明心一想起那天的事就恶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反而红了眼,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蒋珩蹙着眉想了半天,总算从记忆中扒拉出事情对上号。 是他有所疏忽,以为那天之后小姑娘情绪正常便没当回事,没曾想留下这么大阴影。一跟他吵架住在这种屋子里,就犯了梦魇。 看着小姑娘受惊过度的样子,蒋珩心里暗暗揪成一团。 明黄色的暖光映亮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弯下清瘦的脊背,仿佛在哄小宝宝睡觉一样,放柔了嗓音轻轻喊一声。“姑娘,那天是…我不对。莫生气,莫害怕。珩任你处置。” 胡明心偷偷瞥一眼蒋珩,扭过头。“除非你现在给我磕三个响头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就考虑考虑原谅你。” “好。”蒋珩说话的同时双膝已磕在地上。 胡明心听见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见蒋珩真的在往下磕,眼睫轻颤,吓得赶紧下地拉住他。 “你做什么!” 蒋珩顺势起身,眼底含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柔和。“那姑娘还生属下的气吗?” 窗外雨幕渐渐成势,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敲在两人耳中。那神色太过认真,胡明心躲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吵。 “不生了,你不许再跪。” “那姑娘,今夜还会害怕吗?” 胡明心垂下头,左右手指尖相互扣在一起,她打算坚强一点说没事的,但……那个恶心的面孔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来。 蒋珩等不到回复,估摸着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道:“属下让冬藏来陪你睡可好?” 听起来确实是个万全的办法,胡明心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行。 冬藏虽然跟她很熟了,但双方心里清楚,冬藏是盼着以后赎身的丫鬟,她有很多脆弱的情绪并不敢在冬藏面前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跟冬藏一起睡,只会害怕的同时还忍着不能出声。 胡明心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直接反驳。“我不要。” 蒋珩神情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一方区域,只剩冬藏和尹之昉留的暗卫在。如果不和冬藏一起睡,那……那……还能和谁一起? 想到这他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处迅速染上一抹艳色。 “姑娘!” 这两个字声音太小,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中,胡明心不明所以,将耳朵贴近反问一句。“怎么了?” 她双眸澄澈,什么阴暗的心思都没有。但那种熟悉的花果香侵入鼻腔,蒋珩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憋红了一张脸才道出两个字。“姑娘,这个,不太行。” 胡明心拧眉,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捂住嘴。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睫毛,蒋珩不敢再看,指了指头顶,示意还有人。 胡明心眉头拧得更重了。“下大雨还有人在外面?” 蒋珩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这点小雨对于暗卫来说微不足道。怕小姑娘继续自己睡会害怕,索性出门用石子打了人的睡穴才重新进屋。 多次动用内力致使他的伤口崩开,他摁住右掌的虎口压了压,直到眼前清晰才重回屋内。 彼时胡明心正在四处打量,这里别说用来小憩的贵妃榻,她找了半天连一张大一点的椅子都找不到,蒋珩还受着伤,总不能像以前那样不休息地陪着她。 蒋珩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如今尹之昉的人不在,他可以留下等小姑娘睡着再走。“姑娘放心,你睡着后属下再走。” “你受伤比我还重呢!也是需要休息的啊!”胡明心不同意。她想了想,起身打算把房间所有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地上。 刚一打开柜子,她就被那霉味呛得直咳嗽,蒋珩赶紧上前,把被褥拿下来。 但,拿下来之后呢!他反应过来小姑娘要干什么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人捧着被褥站在柜前,神色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 胡明心去门后将一件青衫拿下来。“正好还有件外衣,你可以盖这个免得着凉。” 蒋珩视线掠过那件衣衫,怎么看怎么眼熟。 当下面色一沉。“这是谁的?” “尹公子的,回头洗了还给人家。” 蒋珩:…… 他不但不想洗,甚至想撕了!为什么小姑娘会有尹之昉的青衫?可没有立场的话,蒋珩不会问,问了只会暴露自己的心思。 看着蒋珩躺在一床与他身量不符的棉被上胡明心安心多了。 “你不盖那件衣物吗?” “不盖!”男人的味道,让他恶心! “好吧。”胡明心也不强求,只要人能陪着她就够了。 放松地在床榻上躺着,时不时翻个身跟蒋珩说话。 “你在吗?” “属下在。” “蒋珩?” “属下在。” “那个……” “姑娘,好好睡觉。” 从刚才开始口气就没之前那么好,胡明心不高兴地抿住唇,自己翻身去另一边。反正现在她不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精力耗尽的她缓缓被拽入梦乡。 蒋珩嗅着鼻尖浅淡的花果香,身体僵硬却又?莫名安心。 窗外雨声未停,空气潮湿,小姑娘夜里睡得不老实,他便起身替她将被褥盖全。在暗卫醒来前,收拾好地铺回到自己的房间。 胡明心睡醒时,屋内已恢复成原样,她望着地板出神,连冬藏进来也没察觉。 “姑娘,快起吧。大人病情突然变严重了,这会儿廖大夫正在施针呢。” 刚才还迷糊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想起昨晚蒋珩在这陪她没盖衣物,心下一咯噔,不会是因为这个着凉了吧? 也不用她继续琢磨,主仆俩一出门就遇见了等着拔针的廖大夫。 廖大夫对待她这个病号倒是没什么意见,只叮嘱了两句雨后天气潮湿,不可着凉。 看冬藏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很有要把蒋珩伤情复发责怪到冬藏头上的意思。“老夫再嘱咐最后一遍,养病期间不可乱动真气,要好好休息!” “是是是。”冬藏垂下头挨训,没办法,她之前跟廖大夫起过争执,但这老头很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如不回嘴,安静听完就是。 胡明心不知情况,默默站在冬藏身边,看起来像是一起挨训的小丫鬟一样。 与此同时,天光大亮,宫门半开。 潮湿的风从??窗外吹进东宫,尹之昉踏风而入。 太子握着狼毫笔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尹之昉微湿的斗篷上。明明是上好的料子,如今尽湿了,可见他这个表弟夜里心不静。 “表弟如何过来了?”太子犹如往常一般温声打招呼,逼得尹之昉将质问的话哽在喉间。 骨鸣撇开脸,默默退出书房将门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尹之昉攥紧了拳,想问的话太多,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就像太子那天告诉他胡明心有难一样,他一直以来都被太子掌控在手中。毕竟太子是储君,他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一枚棋子怎能威胁到执棋人? 但,这次的事情受害者不是他,是一个小姑娘!尹之昉沉重地开口。“表哥,汴京城内关于胡姑娘的流言你可知是谁做的?” “这件事啊~”太子说到一半,继续手中的画作,那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山水之下,猛虎紧紧蜷缩着身体,仿佛被人囚禁了一般,无论怎么吼叫,都逃不出那一片小天地。 太子画完最后一笔,将画作拿起递给他看。 “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困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① 尹之昉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猛虎,好似他也变成画中的猛虎,被一方水墨小天地压得喘不过气。 他鼓起勇气?,强行和太子对视。“流言如猛虎,表哥连猛虎都控得住,就不能帮胡姑娘一下吗?” 太子叹了口气,将画作放回桌案。“表弟,流言正如这山水,缺了这山水,猛虎如何入闸?” 尹之昉不懂,正如他不像太子表哥能做一个执棋人一样。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胡姑娘失了清白这事传了两天已经众口铄金成与他苟合了。 如果再没人出手去压,真的就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 “表弟,你这会儿不该担心胡姑娘伤势留在那吗?为何回汴京?”太子一脸笑意,眸中平静无波,就像那个躺在破败屋子内的侍卫一样。用最不经意的语调,说着最让人最震撼之事。 “放心,让你回来的人自然会来找孤的。” “蒋珩如今躺在那里翻身都费劲,什么时候才能来找殿下。” “端君,你逾矩了。” 话音落下,骨鸣进门。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骨鸣避开他的视线。“尹公子,请吧。” 尹之昉难以置信直起身子,最后失望地看了眼太子。若是让胡姑娘在这种压力下嫁给他,他的良心过不去。 此次是他们遭人算计,技不如人。但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满汴京城还胡明心清清白白的名声! 门被关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太子看回来的骨鸣一脸颓丧,不禁有些无奈。“骨鸣,你也觉得本殿下做错了吗” 骨鸣垂下头,没有贸然?开口。他当初答应了尹公子,不会透露此事,如今违背诺言,完全没脸见人。 不过这事不怪尹公子倒是真,如果他不去,胡明心走不出城。而只要他去了,主子就会无中生有。对于流言来说,发生了什么事,不重要。想让它发生什么,才重要。 太子浅淡地笑了下,抬头望向天空,心生感概。“那天胡姑娘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在太子之位安分守己做了十三年,今年已经而立了。难道我要再做二十三年,三十三年吗?” 骨鸣心下难受,忍不住叫了一声。“殿下。” 夏末的风伴随着湿气更凉了些。 汴京城外,流风拂面,树影摇曳。 胡明心蜷在床边,一身湘妃色襦裙,料子柔薄,层层叠叠,裙摆随地散开,翻滚如浅色的云。她一手拽着蒋珩的衣袖,一只手枕着满头的乌发,陷入梦乡。 蒋珩睁开眼便看见这一幕。 玉容生光,欺霜赛雪,整个人似是她喜欢的白玉兰,凝结天地灵气,纯净甜美,让人移不开眼。 他整个人仿佛受到了蛊惑般,手情不自禁碰了上去。温凉柔嫩,手下触感激得他浑身发麻。喜爱之情如放了闸的洪水,绵延不绝,奔腾入海。嫌自己掌心茧子太糙,翻转手腕,用手背蹭了蹭。 少女好似感觉了到什么,蹙着眉动了动。蒋珩回过神,心口猛地一跳,迅速收回手。自己捂着嘴,压抑着嘴角咳嗽几声。 “你醒啦!”少女被咳嗽声叫醒,脸上还残留着压痕的酡红,但眸中的欣喜怎么也隐藏不住。那眼神纯良得不含一丝杂质,映得他愈发卑劣。 蒋珩把视线瞥向一旁,不自然地点点头。 “廖大夫说人醒了就没事了。就是身体会虚弱,得一点点补回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哎!” 少女是个急性子,他阻拦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人已经风风火火出门捧着碗药汤跑回来了。 那药汤一直在灶上温着,碗壁很烫,少女垫了好几层布才勉强将其放在桌子上。 即使这样,她葱白的指尖依旧被高温灼得通红,捏了捏自己耳朵才好受些。 蒋珩看着心急,掀被就要起身,被反应过来的胡明心给摁了回去。 短短一天,两人位置互换。昨天你摁我,今天我摁你。 “不许动!” 听起来没什么威胁人的气势,还怪可爱的,蒋珩瞥了眼指尖,没发现烫伤便顺从地躺了回去。 威胁人的少女,自认凶巴巴地说:“廖大夫说了,你妄动真气才会拉扯到伤口,从今天开始,你就躺在床上好好养伤。” 吴侬软语佯装凶狠,实在是…… 蒋珩手肘撑在床上,因憋笑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咳咳…好的,属下遵命。” 胡明心这才满意,回去把药汤捧到床边。 蒋珩收起玩闹的心思,握起小姑娘温热的手,捧在掌心,避开伤口轻吹了吹。“下次这种事让别人来就好了。” 侍卫的声线如玉坠谭,放缓时那种柔和沙哑融为一体,听得人耳朵发软。 温热的气息擦过细嫩指尖,指腹灼烧的痛感慢慢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胡明心抽回手,睫毛下垂,感觉周围全是某个侍卫的气息。 她从未如此清晰感知到蒋珩离她这么近。 “姑娘可听见了?别让属下担心。”蒋珩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热意上涌,耳尖酥软,胡明心捂住脸点头。“知道了,这不是现在没别人嘛,冬藏洗衣服去了。” 侍卫听了这解释勉强接受,开口道:“属下可以自己端。” 说到这胡明心才想起她是来照顾病人的,将蒋珩扶回床上坐好,用勺子盛起一勺汤。只不过勺子刚出碗,汤就撒了半勺。 胡明心:…… 平常看那些丫鬟喂人好像不是这样的。她不服气又盛了一勺,这次勺子底部的汤汁差点滴到床榻上。 那些丫鬟是怎么做到的? 蒋珩握拳咳嗽了几下,实在憋不住,闷笑出声。“这点小事属下还撑得住,自己来就好了。” 那笑声太刺耳,很难不让人怀疑那个笑声是笑她的。胡明心怨念地看着蒋珩喝药,直至喝完还在生气。 蒋珩一个独闯指挥使府邸手都不抖的人,被盯得几乎咽不下去药。 怕把人气出个好歹,他硬生生想出了个蹩脚理由。“属下是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才笑出声。” “是吗?什么事那么好笑?”胡明心话里的怨气简直能化成恶鬼了。 “咳,就,尹之昉你知道吧,听说他八岁还尿床。” 话罢,气氛沉凝。一个无语,一个不知所措。 蒋珩有些缓和一下,但连叫了两声姑娘胡明心也不回应,他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乌黑的发丝,胡明心红着脸躲开,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叫了姑娘两次,都未有回应。” “我在想事情。” 少女脸色很不好看,肯定是在想不好的事情。 蒋珩在脑海中划拉了一圈,觉得症结多半在左临身上。他哑着声音道:“那天,属下刀子已经入了左临胸膛近半寸,但,他身边能人太多,硬生生抵住刀柄再也刺不进去。不过姑娘放心,他此时情况必不会好。就算命大活下来,待属下伤好,也不会放过左临。” 胡明心一愣,赶紧抬起头摆手,她只是发呆想了下蒋珩是不是拿她当小孩子看,事情怎么又拐到左临哪里去了! 已经差点失去过一次,她真的不想再折腾蒋珩了。“不是,不是!你怎么回事啊!说了不准你自作主张的。” “没有自作主张,不用属下动手,会找别人帮忙的。”蒋珩说得胸有成竹。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样子。 “真的假的?咱们两个一起来的京城,你能找谁帮忙?我怎么不知道。”胡明心有点不相信。 蒋珩开口安抚。“真的,姑娘忘了这次找谁帮的忙?他推了我们一把,再帮个忙补偿我们一下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胡明心没听懂。以为是蒋珩跟太子的个人牵扯。总之不用蒋珩再去冒风险杀人就可以。“好吧,那你要小心一点。” 听出少女话里的关切之意,蒋珩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身子骨硬朗,养了半个月便可以下床,此时已经到了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收麦子,这间本就偏僻的农户门前更是冷清。 站在院外,感受风声,提刀挽了个花,熟悉熟悉手感。 下一秒,就见大早上闲不住出门的小姑娘气鼓鼓跑回了房间,把冬藏都关在外面。 蒋珩提着刀,一时僵住,不知继续练还是不练。 冬藏拍门几次没得到回应,转过身叹了口气。自从跟了胡明心之后,她感觉自己像老了十岁的老妈子。“大人,姑娘出门听到了些不好的话。” 她有的时候摆弄不了小姑娘,还得大人来。 蒋珩闻言收起刀。“不好的话?” 这刀是练不下去了,他索性自己去村口大树下蹲听。 “听说梁国人他们自己土地种不出粮食,所以专挑秋收这个时间来骚扰我们。” “唉!梁国人真是蔫坏,希望左将军能快点把他们都打回去。” “可不是嘛!听说左将军临出征前,父亲还遇刺了呢,唉!好官是非多。”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那个狗娘养的干的。” “……” 原来不好的话是这个。如今只是骂他两句小姑娘都能气得一天吃不下饭,如果回汴京发现那些人说的话……想到这蒋珩面色冷了下来。 正在说话的老妪感受到凉意,一个一个搓了搓自己胳膊。 他坐在树上纹丝不动,目光望向汴京,尹之昉的动作属实是太慢了。 而此时的尹之昉,正在赶来城郊的路上。 一人一马,单骑行走在路上。马蹄踏过黄土路,激起阵阵尘沙。 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太子表哥是蒋珩说得那种人,淋了半夜的雨想去问清楚,结果被一幅困兽吓了回去。 两方明牌,想办蒋珩说的事,就不太好找时机。好在最后终于是办成了。 至于流言,被他强硬地压了一些,但他实力不敌太子,清不干净。他决定这次送东西给蒋珩的同时,问一下胡姑娘的意思。 如果胡姑娘愿意嫁进公主府,端君必重重下聘,请皇帝舅舅下赐婚圣旨,堵住悠悠众口。 如果胡姑娘不愿意,他也必还胡姑娘清白! 顶着这种心绪,刚一到村口,蒋珩便飘然现身。 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只不过这次见面脸色不太好看。 尹之昉自知事情拖得有点久,下马凑上前去打招呼。“蒋侍卫。” 蒋珩扭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来就来,还带尾巴,今日我不宜动武,让你的侍卫扫干净。” 尹之昉打招呼的手顿时停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他后面有人跟着!“我,我这就去吩咐暗卫…” 话未说完,蒋珩直接开口打断,伸出手讨要。“我已经提前让海东青回去传信给暗卫了,我要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章没办法定时,所以合并成一章啦~读者小宝贝们么么哒~ ①出自李白先生 第42章 柳腰身 尹之昉递出一枚印信。 蒋珩也不废话, 拿了东西便走。 尹之昉慢了一步,赶紧小跑追上去。“蒋侍卫,如今是去哪?” “安排姑娘回汴京,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蒋侍卫身上还背着刺杀左临的官司呢?现在回去岂不是人人喊打。”尹之昉说完蓦地想到,也许……就胡姑娘自己回去?嗯,挺好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 蒋珩回过头, 神色冷峻。“放心, 通缉会有人替我解决的。” …… 得到要回京的消息, 冬藏立刻着手开始收拾东西。住在乡下,东西不多,只当日的药需提前熬好, 这个是最拖不得的。所以临时借用了尹之昉的暗卫, 一批去追探子,一批看药、打扫。 胡明心冷着脸,看窗外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着碌收拾东西,不禁疑惑, 转过头询问:“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大人传来消息,说此地暴露了, 即刻收拾东西返京。”冬藏边回答边将贴身衣物整整齐齐码在箱内。 胡明心微微拧眉。 他们这么多人在此地半个多月都没事, 怎的如此突兀就说暴露了? 但蒋珩也是无的放矢的人, 这般决定肯定是此处出现问题。想到晨间听来的话,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 她反正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了呢! ?不再打扰冬藏收拾, 她抬眸看向山村那棵大树的方向, 树木叶子黄了大半, 有些已经摇摇欲坠, 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现在该忧虑的是,蒋珩身上还背着官司,回汴京很明显比他们都危险得多。 正想着,院门口缓缓走进来两人,一个依旧穿着黑衣,为保证活动,还特意扎紧了袖口和腰带,露出一截窄蜂腰;一个一袭宝蓝色长衫飘飘欲仙,腰间插着把象牙扇,看起来就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胡明心忽然对地方的暴露有了猜测,但人是她救命恩人,所以也不好意思上前直接去问,怕得到确定的答案没法收场。 尹之昉自然察觉不到少女的心思,进门第一句便问。“姑娘人在哪?” 惹得蒋珩扭头就走,理都没理。 胡明心这会儿心情正不爽呢,想躲起来不见人,听见问话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偏偏冬藏也是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停下收拾的手上前询问。“姑娘不想见尹公子?” 一句话问得胡明心红了脸,人家刚救完她,转头就不认怎么行。这不符合她的人生美学。避开冬藏看过来的视线,她小声喃喃。“没有,就是风吹得太烈了。” “好,那我去告诉尹公子姑娘在屋内歇着。” 胡明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自己打自己脸这种事太蠢了,她强撑着面子点头。“你去吧。” 待冬藏出门,她悄悄打开窗户的一角,窗外秋日风景正盛,冬藏跟尹之昉说完,宝色蓝长衫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倒是一旁的蒋珩,臭着一张脸,又提起那把破刀开始转,刀风擦过尹之昉身后,带起一抹凉意。 胡明心关了窗,人坐在桌案旁,门外敲响几声。 冬藏开门迎尹之昉进屋,给两人分别倒了一盏敬亭春雪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而尹之昉猛一见到人,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酡红着一张脸,连喝了好几口茶壮胆才弱弱问上一句。“姑娘最近过得可还好?” “有劳尹公子挂念,一切都好。”胡明心记挂着早上听来的事,回答有些敷衍。 不过在尹之昉看来,眼帘半掀不掀,闲适慵懒的少女一举一动都美极了。 汴京城的小娘子本就一个赛一个的矜持,跟外男相处保持距离是理所应当的。正因如此,他对汴京城那些流言才会生气。胡姑娘冰清玉洁,行事规矩,如高岭之花,何故成了那些小人口中的谈资。 他一定要替胡姑娘夺回这清白名声。 “上次跟姑娘说起的事,如今已有了眉目,今日端君特来征求姑娘的意见。” 胡明心神情未变,颇有些处变不惊的意思。“可以啊,你说吧。” 这番态度反而让尹之昉滞住了。斟酌了好久用词,他才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出城帮姑娘和骨鸣解围,背后遭了人算计。” 胡明心立即打断了他,面色不太好看,语气晦暗不明。“什么意思?本意救我的人不是你?”那她还忍着脾气跟人说话干嘛?直接打出去不是更好。 尹之昉慌乱地摇头,急得汗都出来了。“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那日我本意就是去救姑娘,所以才遭了人算计。” 胡明心收回负面气压,呷了口茶,又恢复到一开始的平静无波。“原来如此,尹公子继续说。” 短短一瞬间,尹之昉心情波澜起伏,他打开象牙扇轻扇两下拂去身上的冷汗,不敢拖沓,直接讲重点。“那日端君出城是为救人,带的也皆是家中府兵,嘴很严。但…如今整个汴京都在传……传……” 话口开到这,尹之昉才发现他又高估自己了,那些诋毁人的话他没脸也不好在胡姑娘面前说出口。 他轻轻瞥了一眼人,见少女有些不耐烦,赶紧那些污言秽语转变一下。“传……你我二人有私情。” 有私情! 胡明心听到这猛地站起身,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磅砸在她脑中,砸得她整个人都嗡嗡的,完全忘了接话。 她和尹之昉?怎么会?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也都守礼得很,简直是无稽之谈啊! 不对,现在重点是尹之昉打算怎么处理?成亲?正如跟卫蓟那门婚事一样,她下意识地抵触这个方法。 一想到要成亲她就头疼得厉害,唇瓣一下抿紧,抿紧又抿紧。 尹之昉表明态度。“胡姑娘你放心,此事端君愿全权负责。此次来,就是为如何处理此事跟胡姑娘商议的。” “怎么商议?你有什么办法?”胡明心这下怎么也淡定不了了,语气较之前都带了几分急切。 尹之昉顿了顿,起身弯腰给胡明心行礼。“如果……如果胡姑娘愿意的话,端君愿下重聘,请皇帝舅舅为你我二人赐婚,用这门婚事光明正大压下这些流言蜚语。端君在此承诺,成婚后愿以姑娘为先,绝不委屈姑娘。就算姑娘想寻左临报仇,端君亦愿鼎力相助。” 扪心自问,尹之昉说得很好,可以说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出这般好的婚事了。夫君家世显赫,长相优越,还愿意以她为先,为她报仇。 胡明心思绪混乱,脑子久久没回过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尹之昉迟迟没得到回复,心一下跌落到谷底。 就在此时,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次的敲门声与上次相比能明显感觉到主人的烦躁,没等胡明心同意,蒋珩跨步走了进来。 淡白的天光倾泻,侍卫眉眼深邃,面色发冷,强硬地扶着尹之昉起身。心中暗道:果然尹之昉这榆木脑子只能想出这种办法,蠢死了。 冬藏低着头,再次上前倒茶,后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人分坐一旁,谁也没先出声,场面顿时有些怪异。 胡明心朝一旁看去,蒋珩大刀阔斧坐在一旁,不说话,只喝茶。完全不知道进来干嘛的。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想到此处,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静。“尹公子,除了成婚可还有别的办法?” 尹之昉目光微顿,虽然对结果不意外,但心情意外地失落。有气无力道:“端君想着,如果胡姑娘不同意,端君便自己上书,请严查造谣之人,还端君名节,虽然这种否认对姑娘来说也不算太好,但至少可以保证清白。” 胡明心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这样也行?” 蒋珩:“你明知背后之人是谁,这般做可就算与他撕破脸了。” 尹之昉浑然不惧。“他在算计端君时,从未顾念过兄弟情分。最主要的是不该拉无辜女子下水,名节于我是小事,于胡姑娘却是天大的事。”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蒋珩就算想挑刺也说不出什么。 世人皆看中女子名节,却从不通融。尹之昉说的话完完全全站在胡明心的角度考虑,她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为自己之前的态度。 蒋珩神色意味不明。“如果你真如此想,确实无愧于你的字。不过此事,属下会帮姑娘解决的。当然,少不了你带的东西帮助。” 胡明心和尹之昉二人皆有些错愕。两双眼眸一眨不眨盯着蒋珩。都很好奇他们传私情,蒋珩如何解决? “自然是从源头解决。” 流言宜疏不宜堵,釜底抽薪才是上上策。 尹之昉此刻怎么也想不到,蒋珩的办法是拿着他偷偷弄来的印信去威胁太子。 如果太子不帮忙解决,蒋珩便拿着印信到皇帝面前说是太子指使他去杀左临。 左临是谁的人?皇帝的人! 对皇帝来说太子要杀左临可比胡明心一介孤女寻仇要严重得多。 蒋珩自己一身痞气,浑不在意。“反正属下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就是不知太子这金贵命能不能陪属下死一死了。”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发作。因为要他真的跟蒋珩去赌命,他不敢。而想拦住蒋珩,他手下也没有这等人手。 当然,蒋珩见好就收,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殿下执意招蒋珩入幕,无非是有事吩咐蒋珩,只要殿下帮忙解决姑娘名声问题,蒋珩愿赴刀山走一遭。” 太子咬了咬牙。“很好。” 第43章 昨日乱黄昏 抵达永宁侯府后, 冬藏得了蒋珩的嘱托,对前来拜访的人全都说:“姑娘身子不适,无暇会客。” 面对一心来看笑话的卫蓟更是没好脸色, 只一句病了打发人。反正永宁侯和元夫人都不会说姑娘什么,卫蓟一个世子还翻不了天。 任凭外面风云搅动,主仆俩安然在屋内吃桔子、喝补汤和下棋。 外面的消息全从每日来气人的卫蓟口中得知。 比如抓到了刺客, 处置了很多造谣者, 午门前血腥味经久不散巴拉巴拉。 芙蓉园水榭处向远望去, 从内门摇摇晃晃走过来一道身影, 乍一眼看去是个俊逸清隽的少年郎。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面相阴暗,一看就满肚子坏水。 胡明心眉头皱了一下,这人又来了。 “蒋珩说的药给徐姨娘喂了没?” 冬藏重重地点头。“放心, 姑娘, 他猖狂不了多久了。” 猖狂的人未经邀请堂而皇之坐在胡明心对面。“外间流言已然平息了,长公主府送来中秋礼,表妹可要出去见见你未来婆母?” 张嘴就给她造谣,尽管不是第一次听, 胡明心还是气得红温。想着去午门的人还是少了,该把卫蓟这个冒牌货一起拉去才对。不咸不淡开口反击。“表哥胡说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 卫蓟摇摇头, 语调轻佻。“这可不是胡说, 没人说不代表没人想, 雁过有声, 水过留痕。你说对吗表妹?” 胡明心眼睫轻颤,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嘴实在太贱了, 句句都踩在她雷点上。 要知道永宁侯世子这个位置本来是蒋珩的, 他一个冒牌货, 怎么敢这么嚣张。也难怪当初倚梅苑见到蒋珩她觉得熟悉,看卫蓟就没那种感觉。替身永远取代不了正主!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好歹胡明心只是胡明心,从来都不是别人。” 卫蓟怒极反笑,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看她的目光相当不善。阴沉沉的开口道:“表妹当真不见长公主?” “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这几天一直用这个借口推拒,关于生病胡明心可谓是信手拈来。眉尖一蹙,细细咬着唇,病态立马就出来了。少女生得仙姿佚貌,病态非但没减弱她半分姿色,反倒如飞絮濛濛、烟水迢迢。 冬藏见此,也非常有眼力见地挤上来,不着痕迹往前,挡住胡明心大半身子。“姑娘可是吹风吹久了身子不舒服?奴婢带您下去歇息吧。” 主仆俩的作态与赶客无异,卫蓟冷笑出声,不想见他又如何?总归是要见的。这表妹跟永宁侯亲生儿子是一伙的。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下手算计他。他得早点把这个祸害从侯府嫁出去!“表妹,就算不去见长公主,明夜中秋家宴可得到场啊。” 中秋是团圆日,一年只此一次。永宁侯府人丁稀少,元夫人早派香草过来送信。毕竟胡明心还在永宁侯府住着,她的病几分真大家心里都有数,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只是话从卫蓟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刺耳几分。胡明心索性不装了,拉开挡在身前的冬藏,嗓音冷冽,带着几分警告。“我自然会去的,但心心就怕某些人,有命去,没命享。” 卫蓟眯了眯眼,诚然,胡明心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从那微妙的气氛中,接收到了微弱的信号。他们两个,下手了? 想到此处,他着急回去盘查,甩袖而起,留下一句。“表妹,你我一起,静候中秋。” 此时此刻的侯府中堂。 长公主与元夫人寒暄客气一番,得到了卫蓟带回来的消息。 胡明心生病,不宜见客。 按正常来讲,下一步长公主就该告退了,但她没有。 元夫人只得硬着头皮陪长公主对坐,喝茶都要喝出个水饱了。 最后还是长公主想起家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子,厚着脸皮道:“胡姑娘病弱,多养养是应该的,只是她已然二九年华了,不知这亲事……” 她主动提及胡明心的婚事,元夫人也不好装糊涂,温声道:“长公主你也是知道这孩子跟我的关系,她的亲事我真是不好做主。” 后半句便是推托之语了。 “是,本宫知道。但你毕竟是她长辈。你看前段时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现在平息下去了,我们公主府依旧愿意……”话犹未尽,意已言明。 “长公主,要是别的我能做主的事情,你我二人之间,我必是没有二话的。但这个,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是真的做不了主。胡大哥将独女托付给我们侯府,我们岂能不尊重姑娘的意思。当然,两个孩子要是彼此有意,我和侯爷绝无意见。” 长公主咬了咬牙,要是彼此有意她还用这么上火? 想她堂堂长公主,地位尊崇,长这么大要什么没有? 除了胡天祥还真没遇挫过,那种憋屈,酸爽的感觉,真是!胡家人天生克她!她还偏要这个儿媳妇不可了! “我也知道为难你了,但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每天望湖兴叹,不吃不喝像要成仙了一样,打不得骂不得。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啊”说着说着,她用手帕沾了沾眼角,一副强撑着隐忍苦楚的样子。 “是,为人父母的那个不是为了孩子?”元夫人看着在她眼前抹泪的长公主,心怦怦直跳,生怕真给人惹恼了,忙又安慰好几句。 “都是孽障啊!你说可怎么办啊!”长公主是真心疼自己儿子,说得情真意切。但这话元夫人却不好接,毕竟胡明心的婚事她是真做不了主,虽然她也觉得尹之昉长相俊秀,人品贵重,是个良配。但,到底儿子更重要。 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说白了还不是喜欢胡家那个小姑娘。当娘的哪有不了解自己儿子的。 长公主见元夫人不接话,干脆转移话题道:“要不我去探望下胡家姑娘吧,故人之女抱病在身,我不去看望下心中过意不去。” 元夫人面色一僵。“长公主说得有理,但姑娘病重,万一冲撞了长公主的贵体……” “不冲撞,不冲撞!”长公主不等元夫人把话说完,急着接过话头。“就这么定了,咱们去看看。” “不是,这,长公主,不合适……”元夫人有些犹豫,但又怕拉扯会伤了长公主,也不敢使劲,结果硬生生被人拉了过去。 两人前脚刚离开,蒋珩后脚直奔侯府后院,进了芙蓉园。 “姑娘,重阳节祭天那日,切记不要出门。” 胡明心嘴里叼着瓣桔子,呆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阳节祭天那日怕是要出事。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虽然春节才是每年始末。但九九之数,阳气最盛,大安王朝有史以来便有重阳祭天的习俗。 甚至祭天的人选,必须是皇帝或者储君才有这个资格! 要在那天行事……胡明心简直不敢往下想。 “你要做什么啊?你不要再去做一些危险的事!反正左临现在都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你千万不要出事,你别去!”胡明心急得瞪大了眼睛,没逻辑秃噜说了一堆话,拽着蒋珩不让走,将黑色的袖口拽出一排褶皱。 蒋珩目光柔和,唇角微弯。“你放心,这次不是属下主谋,属下只是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得在重阳节那天,你还不让我出门,肯定是大事!” 小姑娘不依不饶,说什么都不肯放人。 两人僵持,蒋珩扶额,头一次觉得小姑娘聪明起来也不太好,完全骗不了。 “真的,姑娘你不相信属下吗?不会有事的。” “不相信!你上次也这样,都没说一声就自己去刺杀左临了。搞得一身伤回来,还得本姑娘去捞你。” 蒋珩:…… 他那不是想着左临让小姑娘伤心了,不想再等下去了吗。 左临是个老狐狸,靠他盯梢和小姑娘那些小伎俩想扳倒人完全行不通。如果借助其它力量,又会受制于人。 所以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念头走那一遭的。 可一击被人挡下后,他就不敢死了。 如果他死了,小姑娘便谁都依靠不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汴京。 那天夜里月光很亮,连繁星都闪不出光辉。人数太多,躲闪不及。他被左临身边的好手刺了几剑。导致就算逃出去,也甩不开身后一堆训练有素的暗卫。 没有办法,他只能跳河逃生。脱了自己沾血的外衣飘在湖面上做诱饵。 可幸的是,他最终还是成功回来了。 “上次的事情是属下预计有误,这次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那上次怎么还会失误?我不同意!”胡明心拽着人不撒手,蒋珩怕伤了她也不敢硬掰。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沉凝。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目光由无奈转成凛冽,声音大了几分。“姑娘放手,有人来了。” “我不信,你骗我的!” “属下真没骗你。”蒋珩听那脚步声有数十人之众,如果是元夫人自己拜访不会有这么多,一定还有别人! 那人要是看到他一个男人在小姑娘闺房,这下就算是太子出面也压不下去流言了。随着脚步声渐近,他被这种隐秘的逼迫而感到焦躁。 “我不信!” 话音落下,小姑娘终于也听见脚步声,门外冬藏通传的声音随之而来。 “姑娘,长公主和夫人一起来看你了。”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人就在门口,蒋珩反而不慌了,两人态度翻转。 胡明心慌乱地蒋珩对视,眯起眼,双手合十,满脸祈求,上面仿佛写着三个大字——怎么办! 第44章 来时衣上云 如果还写了别的内容, 一定是快想想办法,来不及了! 推门声临近,蒋珩掐着时间刚要动作, 人就被等不及的胡明心推到了床褥中,随后,小姑娘自己也躺了进去。 大被蒙头, 视线全暗, 馨香扑了个满鼻。 蒋珩僵住了! 兴许是这床被子有胡明心盖过的缘故, 那种清甜的香味如同浸着晨露的花蜜, 甜得让人脊背发酥。 身旁躺着的是娇软柔嫩的小姑娘,只着月白色中衣。即使淡定如蒋珩,这会儿也控制不住心神。他眼睫轻颤, 大气儿都不敢喘。 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好似动一下就会冒犯到小姑娘一样! 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是要上房梁藏着的。 帷幔散落,长公主与元夫人缓缓走了进来。 胡明心蹙着眉,故作病态。弱着声音开口。 “见过长公主, 见过伯母,心心身子不适, 未能起身拜见。失礼之处, 还望见谅。” 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咳嗽两声。 长公主听着摆摆手。“你这孩子, 都说不必这么客气了。” “多谢长公主体谅。” 少女声线本就细弱, 一番表演下来真像卧床之人。 长公主稍稍侧目朝里间望去, 瞧见胡明心面色发白, 眉间紧蹙。看上去气血双亏, 不良于行。她心下一惊, 原本以为不过是因着那些流言蜚语怕被人嘲笑装病不出门而已, 没想到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 也对,家破人亡还能没事人一样那才是真冷血之辈。小姑娘十八岁的年纪家逢突变。忧思过重,身体不好也可以理解,多养养就好了。 想到这她走上前准备掀起帷幔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 熟不料这一动作在胡明心眼中仿佛像是断头台上的刀一样。如今是帷幔挡着,双方尚有距离瞧不清楚,加上她的身子在被褥中,有点起伏和褶皱都没什么。 但要是掀开帷幔进来,那很容易看出点什么不对…… 她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到被褥下的蒋珩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伸手安慰一下小姑娘,就在快要碰到那柔嫩的指尖时,元夫人开口了! 她视线掠过地上的泥沙,笑着开口道:“心心不舒服呢,不能吹风,也没精力说话。长公主既已看望过了,咱们就别打扰心心养病吧。” 长公主一听,动作顿住。“你说得也是。” 元夫人,胡明心和蒋珩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又隔着帷幔叮嘱了胡明心两句,便随着元夫人离开。 冬藏将门重新关上,胡明心长呼一口气,身子骤然瘫软在床上。刚才长公主一番动作真真吓得她差点灵魂出窍。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起身,见蒋珩还保持着姿势不动脑袋一歪,神色疑惑。 “都没人了你还在这躲着干嘛?” 闻言蒋珩僵硬着爬起身,一张口,头就偏向一边。“属下…” 话没说完,脸泛起一阵阵红晕,亏得他肤色没小姑娘那么白,看着不明显。 总不能说他沉浸于少女的馨香中反应不过来吧。 今天他第一次明白了美人计的含义,只是躺一下他骨头都酥了。 “你怎么了?重阳那天不许去听见没。”胡明心想起正事,完全没注意到侍卫的不对劲儿,口气不容置疑,一点没有刚才病态的样子。 蒋珩知道她完全是关心他的安危才会阻止,眸光情不自禁柔了几分,心软了一下。 但此事是答应太子的条件,而且祭祖坛的高度,想耍手段,只有他的武功能办到。这也是太子宁肯下手算计尹之昉也要拉拢他的原因。 既然威胁太子善后,就得立正挨打一次,不然真跟储君对上,以小姑娘的实力怕是不太够。 如此一来,只能先哄着小姑娘说不去了脱身,另一边还是按原计划跟着太子行事。 当然,太子被人威胁了一遭,表面看上去不计较了,实际上背地里正磨刀霍霍呢。 蒋珩不是最看重胡明心吗?他便从那边动手脚。 俩人从姑苏一路上京,中途半点消息没露证明蒋珩心够狠。 胡明心虽然有点小聪明,但能看出来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 这样的人一般都有一种毛病,那就是没见过阴暗面,觉得这世间美好更多。 他就要把蒋珩的阴暗面,活生生撕裂在胡明心面前。看两人还能不能好得如胶似漆! 骨鸣快步走进殿中,奉上了一个沾血的木制玩具,形似鲁班锁,看起来很精巧,还隐隐透着一股木头香。“殿下,查明了,姑苏到汴京蒋珩绕路走得,每一处村子前些时日都有人被野兽叼走或者落水。估计是见过胡姑娘的都被处理了。” “嘶!这么狠!”太子咬了咬牙。“这东西怎么说?” “乡下人家境贫寒,不会花费好几两买一个玩具玩,探子觉得这个或许有用,便送回来了。” 太子目光玩味,摸了下鲁班锁,随后用帕子擦拭手心。“孤也觉得有用,重阳节过后就给表弟送去,说此物跟胡姑娘有关,是孤给他的歉礼。” “是。” 中秋日,永宁侯府。 胡明心今日为表重视,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袭湘妃色云雁细锦绣白玉兰纹的花裙,梳长乐髻,配了一套同色系宝石头面。粉黛薄施,娇俏可人,闲雅端丽。 元夫人想着昨天地上的泥渣,眸光微闪迎上去。“心心昨个儿休息得可好?” “有劳伯母挂念,一切都好。”胡明心清浅地笑了下,礼仪动作无可挑剔。 “长公主去,没打扰到你吧?” 两句话,一直往一个方向引,就算胡明心比较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抬头望向元夫人。那张脸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深邃的眸子无一丝波澜,像是对事情了如指掌一样。 昨日长公主拜访,唯一见不得人的事!蒋珩! 胡明心攥紧了手中帕子,莫非蒋珩跟他母亲说了什么? 不对,事关她清誉,蒋珩绝非这种人。而且蒋珩跟侯爷和元夫人一点也不亲近,没必要上赶着说这些。 那是为什么?元夫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她咽了咽口水,心猛地提起,浑身血液流速加快,指尖都透露出紧张。“自是,不打扰的。” 元夫人点点头,好似歇了继续探问的心思,领着她入席。 永宁侯府是勋贵世家,席面自有讲究。直至永宁侯落座前,八仙桌上只摆放了四时令果子和四精品茶点。 酒过两盏后开始上歌舞,此时方是正式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出,主食有干饭,白肉胡饼,毕罗和莲花肉饼。菜品鸡鸭鱼猪齐全还附带一些可口的青菜。 那些青菜大多都摆放在她这一侧,想来是元夫人知道她口味清淡,特意吩咐的。那么昨日之事,无论元夫人知不知道,对她大概是没什么意见。 胡明心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开始观察今天的家宴。 席上总共开两桌,永宁侯,元夫人,卫蓟和她一桌,剩下的妾室另开一桌。不过妾室那一桌无论是菜品规格还是桌案大小都降了等级。 胡家没有妾室,她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之所以会注意到区别是因冬藏提前说过,今日徐姨娘便会发作,所以她在找人,到底谁是徐姨娘。 她只听过声音,未见真人,妾室莺莺燕燕坐了一桌,调笑声,碗筷碰撞声等太多因素扰乱了她的听觉,半天没找到目标。 不过也没等太久,酒过半饱后,那一桌忽然有人发出作呕的声响。胡明心暗暗坐直,心道:来了来了! 今日家宴气氛很平和,呕吐的声响一出,永宁侯被扰了雅兴皱着眉有些不悦。“怎么了?” 徐姨娘柔柔弱弱的站起身,面色雪白,眉眼化得精致,虽有脂粉气,但也不失为一位美人,只她站不稳,浑身没二两骨头一样。 胡明心没见过这种作态,却天生有些不喜。 徐姨娘:“妾身可能是肠胃有些不适,消受不得夫人吩咐的饭食。” 胡明心眉尖一挑,心下一惊。 徐姨娘出口便是阴阳怪气,她还从未听过这等言论,难道这就是有妾室的人家吗? 也不怪她没见识,她家里小事都是她娘亲说了算,根本不存在有谁不长眼对她娘亲这般说话。 元夫人看起来倒是很习惯,呷了一口饮子,不紧不慢道:“王姨娘等看着用得还是不错。想来扬州气候与汴京有差,故徐姨娘身体不舒服。下次提前告病便是,倒显得我这个主母不体贴。”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给谁上眼药呢?自己硬来,别人吃都没事就你有事。一个扬州瘦马摆不清自己位置。 永宁侯也是听出了言下之意,被吵得头大,开口道:“行了,不舒服便看大夫。什么点小事在这说半天。” 徐姨娘表情一僵,元夫人站起身,一脸关怀之意走过去。“是我考虑不周,竟还拉着徐姨娘说话。香草,快先扶徐姨娘去西侧院歇息,让府医去看看。” 香草应声拉着徐姨娘下去了,元夫人重回座位,该吃吃该看看。看着一点也不担心。 胡明心深知这戏还有得唱,拿起桌案上的饮子边喝边等府医结果。 此时的她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卫蓟眸色微微闪动,嘴角微微勾起。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香草丧着一张脸回来禀告。“回侯爷夫人,府医说徐姨娘…有了。” 永宁侯本在喝酒,听到香草的话险些喷出来,眼神凛冽,难以置信地转头质问。“你说什么?” 卫蓟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率先起身。“恭贺爹爹,壮年得子。” 按理说他一个抱养来的世子,得知父母又有了亲生孩子应该很慌乱的,但他从容不迫,颇显风度。 反而本该兴高采烈的永宁侯此时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还是元夫人先反应过来,站起身笑着道:“原来是我们侯府喜得麟儿,赏,重重地赏,今日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银。” 所有人连忙起身恭贺,胡明心也不例外。她偷瞄了几下永宁侯的反应,喜不自胜。接下来只要让侯爷查到徐姨娘和卫蓟苟合的蛛丝马迹。卫蓟世子的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众人再次落座,胡明心刚一拿筷子,忽觉身体不对劲儿。筷子没拿住直接掉到桌案上,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在动作,声响被盖了过去,她才没太显眼。 不对劲儿,她好像失了气力! 冬藏察觉到出了问题,俯下身子低声询问。“姑娘?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胡明心觉得自己更不对劲儿了,竟然从身体深处升起一抹燥意。 热,浑身上下都很热,像是着火了一般。 “我…”她一张口,被自己的音色吓了一跳,冬藏听着面色一变。 第45章 春药 她也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娇娇女了, 看到冬藏脸色哪还不明白自己是着了道。无论如何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出丑。“冬藏姐姐,我们回芙蓉园。” 因着徐姨娘有孕这事整得闹心,永宁侯注意力不在此, 没察觉到不对儿,摆摆手就同意了胡明心的请求。 回屋解下繁琐的衣裳,胡明心还是觉着身上热得厉害。 冬藏把过脉后匆匆去给蒋珩报信了, 满屋子只剩自己。许是再不用担心被人瞧见, 那种难耐的热意她是真的忍不了了。双手抱着枕头, 去蹭被面那单薄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一阵的燥热涌上来。 那点凉意很快就不管用了。胡明心瞳孔涣散, 双腿发软,情不自禁夹在一起。 夜空中海东青返回永宁侯,随后跟来的是一道急切的黑色身影。 几乎是一眨眼, 蒋珩便到了芙蓉园。冬藏手持着剑, 身旁有具男性尸体。她见到人连忙将今晚宴席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是刚才摸到姑娘房间的人,属下怕横生事端,直接将人杀了。姑娘恐怕是在宴席上中的药,这事十有八九是府里的主子干的。” 蒋珩阴沉着脸色看不清神色, 听完冬藏的禀告转身就走。“你照顾好姑娘,我去弄解药。” 如果是府里的主子, 蒋珩瞬间锁定了目标。 他的身手入永宁侯府可以说来去自如, 犹如无人之境。所以凶手正准备喊人去观赏好戏时就脚不沾地被狠狠掼到假山石上。 蒋珩目光狠戾, 宛如黑暗中的猎杀者, 语调森寒。“解药呢?” 卫蓟背部撞得生疼, 看清拿他的人, 笑得恣意又轻狂, 嘴硬道:“哟, 心疼了?没有解药!毒药!你的小情人她马上就会···” 没等他说出最后一个字, 蒋珩眼底寒光乍射,一拳砸了上去。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卫蓟脑海轰鸣,耳边嗡嗡作响,雪白的牙齿混合着血水脱落,白色在夜空下亮得耀眼。一拳使得他右侧牙口全部松动,痛得他面部扭曲,说不出话。 看着眼前人仿若阎罗转世般可怖,卫蓟终于意识到,如果胡明心没了,男人真的会让他偿命。 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胆怯,原本的计划也不敢实施了。他所依仗的无非是永宁侯夫妇,但眼前这人才是夫妇俩的亲生儿子,在永宁侯府出事,杀了他也不会有人追究。 “大淫,大淫要(rao)命,窝嗦,窝嗦,是蠢···蠢瑶。” “我知道你下的是什么下三滥!我问解药呢!”蒋珩怕小姑娘难受,这会儿急得直接拽着衣领将卫蓟拉起来。 “么···么有。” “你说什么?” “诊的么有,召···召个喃的。” 蒋珩没有再听,直接打断卫蓟两条腿,甩下人走了。 快步走至芙蓉园门口,他脚步一顿,犹豫了。 下一刻门被冬藏推开。“大人,不行,用内力逼,用凉水都行不通,再不解了药性姑娘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蒋珩一怔,整个人呆在原地。 虽然早知自己心意,也对小姑娘的心意有感觉,但到底不确定。 而且他是一介杀手,刀口舔血,过得是有今朝没明天的日子。小姑娘那么娇,那么软,跟他完全是两种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人一动不动站在门外,月光倾泻了满庭的银辉。细细喃喃的吴侬软语叫得人心慌,他心脏被狠狠揪起。 与此同时,胡明心已经记不清自己难受了多久。冷热交替使她脑子直犯迷糊,等到看见蒋珩来才算有了主心骨。 “蒋珩,我难受。”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委屈得眼睛发红,浑身上下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又热又痒。蒋珩那般厉害,一定有办法救她的。 想到此处她整个人贴了上去,不料想真的有用。此刻的蒋珩对她来说就像是沙漠中行走的绿洲,那种凉意比起被面好用很多,可以段时间驱散了她的难受。 胡明心情不自禁环住蒋珩的脖颈,呼吸间全是男子干净的皂角气味。为了更舒服一点,她抓起蒋珩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往身上贴,完全没意识到现在这个动作已经超出了正常男女交往范畴太多。 蒋珩呼吸乱了一瞬,翻转握住她的手,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变得让人害怕。“姑娘,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药吗?” 有凉意罩着,理智短暂回笼,胡明心粗喘着气。“什么药?” “春药。” 两个字猛地在脑海中炸开,心头一凛。蒋珩却没放过她,攥紧她的手冷声道:“姑娘,这药没有解药。所以属下给你二个选择。第一,你喜欢谁,属下现在就去给你绑来。第二,属下给你解,尽量…尽量保证不进去。” 胡明心不太清醒,又有点清醒。她眼神迷乱,但精准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什么叫不进去?” 这话要解释得从男女身体差别和周公之礼说起,蒋珩不会教,也说不出口。他面色涨得更红,几近要滴血一般。 此时胡明心也忍不住了,她中药性太久,神智早就失散地差不多。现在她只觉得贴近蒋珩才会舒服。 穿着薄衫的少女不管不顾贴近高大的男人。 这在男人看来便是一种信号。 袭衣被她磨的散开,又紧紧贴在身上,少女的曲线一览无余,连内里肚兜的颜色和形状都隐隐可见。 说真的,在门外思忖时,他便察觉到,这会儿姑娘如果真的选一,说了个男人,他大概抓过来后也受不了那个打击。 蒋珩目光幽暗,眼里迸着火星。随着眼前单薄的亵衣散开,小姑娘如墨的青丝散落在胸前,杏眸雾气朦胧,肤色如玉细腻,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 是个男的来了都忍不住。 蒋珩喉咙干得厉害,努力压制身下的异样,偏过头不敢再看。 但他要帮姑娘压制药性,握刀的手顿了顿,还是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小姑娘现在整个人坐在他的腿上,两条白皙细直的腿缠上他的腰肢,小小一只,盈盈一握。 隔着衣服碰了下,小姑娘受刺激惊惶出声:“不要不要。” 她声音本就偏娇,此时中了药又添了些靡靡之音。饶是蒋珩自认自控力很好这会儿也有种要命的感觉。手上的触感传遍全身,他酥了半边身子。 看着小姑娘那半张不张,润有水泽的红唇,他人如着魔般,俯身贴了上去。手指灵活,继续动作。 雪白的肌肤一碰便落满了红痕,感受到满腔的馨香和专属于少女的柔软,蒋珩通身骨髓都在颤栗欢呼。压抑的爱意会越压越沉,越压越重,终有一天喷薄而出。 胡明心迷迷糊糊,目光支离,陌生的炽热和酥麻燃烧着她的理智。灼热的唇滑过耳尖,脖颈,她脚背绷直,只能发出一些气声。 即使她不明白那些事也知道,现在这样是不对的,未出阁的女儿家怎可被人亲成这样,体型的差距让她撼动不了眼前人半分,只能任由其索取。 等到满身汗渍的男人醒过神时,她还酸软得抬不起手来。四肢百骸犹如被压过,又痛又麻。 清寂的秋夜,庭院宁静。冬藏早在听见声音时就跑到院门外守着了,生怕走慢一步会吃大人一暗镖。 东方既出,天光微亮。 那药的药性太重,胡明心到最后都不知道蒋珩弄了几次。累得睁不开眼,眼角还染着红晕未褪,挂着几层泪珠。 蒋珩将被拉扯松散的亵衣系好,弄来热水给小姑娘擦洗干净。随后将被子拉高盖紧小姑娘的身子,凝视着那白皙的小脸,眼中有化不开的情愫。 昨夜他没控制住,完全是趁人之危。即使小姑娘醒过来反悔要杀了他,他也认了。反正这条命,本就是她从倚梅苑拉回来的。 巳时初,胡明心悠悠转醒,周身到底都在酸软,尤其是某个难以言说的位置,那种异物感依稀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断片的记忆汹涌冲进脑海。她面色一白,攥紧身下的床单。抬起头刚想叫冬藏进来,却见蒋珩举刀跪在她床榻下方。 “昨日属下冒犯姑娘,乃死罪。蒋珩在此,任姑娘惩罚。” 胡明心嘴唇抖得厉害,恼意和羞愧一举冲上头顶,思绪一片空白。 记忆中憨厚老实的侍卫昨夜把她这样那样,那东西就贴在她腿根,简直,无言以形容。 发生这种事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早晨醒来蒋珩揽着她哄,告诉她该怎么做,可能还好一点。 现在他这般动作像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小姑娘气得站起身,不料腿软险些栽倒在地上,蒋珩身体微动,没起身。 她粗喘着气坐在床上,越看那张脸越来气,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了下去。 蒋珩完全不躲,被砸了一下不痛不痒,胡明心严重怀疑,她这一下还没蒋珩自己搓背疼。 更气了。 “我还未出阁呢!”胡明心说完,眼尾都红了。 哪有少女遇到这种事,会无动于衷的,她又委屈又害怕,偏偏蒋珩还这样,举着把刀算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杀人不成? 蒋珩见到人哭,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了,他悻悻站起身,用仅有的哄人词汇量道:“姑娘你别哭,是属下错了。” “错了怎么办?” 小姑娘抬起头,杏眸内水色荡漾,粉面红唇,脖颈处还有他不小心吮下的印子,看得他避开视线。 “姑娘想如何便如何。”这是蒋珩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第46章 入赘 “你又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做主!偏来问我!” “属下, 不是,属下…”听着小姑娘话里的恼意蒋珩不知所措,这会儿小姑娘大概羞愤得恨不得死了干净, 偏偏是他替小姑娘解了药性,偏偏是他这样一个身份不匹配之人。 想到此处他心一横,沉声道:“属下愿以死谢罪!” 胡明心猛地瞪大了双眸, 眼见蒋珩挽刀就要动手, 想都没想扑了上去。两只手不遗余力狠狠掐住蒋珩的右臂。 好在蒋珩练刀多年, 手上有准头, 及时将刀锋避开,不然恐怕那一刀能将胡明心劈出个好歹。 她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前,大口喘着气, 一双杏眸中恐惧和紧张未散, 眼尾泛红,像是逃过一劫才发现危险的小兔纸。迟钝又可人。 她松开手臂,委屈地开口斥责。“你要干嘛啊!谁让你去死了!” “属下…为冒犯姑娘赎罪。” “蒋珩!”胡明心怒吼出声!她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火,一时气得眼前昏黑。 她虽然害怕, 但也心存庆幸,跟她亲密的是蒋珩, 不是旁的什么人。如果是旁的她才真的要上吊。 事情已经铸成, 无论嫁娶她们两人商量便是。万万没想到蒋珩是这个态度。 “难不成跟本姑娘那样还玷污你了?” 蒋珩目露惊恐, 急得差点站起身。“姑娘何出此言?绝无此事!姑娘金尊玉贵, 是属下难以相配。” “好, 既然你非让我决定, 那你入赘吧。” 大安王朝纪律严明, 入赘者除了有财产继承权, 被妻家打杀了都没人计较。不可考科举不能出去做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主家会要入赘的人。 而妻主再婚嫁与和离一样, 毫不耽误。也就是说,一旦入赘,地位不对等不说,身上还背了污点。除非是小倌,龟公那种下三流身份的人。但凡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哪有愿意入赘的? 胡明心愤恨地扭过头,完全是说气话。谁让蒋珩竟然想着自杀,她非羞辱他一番不可! 岂知事情完全出乎她意料,蒋珩听见入赘一词眼中熠熠生辉,还跪着凑上前来,神情激动。“姑娘当真愿意让属下入赘!” 胡明心:? “等一下,你知道入赘的后果吗?” 蒋珩点点头,目光比起之前那种愧疚和悔恨如今更显柔和。“属下自然知道,如果入赘,姑娘可随时再婚嫁。” 问题是这个吗?胡明心也傻了。难道入赘改政策了?也不可能啊!就算改政策,世间看法摆在这里!蒋珩武功这么高,怎么会愿意入赘? “不对,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的是入赘。” 蒋珩闻言有些踌躇,胡明心看着心底生了异样,不过她也觉得这才对吗?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刚才一定是误会了。 结果接下来蒋珩委委屈屈道:“姑娘如果不愿让属下入赘,也没关系,属下就当没听到。” 胡明心:? 这人到底听不听懂人话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今我尚在孝中,你想入赘也得三年以后!” 蒋珩立马抢过话头。“属下三年内定亲斩左临带姑娘回姑苏!” 一朝愿成,蒋珩仿佛挣脱束缚,一扫往日的沉重,眉间多了几分喜意。 怪他此前从未想过小姑娘愿意招赘,只要能和小姑娘在一起,什么身份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 从两人的事过了明路后,胡明心忽的发现了蒋珩的另一面。比如总是盯着她看;比如出现在永宁侯府的次数、天数和时间递次增加,简直就像是永宁侯府的护卫一样。 最重要的是,伺候得更周到了,而且再没有那天的逾越之举。胡明心坐在躺椅上吃橘子,蒋珩便扒开后将白丝都撕掉,然后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 冬藏见了佩服不已,要不是洗澡容易出事他怀疑大人想一起包办了。 本来呢,她们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就只负责打扫卫生。如今贴身伺候被大人抢了,剩下她来打扫卫生!那些丫鬟婆子只留了个看门的,剩下全被听信谗言的元夫人给调回去了! 她可是堂堂七星楼天璇级细作!是用来打扫卫生的吗! 哎呀,院子里又落了点叶子,得赶紧扫了! 另一边,郎情妾意的两个人也并不像冬藏想得那样亲亲我我,完全是在商讨正事。 胡明心:“你是说左临的伤好了?” “对,但毕竟年纪大了,那一剑虽然没能要他的命,却让他烧了很久。现在人很健忘,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皇帝卸了他的职,左家暂由三公子左星羽当家。” “左星羽?”只有带去过胡家的人胡明心才记得,这个左星羽完全没印象也没见过。 “对,左家老二左星武是庶出,才学在左星羽之上,所以现在左家内部群龙无首有点不太平。姑娘想动手吗?” 胡家被人灭了满门,小姑娘肯上京的原因蒋珩最清楚。如今机会在眼前,他觉得小姑娘会做。 果然,少女纠结了好一会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问:“你说的动手,是指什么?” “左星桀不在,左临又失了皇帝恩宠,幼子才不配位,只要有人煽动挑拨,左家必乱。” “那,如何煽动?” “姑娘放心,我有人选。”这事甚至不用太子出面,骨鸣的份量就够。只要稍稍暗示斗倒一个会受到扶持,另一个就算为了自保也得还手。等他们左家内斗结束,骨鸣不承认又能如何? 现在皇帝被太子找来的道士天天带着修仙问道,几个皇子无论是势力还是才智都不敌太子,谁还敢和骨鸣叫板? “好,你办事,我放心。” 蒋珩闻言清浅地笑了笑。 胡明心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喜欢笑了。眉眼含秋水,海棠春睡醒。那张脸不板着其实很好看的。 看着美色心情愉快,她刚想夸奖几句,眼前人“嗖”地一下不见了,冬藏从远处跑过来拿起石桌上扒好的橘子。 一套动作犹如演练过一般,院子外传来通报声。 香草走得急切,行礼禀告时气还在微喘。身后跟着着乌泱泱一群小丫鬟。要不是个个都态度恭敬还以为是来打劫的。 “姑娘,世子爷得了重病,据府医诊断会传染,已经送往乡下了。夫人派奴婢们来给芙蓉园熏一些艾草,有备无患。” 胡明心和冬藏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东窗事发卫蓟被当成弃子舍掉了,考虑通奸名声太难听,换个说法做做样子而已。 恐怕卫蓟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永宁侯深知自己此生不会再有子嗣,派人蹲徐姨娘的点。 直到今天有了消息,赶紧带心腹围了院子。 谁也没想到,抓到的人,是卫蓟! 永宁侯气得一佛升天,直接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把卫蓟左边仅剩的牙口全打松了。 卫蓟含着血泪,狗爬一样爬过去抱紧永宁侯的大腿。“爹,我是被冤枉的爹,是那个贱人勾引我!是她勾引我啊爹!” 徐姨娘脸色惨白,生怕被咬出去,将卫蓟那些算计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两人狗咬狗,越咬毛越飞。 永宁侯厌恶至极,一脚甩开卫蓟。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然后连多余的狡辩都不想听。派人将他拉了下去。 “把嘴堵上,搬到轿子里,直接送到乡下庄子里埋了。” 这就是在路上把人解决了的意思。 卫蓟被拉走,徐姨娘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永宁侯目光狠戾地移过去。“你该庆幸,你还怀着孩子。” 徐姨娘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抖着身子磕头谢恩。 消息隔了几天传回永宁侯府,府内立刻挂上白幡,搭建好灵堂。永宁侯是个粗人,装不出伤心的样子,全程抱病不准备出现。 元夫人只能自己操持。 胡明心望着白幡,蓦然想到,姑苏的葬礼是左临办的,她身为亲生女儿,不但没能操持爹娘身后事,甚至没给爹娘好好上一炷香。 多么讽刺! 胡明心祭拜后缓缓走出灵堂,冬藏上前小声询问。“姑娘可是累着了?” “没事,只是想到还没亲手给爹娘上一炷香。” 冬藏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那还不简单,左家那边的事大人说已经有眉目了。估计再过不久,姑娘心愿可成。当然如果姑娘着急,咱们可先去大相国寺为胡老爷和夫人祈福。” 大相国寺乃是最高规格寺庙,除了位置难约以外确实很合适。 她心神一动,身后蓦地传来声音。 转过头,一袭象牙白长衫的尹之昉追了出来,离胡明心三步远处站定行礼。“胡姑娘。” “尹公子找我何事?”胡明心对尹之昉的救命恩情是记着的,故语气温婉,态度良好。 “在下于外界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此次来劝慰姑娘。无需耽于人言,君子自有评判。” 流言?胡明心疑惑地转过头看冬藏,只见冬藏避开她的眼神瞥过脸。 足以可见,流言确有其事。估计是蒋珩没让冬藏说。 好啊!她还以为蒋珩变好了呢!结果竟然有事瞒她! 胡明心捏了捏指尖,见尹之昉在此也不好发作。“此事我已知晓,多谢尹公子告知。” “胡姑娘知晓便好。” 初秋的寒意拂进两人衣襟,尹之昉望着那抹心心念念的倩影,越走越远,直至化成白色的小圆点。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人还是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第47章 丫鬟 入秋后, 汴京万树凋零,街道上一匹快马冲进城门,边境捷报传来。 因有太子提前控制了梁国在大安的探子, 首战大捷。 左星桀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而左府府邸中,暗流涌动,气氛暗沉。 前院银杏树枝叶繁茂, 顶着硕大的金黄树冠, 树叶潸然而落, 左星羽从马背翻身而下, 引马的小厮赶紧躬身上前接过缰绳。 他大步流星进府,跨过开阔的石板路,率先迈进正安堂, 那是左府老祖宗住的地方。 房内檀木雕花窗半开, 透过阳光的窗影映进屋内。老者面容沉静,头戴抹额,乌发浓白。一袭玫红色百福纹长袍对襟,身体半侧着, 由丫鬟用玉锤轻轻敲打穴位。 听见通传声人才缓缓坐起。 左星羽微微躬身,话语间带着喜意。“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今日捷报大哥大破梁国于潼山关。” “是件喜事, 正好冲一冲这家里的晦气。” 老祖宗意有所指, 说的是左星羽前些时日拿了左星武的姨娘发作。那姨娘原是老祖宗赐给左临的, 在左府中一向有几分薄面。 左星羽微微拧眉, 他那也是没办法了, 如今他在家中行事处处受阻, 还不是二哥搞的鬼, 他要是不反击, 真成软柿子了。当即为自己据理力争。“老祖宗明鉴,云姨娘不尊主母…” “行了行了。”车轱辘的套话左老夫人懒得再听,掀起眼皮温声劝解。“你和你二哥又无利益冲突,何故如此行事?” “老祖宗,二哥这段时间行事几乎要越过我这个嫡子,完全没将我放在眼里。”左星羽有苦说不出。 “他是你哥哥,听你摆布心里有怨言也可以理解。左家迟早等你大哥回来继承。一时的东西有什么可争的?” 左星羽面色发白,攥紧拳头捏了捏指节,垂首告退。 银杏叶落在他脚边,风一吹散落至各处。 汴京城天香楼内,话题中心人物左星武正在此地。 他对面赫然是太子近侍--骨生。原因是骨鸣实在代表性太强,跟太子掰扯不开。骨生便不一样了,属于未被重用但调人的时候用过几次,在世家那边露过脸。 而且骨生的性格也比骨鸣圆滑,只听他开口闭口都是为左星武着想,实际挑拨离间的话。 “如今你三弟都敢拿你生母开刀了,可是你我见面暴露了,他见你有前程,气不过?” 左星武信以为真,完全忘了是自己贪图太子提拔先动的手。“跟我出来的长随是我亲信,我信得过,想来是因为些别的什么吧?” “我看他是瞧不起你的庶子身份。”说到这骨生神情愤恨,伸手拍了拍左星武肩膀。“我理解你,就像我一样,跟骨鸣明明都是一起划分给太子的近卫。我的性情也比那直来直去的骨鸣妥当,偏偏太子就是看重他!” 这可不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恨,是左星武最在乎的。他也是读书比左星羽好,前年就考上了举人。左星羽不过一个秀才。就因为他是庶出,爹爹和兄长不在便让左星羽当家。 他才是哥哥!按长幼之分理应他来做当家人。 “骨生兄辛苦了。”左星武遇上知己,即使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端起酒杯便要敬骨生。 骨生爽快地喝下。“可不,所以你可一定要拿到左家当家人的位置,这样我也可以去太子面前说我看好的人没问题。” 左星武很少碰酒,一杯黄汤下肚脸色通红,神智微微亢奋。“骨生兄放心,这次我绝不会再手软了。” 骨生重重地点头。“有气魄!干了!” “干!”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听得隔壁厢房内骨鸣都着急了,他踱步在地上走来走去,看着一旁镇定的蒋珩忍不住开口。 “那药骨生还给不给他了,左星武真能下手杀自己亲弟弟?” 蒋珩靠坐在窗边出神,仿佛没听见骨鸣问话,闲适的神态让人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干脆也去窗边坐下,自嘲般说:“嗨,反正也不是我的事,我着急个什么劲儿。” “酒醉时散落的药比直接给效果更好,人都不喜欢别人指点自己做事,尤其是左星武这种自负有才气的人。”蒋珩解释完,给骨鸣倒了杯茶。“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你找来的人很好用。” 骨鸣神色一惊,蒋珩服软的态度可不多见,也不知这人最近怎么心情这么好,正思忖间,隔壁厢房内正如蒋珩所言。左星武捡到了骨生临走时掉落的药。 “哎呀,我怎么把这东西掉出来了。” 左星武:“骨生兄,此为何物?” “给太子办事,身上得随身带点药嘛,无色无味,配合酒一起用那效果,不好说,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就是一个没提要,一个没提还,骨生顺理成章就把药落在左星武那里了。 骨鸣喃喃道了句。“你们这些有心眼的人,真是神了。” 重阳节的习俗,喝菊花酒,食醉蟹。 甲辰月,甲戌日。重阳日,皇帝祭天,举国同庆。 阳光疏散地落进床褥中,帷幔遮蔽地严实,胡明心起晚了,所以她拦着的人,一早便跑了。 她掀开眼帘没看见人,心下一惊,知道蒋珩必是去动手脚了。又气又担心,慌乱地起床让冬藏给她梳洗出门。 秋风吹过,拂动半卷珠帘,冬藏手捧着干净铜盆和帕子,目露为难。 “姑娘,你放心大人不会有事的,今天不宜上街。” 胡明心眉目惊怒,什么叫不宜上街!她不止一次说过不让蒋珩去了,蒋珩非但不听她的,还越俎代庖。 简直不可饶恕! 许是因这次是蒋珩答应入赘后没听她的话,两人关系亲密,跟上一次担忧更多相比,这次她气得想打人。“到底他是主子我是主子?” 这话冬藏没法接,毕竟买她回来的是蒋珩,应约放她自由的也是蒋珩。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自然姑娘是主子。” “那便梳洗上街!送我去祭天的地方。”胡明心的俏脸阴沉沉的,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冬藏顿觉苦不堪言,也不知道慢点梳洗有没有机会耗到祭天结束。 她手持铜盆上前,有条不紊地帮胡明心收拾,只不过腰带上的珍珠串要拿好几种颜色出来询问,梳发更是一块一块梳,力求完美,连发髻都试了好几个。 铜镜中的小脸一如往常白皙柔嫩,一双杏眸晦朔不明,面色紧绷。等冬藏慢慢收拾完,在出门前胡明心才浅笑着开口。“冬藏,你拖延的时间够了吗?” 冬藏扶人的动作一滞,胡明心面无表情,把自己手抽出来。“走吧,我不去祭天台了,我要去找牙婆。” “姑娘!”冬藏有些惊慌,但她不知道自己慌在何处。一向处事放在明面上的人,忽然从沉默中爆发是最吓人的。今天的事好似脱离掌控了。 胡明心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丫鬟的叛主她见过太多次。如今已经有点麻木了。“还不走?” 她此前一直不理解丫鬟为什么跟她不一条心,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终于懂了。问题在于她! 今日冬藏做主慢悠悠给她收拾,给她搭配衣衫和首饰,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丫鬟的叛主,也不能说叛主,是做主。她们的意识都是细水长流在自己的影响下形成的。 原因在于她始终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生存,以前依附爹娘,现在依附蒋珩。她想做什么只需要跟爹娘或蒋珩说一声,他们自会帮她办到。 她很少依靠自己!只有蒋珩不在的时才会想着跟太子谈判。 主子自己的事都是别人来做主,丫鬟久而久之自然会把主子当成一尊娇气的瓷娃娃供起来。信奉真正能做主的人。 假使,她能早些看破这件事,也不会在爹娘送她去上香避祸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也不会让蒋珩两次瞒着她去做事!她现在不应该担心蒋珩,她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她再不想每次都被动接受别人给她的东西了,她想自己做主! 冬藏迟早要拿了身契走人,不如就从现在自己亲自培养一个丫鬟开始。 主仆俩一路到汴京专供贵人的牙婆地界。冬藏跟在胡明心身后有些踌躇。“姑娘,要不让大人来帮您掌眼吧。” 胡明心抿住唇,闭了闭眼,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原来她在别人眼中是买个丫鬟都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不用。” 她挑了一个干净的大院子,缓缓走进去。 钱牙婆是个生意人,听有人登门连忙迎出来,她第一眼瞧见胡明心身上的缂丝工艺,知道是个大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纳闷大客户怎么会亲至院里来买,但有生意谁不做? “姑娘可是来买丫鬟的?要多大的,什么特性?我钱婆婆这的丫鬟绝对是整个汴京最出挑的。” 胡明心从来只在家里挑,没在外面买过。听见介绍也很新鲜。只钱婆婆穿得俗气,脂粉味有些呛人,她默默往旁挪了挪,轻咳一声。 “要十三岁往上,十八岁往下,好看,手脚麻利能签死契的。” “包有!包有的!” 此处是官府批准的牙婆地界,货源充足,符合胡明心要求的足有二十来个,所有人穿着一样的黛色衣衫,低眉顺目,完全符合大户人家丫鬟的标准。 钱婆婆组织他们按大小个站成三排,以供胡明心挑选。 冬藏拽了拽胡明心的袖口,语气为难。“姑娘,咱们…” 胡明心没听,直接走上前挑了起来。 第48章 脾气 放眼望去, 三排的小丫鬟每一个都不错,看起来挺机灵,眼神也不会乱瞥, 但胡明心在等,谁会主动争取机会。 在左家的事情解决之前,冬藏都会跟在她身边, 冬藏是七星楼培养出来的人, 据蒋珩说七星楼即使是最低级的天枢也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所以她挑的这个丫鬟, 必须不能怕事,不然会被冬藏一直压着。 她不希望自己以后解决什么事,还有丫鬟阻拦她。 “有人自愿跟本姑娘走吗?” 她站在一群小丫鬟身前, 面色端庄沉静, 等了一会儿,终于二排有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站出来。她仰起头,声音喏喏的,但语调很坚定。“奴婢愿意跟姑娘走。” 胡明心点点头, 转身便把银子放在钱婆婆手中。“好,我就要她了。” 一众小丫鬟闻言眼神透露着惊奇, 不敢相信真的有人站出来就会被选走?还有好几个露出可惜的表情, 可惜人生中选择的机会不多, 稍纵即逝。 出声的小丫鬟胡明心给她取名山栀, 十五岁刚及笄。因为确定被买, 说话语气硬了一些, 她率先跟冬藏打招呼。“还不知姐姐姓名, 以后请多多指教。” 冬藏翻了个白眼, 完全不想理。 胡明心见状笑眯眯走出门, 没叫冬藏却喊了新买的小丫鬟。“山栀,你今后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可以,懂了吗?” 话语间的指向性很明显,山栀感受到主仆俩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再理冬藏,抓紧跑到胡明心身后。 冬藏暗暗咬了咬牙,无奈跟了上去。 打开院门,街巷喧嚣滔天,胡明心听了一耳朵神色突变。 “唉,你听说了吗?祭天的时候,祭天柱裂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神仙显灵,祭天柱碎裂后有吉兆显出。” “我可听说那个东西会发光啊,就像是话本里那种宝物出世的状态。” “什么宝物啊,是真龙出世!” “什么真龙出世啊!我看你们就是太夸张,这世上哪有什么龙。” “嘿!你还不信!金光闪闪的!” “是啊!这可不是流言,在下听太史令当场禀告,说这是破而后立,紫薇星出世的征兆。” …… 山栀扶着她小声开口。“姑娘,可是有事要奴婢去办?” 胡明心摇摇头。“没有,我们先回去。” 话罢,领着山栀上了轿子。冬藏随后跟上,坐在边角。她瞥了眼冬藏,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个梨涡。“冬藏,你去外面守着。” 这下轿内只剩余两个人,山栀不知胡明心秉性,轻轻瞥了几眼自己的新主子。 少女容色清绝,俏如桃李,比书中写的美女还要出色几分。 两人一问一答知晓了彼此的身份信息,听见胡家孤女这个身份,山栀欲言又止。 好在新主子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只不过接下来的问话有点压力。“我也听说过关于一些我的流言,不过不知下面具体是怎么传的。既然要培养你代替冬藏,首先需要保证你能给我的消息不能逊色于冬藏。” 山栀闻言一惊,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将知道的都说了。 “他们说,姑娘面相刻薄,命硬克亲。在姑苏克死自己全部亲人,如今住在永宁侯府又克死了人家亲儿子。不知道永宁侯怎么这么心善,还敢收留姑娘。” 她说完自己赶紧摆手否认,态度坚决。“今日我一见姑娘便知那绝对只是个流言,姑娘面目亲切,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胡明心点点头没吱声,山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想,如果自己亲人都死了还被传成克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入了深秋,风吹得愈发凛冽,汴京城气温骤降。 胡明心披着斗篷刚回芙蓉园,便见到等在门外的黑色身影,身后冬藏怕惊动守门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山栀的嘴。 她赶紧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冬藏一眼,这才把人放开。 山栀被放开后第一时间伸臂挡在胡明心身前。“姑娘,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人。 这句话听起来疏远得厉害,蒋珩脸色白了白,他径直走到胡明心身前解释说:“今日之事属下与太子已达成协议,属下必须去。姑娘放心,左家今夜必不太平。” “你是想说用你杀左家一个人来抵消你的违反命令和出尔反尔吗?” “属下没…” 没等他说完,胡明心立刻打断。“好,我同意了。” 话罢小姑娘带着山栀转身就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随着两人的身影隔离在门后,蒋珩眸子漆黑一片,默默握紧手中的刀。 冬藏微微抬眸,上前禀告:“今日姑娘发现大人走后还一切如常,只是后来姑娘坚持去找大人,我便自作主张拖延了时间,姑娘发现这个问题便生气了。去牙婆哪里买了个新的小丫鬟,都没经过府中调教就直接带在身边了。” “我先骗了她,你又自作主张,她生气也是应该的。”蒋珩嗓音听上去有些发哑。 冬藏想说,她感觉胡明心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但对上蒋珩的眸子?,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在七星楼选拔中失败的那些人一样,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他们的眼神就如现在的蒋珩一般,像条丧家之犬。 “大人,姑娘一向心软。”话音落下,不知是安慰蒋珩还是安慰自己。 另一边,屋内,胡明心侧坐于贵妃榻上,目视着山栀熟悉屋内的摆件。 两人谁都没出声干扰另一个,一时间静得?可怕。 胡明心僵坐了半晌, 脑海中时不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飞来峰上的相救;村庄内的照顾;义无反顾去杀左临的行动。甚至还有!那晚的肌肤相亲!男人清露的汗珠滴落在她身上。 纷乱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无意识地伸手把住雕花靠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人会撒谎骗别人?为什么一个人能又好又坏?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身体无力地倒在榻上,感觉自己好像要病了。 见到人的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愤怒,便有多克制。 愤怒自己无法自主,克制自己去亲近蒋珩,指尖狠狠扣紧雕花的缝隙,划出一小道血迹。 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山栀刚想说话,蒋珩拿着手?里的托盘,疾步上前,塞了一张银票。 胡明心看到了,但她没出声。山栀作为在牙婆那里养着的小丫鬟,应该没怎么见过世面,蒋珩给的是银票,最差也要二十两以上。她倒要看看新买回来的这个山栀究竟能不能抵住诱惑。 “这,我不能要。”山栀?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银票,但手倒是从头至尾没伸出去过。甚至还补了句。“就算大人和姑娘认识,姑娘如今待字闺中,不好面见外男,还请这位大人出去。” 蒋珩下意识朝胡明心瞧去,见人撇过脸,明显不想管。指骨缓缓蜷起,开口哀求。“我是即将入赘胡家的人,还请通融一下。” “入赘!”山栀属实惊到了,她仔细打量一遍蒋珩,没缺胳膊没少腿,不理解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选这条路! 就算……就算她家姑娘漂亮也不太好吧……唉!真可怜啊!刚入赘就被姑娘嫌弃! “那……那也不行!” 小丫鬟扭过头,态度坚决。 可她到底年纪还轻,想的什么蒋珩一眼就能识破,他脊梁挺直如青松。口气却是又怂又软。“求您帮忙,跟姑娘通传下,蒋珩求见。” 刚才小姑娘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命都差点没了。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让小姑娘愿意重新看他一眼。 这个请求不过分,山栀不由抬眸朝胡明心看过去。 少女此时已经闭上眼,卧在贵妃榻上,葱白的指尖伸出榻边,似是没听见两人的拉扯。 山栀一下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赶紧摇摇头。“不行!” 蒋珩瞧着人,不想放弃。“天气太热,我给姑娘打扇。” 山栀一愣,看了眼外面金黄的树叶怀疑蒋珩是不是脑子不正常才被自家姑娘抛弃了,真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呗? “现在是秋季,不需要!” “姑娘起床需要沐浴,我来给姑娘倒水。”没有人能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红”,今日百般婉转,只为了能在一个姑娘的闺房多待一会儿。 此时山栀已经完全傻眼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还有个叫冬藏的丫鬟吗?我和她两个人也可以换好水的,你一个外男。” “我是入赘的!” “入赘”两个字好像是他的护身符一般,给山栀怼得哑口无言。 胡明心听不下去了,她起身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蒋珩厚着脸皮跟山栀道:“你家姑娘喊你出去。” 山栀:? “啊?不是,我?”她指着自己难以置信,但蒋珩神情太自然了,她不由自主有点相信。 胡明心被蒋珩的无赖劲儿气得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她从未见过蒋珩这一面,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蒋珩一番操作下来,她还真被整得有点没脾气。 蒋珩缓下神情,柔了目光。“姑娘,不管属下做错了什么,给属下一个辩解和改过的机会好吗?” 窗外风声不止,秋叶随风缓缓飘落。 冬藏望着门,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感慨。“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堕落!爱情使得落红这种大前辈都能甘心入赘变成另外一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第49章 左家 胡明心双手交挽在胸前, 给山栀一个眼神。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少女走至桌案前, 葱白的指尖捻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作画。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专注, 下笔流畅。 蒋珩没再开口, 他不忍破坏这如画的场景。 “不是有事跟我说吗?说吧。”少女边执笔边开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眼睫微颤, 指骨微蜷,琢磨着小姑娘的心思,觉得不能在此事上装傻, 躬身行礼。“姑娘…属下知道今日之事违反命令, 属下甘愿受罚。还请姑娘宽恕。” “不是说好了,今日左家出事便抵消你这次。” 少女下笔未停,蒋珩也不敢问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 她绝对没有消气!他见识过小姑娘黏人和开心的真正样子, 自然知道小姑娘如今情绪不好。 只是他没怎么哄过人,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小姑娘明确表达了自己要什么。现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脱口而出:“只是这样姑娘便会开心吗?” 胡明心动作一滞, 没有做声。 蒋珩问完自己也觉得是个极蠢的问题, 他微微低眉, 眉弓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 小姑娘连被误会都没解释, 可见是极生气的。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寒意拂进衣襟, 指尖扣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有鲜红从指缝中争先恐后流出, 砸在木板上,开出朵朵血花。 少女鼻尖动了动,终于停下笔抬眼,见到染血的手掌,瞳孔微缩。 蒋珩心神一动,上前两步。只见胡明心忽的收回视线,随后撇开头将宣纸递了过来。 他想着也许是警示箴言,赶紧用干净的手接过。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画了一只墨色的乌龟,也不对,没准小姑娘是想骂他,所以这个名应该叫“王八”。 他身体僵了僵,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王八眉清目秀,圆滚滚的,煞是可爱。无论如何,小姑娘还愿意理人,都是好的。“多谢姑娘赐画。” 胡明心闻言眉头狠皱了下,瞪着眼睛指地面上点点血迹。“给我擦干净!” “好。”蒋珩好脾气应下。 只小姑娘有轻微洁癖,屋内十分干净,擦灰尘和血迹的东西自然不会存在于此,他倒是想撕一块裤摆用,但怕小姑娘觉得粗鲁不适应,只能出门去找冬藏要东西。 屋外响起脚步声,胡明心深吸一口气,等人收拾完离开,她看着那支蘸了墨的狼毫笔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停在帘外。 蒋珩嗓音带了些讨好。“姑娘,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不想说话,蒋珩迟疑片刻,推开帘子进去,手中还提了个食盒,散发着甜香。 “姑娘,吃绵绵糕吗?” 侍卫双手托举着食盒递到眼前,甜香的味道更浓。胡明心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两人在破败屋子内同桌共食之时。 她沉默地接过食盒,抬起头。“蒋珩,你说背叛之人,是不是该终身不用。” 眼前人霎时面色一变,脊背似发寒般微颤。 胡明心坏心眼的想,从蒋珩身上见到这种害怕的情绪还挺少见的。但如果这次她像之前一样心疼他的伤势揭过不提,之后蒋珩还会在她的事上自作主张。 这是人的通病,即便那个人是蒋珩是一样。 他可以拼上命为她去杀左临,也可以在手受伤时去做绵绵糕。但他会不顾她的意见自作主张。 她绝对要让蒋珩知道,这样不行!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蒋珩缓缓道:“姑娘,属下从未背叛。” “对,但我记得我说过不行的事情,你还是接二连三地做。难道是因为我同意你入赘,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绝没有,姑娘!”蒋珩语调中充满焦急,他此刻恨不得把一颗心刨出来掏给胡明心,以证清白。 “好,我知道了。那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 她的态度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又好似没接受。 蒋珩忍不住开口:“姑娘!” 胡明心慢慢翻开桌案上的一卷书,继续沉默。但态度还是很明显的。正如她所说,她需要听话二字,需要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最终蒋珩还是出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 胡明心坐在桌案前,愣了会儿神。而翻开的书,一页未换。 屋外的秋风摇曳,落叶缤纷,温柔清冷的日光洒落天地?间,照亮茫茫的汴京。 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伫立其中,树下是有条不紊筹备晚宴的小丫鬟们。 今日左家有资格去祭天的人一个在院内养病,一个在边境抗梁。剩下的人老祖宗和左夫人身负诰命,本该参加宫宴的。可因祭天出事,宫宴临时取消了,两人便都留下参加家宴。 晚宴筹备的等级瞬间高了一层,要预备软烂易嚼动以及清淡的菜。重拟菜单,重排位次。众人忙碌地从中堂穿梭。廊檐下放置着喜鹊登枝四面屏风,廊外菊花密布,黄、白、紫、绿,墨色齐聚,赏心悦目。 申时后,左家所有人陆陆续续顺着石子小路,走至中堂。 绕过花厅,进入廊檐,各个桌案上的人基本齐了。 左家老祖宗进?来时,厅内说话的声音骤停,所有人躬身行礼。 “今日重阳节乃是家宴,不必拘束。”老祖宗不愿意子孙放不开,说得真心实意。 而左星羽作为当家人,率先说着恭敬的话起身去扶老祖宗。左星武暗暗垂下头,瞥了眼自己妹妹左桐。 左桐是左临唯一的女儿,即使在这一辈中不出挑,但左临废了后,老祖宗也多了几分心思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所以左桐顺势起身接过老祖宗另一只胳膊,与左星羽一起扶着人坐下。 丝竹袅袅声起?,左星羽再次率先起身举杯,笑语盈盈:“今日重阳,兄弟姐妹欢聚。在此一敬祖母身体健康,二敬父亲早日康复,三敬大哥得胜归来。” 这话说得妥帖,老祖宗欣慰地点点头。“小三越来越懂事了。” “难道小二不懂事吗?祖母,我不依。”左星武故作姿态,惹得众人发笑。老祖宗更是朝着左夫人道:“你看这些皮猴。” 左夫人微微垂下眼帘,面上笑着道:“我瞧着都是好孩子,小三沉稳,小二活泼,母亲教导得好。” 左桐听完连忙开口:“是啊,二哥在外可有分寸了,也就跟祖母亲近,才这么没大没小的,还吃起三哥的醋来了。”说完,她捂着帕子轻笑,像是在说什么俏皮话一般。 但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一番关于左星武性子的交手最后还是左桐更胜一筹,左星羽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场内霎时安静下来,在短暂而微妙的?沉默过后,老祖宗出现解围。“唉,这人老了,就爱听点折子戏。既然请了戏班,咱们每个人点一出,边听边用膳吧。” 辈分最高的人发话,底下自然没人质疑,刚才的事揭过,众人窸窸窣窣开始瞧戏班呈上来的剧目。 戏腔开嗓,席间韬光交错,瞧着左星羽喝下好几杯菊花酒,左星武嘴角微微勾起,下一刻,不知谁的?杯盏落地,将戏台上小生声音惊得停住。 左星羽望着杯盏中的菊花酒,神色难以置信。 “有……有毒!” “小三!”随着左夫人焦急地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左家当家人竟然中毒了!场面顿时失控,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吵得人头疼。 老祖宗焦急地拄着拐杖,朝丫鬟们大喊:“快去传府医,快去!” 左桐见状皱了皱眉, 不经意走到左星武身旁,压低了?嗓音问?:“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左星武淡声回答:“自然不是我。” 左桐不信,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和左星武必须装作着急的样子去看望左星羽。态度要摆出来。 与此同时,老祖宗嫌人太吵嚷,直接让其他房的人回去,只留左临这一府的人在这,戏班之人全部扣下,防止内有奸人。 左星武焦急地开口。“三弟不会有事吧?”他可真怕太子府这药不够劲儿,整不死左星羽啊! 好在,药还是很靠谱的,等府医到时,左星羽已经咽气了。中年丧子的悲痛撕破左夫人所有端庄的面具,左夫人怒推左星武。指着他鼻子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嫉妒我儿能做家主,你这个竖子!尔敢!” 左星武面色复杂,摇头否认。“母亲,我怎会害三弟,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害死三弟的凶手!” “你还说,就是你!就是你!你竟然敢害我儿,我不会放过你的。”左夫人形态疯癫,此刻恨不得宰了左星武为他儿子报仇。 可府医查验后结果是,酒菜,器皿全都无毒,左星羽暴毙乃是突兀之兆,无迹可寻。 既如此老祖宗自然不会让左夫人对左星武下手,下令将人拉开送去和左临一起养病,深深看了左星武一眼,带着人离开。 左桐走上前,面露担忧。“二哥,虽然行事没被人抓着证据,但这有动机的人也太明显了,母亲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左星武不以为意,他本来因为庶出的身份都是弃子了,如今左星羽没了,他又可以接手左家又可以得太子器重。还有什么怕的?等左星桀回来,已成定局。 “妹妹不必担心,以后左家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左桐蹙着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第50章 决裂 “姑娘, 左星羽,没了。”得到消息的蒋珩迫不及待敲响胡明心房门。 此时胡明心书案上还放着之前翻开的书册,原样停留在那, 一页未翻。她听闻消息瞪圆了双眼,说不上来心中到底是什么心情,暗自踟蹰了好一会儿, 觉得不能让生气影响了复仇, 才让蒋珩进门。 木门轻轻被推门, 侍卫高大的身影映进屋门。只是原本该如松如竹, 挺拔的人这会儿却躬着身子,多了点畏缩的感觉,显得特别滑稽。胡明心忍不住笑出声, 倒是冲淡了心中对左星羽死亡的复杂心情。 她从没杀过人, 当真正得知有一个人因她而死时,心里是害怕的。但她同时又很激动,激动于那个人是左家人,而左家杀了她全家, 是她的仇人。 所以思忖许久最后她开口说的是。“很好。” 报仇不能妇人之仁,她从答应那刻就想清楚了。 而侍卫听见这两?个字, 仿佛找到救星一般, 眼前一亮。赶紧掏出骨鸣送来的密信, 给她递了过来。 不知何时, 霜蟾升至半空, 月光缓缓洒向窗棂内, 柔和的光晕印在侍卫的轮廓上。胡明心侧脸看过去, 想起无数次夜晚人守在身边, 气消了一半。 但为了给蒋珩一个教训还是继续装沉肃的样子伸手接过。展开发现, 这封密信描述得很详细,基本写明了左家在重阳家宴上的情况,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时隔四个月,她早已成长了,很快便能看出蒋珩真正的意图。利用左星武的野心促使他动手杀了左星羽,这个导火索足可以逼疯左夫人,只需要稍做手脚,左临这两个儿子必废。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无论左星羽还是左星武对于左临来说并不算迎头痛击,因为他还有一个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左星桀。 她想了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探下头去靠近蒋珩,小声询问:“你不会连左星桀那边都动手脚了吧?” 刚说完,胡明心也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就算蒋珩以前是永宁侯世子,可现在只是一个侍卫,不可能因为联系上太子就有对左星桀动手的本事。 出人意料的是蒋珩点了点头。“原本是有的,如今要看姑娘定夺。” 她轻咳几声,惊喜与赧然交织,脸色微微泛红。“说来听听。” 侍卫刚要开口,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胡明心一下抬起头。“何事?” 山栀看了眼拜贴的日期,确定没错,硬着头皮道:“姑娘,尹公子来送拜帖,请见姑娘一面。” “姑娘!”蒋珩第一个不同意,尹之昉平日里看着挺君子的,怎会这么没有分寸?半夜下帖约姑娘相会? 而且他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感觉曾在他的杀手生涯中救过他无数次,他无比相信。“尹之昉行事有变,属下觉得不对劲儿。” 但?很快,便被胡明心打断了?。 少女抿了?一下唇,心中感念尹之昉几次相帮的恩情,还是准备去一下。 蒋珩哑然。见小姑娘动身,也赶紧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他想跟着一起。 只是他没料到山栀会出手,硬生生用肉身将他与小姑娘隔开。他算是明白小姑娘不用冬藏,自己买一个丫鬟的原因了。 很快,三人走到永宁侯府的侧门。只见尹之昉焦急地在门口踱步,他手中牵着的马也和主人一样不老实,摇头晃脑甩了甩鼻气,吓得胡明心顿了顿才敢上前。 尹之昉见到人微怔了下,迅速回归心神,面色冷峻。“胡姑娘,端君有要事相告,可否屏退左右?” 此事有碍蒋珩的清白,以尹之昉的人品自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要不是怕心爱的姑娘被蒙在鼓里,他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 而胡明心信得过尹之昉人品,爽快点头。 蒋珩不同意想要上前,被山栀狠狠拽着赶到后面。其实以他的本事想要制服山栀这种小姑娘自然很容易,但这事是胡明心点的头,山栀所行代表小姑娘的意思。蒋珩生怕会再惹人生气,只能被迫被拽得老远。 他远远望去,尹之昉先是递了个东西给胡明心。少女接过后,面色大变。 可恨尹之昉提前用身子挡住了那物件的模样,他不知具体情况,但看小姑娘脸色,他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那东西正是辗转了几人才到胡明心手中的木质鲁班锁。 少女因太过震惊,脸色煞白,后退两步险些没站稳身子。 当日在木匠店,胡明心本意是想买一个能装青玉佩的雕花盒子。便是跟她手中那块青玉出自同一玉石剩下的玉料雕刻而成的小玉佩。她想着侍卫年过弱冠,却无父无母无人给冠字。待找到爹娘后为答谢他一路护送,便让爹爹给他赐字,将家中剩的那块小玉佩刻字送给侍卫。 这是她还处在骄纵大小姐生涯中,少有的为他人考虑的善心,为了防止暴露她还特地买了一个鲁班锁送给小石头隐瞒蒋珩。 今日鲁班锁染血出现在面前,如何能让她不震惊。 尹之昉见人站稳,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怕蒋珩耳力好,压低声音道:“这个东西想必胡姑娘你也认识,端君非有意破坏姑娘与他之间的感情,只是希望姑娘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说话的嗓音一如往常的温润,但说出的话却近乎冷漠。意思实在太明显,让胡明心想装傻都不行,她抬起头,唇齿微微颤抖。“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胡姑娘,端君相信你明白,左临为我皇舅舅办事,向来周密得很,蒋珩是如何带你一路上汴京而不被发现的?” “自然是……”胡明心想狡辩,但她也不知从何说起。尹之昉下一句直接将她推入深渊。“因为,这一路见过你的人,全被他杀了。” 胡明心呼吸一滞,眼神空洞且迷离,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可能。” 尹之昉不愿胡明心受欺骗,即使心中不忍也只能继续说:“胡姑娘,那这鲁班锁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胡明心一把推开眼前的尹之昉,跑进门内。 伴随着夜风,半空中飘起了细雨,少女面容被雨水打湿,她拿着枚染血的鲁班锁愤恨地站在蒋珩身前。 “你告诉我,小石头去哪了?” 山栀见到少女的情况一惊,慌忙找门口的小厮去拿伞。整个侧门内只剩两人。 蒋珩见到鲁班锁,瞳孔微缩,他凝视着少女,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不安的感觉是这个,他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比尹之昉还明白少女的善心。就连报仇杀人她心里都会不舒服。更别说那个孩子,小姑娘遇到狼群都将人护在身下,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如此血腥。 他是杀手,杀人如麻,手染无数鲜血的杀手。 他早就亲手斩断了他和小姑娘之间的可能,怎么自己偏偏就不信邪呢?是秋日的人间太美好,让他忘了去地府的路吗? 不,是“入赘”这个词给了他太多幻想,能和小姑娘一起走下去,在小姑娘身侧走下去。他以为他可以靠近属于自己的光,重返人间。 但如今,他该醒了。 他是一介孤魂野鬼, 散落在人间只为护送小姑娘最后一程人间路,仅此而已 小姑娘笑靥如花,鲜活如春日的桃李,永远不属于暗夜的孤魂。 “属下,无话可说。”《 》 50-60 第51章 真相 少女和侍卫的关系就如同长年累月下看似平静完美已经愈合的结痂被揭开, 内里全是溃烂的腐肉,错综复杂揪长在一起,根本不正常。 胡明心双手抱膝, 孤零零坐在床上,看起来脆弱又纤细。她眼泪忍不住冲出眼眶,像滚珠一样, 一颗一颗砸在湘妃色玉兰纹的被面上。 满目朦胧。 晃动的烛光渐渐趋于稳定, 与室内的寂静相比, 屋外狂风暴雨, 黑沉沉一片,夜空中骤然闪现一道响亮的惊雷,将站在庭院中的高大身影照亮了一瞬。 那道身影站得笔直, 惩罚自己一般, 不打伞,不挪动。身体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冷缠绕着他所有思绪。他呆呆望着室内的烛火,仿佛能瞧出花儿一样。 冬藏见此剁了下脚, 回屋拿起伞,撑开跑了过去。 胡明心见到冬藏拿伞没吱声, 被打伞的人也没先动作。 “大人内功盖世, 可以做到雨不沾身, 站在此处可是为了让姑娘心疼?”冬藏觉得这种行为很傻, 因为女人正在气头上苦肉计是没有用的, 她觉得苦肉计应该用在刀刃上。 不像现在, 又吃苦又没用。 蒋珩听到声音回过神, 转头苦笑了下。 “我没有这样想, 可能姑娘再也不需要我了。” “大人不要如此说, 姑娘还是在意大人的。” “没用了,冬藏,你的身契我现在就可以还你,还请你遵守约定,继续留在姑娘身边,直至左家覆灭。” 眼见着人越说越离谱,冬藏脱口而出。“大人,姑娘最是心软的人,您和她究竟因为什么才闹成这样子?” 蒋珩不愿说,默默转过身,看样子准备离开芙蓉园。他眉睫微颤,雨水顺落而下,被浇得睁不开眼。但看起来他好似全不在意这件事,淡淡道;“没有因为什么,我们,本来就该这样。” 盖棺定论。 冬藏愣愣地睁着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作为一路看着大人和小姑娘走过来的人,她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大人,姑娘不是已经答应让你入赘了,无论做错了什么,改日姑娘气消了,跟姑娘好好认个错···”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眼前。 接下来的几日,蒋珩主动给太子办事,这次他听话多了,太子无论让他盯梢还是保护人,他都完成得很出色,甚至抓了几个皇子安插在东宫想要搞事的线人。 他一个人压着线人来复命。 太子坐在窗棂后,透过半掩窗户看蒋珩一丝不苟抓着人,见到骨鸣还会主动往旁边侧让一下。 伏低做小,所图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赶紧把窗关上了。 此时此刻,永宁侯府芙蓉园。 因胡明心的习惯问题,山栀很多地方都需要请教冬藏。 可胡明心肉眼可见地不待见冬藏。少女最近连夜噩梦,眼下一片青黑。强撑着身子找出一堆她不喜欢的首饰,收拾好递给冬藏。 “把这些拿去当了,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份名单,你顺着名单找人一路往姑苏走,好好安置那些出意外人的身后事和他们的家人。既然蒋珩把身契还你了,这件事做完你就可以离开了。” 冬藏见那些首饰都是姑娘到永宁侯府之前戴的,猜测可能跟大人有关,事到如今,她已经从山栀那里弄明白两人闹掰的原因了。 姑娘本就讨厌大人自作主张处理她的事情,结果,为了姑娘能平安上京,大人竟然在姑娘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人。难怪两人谁都不肯低头。 只这个条件与原本谈的不一样,冬藏觉得这事不能她去做。 “姑娘,您要不要在考虑考虑?虽然大人违背了您的意思···” 话音未落,胡明心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打落,怒视着冬藏。“我不希望再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话,听懂了吗?” 少女眼底满是戾气,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吓得山栀在旁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发声。 冬藏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懵懂。多年训练的经验警示她,现在不该多嘴。 她眼中的小姑娘一直都是娇气的,菜凉了不吃,衣服皱了不穿,但平日待人,小姑娘不会发很大脾气。 这是第一次,足可见事情严重性。 冬藏低下头,躬身行礼。“奴知道了。” 待冬藏离开房间,山栀也战战兢兢起身,胡明心没想为难这些侍女,摆摆手让人都下去。 地面上还残留着薄釉白瓷的碎片,她凝视着破碎的玉兰花纹许久,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去一片一片捡。 人在难过的时候,总会做一些自己平常不会做的事去填补情绪,作为人生新体验。 蹲下身子捡瓷片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不想蒋珩现在会在哪;不想报仇会如何;不想小石头满身是血的样子。 她不用愧疚,不用心痛,更不会--想念。她需要不停地做事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恰巧这时,元夫人派香草过来了。 胡明心收整好仪容,因房间内还没收拾干净,便在东侧房见的香草。 原是左家出事了,左星武人没了。 左家给的说法是在外喝多了酒,不小心摔倒了。但据后来山栀打听回来的消息,就是马上风。 因为太丢人左家隐瞒了消息。 胡明心知道,这是左夫人动手了。只是不知为何她一个内宅妇人手能伸得这么长,在外面解决了左星武,这样就算是有动机别人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正想着,香草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信,那封信很熟悉,正是她亲眼鉴定过她爹字迹的那封。“姑娘,这是前都指挥使遣人送来的,说明日请姑娘去左家一叙。关于胡家火灾一事,他有一些隐情想跟姑娘说明。” 她看着那封信一愣,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山栀抬眼,动作很轻地将信接了过来。 香草瞧见人脸色不好说话也开始小心翼翼。“姑娘,夫人担心左家会对你不利,说请你去正堂商议此事。” “香草姐姐替我多谢伯母好意。只我入汴京后,左临有机会杀我,但他没动手。这次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已经不想继续靠着别人解决自己的事了,打发走香草,她转头看向山栀。“明日你跟我去左府。” 冬藏迟疑了下,拦在胡明心身前,开口道:“姑娘,姑苏之行可以让别人去,左府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跟着。” 胡明心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有理。”眼见着冬藏面色动容,她继续接下自己的话。“姑苏之行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去,所以只能你来了,冬藏姐姐。” 次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偶尔的清风,带来一抹凉意。 一顶黄梨木雕花车马停在左府门口,葱白的指尖伸出轿帘,胡明心踩着小凳缓缓而下。 山栀将信物递给门房,主仆二人一路通行进了院内。 这是胡明心第一次来左府,亭台楼阁布局规整,飞檐砖瓦磅礴大气,很符合汴京的建筑风格。因左星羽和左星武接连去世,府内遍地挂满了白幡。 从前院走进去还有僧人吟唱声隐隐从一旁传来,整体氛围沉重萧瑟。 大约走了一刻钟,帮胡明心领步的下人停住脚步,此时已经进了内院,左夫人坐于堂中右上方太师椅,头戴白花,安然地等着她进去。 乌发的黑配上煞白的脸色,左夫人气色比上次相见差了许久,胡明心见到人攥紧了拳,缓缓走进去仰头行礼拜见。 人在屋檐下,基本的礼节她必须遵守,但让她朝仇人低头,她做不到。 左夫人看起来也不甚在意她的不敬,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拿出一枚金簪。 她语调不咸不淡,眼神瞥向左房的内室。“这是有人帮我动手,我承诺给他的东西。他说要交到你手上,便给你吧。老爷在屋内起不了身,你一会儿可自行进去。” 胡明心不明所以地接过金簪,心中一紧,依稀有了一个猜测。“不知夫人说的人是?” “人我就不清楚了,他个子很高,穿着黑衣。除了这些,别的一概不知道。” 但说得这些,对胡明心已经足够了。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金簪,暗自咬牙,很想直接把东西扔蒋珩脸上! 她不需要! 不过此时当着左夫人的面,她不能,也没必要如此做,只好强忍着怒意,先去见左临。 左临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发青,拿着一枚跟胡明心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佩把玩,时不时便将手指握起放到鼻腔处轻咳两声。 扪心自问,左临长得并不差,病态更减了他几分武夫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个瘦弱书生。 就胡明心觉得自己都能一个打十个那种。 她走进门,看见左临的表情,觉得自己眼花了。刚死了两个儿子的人竟然在见到她时轻笑了下。 “贤侄女来了?坐。”语气亲和宛若自家长辈。 可两人明明有血海深仇!胡明心不吃这一套,扶着山栀站在一旁,没有坐的意思。 左临见状也不生气,忍不住又咳嗽两下,语气温和。“贤侄女你听我说完那天的事情也许就会坐下了。” 胡明心冷笑一声。“这里也没有别人,伯父,明人不说暗话,你与我父亲相交多年,你却纵火烧我全家。事到如今还想跟我握手言和?难道你敢说我父母亲人不是你杀的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左临顿了顿,认真回复她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讲,确实不是我杀的。” 第52章 晕倒 “开什么玩笑!”胡明心觉得左临简直不可理喻。两家的仇几乎都摆在明面上成死结了, 这时候他说不是他杀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相当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士兵临阵脱逃了。那这仗还怎么打? “我以前敬您是疼爱我的长辈,如今, 真的,非常失望!”她一字一句重重地说着,想起得知噩耗那天的崩溃, 眼眶发红。直直凝视着左临, 让他给个说法。 左临不慌不忙, 调整自己的坐姿, 缓缓道:“既然那封书信你看过就知道那确实是你爹的笔迹。咳咳···当日胡家之祸,你爹全部知情,钱财也是你爹自愿让给我的。世伯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是拿到钱后担心你会来抢, 对你动了杀心, 但你到了汴京后,世伯再没对你出过手了。” “难道不是因为在汴京内我到了永宁侯府,你杀我之后说不过去才如此做的吗?你说你没杀我爹,我爹知情,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你说啊!”胡明心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 她心底难受, 捏紧手中的帕子, 语气哽咽。“难道你要告诉我, 我爹他是自己想死吗?” 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胡家人口简单, 有钱有闲, 生活和睦。她爹好端端抛弃她们做什么?左临如今为了自己的清白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左临闻言未多作辩解, 只是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谈话过后, 贤侄女你可直接拿这把匕首, 解决我。算我用命, 赔你胡家无辜丧生的性命。在你来之前,我早已下过命令,不会有任何人拦着你出府或后期找你麻烦。只还请你再相信吾一次,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眼前人说得情真意切,胡明心视线掠过那把普通的匕首,神色并未动容。 “一派胡言!我怎知你说的是不是假话?我家的钱被你全部卷走,你说你没杀我爹?以退为进用得很熟练啊左伯父。”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袅袅走上前两步,俯下身子与左临对视,明明是个娇俏的少女,这一刻却犹如女王一般,身影压得人透不过气。 “如果你是怕我继续报复左家,行,等我走后你自戕,只要你死了,我之后概不追究。” “好。”左临爽快颔首,胡明心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那天我受人所托,本来是要解决掉你爹的。可我,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而且我还与你爹做了一笔交易。” 左临身子实在不好,说到关键处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厉害,半天都没停。 按理说左府伺候的人早该听见声音进来了,但外面毫无动静,胡明心感觉很微妙,挪动身子打开窗户通风,廊下一人也无。就连刚才让她进门的左夫人和领路来的小厮都不见了。 她有点相信左临刚才说杀了他可以走出去的话了。 好不容易等左临咳嗽完,他又交代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你爹用全部身家买我两年后搞垮永宁侯府。” 胡明心偏过头,唇角和眉眼一起上挑,差点被气笑。刚刚靠廊下没人建立的那一点信任瞬间崩塌。 “世伯,就算要说谎,是不是得提前打个草稿?我看您也不像这样的人,怎么天天说梦话呢?可是那一剑伤得太严重,神志不清了?” “我爹让我住在永宁侯府,很明显是相信永宁侯府的,你说我爹让你搞垮永宁侯府?左伯父,您说的话不互相矛盾吗?” 前后两番矛盾的话让胡明心彻底失去耐心,看着左临脆弱不堪的样子,她狠下心上前一把抢过匕首,扎了下去。 一阵清风袭过,半开的窗棂被吹得呜咽作响,室内星星点点的血色溅落在床褥上,匕首“叮咣”一声翻转几下,定格在脚踏处。 左临咳得更厉害了,他胸口被刺破了一个小口,胡明心则是双眼空白,惊惧地后退两步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她从没杀过人,刚才那种血液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感让她瞬间停住了动作,不知不觉被左临扒拉开,掉了匕首。 本来,在左夫人说她自己进门时,她便想好了。即便今天不离开左府,也要拉左临陪葬! 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她竟然没抓住!那种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她太害怕了,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力道。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左临会喊人来抓她吗?她以后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正想着,左临咳嗽声停止,他看起来完全没在意身体的伤口,反而强撑着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一个账本递给胡明心。 胡明心彻底懵了,她杀左临,左临还给她东西?为什么? 他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在努力说服她,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又和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相驳。 左临拿完账本似是花光了他全部力气,他手拄着柜子,站在那里,有气无力。“你从姑苏到汴京这一路不是永宁侯府的人管的吧?永宁侯府没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他们能查到我去深巷都是我故意透露的。” 现在谈话主权被左临一手掌控,胡明心呆呆地拿着账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想,你爹应该托付的是能带你上汴京的人。” 胡明心神情一怔,带她上京的人,只有——蒋珩!“可我爹还给我订了与永宁侯府的亲事。”解释到一半胡明心猛地反应过来,永宁侯府的世子按理来说——是蒋珩!而不是那个冒牌卫蓟!莫非她爹连这件事都知道? “那也不对啊?我爹为什么要搞垮永宁侯府?” 而左临在听说定了亲事后连连点头。“这样就更说得通了。” 说得通?胡明心现在彻底懵了,只觉得从左临口中说出的事情全都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再慢慢重新拼凑成型。 左临再次咳了好几声,声音更细弱了。 “你是父母皆不在世的孤女,永宁侯府是汴京勋贵。也许前两年会念着你爹的恩情待你好,但身份差距过大,之后就不好说了。人都是会变的。而我找到的证据是永宁侯在修建皇陵时贪污一案。钱财数目控好,经过此事,永宁侯府必会没落下来,成为一介没有钱的平民,但,钱,你有,福伯还在汴京。这样你可以成为卫家新一代的恩人!” 这个假想很离谱,但离谱中又带着点合理,胡明心也不确定了,自己问自己一句。“我爹是这么想的?”左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点出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事实。关于胡明心有钱这个事,没有人知道。她爹给她留了嫁妆,这件事她只跟蒋珩和卫蓟两个人说过。卫蓟已经死了,蒋珩更不必说,即使两人闹掰了,蒋珩也不可能来左临这里出卖她。 “所以,你知道福伯在哪?而且知道真正杀我爹的凶手是谁?” 左临轻微颔首。“我知道,福伯就在我府上,既然我已是苟延残喘,这次离开你便将人带走吧。” “福伯在你手上?”胡明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下她连点怀疑的心思都升不起来了。福伯一辈子都跟着她爹,并且她爹也在信中提过,所以左临能把福伯给她,证明左临真的可信,他在说真话。 那之前都算什么?! 胡家之灾,爹爹真的心里有数,还给她留了后路。左临不是她的仇人! 那左星羽和左星武? 胡明心觉得自己快疯了!脑袋里“嗡”的一声,思绪在这一刻完全停滞。她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 失去两个儿子的左临倒是很淡定,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听世伯一句劝,不要继续找凶手。” “为什么?”胡明心刚想反驳,却见左临整个人扑腾一声倒了下去,胸口的血迹蔓延,他右脚微微抽搐了下,人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胡明心彻底傻了,慌乱地走上前去扶人。“世伯!世伯!世伯!” …… 窗棂外云曾稀薄,蔚蓝成海,阳光铺洒在大地上,如同披上一层金色的绸缎,树梢间金黄的树叶悄然落下,与斑驳的光影形成一道极美的画卷。 胡明心从左府浑浑噩噩出来后就见到画卷中站着个一脸焦急的人,高大的身影,熟悉的侧脸。 她笑了。 她整整错杀左家三个人!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和蒋珩根本就是同类人。 视线被蒙上一层雾,她看见熟悉的身影跑过来,身心一松,倒了下去。 她想找的人,永远会提前找到她。 蒋珩一把将人接住,直接抱进轿子里。 这会儿山栀不敢反驳了,毕竟她抱不动而且主子也倒了,总不能在外面拉扯。 蒋珩没在意她那些小心思,把脉后发现是情绪起伏太过才晕过去,不禁开始质问山栀。“姑娘进左府后发生什么了。” 山栀看了胡明心一眼,有些犹豫。但此时没做主的人,还是决定一五一十说了,但她没跟着进左临的卧房,所以不知道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奴婢去接姑娘的时候,左府传出消息说左大人也没了。不过没人来找姑娘麻烦,我们就出来了。”说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对了,姑娘出来后第一句便说让我去喊冬藏姐姐回来。” “找冬藏回来?”蒋珩瞳孔骤缩,平静无波的心湖起了层层波澜。小姑娘有山栀后明显不待见冬藏,如今更是人都打发走了,找冬藏做什么? 山栀唯一不能代替冬藏干的事就是联络海东青······ 【作者有话要说】 本亲妈不允许女儿和女婿吵架! 第53章 和好 小姑娘醒来的时间比冬藏回来要早, 她一睁眼就看到在她榻边睡着的蒋珩。 不知道这段时日人干什么去了,她醒过来这么大动作都没吵醒他。 侍卫眉头紧皱着,睡得不甚安稳, 隐隐透露出疲惫。阳光洒在他乌黑的发梢上,她心神一动,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 还没等胡明心想明白, 侍卫猛地睁开眼。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两相对视, 赧然的情绪袭上脸颊,酡红一片,她不自在地移开眼。 侍卫倒是轻笑出声, 眼眸透出星星点点的喜意, 眉间的困乏一扫而空,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胡明心顿时羞愧转变成恼怒,一脚踢了过去。 宽松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至膝盖,露出一截莹润光滑的小腿。 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依稀透出漂亮的浅粉色。 蒋珩视线落在那一截白嫩上,目光忍不住一寸寸舔舐。 他慌忙垂了垂眼甘愿挨打, 少女那点力气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他反而担心少女会踢疼了脚, 所以干脆把枕头递过去。 胡明心气得不行, 直接把枕头朝门口扔, 正被赶回来的冬藏单手接下。 “看见姑娘如今依旧生龙活虎, 老朽便放心了。”说话的老者紧跟在冬藏身后迈进门。 听见熟悉的声音, 胡明心错愕地转过头, 眼睛陡然睁大,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福伯!” 她想起来了!左临曾说过他时日不久,福伯要随她回来。可当时她亲手拿匕首杀了人,见熟悉的世伯躺在地上,她太害怕了。完全忘了这码事。 胡明心赶紧下地小碎片跑过去搀住福伯,神色懊恼。“对不起福伯,当时左府没人提醒我,我全忘了。” “姑娘过得好便好。” 福伯也是看着胡明心长大的老奴,对自家小姐只有心疼,没有责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没完。 被找回来还挨一枕头的冬藏:······没关系,不用管我死活,没事的没事的! 最后还是蒋珩从两人谈话中抽丝剥茧提炼出重要内容,沉声发问:“既然福伯在左府,那左临的立场是?” 提起这事胡明心身子一僵,垂着眼,扶着福伯的手臂都松了下来。 福伯朝天的方向躬手,目露怀念。“左大人与我家老爷是好友,但左大人带人冲进胡家那一刻,两人便只剩交易了。” 这句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曾经的好友情谊是真的,左临包围胡家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 胡明心听着攥了攥拳,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左临就算没杀她爹,也冲进胡家,拿走了那么多钱。当初还对她起了杀心,他死得不亏,左星羽和左星武同样。她没错! 蒋珩瞥了小姑娘一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没继续追问此事。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这时山栀捧着熬好的药进门,一看闺房里这么多人,停住脚步。“姑娘,这是?” 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反正最终小姑娘身边变成三个人伺候,除了--还身负命令的蒋珩。 他看出小姑娘的软化,心里琢磨既然不用搞左星桀了,他还在这个害他的罪魁祸首这卖什么命啊!当即去东宫请辞! “你说什么?你不干了?”太子怀疑自己聋了,他现在掌控整个大安王朝,一手遮天,跟着他可谓前途一片光明,偏偏蒋珩要唱反调。 蒋珩宽肩窄腰,身板挺直站在那,如云顶松柏,不折不弯。“珩一介武夫,才疏学浅。” 太子冷哼一声,能在左府飞檐走壁的武夫才疏学浅,那他东宫的暗卫是不是该齐齐找棵树吊死才行? 以他的聪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左临去世的消息东宫收到得不晚,他还派人赏了东西过去。 只是他真的不理解,蒋珩一身本事,怎么就愿意像条狗一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 小姑娘厌烦他的时候,他就找地方立功帮小姑娘报仇;小姑娘找他回去甚至都不用多劝几次,只是去左府晕倒下,他就屁颠屁颠跑回去了。 比狗都听话! “难不成左临死了,左星桀便让他蒸蒸日上最后倒打你们一耙?”太子自认拿捏到了精髓,不料蒋珩完全不在意。“殿下不必担心,左家的事情自有人处理。” 福伯给的消息,确信左临死之前把胡老爷托付的事都办完了。 左星桀哪里也去了信。 胡家的灭门确实有左临带兵包围之责,但动手之人确实不是左临。 蒋珩记得,动手的人是被赐姓的胡管家,他当时折返回去救人,还差点被左临手下的兵缠住没出来。 导致他一直以为胡管家是左临的人。 既然不是左临,想来他幕后有其它人,且都顺利逃脱了。 如今小姑娘有意回姑苏找人,他自然得跟着回去。 “珩闲云野鹤惯了,左家的事情处理完毕,已不愿继续留京。” 太子爱才,还想再争取一下。“爱卿,孤可向你承诺,封侯封爵,而且正一品柱国大将军之位会为你留着。” 封侯封爵四个字咬得极重,可见太子诚意。蒋珩不为所动,拱手拒绝。“多谢殿下厚爱,珩实难担此大任。” 说破天道一万就是不干了。太子被这一句话差点气吐血。但他面具戴久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说话的语调重了些。“那胡家的孤女能给你什么?孤都能给你!” 蒋珩:······ ··· · 气氛沉默,说完太子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轻咳两声找补一句。“如果你就喜欢那样的,孤可以给你找来。无论相貌性格都可。” 在太子的眼中,女人不过就是一个需要哄着的物件嘛,刚开始稀罕得不行,过两年再美的天仙看着也都一样。 但蒋珩不这么想,一双黑瞳暗沉沉的,气质肃杀。带动整个殿内都冷了几分。“殿下慎言!”有那么一瞬间,太子觉得蒋珩真的想对自己动手。 骨鸣慌忙上前隔开蒋珩和太子,气急败坏。“你敢对殿下不敬?” 蒋珩未作言语,太子起身摁住骨鸣,放蒋珩离开。 骨鸣气得不行。“他把殿下这里当什么了?” “无所谓,让他走,日后他还会回来求孤的。” 胡家的事没那么简单,蒋珩单兵再强,也强不过那幕后之人。 * 太子说的这些事情蒋珩未必没想过,但让他放小姑娘跟着福伯冬藏山栀三个人回姑苏,他不放心。 因为三人加一起,他一剑就能解决。 在他心中无论做什么事情,小姑娘的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就比如现在落轿休息,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坐得离他最远,隐隐在排斥他。他也会安静等在一旁,生怕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 少女微微坐直身体,接过山栀扒好的红薯,小口一点点吃着。树影斑驳,山风清朗,吹过少女精致的发梢,带起阵阵香气。 落叶姗姗而下,一切美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不过半刻钟,小姑娘便吃完了,一个红薯大概只吃了一小半。 蒋珩看着皱了皱眉,他知道,小姑娘最近很烦躁,胃口不好。毕竟谁都明白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去找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顺着飘渺无际的线索找过去,很有可能是一场空。 但也不能吃这么少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劝一句,蓦地想起自己已经被拒绝靠近了,这会儿说话没准适得其反。只能忍着心疼,打算到城镇时多买点小姑娘爱吃的托别人带过去。 日光渐渐偏移,圆月缓缓而上,山间的夜晚寒凉,小姑娘一个人披着两个大氅,缩在火堆旁。她没有选择找村庄休息,而是宿在野外,蒋珩心中一紧,知道症结在哪了。 因为之前他的做法太血腥,小姑娘受不了,如今宁肯自己遭罪也不肯再去麻烦别人了。他攥紧手中的刀,大步朝小姑娘走过去。 这是出发后他第一次主动朝小姑娘走过去,看得众人一愣。 “姑娘,属下已经知错,绝不会再那样做,还请姑娘保重身体,优先选择有人烟的地方休息。” 小姑娘抬头,面无表情盯着她的侍卫。 蒋珩被看得脊背发凉,头一次发现,小姑娘不说话时,眼神竟然那么可怕,一双杏眸中的瞳孔深邃如海,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在这种重压下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等到小姑娘开口。“所以,你把他们的性命看作什么?” 小姑娘似是很真诚地在发问,神情很郑重。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蒋珩面色惨白。那被包裹在结痂下腐烂的血肉又一次重见天日。 他想再说些什么补救,可小姑娘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所以,你很早之前对我的事情就开始自作主张了,对吗?” 他没办法回答,连福伯、山栀和冬藏都感觉到事情的危险性,默默撤离两人身边。 山风愈发凛冽,吹开了小姑娘披在外面的大氅,也吹冷了他的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小姑娘还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 蒋珩喉结上下滚动,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 往日还算聪明的脑袋恍若锈住了一般,被少女几个问题打得直掉渣。 终于。 他抬起头,红着眼,像是承受不住打击一般,语调中包含着绝望。“姑娘,蒋珩,是个杀手。” 杀手杀人,天经地义。杀手在乎人命,死的就是自己! 胡明心笑了。 笑得所有人发慌。 她站起身,硬生生将蒋珩高大的身影拉矮,两人目光平视。少女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鼻腔处,眼睫微颤,他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少女先开口。“我要你保证,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动手。” 他一愣,好似有人掐住他的脖颈,又在窒息前一秒松开,大量的空气涌进,看见了生的希望。 小姑娘继续道:“蒋珩,你不是杀手,你是我的侍卫!” 那一瞬间,蒋珩瞠目结舌,心神恍惚,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明明他的姿势那么狼狈,几乎是半弯着腿,但他神情却有藏不住的喜悦。 从来没人说过,他不是杀手。 他只是小姑娘的侍卫!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喜悦,他恨不得即刻跑出去挥刀练几套招式! 少女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 福伯摇摇头,低声喃喃自语。“老爷宝贝了一辈子的金疙瘩,最后竟然便宜了这么一个傻小子。” 第54章 姑苏 两人和好, 气氛顿时欢欣不少。蒋珩一身的牛劲儿没处使,跑出去打了三窝兔子给冬藏和山栀挑,好看的撸一撸放走, 不好看且肥壮的直接留下烧烤。 胡明心吃了一只香嫩的兔腿,心道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做这个决定很煎熬,但结果是好的。 她不知道蒋珩为了保密她的行踪一路杀了多少人。其他人她没怎么见过, 可以置之不理, 只小石头是陪了她一段时间很可爱的小孩。 她想怪罪蒋珩, 可又要怎么办怪罪?让蒋珩赔罪一命偿一命? 那种结果, 她接受不了。 人都是自私的,亲疏有别,如果一定要选, 她自然是选蒋珩的。 她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对蒋珩产生依赖了, 依赖他永远安稳沉静,充满磁性的声音,依赖他时时刻刻的陪伴。 从两人吵架后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昨天蒋珩一回来她就睡得很香了, 一觉到大天亮。 这也让她心里别扭,不想承认如此丢脸的事情, 索性借着小石头的由头不理人。 可蒋珩说自己是杀手那一句时, 表情太难过了。他像是被人推进无间地狱, 静等着酷刑审判, 对生没了希望, 对死无所畏惧。 那一瞬间, 胡明心忽然有点明白她爹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中选蒋珩托付她了。因为她感觉, 蒋珩对她的追求, 超越了自身的生命本能和原则。她的心情和态度完全可以决定蒋珩所有事情。 一行人修整完毕, 第二日直奔着城镇出发,再不忌讳有人烟的地方。 这次不用藏行踪,不用偷摸做事情。没等胡明心吩咐,蒋珩自己就在她眼皮底下一步也不离开。白天端茶倒水,夜晚窗下守门。 走了大概半个月,他们到达小石头的村落。景象一如记忆中那般,胡明心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借住,只领着蒋珩一个人去问小石头埋在哪。 小石头家在乡下算富裕,能留下不少钱,所以横生灾祸后亲戚妥善办了丧事。 他们见胡明心穿着富贵,谈吐有礼,对蒋珩说小石头家里有恩于他们,半点没怀疑,爽快指了方位。 顺着手指看过去,山的高度远超胡明心能爬的范围。 到了地方,她见到满山的木碑,就害怕了。 情不自禁贴近蒋珩几步,高大的身影将纤细娇小的少女完全包裹住。蒋珩闻着熟悉的花果香气,唇角无声勾起。 过了一会儿,少女轻拽蒋珩的袖摆。“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 小姑娘从没走过这么多山路,脚酸得不行。 他没回答,目光聚集到一处,停住脚步,上前放下食盒。 胡明心从他身后探头去看。三个土包挨在一起,三块破旧的木碑立在上头,最后面的上书“王虎之墓”。 小姑娘攥着衣袖的手松开,垂落在身侧。 风声呼啸从身侧穿过,吹起两人的发梢。 胡明心面上血色尽褪,紧紧抿住唇,眼睫微颤,嗫喏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猜到了,王虎应该是小石头大名。 一旁的侍卫将祭品摆好,缓缓站起身,身姿一如既往地高挺,抱紧刀鞘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柏,安定沉稳。 她红着眼,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低下头时心想自己的行为很像得了便宜又卖乖。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给小石头嫁出去的那个姐姐很多钱,依旧是报恩的名义,可这些换不回小石头一家三口的命。 她又有些埋怨蒋珩了,小姑娘发起脾气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小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蒋珩身上,力道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是小姑娘因肌肉的反作用力,拳头一片通红。 蒋珩无声合拢住小姑娘的手,防止她伤了自己,带人下山。 胡明心打累了,脚也累了,趴在蒋珩背上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你没有任何情绪呢?” 蒋珩无声地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组织好语言。 非天生冷血之人,对生命的漠视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堆出来的。 他思忖了下,还是不要把七星楼那残忍的淘汰制度讲给小姑娘听了,就说自己天生冷血罢了。 当他正准备开口时,右肩蓦地垂下了一个脑袋。 少女干净的气息喷洒向脖颈,宛如花瓣落肩一般,轻柔,甜香。 这种香气压下了血腥,压下了躁动。蒋珩轻扯了扯嘴角,他的小姑娘啊!其实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象中要高呢! * 寒月悬空,夜色如阶。姑苏城内石板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 街道两旁,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各家各户门前灯笼高挂,随风摇曳,映照出秋夜斑驳的光影。 只有一处,与这里格格不入。 断壁残垣,明明坐落在姑苏最豪华的地段,但到处是一片黑灰烧焦的痕迹。 福伯作为经历过的人,情绪还稳得住,胡明心却是第一次见到。 她怔愣的看着眼前景色,眼泪不受控制滑落,如断线的珍珠,在脸颊上留下一丝水迹。整个人心痛得无法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身体忍不住颤栗,宛若凉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山栀见状谷欠上前搀扶胡明心,被冬藏一把薅了回来,眼神撇了撇一旁的蒋珩。意思有大人在你去凑什么热闹。 山栀撅了撅嘴,心里不服气但也没再往前凑。 胡明心擦了擦眼泪,抬步便往里走,半路腰肢被结实的手臂拦过,导致她身体也跟着倾斜过去。 她下意识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啪”的一声响起,竟然是她直接打了蒋珩一巴掌。 侍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顶着个浅淡的巴掌印站在原地,胡明心停止挣扎,撇开眼,理智逐渐回笼。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打的,但又觉得没所谓,反正蒋珩也不会跟她生气,索性转移话题直接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姑娘,里面都烧焦了,随时可能发生坍塌。如果一定要进,要跟在属下身后进。”侍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 但对胡明心来说,只要能进去就行。“好,那我跟在你后面进。” 她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爹爹亲手扎的秋千那里。尽管知道秋千整体是木制的,装饰又用了烟罗锦,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但只看到秋千旁边那个高高黑黑的参天树干时,心情还是有点低落。 曾经郁郁葱葱的花园黑灰一片,连片落叶都没有。假山石虽然保持着原状,但上面被烧黑的痕迹也难以消除。 胡明心蹲在地上,脑海中又想起爹爹在身后推她的样子。 那时候风轻云淡,胡家枝繁叶茂,蒸蒸日上。 大火带走了胡宅,也带走了她所有亲人。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嗓音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亲手杀了爹娘的人!” 少女表情坚毅,完全脱离了娇气的壳子。 蒋珩蹲下身子,视线与胡明心平齐。他侧目看向小姑娘,越过时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七星楼挣扎的自己。 从天枢到瑶光,从孩童到青年。他被一起训练的小伙伴捅过刀,也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 谁能想到他曾经只是个不愿意带拖油瓶一起玩的娇贵公子哥呢?。 人的成长往往就来源于一件事,一瞬间,一个改变。 明年春天,胡宅内草会再绿,花会再开。 “姑娘,你会做到的。”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默念:姑娘,无论如何,蒋珩会永远在你身后的。 第55章 刺杀 不久后, 寒风凛冽,捎带着刺骨的冷意。姑苏的冬天悄然而至。 白墙墨瓦的宅院下,一辆雅致精美的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轿帘轻掀, 胡明心扶着山栀的手,踩着凳子走下马车。一袭碧穹色银纹兔毛小袄,搭配同色系马面裙, 矜贵中又不失少女气。 眼前府邸是姑苏知府冯物昭的私宅, 她特意选了个沐休日前来拜访。 冯物昭年过半百, 之前跟胡天祥也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两家亲眷彼此熟悉, 胡明心在所有冯府丫鬟小厮面前都是露过脸的。 她一到门口,便有小厮先进去禀告。递上拜帖,福伯在门卫等候, 胡明心与山栀顺利进入花厅。 胡明心正跟山栀介绍冯家具体人物, 目光猛地一顿,话头也跟着顿住。 一袭正红色绣金线锦袍映入眼帘。是冯玉娇来了。 她梳着繁琐的飞仙鬂,妆面富贵,一看便是花心思装扮过的, 瞧见胡明心后冷笑一声。“这不是号称我们姑苏第一贵女的胡家姐姐吗?下人怎么做事的?也不迎人进屋内,反而让人在花厅等着。” 胡明心站起身, 唇齿微弯, 露出一抹浅笑, 颊边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开放在冬日里的玉兰花, 一举一动美得不可方物。 “冯家妹妹好久不见。” 语气不咸不淡, 一点看不出落魄的样子。 冯玉娇最讨厌的就是胡明心这点, 有个好长相, 有个好爹。之前在整个姑苏她都横着走。所有新到姑苏的首饰料子, 都是她先挑, 每次宴会她一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明明,她爹才是姑苏品级最高的官员! 哼!如今,胡明心什么都没有了,还装着这份淡定有什么用?姑苏第一贵女该是她冯玉娇的了。 想到这她愈发得意了,上前故作着急道:“还不快安排我胡家姐姐坐下。” “不必了。”胡明心说完这一句,兀自带着山栀转移阵地,经过冯玉娇时轻笑了一声。“我是来找冯大人谈事的,不劳烦冯小姐。” 意思便是,你还不够格跟我说事。 冯玉娇拧眉,转过头看去,竟然真的是爹爹身边的长随过来接胡明心去书房。 她怒扯着帕子,跺了跺脚,气得低喊一声。“胡明心!” 她一个破落户的孤女,冯家肯见她就不错了,她爹那么捧着她干嘛! * 冯府,书房内。 “见过世伯。”胡明心恭敬地行礼。 “贤侄女快坐,世伯记得你最爱喝敬亭春雪,可惜今日来得太匆忙,没提前备下。世伯这里有碧螺春,先浅尝一口。”冯物昭站起身亲自搀扶她起身,态度热情,仿佛胡家从未出过事一般。 胡明心明白,这是冯物昭不知她的底细,所以才这般行事,如果冯物昭知晓她无依无靠,今日事必办不成。 思及至此,她不慌不忙,笑着应答。“碧螺春一嫩三鲜,芽叶细嫩,色泽鲜艳、香气鲜浓、滋味鲜醇,心心今日有口福了,有劳世伯。” 冯物昭轻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笑得和善,坐回自己的位置摆摆手。“不值什么,不知贤侄女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这话里就有点试探的意思了,她递的拜贴上写明自己了要商议胡家火灾之事,他却只做不知的样子。胡明心思忖了几秒,觉得话还是得明说,绕机锋她是绝对绕不过冯物昭这个老油条的。故笑着开口道:“世伯,你也知道,我胡家遭此横祸,实属冤枉。在汴京左临那里我已经查明了一些事。现在还差一点小忙,不知世伯肯不肯帮?” 她与福伯蒋珩商议过了,胡家最后逃出去的人必定跟凶手有关,而且是从左临那过了明路的。 左临能带兵围胡家那么久,其中肯定要和姑苏的知府打好招呼。所以追查那几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姑苏知府帮忙。 汴京左临和其两个儿子身死的消息没被压,姑苏这边冯物昭肯定听说过,就让他以为胡明心背后的靠山能搞死左临,他害怕,才会肯帮忙。 冯物昭听完迟疑了下,斟酌着开口:“不知左大人具体说了什么呢?” “已经付出代价的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说对吗?世伯?”胡明心眉眼轻挑,托起碧螺春呷了一口。 “我本来想着将所有害我爹娘的人都拖进地狱,但看见左世伯身死时,我很心痛。人心都是肉长的,相交多年,多少有些感情。所以冯世伯…”讲到这胡明心顿了顿,身子往冯物昭的方向倾过去。“我们俩家相交这么多年,我也不愿见您三年知府连任,还得继续三年。这个忙···您看···” 姑苏,整个大安最富庶之地,能到这当知府县令的人,基本都是等着熬资历往上升的。明年是冯物昭任职最后一年,眼看着就要回京进六部了,这事一定是他的命脉。 所以胡明心自认,十拿九稳。 她身体重新坐正,目光移至杯中清透的茶色上。 但以为不会出意外时,往往就不能如愿。 她茶盏还没放下,冯物昭便开口拒绝了她。“贤侄女,世伯对此事,真是有心无力啊。” 胡明心一惊,站起身面色冷肃。“世伯,你可想清楚了?” 冯物昭神色苦恼,拒绝的话却是毫不含糊。“世伯是真不知此事如何着手,恐怕帮不了侄女这个小忙了。” 怎么也没想到冯物昭会拒绝,胡明心一时哑了声音,直到最后被人送回轿上都没缓过来。 蒋珩帮山栀扶住人,皱了皱眉。“怎么了?冯物昭没答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胡明心思绪渐渐回笼。她转过身语调有些着急。“他何止是没答应,甚至都没思考一下。” 这也是她感觉奇怪的原因,她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有的,起码走之前元夫人曾说过,在吏部,永宁侯府是有人的。也就是说冯物昭的考绩,她真想插手,是可以使使劲儿的。 如今皇帝倒台,冯物昭也不是太子党,他难道真的不怕自己政绩审核不过,一直留在姑苏甚至降级到别处吗? 蒋珩开口安抚人。“姑娘别担心,我们先回家再做思考。冯物昭态度奇怪,背后必有其它原因,找到这个原因,一定就能找到胡家逃出来的人。” “可明明应该成功的。”胡明心撅起嘴,轻声反驳。 胡家的火灾发生太久了,这时候去追溯人的行踪太难了,如果冯物昭不帮忙,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找到逃脱的人。 少女烦躁极了,一掌拍在座位上。不料此时马匹骤然受惊,滚烫的茶水哐啷一声翻溅出来,朝着少女手背洒去。 泡茶的山栀直接傻眼了。 蒋珩面色一紧,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热茶。 也正因如此,两人手掌相叠。 手下是柔嫩的触感,小姑娘的手比他小了整整三圈,指尖才到他第三节指腹的位置。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支长箭穿帘而过,直奔少女。 胡明心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眸,瞳孔微缩,身体完全忘记了反应,呆呆坐在原地。 刀光闪过,蒋珩及时劈歪了那一支箭,箭尖入木三分,落在少女身侧。 “啊!”山栀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尖叫了一声,唤回胡明心的心神。 刚才那一瞬间,她浑身毛孔都在紧张,冷汗滑入眼尾,蛰得她眼睛发酸。 怎么会有箭矢?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左临已经死了啊… 正想着,侍卫猛地带着她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蒋珩抱着她滚出轿子。只见他劈刀斩杀两人。趁着对方出现空隙,一个顿步,凌空而起。 “抱紧。” 低沉的嗓音带着嘶哑,她被拥进一个健壮而有力的怀抱,姑苏城的风景飞快从脚下掠过。身后是黑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给我追!” 箭矢不时从身侧穿过,带起裙角的风。胡明心身体完全被蒋珩笼罩,她反而没刚才那么害怕了。 阳光下她仰起头,侍卫清晰的下颌线映入眼帘。她才发现,侍卫长得很好看,刚硬的轮廓,又附带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眼睛深邃而明亮,鼻梁挺直而有力。落步时轻巧如燕,抱着她的单臂沉稳有力。 黑衣人实力不敌蒋珩,跑了不到一刻钟,所有黑衣人都被甩下了。 两人姿势过于亲密,蒋珩缓缓松开手。她感觉蒋珩在她腰间抓了一把,但那动作太快,她怕是错觉,便没吱声。 蓦地失了热源,她身体极度不适应。 冷汗涔涔,衣裳早已湿透。寒风阵阵吹过,?冷得她忍不住地打哆嗦,抿唇忍住。 眼前视线一暗,下一秒,黑色的长袍披在了她身上,挡住冬日的寒风。清新的青草香扑鼻而来,让她心脏慢掉一拍。 胡明心偷偷抬眼,侍卫身量颀长,穿着单衣,神情镇定,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显得格外沉稳,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也是直至这时她才颤抖着身子想起来。“福伯和山栀怎么办?” 蒋珩身子顿了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答案。“那些人目标在你,你跑了他们自然不会有事。” “那就好。”胡明心松了口气,拉紧身上的衣衫,疑问再次浮上心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不清楚。”蒋珩神色肃穆,冷冷地开口:“但请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会查清楚此事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没憋出肥章,糖糖明天继续努力呜呜呜~ 第56章 温存 冯府, 书房。 一道身影悄然落地。 来者穿着素净的束腰绑腿服,身形清瘦,身材矮小, 显然是个女子。 果不其然,她转过身一开口,虽然是质问的语气, 却是柔软的腔调。“你怎么敢派人去杀她的?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冯物昭理了理桌案上的书本, 语调漫不经心。“我当然知道, 不然一介孤女, 还用得着我亲自招待?” 女子闻言气得不行,重重拍了下桌案。“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你还敢用主子给你的人手去杀她, 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我疯了, 是你们疯了。”冯物昭直视着女子,目光狠厉。“她要查的东西,你会不知道?汴京据点暴露是谁的原因,你会不知道?你差点被她害死, 你还向着她说话?我忍辱负重在敌国这么多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毁了我的心血?你们能因为她的身份再三忍让她, 我可不行。” 那话里的恨意完全藏不住, 目光迸裂出杀意, 逼得女子后退两步。 她无法反驳, 神情也有些无措, 喃喃道:“可, 可她是···” “我不管!”冯物昭站起身, 给女子下最后通牒。“你如果想要保护她你可以去, 但我一定会杀了她。” 女子怔了怔, 垂下头。“她身边有落红,你杀不了她。而且主子知道你这样做,也会惩罚你的。” 气氛一时沉静,过了许久,冯物昭平静地开口。“杜仲,这是我选择的路。”他愿意一力承担主子的怒火,求大家的安康。 与此同时,胡明心跟着蒋珩绕路回了家。新家就在原本胡宅旁边。那里是整个姑苏最繁盛之地,地价不菲。好在胡天祥给女儿留的嫁妆全部在姑苏,进入姑苏第一天,福伯就将钥匙交还给胡明心。 所以胡明心这辈子基本不用为钱财发愁,买个小宅子很轻松。 月明星稀,街巷灯笼高挂,在月光下映出更亮的光晕。 在门口见到福伯那一刻,胡明心双眸发亮迎了过去,蒋珩则在背后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当时真没注意到另外两个人,在他眼中除了小姑娘,别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但如果这两人出事小姑娘是一定要跟他闹的,那几个黑衣人没下杀手还真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福伯。”少女仔细打量了下福伯,没发现血迹和受伤的地方遂放下心。“您和山栀都没事吧?天气凉,怎么不进屋在这等着?” 福伯:“山栀和奴才都没事,只是小姐还没回来,放心不下,所以就等了等。” 少女闻言眉眼微弯,迎着依稀的灯光,绽开一抹笑意,清透如花瓣上的甘露。 “有蒋珩在我不会出事的啦~” 对蒋珩,她有足够的信心。 说完,胡明心转头朝蒋珩看去,两人相视一笑。 福伯淡淡咳嗽一声,瞥了蒋珩一眼。对某人睡在自家小姐闺房处很不满意,但他只是个奴才,不好多置喙主子的决定,只能委婉提醒。 “姑娘信任蒋侍卫是好事,只是奴才觉得晚间行事还是要注意些。” “晚间行事注意什么?”胡明心歪着头,神情疑惑。 那双杏眸太纯净,弄得福伯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老脸通红,但老爷不在,他作为小姐唯一的长辈只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小姐毕竟还未婚嫁,不好提前有孩子。” “福伯您说什么啊!”胡明心不敢再面对福伯,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蒋珩的目光,想到福伯说的话,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提裙便要走,身后侍卫缓缓跟上去。 福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到了姑苏都不消停,还是以小姐高兴重要吧。 * 穿过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蒋珩去小厨房端着一碗甜粥进了屋,视线瞥过床上鼓起的一小团后,将甜粥放到桌面上。 反正刚刚盛上来的粥还是热的,所以他并没有着急把人喊起来, 而是静静坐在一旁,等着小姑娘缓过劲儿自己出来。 谁也没想到福伯会忽然说出那些话,本来还想着说一下刺客的事,现在,估计小姑娘没这个心思了。 其实他每晚只是在房顶守着而已,那天之后两人关系一直不睦,小姑娘还···嗯···有点敏感,总之一碰到反应很大,所以他也不敢碰。 冬日天气凉,过了一会儿,粥凉得差不多,蒋珩起身走到床边,出口是轻哄的语调,温和至极。“姑娘,你还没吃东西呢,吃点再睡吧。” 床上鼓起的一团动了动,没有把被子掀开的意思。 被长辈告诫这种话,胡明心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就好像在说她贪图那种事一样! 她才不是…… 那天她被喂了药才会…… 反正她当时意识不清醒,怎么能怪她呢! 虽然迷迷糊糊间感觉还是有点舒服的,只是这话肯定不能跟别人说,让别人觉得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子。 但她忘了一件事,在外人眼中,蒋珩天天跟她在一起,两人又···又弄过了。她早就失了清白是个坏女孩儿了。 她现在坚决不想见人! 绝不! 不过,闷得窒息除外。 她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除了烛火没瞧见人,自信地掀开剩下的被子,结果迎面而来的便是蒋珩那张好看的脸。侍卫握刀的手捧着一碗甜粥,表情柔和得像是春水。 冲击力实在太大,胡明心脑海中情不自禁又想起那天的画面。 汗珠顺着侍卫扎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下半身只裹了一块分不清形状的布料,可见若隐若现的大腿线条。 侍卫平时看着不黑,但是跟她rou贴在一起时,那种色差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布娃娃,小小的一只,任人摆弄。 想到此处,胡明心一伸手扯住被子,再次给自己蒙了进去。 啊啊啊! 她快要崩溃了!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种事啊! 这还怎么见人啊!都怪福伯! 她真的变成坏女孩了! “姑娘。” 侍卫清冷的嗓音近在咫尺,仿佛人此刻正站在床边一样。 不对,不是仿佛,是根本就在床边! 胡明心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把被子往前压住。大叫出声。“啊啊啊!蒋珩你不准掀我的被子。” 侍卫顿了顿,缓缓出声。“属下不敢,只是姑娘别闷坏了自己。” “我,我闷不坏。”才怪,她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姑娘,如果你实在别扭,属下先出去叫山栀来。” 到姑苏后院子内人少,不像在侯府那样安全,每天蒋珩都要守夜,山栀索性把洗澡以外伺候胡明心的活都交给蒋珩,因为白天她还要打扫整个宅子,活动量不小。 胡明心知道山栀很忙,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这时候只有蒋珩在她身边,她才不害怕。 随而一把掀开被子,撅起嘴将头扭向一边。“不用,山栀很忙,你别打扰她。” 蒋珩轻轻颔首,眼含笑意,看破不说破。“好,那姑娘先用饭吧。” 小姑娘这会儿也不好出尔反尔,只能红着脸下地开始喝粥。 甜粥是山栀他们回来就熬好放在炉子上温着的,胡明心爱吃的桂花蜜粥。 但这会儿再好吃的东西胡明心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她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 小口小口,吃了半天都没吃多少。 蒋珩见状面色有些难看。“姑娘,不合胃口吗?属下去给你做绵绵糕?” 可现在根本不是吃什么的问题啊!胡明心生怕蒋珩再跟她说吃什么的问题,闻言不顾淑女形象,猛扒了几口放下碗。“我吃好了,要睡觉了。” 蒋珩:······ 他有些无奈,开口道:“姑娘不必在意福伯说的话,姑娘与属下清清白白,并没有过线。” 闻言,胡明心顿了一下,然后拧起眉。“什么叫没有过线?你我不是睡···睡过了。” 这话实在太羞于唇齿,小姑娘说到一半差点没说出口,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好在蒋珩多年习武,耳力远超常人。 但,要怎么解释两人真的没睡,不,其实也是睡了,但又不算真的睡。 蒋珩第一次发现,解释一件事比杀人还难,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就是,姑娘的清白还在,要,那个东西放进去才会有怀孕这一说。” “什么东西啊?”胡明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地倾身上前询问,淡淡的花果香气掠过鼻腔,蒋珩身子一僵,脸色晕起酡红。 他此时真恨汉字太少,总觉那些解释的词说什么都是在玷污小姑娘。 但小姑娘性子倔强,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他闭上眼硬着头皮道:“就是只有男人才有的东西。” “什么只有男人……”胡明心说到一半,蓦地想到那是什么了。 那天那东西就在她腿根! “啊!”她大叫一声猛推了蒋珩一把。“你耍流氓!” 蒋珩下盘稳,被推了一下身体完全没动。 反倒是胡明心,自己又缩回被子里。 蒋珩叹了口气,觉得今天只能辛苦山栀来一趟了。 他正打算起身去喊人,不料小姑娘猛地掀开被子,神色冷峻,抱拳在胸前质问他。“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脑海中蓦地冒出两个大字“要完”!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蹲点的位置常有秦楼楚馆,更别说在胡家当侍卫那几年,经常有别的侍卫会凑在一起讨论那种事。 他怎么会不懂? 但,这会儿怎么跟小姑娘解释? 第57章 危险 “属下, 属下在任务点蹲守的时候见过。” “你竟然敢去青楼!” “不不不,属下没有去,是任务!任务!”蒋珩满头大汗的解释, 胡明心还是不高兴,撇了撇嘴,埋怨道:“我可没有让你去青楼蹲过点。” 蒋珩:…… 他明白了, 小姑娘想生气是没有缘由的。他虽然不会哄人, 但这么长时间的交锋, 俨然掌握了另一种技能。“属下知错, 是以前在七星楼接过这种任务点,以后绝不会再去。” 遇事不决先认错。 果然,小姑娘没再训人, 撇过头娇气地说:“那你有没有, 有没有和别的女孩子……” “绝对没有!” “属下从未跟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这事关清白,蒋珩可不敢含糊,连说两句话,就差举手发誓说自己清白了。 以前在七星楼时, 只想着多做任务快点回家,根本没考虑儿女情长。回家后又逢失意, 落在倚梅苑内。从此满心满眼就这么一个小姑娘, 娇气得要命。他哪里还会和别的女子有什么。 “哦, 我就那么一问。”胡明心说得漫不经心, 好似真的只是简单问一问, 如果没注意到颊边两个梨涡的话。 蒋珩目光落在白皙的脸涡上, 眼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想他应该感谢福伯说那几句话, 因为他和小姑娘之间关系好像有变化了, 是他喜欢的那种变化。 寂静无声的黑夜里。 许久过后。 胡明心从拔步床内抬起头望着房梁, 轻声问:“蒋珩,你睡了吗?” “……嗯。”房顶上的蒋珩一顿。 他枕着手臂躺着运功,也算是睡了吧。 “你说今天到底是谁派人来杀我?左临都死了,会不会是那个杀我爹的人?” 蒋珩其实也有这种猜测,没说出口的原因是怕小姑娘期待落空。如今小姑娘主动提起,他想了想,便如实回答。 “属下也有这种猜测,但把握只有六成。” “为什么只有六成?” 因为预估得比较保守,其实有八成。为了防止回答这么尴尬的问题,他赶紧转移话题。“姑娘不必担心,幕后之人既然敢当街动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你带冬藏出门,等清理完尾巴,属下暗中跟上去查清楚。” 七星楼第一杀手,这个名称是蒋珩用手中刀,一点点拼出来的,没有任何水分。加上他提前有准备,绝对可以摸到幕后之人。 “也就是说,让我出去当诱饵?”胡明心蠢蠢欲动。 蒋珩听出小姑娘话里的兴致赶紧否定。“不,姑娘正常行动就可以,属下会保护好你的安全。” “正常行动?”胡明心思索了下,她的正常行动就是吃饭睡觉压榨蒋珩,偶尔陶冶陶冶情操,唯一正事是找那个从胡家逃跑的人。 想到此处,她忽然灵光一闪,兴奋地从拔步床上坐起身。“所以,我明天直接包下姑苏最大的画舫,然后悬赏重金让全姑苏的人帮我找从胡家逃跑的人!幕后之人得到消息一定气死了,绝对会再来杀我的!你说怎么样蒋珩?” 蒋珩:……实在不怎么样。 但侍卫怎么可能左右得了小姐的想法。 江面碧波荡漾,寒风掠过,姑苏最大的画舫缓缓驶过,顶上漆着玫红色的彩漆,船柱上镶嵌着宝石,波光流转,精致非常。雕栏玉砌、琼楼玉宇,不过如此。 每每驶近,岸边众人依稀能瞧见画舫上的盛景,胡明心站在甲板上,身着雪白兔毛大氅,被风吹得凛凛作响。 前方岸边人烟绵绝不休,她唇角微勾。人越多,越好办事! 具体事宜她早就和画舫的东家交代过,巧合的是这条画舫的东家以前跟胡天祥熟知。胡明心作为故人之女,出手又大方。画廊的东家也乐意将事情办得漂亮,提早放出消息说今日重金寻人。 说法为胡家火灾不是意外,乃是有恶仆纵火杀害胡老爷,幸得胡家女儿提前去寺庙上香祈福躲过一劫。经汴京永宁侯府相助,今日重金寻找胡家逃跑的恶徒! 但凡有人能提供见过的确切消息,给十两银子;如果有踪迹消息,给一百两银子;如果能找到人,直接一千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别说姑苏本就对胡家那一事持有别的说法,觉得没动静起火烧毁那么大一个宅院有点可疑。 有人说胡家是被当官的搞了;有人说是皇帝看不惯的原因;更有人说胡家有内鬼才会只有胡明心一人生还等等。 如今胡明心坐镇坐实恶仆为真,加上冬日事情不忙,好多人就算不知道那人的消息的百姓也来看热闹。 “姑娘,竟然有这么多人!” 听见山栀的声音,胡明心转过身轻点了下她的鼻头。“小没见识的,整个姑苏没几个人不认识你家姑娘。” 这话并不是胡明心吹牛,她在姑苏是真的很出名。 首富独女,又长得出众。从小到大她无论身处哪里都是众人视线聚焦之地。 所以胡明心很好奇,今日,幕后之人究竟会不会动手?别看她准备的时候信誓旦旦,心里也是有点虚的。 “姑娘太厉害了!”山栀一脸崇拜。 主仆俩谁也没注意,人群的角落中,一人默默回退,转头把胡明心这边的情况全部汇报给冯物昭。 冯物昭听完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杜仲则轻笑一声看向冯物昭,想看看对方会怎么做? 扪心自问,汴京据点暴露,她对胡明心没什么好感,但偏偏,胡明心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心底里还是期望胡明心能成长起来的。 今日平波江上画舫,算是反击冯物昭第一次出手。能做到这一步,她已经很欣慰了。胡家这场大祸,小姑娘算是成长了一些吧。 “怎么样?今日你要派人杀她吗?” 冯物昭面色阴沉。“杀,怎么不杀?那落红确实麻烦,我找了几个好手去摸宅子都被他端了。但今日他们有安排,正好可以把落红支走!”说到这冯物昭转过头怒视着杜仲:“好在胡伦早就回国了,不然这会儿真让她找到人,我看你们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带她回梁国!小姑娘本就应该是我们梁国人!” “她是大安的人!不信你亲自去问她!”冯物昭觉得杜仲简直异想天开,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怎么可能认自己是梁国人。她只会和她那个死爹一样!为国守节去死! 杜仲缓缓摇了摇头。“我的级别低于你,阻止不了你。但你也不要魔障了,我们的敌人不是小姑娘。” 提起这事,冯物昭冷静了一些。“我自然知道,姑苏送去边境的物资,应该很快就要出效果了。” 余霞与灯火交织出一片光影,画廊上花灯尽开,五光十色,绚丽多姿,像是人为编织出的一场迷梦。 周遭人流缓缓退去,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要来的人。 消息没有,人也没来。 胡明心失魂落魄,瘫倒在圈椅坐着。身边的瑞脑紫金镂空香炉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屋内四人的身影。 “为什么没来呢?难道是我做得太明显了?”少女神色颓废,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质疑。 冬藏:……不要太明显好吗?!不过这话轮不到她说,她装哑巴。 山栀:“姑娘不要多想,没准人家有什么事耽搁了。” 冬藏:这更离谱了!!! 倒是一旁蒋珩,对于山栀的话完全没反应,他想安慰人,又不知道说什么,挤了半天,终于道出一句。“其实,还是有个消息的,证明活着的胡伦是从南城门正大光明离开的。” 胡明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外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她与蒋珩对视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一扫颓气,兴奋的险些蹦起来。 既然人来了证明她的方法有效,而且有机会找到杀死她爹娘的真凶了!站起身大手一挥。“蒋珩!不要放过他们!” “属下遵命!” 画舫外又热闹起来,众人高喊着报官和逃跑的脚步声传进耳中,黑衣人齐齐攻进来。然后不到一刻钟就被蒋珩和冬藏一一打退。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蒋珩这时会在周围扫一遍尾巴,然后去追逃跑的黑衣人。 胡明心自觉没危险了,吩咐山栀倒茶。 白瓷的玉兰花纹上氤氲出淡淡的茶香,谁都没注意到,外头又跃进一黑衣人。 来人身上的气息和之前那些黑衣人完全不同,身上肃杀浓重,右手剑茧厚实,脚步轻若鸿毛,面罩包裹下隐隐可见左脸一道骇人的疤痕。 冬藏眉目一凛,迎了上去。胡明心和山栀也没心情品茶了,主仆俩贴在一起互相取暖。 但冬藏与新来的黑衣人武功相差甚远,两下就被人卸了剑,砍伤胳膊扔到一边。 血迹喷洒在地上,胡明心双眸瞪圆,被吓得花容失色,山栀更是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起不来。 冬藏捂着胳膊爬不起身,她跟黑衣人交手过程中受了内伤,这会儿喉咙充血,站都站不起来,眼见着黑衣人朝小姑娘走过去,喊了一句。“姑娘!” 胡明心身体微微颤抖,四肢发凉,汗从额头密密麻麻冒出,忍不住后退两步。 “你,你别过来!” 左脸有疤的黑衣人显然不是蒋珩那种闷葫芦性子,闻言轻笑了声。“不好意思了小姑娘,我家主人,要你的命!” 她咽了咽口水,抖着声音道:“你家主子是谁?我们可以谈笔交易,好好商量。” 黑衣人不答话了,挽了个剑花,白光一闪而过。 第58章 战败 屋内的场景很玄幻。 四扇山水屏风下, 山栀挡在胡明心身前,在山栀身前还有两根手指,牢牢夹住了黑衣人的剑。 黑衣人使劲儿往前刺了刺, 但没成功。那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箍得剑动弹不得。 两根手指的主人还戴着个铁质面具,歪头“啧”了一声。“你这人,连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下得去手!哪条道上的啊?这么铁石心肠。” 冬藏眼前一亮。“星辰官!” 面具男赶紧伸手止住冬藏下一句话。“唉, 别喊!暴露身份, 我是为兄弟委托来的, 别搞得我们七星楼像胡家大小姐开的一样!” 左脸有疤的黑衣人面色铁青, 没想到走了个落红,还有硬茬子!竟然是七星楼的人!此人仅用两根手指就能夹住他的剑,证明内力比他只高不低。 今日事情不好办, 只能来日再谋划。 他弃剑扔下一发霹雳丹就走。 顿时, 画舫内,火花四溅,白雾升起,伴随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 那种气息很不好闻, 胡明心被呛得直咳嗽。山栀用身上带着的帕子先捂紧胡明心的鼻腔,自己在一旁咳得厉害。 呛人的气息被隔绝在外, 感受到鼻尖柔软的布料, 胡明心转眸定定地看着山栀, 心中瞬间有股酸涩的动容。 原来世上的丫鬟并不都是像春意那样的。 以前是她做得不够好, 所以丫鬟都不跟她一条心。如今她已经能做好了, 所以山栀不会用她挡刀, 反而会优先护着她。 这种感觉……也太好了吧! 烟雾散去, 众人的身影一一浮现。 “小姑娘, 想啥呢?”面具男脸直愣愣地凑过来, 胡明心还没等说什么,山栀已经站在她身前隔开面具男。“你,什么人?你要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所有人都能轻易听出那话语间的颤抖,山栀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义无反顾挡在了她面前。 胡明心安抚地拍了拍山栀肩膀。“山栀,没事,我认识他。” 只见面具男无奈地指了指自己。“对啊!你家姑娘认识我!你还指着我?我是蒋珩请来的帮手你知不知道!没我这会儿你和你家小姐已经一起去见阎王了。” 听到“蒋珩”两个字,胡明心从山栀背后探出头,一双漂亮的杏眸亮晶晶的,唇线向上扬起。她就知道!蒋珩不会让她这么危险的!“蒋珩让你来的?” “当然。”面具男大刀阔斧往圈椅上一坐,语气漫不经心。“不如你先替他把酬劳付一下吧,我从汴京跑过来算旷工,得来个八百两银子才行。” 胡明心此时心情正好,爽快答应。“今日出门没带现银在身上,不如你将胡氏钱庄的票号给我,回头我叫人转给你。” 面具男动作一滞,他不过逗人玩狮子大开口一番罢了,没想到胡明心真给!这就是被富婆包养的感觉吗?! 要就给! 八百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忽然有点羡慕蒋珩是怎么回事。 想他累死累活在汴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一年才三百两银子,想多要就得出任务挣外快。蒋珩什么都不用干,八百两随便花。这是什么令人羡慕的生活! 亏他以前还觉得蒋珩满脑子都是女人,没有上进心。现在他悟了,最有上进心的就是这小子!姑苏首富啊! “咳咳……那个,胡姑娘,您介意多包养一个吗?” “什么?” 小姑娘过去的生活实在太纯白,唯一带颜色的都是跟蒋珩在一起后,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是等蒋珩回到新宅,见到的就是山栀一脸敌意看着面具男,还有兴味十足追问包养为何意的小姑娘。 包养?包养谁?他才是那个唯一能入赘的好吗! 胡明心:“包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山栀你为什么不让面具男给我解释一下!” 面具男:“我不叫面具男,吾名谢问。” 胡明心“哦”了一声,随后又开始缠人。“面具男你给我解释下包养的意思啊,我真的太好奇了!” 谢问:…… 山栀:“污言秽语!姑娘不能听!” 此时蒋珩真的忍不了了,他跨步进门,冷脸站在小姑娘面前,语气几乎能将空气冻住,随时掉冰碴。“谁跟你说的包养?” “蒋珩?你回来了?”少女声音含着惊喜。 霎时间,如春风化雨,如暮色晓云。少女一凑过去,手搭上侍卫的右臂,蒋珩身上那种冻死人的气息转化成糖水,又软又甜。 馥郁的花果香气扑鼻而来,臂上贴着少女的衣裳。蒋珩红着脸道:“属下回来了。今天的事是幕后之人设的局,那些黑衣人半路就服毒了,没有追到踪迹。姑娘你们怎么样?” 谢问在一旁“啧啧”两声。“有我出手当然没事,就是冬藏估计得躺一阵。” 没办法,蒋珩当时说过,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手,他这是按吩咐办事。 胡明心转过头看向谢问,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满脸控诉“你打得过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冬藏是个姑娘家,被砍得那么重,身上要留疤了。” 谢问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又想到那八百两银子,忍了忍把话咽了回去。给蒋珩一个眼神: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你还不把人解决了? 蒋珩收到信号,轻咳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酝酿什么。他从小姑娘手中掏出右臂,直接把人揽到自己身侧半抱着。 手下柔软的腰条又细又嫩,好似一用力就能掐断,他完全不敢使劲儿。尤其是小姑娘卷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那样澄澈的杏眸中,只能看见他一人的身影。 准备敷衍的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在那一瞬间决定卖了兄弟。 “对,谢问不好,姑娘别生气。” 谢问:???我请问呢? 胡明心重重地点头,质问完谢问她总算想起来正事。“那些刺客什么都没查到的话,我今天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蒋珩摇摇头。“不,进一步证明幕后之人想杀姑娘的心真的很强烈。那些黑衣人身手不逊色于冬藏,培养起来不容易。所以为了姑娘的安全谢问还得多待段日子。” 话音刚落,大冬天也不知道谢问从哪掏出把折扇,悠悠地扇着,眼神轻撇了下蒋珩,冷哼一声。这算什么收获,哄人玩的把戏罢了。 不过哄得是他金主,他不拆穿。 “胡姑娘给我钱了,这段时间我都可以是胡姑娘的人。” 山栀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你不要脸!大人你快看他!” 蒋珩根本不看人,揽着小姑娘回房。轻飘飘留下一句。“嗯,我家姑娘养狗一绝,个个忠心。” 谢问闻言气得站起来,在两人身后怒吼两声:“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可惜没人会理会他的狂怒。 * 胡明心美美地睡了一觉起身,迎着晨间的阳光,心情愉快。好不容易起早一次,她决定抛下山栀和冬藏不管,领着蒋珩跑出去吃抄手。 姑苏的抄手做得清淡小巧,一个个像是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油亮油亮冒着热气。就算是胃口小的胡明心都能吃上一整碗。 不过,今日酒楼气氛有些异样,往日的欢欣不再,食客一个个脸色沉重,每一桌都在小声嘀咕,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胡明心停下动作,耳朵动了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然后她身子往前探过去询问蒋珩,因为蒋珩耳力比她好。“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蒋珩自然是知道的,他们在说潼山关失陷,边城被破,左星桀受伤,大安连失两块屏障,黔州危矣! 这些话,即使他现在不说,小姑娘之后也会知道,所以蒋珩一五一十将那些人的话都复述给了小姑娘。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夜时间,整个姑苏城氛围都沉重起来。胡明心顿时没了吃早食的心情,放下汤勺。“走吧,今日不想吃了。” “好。” 青巷深深,天空蓦然飘起了细雪。 青白的雪花飘然落在肩膀和发顶,满世界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和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姑苏与汴京气候不同,不会下厚实的白雪,但细雪化开时也会冷得人一哆嗦。 蒋珩停住脚步,将大氅的帽子给小姑娘系好。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他蝴蝶结已经打得很漂亮,小姑娘心情好时总会夸他一两句,可今日,好久都没声音。小姑娘睁着大眼睛,迷茫地抬头询问。“蒋珩,黔州会失守吗?我们大安是很强的王朝吧。” 大安建朝已超百年,政治虽有昏暗之处,但整体还算清明。蒋珩不担心大安会覆灭,他只觉得姑苏有点不太正常。 姑苏是纳税大城,兼济水路运输,是大安一等一的要塞城市。不说控制舆论,封锁消息,就说一夜之间闹得人心惶惶属实太可疑了。怎么会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大安战败的消息呢? 背后一定有推手! 他有种直觉,这事跟小姑娘有点关系。 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提前给谢问写了信,不然这种情况他还真不放心小姑娘待在姑苏。 他隔着帽子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语气带着一丝轻哄。“姑娘,大安不会出事。不过这个消息属下想出去探查一番,你回去后暂时跟谢问待在一起可以吗?” 胡明心乖软地点了点头。“好。” 雪色兔毛包裹着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湿漉漉的眸子下是粉嫩的唇齿开合。 蒋珩情不自禁多揉了几下,收回手时还捏了捏,回味刚才的手感。 太乖了,简直犯规。 第59章 端君 大安连连吃败仗, 左星桀作为大将军最明白怎么回事,他带伤写奏折陈情所有事实,恳请太子殿下严查姑苏官衙! 所有从姑苏水路运输过来的军械和棉衣, 都有问题!棉衣里面装的是碎稻草,兵器一削则断,就连铠甲都不堪一击。 因为没能及时审查出这个问题, 潼山关一战大安将士死了五万。不是五百, 不是五千, 而是整整五万的青壮年! 有病死的, 有战死的。这些贪官污吏!简直该死! 东宫灯火彻夜不息,太子摔了好几个镇纸都不解气,把东宫的汉白玉石地砖都砸出好几个坑。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补齐黔州军需。这么大一笔空虚, 光靠国库出要空一半, 如果明年再遇灾年,后果简直不敢想! 皇帝沉迷修仙,太子一人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到底从哪能凑这么大一笔银子,想到这太子就生气! 到底是谁杀了胡天祥, 这种人才,怎么敢的啊!想当年胡天祥一个人就能为左临凑出军需。如今汴京这么多富贵人家, 个个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出点钱跟要命一样! 只能先送过去点撑着, 剩下的便从姑苏刮地皮!只是,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要坐镇汴京, 派谁去才能将姑苏这些蛀虫连根拔起?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派的人必须得地位高, 能压住下面官员的小心思。几位成年皇子最合适, 但太子不想这么做。 他谋划数年, 才有如今这个局面。帝位触手可得,几个皇弟都不敢跟他争锋。 此一去,能拿下姑苏,还能赢得个好名声。他不想给自己埋隐患。 正想着,骨鸣快步进门,低头禀告。“殿下,尹公子求见。” “端君?” 太子此时正烦躁,根本不想理人。但他跟姑母自幼亲厚,今日要是拒了人怕外面流言蜚语兴起,对姑母不敬。毕竟他如今的态度能决定整个汴京风气,揉了揉额头还是同意了。 等人一进来他立刻开口。“端君,你下次找孤也要注意时间,现下黔州事紧急,孤实在分不出精力处理别的。” 尹之昉先行礼,闻言不慌不忙,神色坚定。“端君正是为黔州之事而来。” “你说什么?”太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尹之昉的表情又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不是他贬低自己表弟,尹之昉确实长得好,品德好,君子六艺都算出众。但他,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说好听点叫家里疼爱,养得矜贵。说难听点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长公主府地位稳固,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争地位,不用挣功劳,这辈子最苦的事估计就是胡明心没看上他,跟着蒋珩跑了。 他就像是勋贵人家养出的花瓶,观赏可以,实用差一些。太子根本不指望尹之昉会给他什么有用的意见。 但碍于姑母的面子,太子还是阖眼靠着椅背继续听。“那表弟有何高见?”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 空气静默了一瞬,太子一脸错愕,瞪大了双眼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尹之昉一字一句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 太子抿住唇,思忖了下,觉得尹之昉身份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备军需事关重大,他担心尹之昉办不好差事。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而且这一路,时间紧急,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端君知此事重要,如殿下心有顾虑,可派遣殿下信得过的人随端君同去。端君身份合适,但请殿下能给端君一个机会。”说到此处,尹之昉信手掀开裤摆,双膝猛地磕在地面上,听响声都可想象那膝盖有多疼。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毅,是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说服了。 花瓶中没长出娇嫩的鲜花,反而绽放了挺立的青松。 在来东宫之前,尹之昉已经跟家里人掰扯过了。 他年少游学身边都跟着侍卫,如今要去姑苏跟整个官衙斗智斗勇,长公主自然不同意。 可她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尹之昉都没动摇自己的决心。 “你要去姑苏,不会是为了追人吧?你可以自己带着侍卫去,为娘不会拦你。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揽一个屎盆子呢?”长公主真的怎么都想不明白。带着公务去不更耽误时间影响跟姑娘相处吗? 倒是小郡主尹梨问到了点子上。“哥哥怎么突然要去搏功名呢?以前不是你跟妹妹说人生要纵酒放歌,肆意潇洒吗?” 尹之昉垂下头,苦笑一声。“是啊,纵酒放歌,肆意潇洒。所以哥哥我不通俗务,不理解人间悲苦。” 他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胡明心离开汴京一事给了他很大冲击。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胡明心宁愿选择一个侍卫也不选他。 所以他一直没闲着,在了解左临和胡家的事情。 他去过那深巷,方知汴京有些人家,抚恤费才六两银子。六两,多可笑啊!他全身上下最便宜的扇坠都比六两银子贵。 可是,在深巷,六两银子就值一条命。 他以前觉得追姑娘是请姑娘吃饭,送礼,一起游玩,可是面对家逢大祸的胡明心,这一切都大错特错。 他该用权势,帮她报仇才对。 可他没有太子表哥聪明,只能被人利用个彻底。 想了很久很久,他有点明白胡明心为什么宁愿选个侍卫也不选他了。 他体会不了她的苦楚,也不够聪明。空有身份,却是个花架子。 所以这次,他想去姑苏。 不单是为了心爱的姑娘,也为他自己。他是长公主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不能永远依附于父母之下,他想用自己的肩膀撑出一片天。 “阿娘,请恕儿子不孝,此次姑苏,儿子真的想去。儿子想去历练一番,以后能投身立命。” “阿娘放心,太子会给儿子指派能人随行的。” 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汴京贵公子了。 * 姑苏,胡宅。 胡明心被蒋珩送回来后跟谢问大眼对小眼。 她挤眉弄眼,指了指脸颊。“你要一直戴着这铁质面具吗?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谢问“啧”了一声,又掏出扇子骚包似的给自己打造风流倜傥人设。“莫非胡姑娘好奇在下貌比潘安的容颜?只要你出三百两,在下立刻就可以摘面具。” “那你还是戴着吧。”胡明心一点都不好奇。 山栀在一旁重重地点头!一个破面具还想骗姑娘三百两银子!想得美! 谢问抬眸看向胡明心,面露可惜,似是心疼银子没到手。 胡明心又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从我的房间出去啊?” “那恐怕得等你亲亲相公回来了。” 一句话让胡明心红了脸,少女偏过头,耳垂红得几近滴血,又羞又恼。反驳道:“什么亲亲相公啊!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 虽说,蒋珩确实是要入赘的,但毕竟礼还没成,哪有这么叫人的。这个谢问真的是越来越烦了! 谢问又“啧啧”两声。“对对对,我们外人哪里知道,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胡明心脸更红了,头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她觉得谢问在姑苏要把他一年份的啧都用完了。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此时窗外雪越下越大,飞絮般的雪沫子被风席卷,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也不知蒋珩此时在何处。 胡明心望着簌簌的落雪,忽然有点想念人了。 如果是蒋珩在,这会儿已经帮她点上安神香哄她午睡了。 踟蹰片刻,胡明心盯着人看。 谢问迎着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坐在堂中央,一点抬屁股的自觉都没有。 没办法了,胡明心开口道:“那个,我想午睡。” 她刚才问什么时候走就是这个原因,她需要午睡,谢问一个大男人,身长腿长,在室内存在感太大了。她完全睡不着! 谢问沉默片刻,仰头看天,扇了扇风。“原来被富婆包养这种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胡明心不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不过谢问下一秒便说:“算了,我去房顶淋雪。”她想着,肯离开她的视线就行。 不料下一秒谢问目光就落在了山栀身上,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自己吃苦,有人陪着我最好了,山栀姑娘,劳烦备好茶具和在下一起高处赏雪吧!美哉!美哉啊!” 山栀瞠目结舌,立马拒绝。“我不要。” 谢问站着没动。“那我不去了,让你家姑娘别午睡了,不如我们一起打叶子牌?” 胡明心:…… 山栀受不了,她转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吧,为了我家姑娘的午睡,舍命陪君子!” “你这小丫鬟,还挺有文化。” 有文化又能怎样?还不是反抗不了人,山栀只恨这个谢问脾气古怪,没事找事,喜欢屋顶上赏雪。 关键自己赏雪也就算了,还得拉一个!她真服了! 门被推开,风鼓鼓吹起两人的衣衫,山栀手中的茶在出来那一刻就凉透了。 两人头顶落满了细雪,衣摆飞扬。其实谢问本就不想喝什么茶,逗人玩罢了。 他看山栀冻得直打哆嗦,便挥挥手将山栀赶回去照顾冬藏了。 自己则是摸了棵树飞上去。内力在身体里流转,体温保持正常。 想他自从混到星辰官,多少年没干过守人这种脏活累活了。 蒋珩可真会给他添麻烦!这兄弟交得真不值,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60章 山火 山火燃烧了整片山峰, 浓烟与火光并行,远处传来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摇曳,风吹过来, 带着?灼人的烫意。光亮越靠越近,蒋珩闭息,身子一动, 缓缓藏入灌木丛中。 脚步声愈发清晰, 听着人数应该不少。蒋珩躲着没出声, 他实在没想到这次探查竟会发现这么大一桩秘密, 直至现在想起来,都会浑身冒冷汗的程度。 送往边境的物资出问题竟是冯物昭干的,正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大安兵败。 冯物昭可是大安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安兵败对他有什么好处?他都已经坐上姑苏一把手的位置了, 距离六部一步登天,以后升任也是有可能的,难道大梁会给他什么更好的吗?他就不怕被戳脊梁骨? 冯物昭又是怎么跟大梁联系上的? 眼下情景已经容不得蒋珩思考太多,冯物昭为了抓住他, 下令放火烧山。马上搜查的兵就要过来了,他得赶紧想办法下山。 借着林木掩映, 蒋珩避开正面来搜查的府兵, 走了大概二三里, 才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松口气。 大火中声音太过嘈杂, 他需得用十分精力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那边又来了搜他的兵。 忽然, 左边传来狗叫的声音, 蒋珩眉头蹙起, 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连官衙的狗都出动了, 难怪他没甩开人被追到了飞来峰。 必须得想办法把那只狗杀了, 不然他就算跑出山林也会被追上。蒋珩默默握紧了手中刀,悄悄朝狗叫声那边摸过去。 带着狗的小队足有十几人,穿着官衙统一的衣衫款式,神色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蒋珩在冯府遇见的高手。想来,早在追来之前这些人便防着他会对狗动手了。 没过多久,因东风助力,山下的火势更加凶猛,眼看着就要烧到这片,十几人开始急躁。“这人真能躲!” “是啊是啊!” 话音刚落,狗闻见味道,猛地叫出声,开始摇尾巴。 那些官差刚反应过来,一根削尖的木条破空袭来,直奔狗的头颅。 众人被吓得惊呼一声,冯府的那个高手是唯一镇定的人,起手将木条打飞。顺着木条攻过来的方向,抬腿追过去。 不等其他官差阻拦,这支队伍便失了最核心的要员。 蒋珩屏息着趴在众人身后,刚想动手,瞧见狗又转头看向他的方向,汪了一声。他暗道“不好。”下一秒赶紧滚离原位置,朝山下跑去。 果然,离开的瞬间,那个高手回过身,朝刚才他待过的地方连发三箭。 如果不是他警觉离开了那个位置,这会儿恐怕身上已经被扎满血窟窿了。其实一小波人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关键是冯物昭让整个官衙倾巢出动。 他仓促趴伏在地上,盯着那只狗,目光中满是狠戾。 不过片刻功夫,狗又带着人追了上来,几支短箭无视野射过来。蒋珩看了下地形,开始往山谷上方跑,就在原地等着人过来。 等狗打头阵飞扑过来时,他伸手飞了几片树叶回头。 树叶破空而去,距离太近,冯府那个高手也只来得及躲避。下一刻,狗的脖颈血色炸开,蒋珩也被箭矢围攻,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身用轻功朝山谷底飞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地面是湿软的,证明谷底有河,趁着人还没追过来,蒋珩直接灌注内力于刀身将一旁的岩石砍碎,挡在进口的路,自己去寻暗河。 山火太大了,这一场过后,估计整座飞来峰至少要烧掉三分之一。他也不确定在这种火势围攻下,自己还有没有下山的机会。 想起还在家中等着的小姑娘,蒋珩握刀的手紧了紧,涉水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暗河两岸已无路可走,他只能下水,那水位深到膝盖,越往里走,水流越湍急。 谷外山火越烧越旺,浓烟已经传进这片狭窄的山谷中,空气变得稀薄。 烧到这种程度,就连上山搜他的士兵都很难全头全尾下山了。 姑苏冬日的天气寒凉,此时过了正午,气温已经有些冷了,更别说他下半身还浸在河水中,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头缝里钻。 又坚持走了一段路,脑海追兵的脚步与犬吠声远去,他强行运转起内功替自己保持体温和呼吸,阖眼倒入河水中。 “啊!” 胡明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她一转头,入眼是湘妃色兔毛缎的床帷,屋内一片漆黑,她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 蒋珩!蒋珩还没回来吗?! 想到这,她着急地下床喊人。 “山栀!蒋珩!” 不料走得太急,直接被鞋袜绊倒在地,从来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这一下摔得不轻,站不起身。 门蓦地推开,她抬眸望去,月光映照下,入门是那个熟悉的人。 侍卫的发梢带着水汽,身影高大且有安全感,挺拔如松。 不知怎的,霎时间,胡明心眼圈就红了,意识模糊间,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喃喃着说不出话,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摸摸蒋珩的脸。 她脑海中全是蒋珩阖眼倒下的样子,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碎掉了一般,任她怎么哭喊也拼凑不回来。 然而梦境中倒下的人却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她伸过去的手,轻轻给她擦泪,语气柔和地问:“姑娘鞋袜都不穿,要去哪?” 说完,他甚至没等她回答,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视线陡然升高,眼中只剩下轮廓精致的侧脸,温热的体温和皂角的香气很熟悉。 那一刻,脑海中侍卫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合,直至回到湘妃色床榻内,她紧紧握着蒋珩的手,总算分清了梦境和现实。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侍卫怎么也擦不净,她语气中满是哭腔。“我梦见,梦见你在飞来峰上被追杀,你回不来了。” 侍卫没回话,漆黑的眉眼深邃,胡明心再也控制不住,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漂浮的木板。 “你不要死,求求你了。” “我好害怕!我身边人都没了,只剩你了,你别离开我。” “蒋珩,你不要死!” 一向傲气的小姑娘,在她最落魄时都没对人说过一个求字,如今却··· 侍卫身子微颤,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轻柔拍着小姑娘的后背。 “姑娘别怕,只是噩梦,蒋珩好好在这呢。” 哄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缓过来一点,双手从侍卫肩上落下。 不料侍卫猛地抓住小姑娘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倾身,唇齿相贴。 那种柔软和亲密瞬间袭击了大脑,造成一片空白。 胡明心慢半拍才意识到蒋珩做了什么,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一吻,有温情,有安慰,无情欲。 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侍卫缓缓退开,小姑娘唇边拉出一条透明的长丝,那粉嫩水润的唇让人一看就知道刚才干了什么。他眼中满含笑意看着小姑娘,与其额头相抵,开口道:“我很开心。” 他确实在查流言始头时被人追杀至飞来峰,密密麻麻的短箭朝他射过来,不过他动作更快,抽刀出鞘,挑飞了所有致命伤的箭,反杀了十几人,只受了点轻微的伤。 怕血腥味熏到小姑娘,他还在回来前洗了个澡。不想小姑娘竟然做了噩梦。 只是他很开心,因为刚才那双漂亮的杏眸中满满的,只容下他一个人。担忧做不得假,他想小姑娘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那种等待多年得到回应的感觉没人能懂,整个人如上云端,轻飘飘找不到落脚的地。那一瞬间,他只想亲亲眼前的小姑娘。 想到便如此去做了。 “谁···谁准你亲我了?”小姑娘羞红了脸,使劲儿锤了他一下,那点力道都不如箭矢擦过的风劲儿。 他怕小姑娘把自己手锤疼了,赶紧抓住那纤细的玉手,好脾气道:“姑娘要罚,拿鞭子打我就是,别用手,累到自己。” “谁要用鞭子啊!我才不是虐待人的主子。” “是是是,姑娘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善良的主子。”说这话的蒋珩,目光熠熠,真心实意。说得胡明心脸更红了,她又推了一把人,没推开,就这么呆着了。嘴里嫌弃:“哎呀,你这人怎么油嘴滑舌的?不会是面具男来了你跟他学坏了吧。” 在维持自己形象和出卖兄弟之间,蒋珩果断选择前者。“姑娘说得是。” 而此时谢问正准备睡觉,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赶紧“啧”了一声盖紧大棉被。“这姑苏的冬天也不咋暖和哈~” 胡明心扭过头,想起正事。“今天出门你查得怎么样?” “基本能确定是有人故意传这个流言的了,一夜之间各家酒肆和茶楼,包括卖早点的地方都知道这个消息。” “那到底是谁干的?大梁的人吗?” “动机来说,一定是大梁的人干的,但今日我跟了几个人,都是大安的人。”这也是蒋珩最不解的地方,大安的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这会儿他也发现小姑娘表情不对劲儿了,不禁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怎么了?” 小姑娘紧咬着唇,垂下眼。“其实,我梦见了原因。” “什么?” “我梦到冯物昭叛了大安,不如明天你去查查冯物昭吧。”胡明心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梦准不准确,毕竟姑苏知府背叛大安听起来有点离谱,但胡明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侍卫自然不会拒绝小姑娘的想法,正好冯物昭之前态度有点可疑,一口答应下来。《 》 60-70 第61章 杜仲 三天后, 尹之昉带着太子指定的随行官员快马赶到姑苏地界。 这南下一路疾行,只换马不换人,所有人皆风尘仆仆, 没个俊俏模样。冯物昭体贴地将接风宴席安排到晚间,让所有人能好好休息一下。 宴会设在西苑池的水榭之上,水池内飘着河灯, 对岸种满红梅。远远看去, 如千层叠嶂, 崖边俏梅。水榭内燃了梅花香, 两相结合,倒真独有些观赏的趣味。 丝竹乐声不绝于耳,传菜的丫鬟们手持托盘, 如流水而上, 宴会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后院蒋珩放倒一个跟他同路线的人,两人一对视。 “骨生?” “蒋哥?” 蒋珩放开钳制骨生的手,因他下手重, 骨生只觉得腕骨和脖颈像是要断了一般,揉了半天才缓过来一点。 “太子派你来的?”这几天蒋珩已经摸到了点苗头, 知道战败是姑苏备战军需出了问题, 但冯物昭为人很仔细, 他在府中逗留好几天都没查到什么关键性证据。如今太子派人来, 想来跟他是同个目的。 骨生边揉脖颈边点头。“我是跟着尹公子来的, 这次要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然后去支援黔州。” “尹之昉?”蒋珩没想到太子竟然派他来, 不过想想他的身份, 倒也合理。最受宠的长公主之子, 才能压住这些地方官。可尹之昉经事不多,蒋珩不觉得他能在冯物昭手下取得好处。 “蒋哥放心,太子派了得用的人辅佐尹公子呢。” 这个得用的人就是元唤,他从入席后便仔细打量了用具器皿和丫鬟规制穿戴,得出冯物昭生活并不奢靡的结论,当然,也有可能是障眼法。 眼见着尹之昉被冯物昭三杯黄汤劝下肚套话,他笑眯眯站起身。“下官詹事司直元唤,字正乔,早前便听闻冯大人美名,今日有幸得见,深感荣幸,想敬冯大人一杯。” 冯物昭不好不理人,只能笑语盈盈转移目标,举起酒樽喝下。“元司直有心了,你我皆是为太子殿下效忠而已。” 元唤连忙摇头。“岂敢岂敢,在下小小司直,比不得冯大人与尹刺史。” 恭维了一圈,元唤不经意眼神撇了撇最中央弹琵琶的乐妓,一脸兴味挑起话头。“冯大人府上乐曲甚雅。” 都是男人,谁还能看不懂其中的意味,冯物昭当即表示换了批人奏乐,刚才弹琵琶的女子被安排到元唤身边敬酒。 那些乐妓个个在冬日里也穿着纱裙,身子窈窕,皮肤被冻得通红,更能激发人心深处的谷欠望,宴会进行到一半,稀稀拉拉走了好多去换衣服的宾客。 至于为什么带乐妓去换衣服,就看各人体会了。 冯物昭看出尹之昉面嫩心浅,正准备多套两句话,下人突然慌张地跑过来。 “不好了,不好了大人,元大人遇刺了。” 这个消息如同重击砸在宴席人的心头,尹之昉第一个站起身,怒气冲冲质问。“怎么回事?” 汴京下来的官员第一天就在冯府遇刺,就算不是冯物昭干的,他也得吃这个挂落。尹之昉依依不饶,直接发难说要彻底搜查整个冯府。 冯物昭眸光一闪,隐隐觉得他好似落进了眼前这群人的陷阱。不过,搜府搜不出东西,他们今日的成算注定落空。 “既然尹公子怀疑,那就让您带来的人搜吧。” 冯府顿时乱了起来,各处涌进训练有素的士兵。虽说他们表面上没有什么侮辱人的行为,但冲进内阁,将书房翻个底朝天已经是打了冯物昭的脸。 他铁青着脸想据理力争,但元唤真的伤得很重,一刀险些砍到心脉。琵琶女又失踪。此时连个对峙的人都没有。 其实他严重怀疑是元唤自己砍的,可情形已不容辩驳。 趁着乱象,蒋珩和骨生将内宅也摸了一遍,视线掠过了一处废弃的庭院。 这个庭院外表破败不堪,像是许久没人居住了一样,本来骨生都要略过了,但蒋珩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住门把手。 那门把手是铜制的,掉漆之后露出本来的颜色,破损严重,在这个小院内没什么稀奇。 但蒋珩注意到,那个门把手,铜圈处没灰尘,甚至有点光滑。 无论外表再怎么伪装,进出过人的地方与真正无人居住之地还是差点意思。 真正无人使用的门把手,不会在掉漆后还放光。 骨生顺着蒋珩的目光看去,显然也是想到了同一点。两人屏息听屋内的声音。这次注意到,屋内竟然真的有人,而且很明显是个习武之人,呼吸声很缓,很轻。要不是他们仔细听了一下,还真察觉不到这里有人。 当下两人对视一眼,意见很快达成统一。骨生武功不如蒋珩,指了指自己表示在外面放风,蒋珩一个人摸进院子。 蒋珩轻功绝顶,顺着墙柱而落,没发出一点声音。他震碎了一小块窗纸,往屋内看去。 室内摆件与院子外表不符,皆是干净的黄梨木摆件。越过屏风,蒋珩看清了铜镜中的人脸。 霎时间,他心下大惊!瞪圆了双眼,呼吸都禁不住重了两分。 就这么一两分,室内女子耳尖微动,嗡嗡嗡的声音飞过来。 是毒虫! 蒋珩摸刀出鞘,仅凭着肌肉记忆力砍杀两只毒虫,整个人一片恍惚。 屋内人他见过,小姑娘的猜测被证实了。 但,如何开口成了最大的难题。 蒋珩甩开身后追来的女人,怔怔地站在草地上。一旁的骨生大口喘气,扶树站着歇息。“蒋哥,屋内人这么厉害,连你的身手都能被发现。” 蒋珩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一瞬间太过震惊,暴露了自己的呼吸声,还连累骨生被发现。想到此处他闭了闭眼,开口询问。“我…不小心暴露了,这次你们来有什么目的?” 骨生:“太子怀疑这个军需出事姑苏大批官员参与其中,不过没证据。尹刺史和元司直想着两方本来就不可能友好共处,时间紧急,干脆以刺杀为目的,让人光明正大地搜府,万一搜出点什么那就可以直接交差了。” 蒋珩闻言摇摇头。“你们搜不到什么,书房,正堂,包括冯物昭的卧房,我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我靠!那元大人不是白挨一刀?!”骨生有点替元唤痛心,没想到冯物昭这狗东西,东西藏得还挺严实。 “不过,你们不算一无所获,因为遇到了我,我认识刚才追出来那个女人。” 能被单独拎出来说,肯定不一般,骨生起了好奇心。“那女的什么身份?” 汴京,胡氏绣坊,也就是那个被太子抄了的大梁据点,主事人——杜仲。 当初太子去抄据点时,并没有审出来谁是漏网之鱼,没想到人在冯物昭这藏着。 蒋珩陷入沉思,不知道要如何跟小姑娘说。 杜仲身份特殊,跟小姑娘有联系。 当初胡氏绣坊窝藏大梁的探子小姑娘已经很难过了,要是知道杜仲来姑苏帮冯物昭。那……看来是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了,把这边的事情交给太子。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这几天因为两人亲密关系更上一层,蒋珩不用上房梁,都是睡在外间小榻上的。 今日他特地延缓了几个时辰回来,不料小姑娘屋内灯光还亮着。 山栀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大人可算是回来了,姑娘为了等您,一直没好好睡呢。” “姑娘,等我?”蒋珩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既心疼小姑娘不睡觉伤身体,又被一种隐秘的温馨包裹。好似万家灯火中终于有一盏完全属于自己,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心蓦地安定下来。 推开门进去,桌案上躺着个身着月白色亵衣,唇红肤白的小姑娘。眉眼紧闭着,睡得并不安稳。 蒋珩不禁放缓了动作,一丝声响没出,将人横抱起来。 刚一被抱起,小姑娘便迷迷糊糊醒了,她闻着熟悉的香气,下意识往侍卫胸膛蹭了蹭。 花果香气扑鼻而来,那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他不禁有些好笑。 低头望去,蒋珩猛地意识到,小姑娘只穿了一件月白色亵衣! 因刚才那一顿动作,系的小带有些松,领口半开,只一眼,春光无限。精致的锁骨挺翘,白嫩的天鹅颈诱人想啃一口。要是领口再开得大一些,怕是能瞧见那两朵云团。 蒋珩呼吸一滞,喉结微动,脚步停了一瞬,莫名有点口干舌燥。 明明为了耗时间刚才在外面喝了很多茶。莫非是那些茶不够名贵,所以不解渴? 他可以亲一口吧?他好想亲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家人们我又短了,呜呜呜~我之后再争取争取肥章! 第62章 故人 这种想法实非君子所为, 可他都是要入赘的人了,日日与姑娘一处,也不用非得君子。 但小姑娘会不会不高兴? 姑娘之前同意过, 应该可以吧。 可他今天回来晚了,万一小姑娘生气了呢? …… 蒋珩头次觉得,一点小事都这么难抉择。 不过, 很快也轮不到他想其他的了, 小姑娘在被他放下的时候, 醒了。 胡明心揉了揉眼睛, 将眼尾都揉红了才缓缓打了个哈欠。困倦得像是被人欺负狠了,声音软糯细软。“几时了?你怎么才回来?还是调查得不顺利吗?” 蒋珩压下隐隐的悸动,脑中掠过杜仲的身影, 迟疑了下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物证。” 至于人证, 他需要再想一想。 窗外风声渐起,烛火黯淡下来,小姑娘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迷迷糊糊。 蒋珩看着好笑。“姑娘下次不必等我。” 不料小姑娘听见这话立马就精神了, 像是傲娇的猫咪不允许别人摸她一般,瞪圆了眼睛指控蒋珩。“谁等你了!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是我自作多情了, 姑娘没等我, 那姑娘以后可以保重身体早些睡吗?” 相处这么久, 蒋珩早就摸清了小姑娘的性格, 不能听她说什么, 要看她的眼睛。只能顺毛撸, 不能逆毛摸。果然, 话音落下, 小姑娘眉眼透出一抹喜意。双手齐上, 一把掐住他的左右脸揉了揉。“蒋珩!你学坏了,现在不自称属下,只说我了。” “姑娘不希望我这样自称吗?” 侍卫的声音暗哑慵懒,如同蚕丝贴耳,细细密密,自带磁性。胡明心怔了怔,起身拍人。“你坏透了!” “以后不许自称喊我了,连属下也不许,你就,你就…晤…” 小姑娘讲话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娇气劲儿,格外惹人疼。蒋珩见她没有厌烦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去。 唇下是湿湿软软的唇瓣,鼻腔满是少女沁香。等到胡明心口齿开合,他直追进去。交缠,缱绻,那种酥麻感窜上心头,蔓延至脊椎。不久前刚平复的谷欠望再次涌向身下。 他情不自禁把人重新扣紧自己怀中,搂紧了些。 好半晌,怀中之人才缓过气开口。“你…你身下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蒋珩:…… 他钳住少女的下巴,恶狠狠道:“不许乱动,再动还亲你。” “我才不怕呢!” 少女有恃无恐,蒋珩…彻底没辙,他当然不敢真的干什么。 等怀中人很快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低下头,就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人许久,轻叹口气。 —— 距离蒋珩调查冯物昭已有七日之久。胡明心几乎要怀疑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了,因为她相信蒋珩,蒋珩查不出来的话,说不准真的只是个梦。 她这次回姑苏,主要目的是找人的,冯府没消息,不能一直耗在这。 这般想着她也就这般说了。 但养好伤的冬藏持不同意见,因为胡明心省去了自己做梦这一环,只说蒋珩怀疑战败原因。 冬藏:“我也算与大人共事过一段时间,既然大人查了七天没收手,证明冯物昭确实有问题。有可能现在得知的信息不全,所以大人没说。大人一向是要弄清楚事情才会跟姑娘说的。” 胡明心闻言点点头。“也有道理。” 她对蒋珩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不过不能只靠蒋珩劳累,她也得帮忙,反正冯府有一个很好探听消息的人选。 想到此处,她招手喊冬藏嘀嘀咕咕一番。 只见越说冬藏表情越激动,谢问懒得探听,拿出自己象牙做骨的宝贝折扇,展开,扇了两圈,语气阴阳怪气:“我兄弟可没说过还要出外务。” 胡明心从冬藏耳边抽空侧过头喊一句。“加钱。” “得嘞!保护胡姑娘安全是在下的使命。” 时至小雪,姑苏街道两旁从房檐顺下来的雪水与地上的浅坑,形成一处处小水洼。 胡明心小心提着裙摆,还是没躲过湿衣裙的宿命。冬藏打探过,目标人物冯玉娇今日会来瑞锦轩。 这是胡家落魄后在姑苏冉冉升起的一座新绣坊。以双面绣和杭绣出名,绣出的图案富有新意,色彩艳丽,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 据说从汴京下来的刺史今日会陪冯玉娇逛这家绣坊,胡明心便在二楼一边看着新花样一边等人。 “冬藏你有喜欢的也挑两件,小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看着养眼。” 冬藏眼前一亮,哪有人会不喜欢新衣服呢?当下去一旁挑那件衣裳好看去了,因此正错过门口进来的目标人物。 冯玉娇今日穿戴得很隆重,一袭豆绿色缂丝套装长裙,束腰极紧,头戴金丝八宝攒珠簪,盘着赤金卷云纹璎珞圈。外披着灰鼠毛大氅。 要胡明心说,冯玉娇的眼光真是自始至终都没变,很喜欢把自己往成熟方向打扮。好好的小姑娘看着像有三四十。 比较意外的是,冯玉娇身旁那个人,竟然是尹之昉! 他难道就是那个从汴京派下来的刺史吗?这么巧? 冯玉娇和尹之昉也是大客户,直接上了二楼。 胡明心想套冯玉娇的话,赶紧拉着正在挑衣服的冬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刚坐定不久,冯玉娇与尹之昉便走了上来。冬藏一惊。“刺史竟然是尹公子。” 而另一边,冯玉娇也瞧见了胡明心。仇人相见,冤家路窄。 冯玉娇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胡家姑娘,怎么坐在这种通风口的位置,不如我让丫鬟去找掌柜的挪一下。” 说完话,冯玉娇猛地想起尹之昉还在后面,得保持形象。顿时语调一变,转身朝着尹之昉浅笑。“这是以前我们姑苏的贵女,可惜满家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个。” 两句话,每一句中都包含着别种含义,前一句说她不如丫鬟,后一句说她身世什么也不是。胡明心习惯了,无所谓地耸耸肩,倒是尹之昉面色有点不好看。 冬藏更是翻了个白眼。“姑娘,这瑞锦轩怎么连狗都能进来,下次咱们还是别来这买衣服了。” “你!”冯玉娇脸色一变,拽着尹之昉的衣角告状。“端君哥哥,你看这些人。” 尹之昉没做反应,胡明心轻笑一声,唇角微弯,露出两个梨涡。“冯玉娇,我们这些人怎么了?” 冯玉娇看尹之昉没反应,害她在胡明心面前丢了面子,当下松开拽着尹之昉袖子的手,冷哼一声。 因为尹之昉长得好看,身份尊贵,性情顺着她,她才有了结亲想法。如今,尹之昉一直盯着胡明心,她忽然不想要这个男人了。 满腔怒火朝胡明心而去。“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来人,给我撕烂她的嘴!” 四个下人立刻朝冬藏和胡明心抓去。 胡明心安稳地喝茶,只见冬藏轻飘飘根本没使劲,眨眼间将四个人全部撂倒。 一番争执动静太大,连掌柜的都引来了。 “二位姑娘,可是小店有哪里招待得不满意?跟三娘说便是,勿要动气伤了贵体。” 冯玉娇见自己人打不过,一跺脚,指着胡明心道:“哪里都不满意!三娘你今日必须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不然瑞锦轩也别开了。” 三娘自然是不能赶客的,但冯玉娇可是姑苏知府的千金,她一时也头大起来。 尹之昉此时终于说了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冲着冯玉娇的。“本官倒是不知,姑苏知府权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的女儿可以当街肆意欺压百姓。” 冯玉娇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尹之昉。“端君,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又短了呜呜呜。我之后一定努力 第63章 出发 冯玉娇怎么也想不通, 之前还对她百依百顺的人,忽然之间就变了,还给她家定了罪名。 难道, 之前端君哥哥说她漂亮,都是哄她的吗? 她眸中受伤的情绪太重,尹之昉默默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想他终究还是跟太子表哥不一样, 看着心爱的姑娘被为难, 那些计策, 谋划,他觉得可以变一变。与冯玉娇相处了几天,目前看下来, 冯玉娇性格刁蛮直爽。冯物昭做了什么, 几乎没可能让这个女儿参与其中。 所以这种儿女情长套情报的速度太慢了,干脆直接把人抓进牢中审一审。虽然有违元先生重托,但好歹不会让胡明心为难。 想来以冯玉娇的性格,不需要吃太多苦, 便将知道的事全招了。如果冯物昭来保人就更好了,正好让他放点血。 思及此处, 尹之昉攥紧拳头, 闭上眼撇过头。“来人, 把她抓起来。” 这下一拥而上的可不是冯玉娇带来的几个小丫鬟, 而是正经东宫禁卫军。 瑞锦轩的掌柜见状也不敢拦, 悻悻站在一边, 现在只希望赶紧送走几尊大佛。 只剩下冯玉娇, 错愕地盯着尹之昉, 不知眼前形势。直至被禁卫军架起来她还不死心。“端君哥哥, 你该抓的人是胡明心啊!不是我啊!” 冬藏翻了个白眼。“尹公子跟我家小姐熟知,你对我家小姐不敬,当然抓的是你!” “他们两个熟知?”冯玉娇眼神中充满了茫然。胡明心不是孤女吗?她凭什么能和长公主之子熟知? 到底凭什么? 尹之昉是为了帮胡明心出头才抓她? 她到底哪里比不过胡明心? 许是这个结论触碰到冯玉娇的痛点,她状若疯癫,还想上前来拉扯胡明心。大吼出声。“不可能,你撒谎!” 结果自然是没有成功,别说禁卫军力气够大,就说冬藏还在那站着呢,她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反抗不了。 另一个当事人胡明心表情也有点无措,怎么都没想到两人吵个嘴会这么严重,张了张嘴想求情,最后还是没开口。尹之昉的性格能当街抓人,必有自己的原因。 虽然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实行,便以一种草率的结局收场。 禁卫军干事很利索,连冯玉娇的小丫鬟都一起被压下去了。 剩下胡明心与尹之昉面面相觑。 她念着救命恩情,率先开口:“尹公子,好久不见。” 尹之昉连忙回礼,此时的他好似又回到了花灯会中,眉眼温润,身姿清隽。 是汴京城一等一的翩翩佳公子。 “胡姑娘,好久不见。” 日暮黄昏,橘红色的晚霞映照在大地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光辉。 胡明心与尹之昉告别后带着冬藏去买桂花糕,这是山栀要吃的,不过没等回程就被时不时冒出来的谢问吃了一大半。 小姑娘噘起嘴,有些不高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喜欢吃甜食啊!” 谢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当着小姑娘面吃得喷喷香。“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有男女之分。偏见!” 胡明心咬咬牙,无可奈何,转头往回走,边走边埋怨谢问。“那你要提前说啊!你把山栀那份都吃完了!” 这要是带回去山栀还以为是她言而无信,不过谢问才不管这些事。他又不是蒋珩,事事以胡明心为先,他自己开心就行。 “姑娘财大气粗,再买就是了。” 财大气粗的小姑娘这次要了十份桂花糕,恶狠狠地表情仿佛买的不是糕点,是砒霜。 胡明心点完单,心中出了口恶气。她决定撑死面具男那个麻烦精! 但就在冬藏付钱那一刹那,小姑娘的腕骨猛地被一只大掌牢牢箍住,身体也被不容拒绝的力道向后拽去。 千钧一发之际,胡明心迷迷糊糊抬起头,只见谢问与来人对了一掌。 来人是,杜仲! 她娘亲以前的贴身丫鬟,后来被派去汴京管理绣坊的。 胡明心错愕地看着眼前人。“杜姨,你怎么会在这?” 杜仲神色淡定,从小姑娘的语气中读出几分疑虑,本来打算在离开姑苏前将小姑娘带走,如今被人阻拦,怕是不成了。 “姑娘,奴婢知您现在只剩自己,孤苦无依。所以今日见到,便想着带您一起离开。”然后她顿了顿,半垂下头。“不过,姑娘身边既有人保护,奴婢就不操心了。” “奴婢告退。” “我,杜姨···”胡明心脑子混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被她忽略了。 眼看着杜仲离开的背影,她觉得,如果真放杜姨走了,她会后悔的! 转头命令面具男。“快,去把杜姨追回来。” 谢问淡淡拒绝。“不行,蒋珩不在我不能离你太远,冬藏武功不够,保护不好你。” 胡明心急得就差自己跑过去了,他拽着谢问的袖子往那边拉,但谢问怎么都不愿动。 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杜姨跟我娘亲最久,没准我家的事她知道什么呢!你别管了,你追人回来这么短的时间,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 “不是,你这个人你怎么死心眼啊!” “这不是我死心眼,是你亲亲相公下的死命令,我今天去追人,万一你出事了,他绝对会把我宰了!” 谢问自问不想体验被落红追杀的乐趣。 胡明心气得直跺脚,又让冬藏去。 冬藏无奈道:“姑娘,刚才那个叫杜仲的能跟星辰官对掌不落下风,以属下的本事,是追不上的。” 对啊!胡明心脑中灵光一闪,眸光微动,杜姨怎么会武功的!而且还这么高!她想到被她忽视的是什么了!之前蒋珩说绣坊勾结梁国,如今杜仲又出现在姑苏,而且是在姑苏出事的情况下。 杜仲有问题!她就是那个胡家的内鬼!不!整个大安的内鬼! “不行!面具男,你带着我追上去!绝对不能放人走 !” 小姑娘神情急切,谢问迟疑了下,没计较她的称呼问题,最终同意了这个建议。 可惜等他们追出去的时候,杜仲早没了身影。谢问的追踪能力并不是很强,加上还有小姑娘拽着发挥不出来。 三人耗到天黑只能打道回府。 胡明心瞪圆了眼睛等蒋珩回来,一见到人立刻站起身,吓得蒋珩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胡明心哀怨地瞥了眼谢问。“我娘亲的陪嫁杜仲,她有问题!你看太子之前端了绣坊,证实了那是大梁的据点,现在她又出现在姑苏,姑苏又出事了!可不就是她的问题” 她说完,久久没等到蒋珩回复,不由得抬眸看向来人。“怎么了?” 小姑娘眸色纯净,丝毫没想过杜仲身份的深层含义,蒋珩顿了顿,没把内心的猜测说出口。“没错,之前杜仲就住在冯物昭府中,姑娘如何碰见她的?” “什么?住在冯物昭府中?这两个人狼狈为奸!”胡明心抱着头懊恼。“那怎么办啊!她已经跑了!她今天说要带我走,可不就是要跑。” “带你走?姑娘没同意吧。”蒋珩神色一惊,心砰砰直跳,拉住小姑娘的袖子不撒手。杜仲跑了他可以接受,但带小姑娘走他就接受不了。谁也不行! “我当然没同意,但是放跑了一个细作怎么办?都怪面具男,他不肯第一时间上去追人。”小姑娘越想越生气,瞪着面具男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蒋珩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小姑娘没有要走就好,对于那个控诉,他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但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小姑娘的安全更要紧。谢问不离开是对的,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人对小姑娘不利。 当下他轻哄着人赶紧转移话题。 “如今汴京派了刺史来处理,我们也该着手找叛逃的胡管家了。属下这两天查到了点线索,人往黔州去了。”上次包画舫的唯一收获,有人看见胡管家从南城门叛逃。 “放跑了人真的没关系吗?这次的刺史是尹之昉,我怕他为难。”胡明心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蒋珩看得出来,对于尹之昉,她是真的担心。 心中有气,却不好发出来。 他皱着眉头,握刀的手紧了紧。有点烦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管姑苏的变动,早点查胡管家,早去黔州就不会会碰上尹之昉。 在小姑娘面前,他的私心占了上风。不希望有别的男人来打扰他的小姑娘。“可姑娘,我们还是自己的事情重要。冯物昭还在姑苏,尹公子拿下冯物昭这趟差事就算完成。而且他是公主之子,太子也不敢轻易拿他如何的。” 小姑娘思索了下,觉得调查她家中失火的真相确实不能再拖了。 “那我们便收拾东西,准备去黔州吧。” 一旦决定离开,事情便接踵而来。首先是谢问不能离开汴京太久,黔州之行日期不定,去不了。 而且姑苏新买的宅子和嫁妆都需要人打理,福伯年纪大了,肯定要留下。山栀不会武功,为了安全考虑,蒋珩建议两个丫鬟还是带冬藏更好。 胡明心左瞅瞅,右看看,最后拍板,两个都不带!姑苏现在也不太安全,山栀和福伯老的老,弱的弱,真遇上事了还得冬藏撑着。 反正之前从姑苏去汴京也就她和蒋珩两个人,如今去黔州,他们两个人也可以! 于是,等尹之昉熬了好多天,找到证据拿下冯物昭后。他兴致冲冲来胡府告别,铩羽而归。 “在下姑苏刺史尹之昉,求见你家主子。” 福伯摸了摸胡须。“我家主子出远门了,公子请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 姑苏还会回来的! 第64章 袖箭 “蒋珩, 杀死我家人的到底是谁啊?” “绵绵糕做好了,用的不是糖,是蜂蜜。” 腊月正值寒冬, 风声凛冽。 恢复成双人赶路的模式,两人没任何不习惯,反而因入赘的关系更亲近些。冷了小姑娘就直接披蒋珩的外衣, 马车颠了就请人赶拿蒋珩当靠枕歇息。 因冯物昭被尹之昉拖住, 没人追杀, 小姑娘到各处都不委屈自己, 直接包下一个小院子。 她趴在膳房的桌子上吃绵绵糕,心中赞叹,在姑苏待一段时间, 蒋珩手艺更好了。只可惜, 现在这种停下来做吃的时间不多。 为找到胡管家,他们得冒险进黔州。 黔州多密林,毒障蛇虫居多,听说还有能控制蛊虫的奇人。蒋珩正是追查到胡管家准备过这些东西, 判断人去了黔州。这一路他们还打探了前方战线的消息。黔州城军事设备完善,左星桀带人只守不出, 目前两国大军处于僵持状态。 蒋珩并不想带她冒险进城, 想把她留在这个隐蔽的小城镇中。 对此胡明心觉得, 不太行, 找胡管家是她要报仇, 来黔州是她的主意, 怎么到地方反而要坐享其成, 而且, 她被人进过闺房, 现在也不敢一个人待着,就算黔州再危险,她也要去! “虽然你做的绵绵糕越来越好吃了,但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你真的放心吗?会不会还有觊觎钱财的人进来偷东西,看见我人,又觊觎我的美色。” 她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蒋珩脸色难看。 一直到天色将黑,两人也没商讨好这个问题。 如果是别的事情,蒋珩也就顺着小姑娘了,但黔州太危险了,如今所处之地还算是后方,往黔州继续走可就是正值战火的地方了。就算是他,也没十足的把握能千军万马中护她周全。 “既然如此,不如你教我射箭吧,我投壶玩得好,射箭一定有天赋。这样无论是带上我还是把我留下,你都放心一些。” 胡明心说完脸有些红,她知道想速成射箭有点痴心妄想,但目前两人没有折中的办法。想来蒋珩这么厉害,应该有办法的吧。 蒋珩若有所思。 “如果你觉得不妥,就算了。”胡明心趴在桌案上不耐烦道。 蒋珩摇了摇头。他抬眸看过来,目光难掩激动。“姑娘说的办法可行,珩想到一个武器,正适合姑娘。小巧玲珑,杀伤力巨大。非我和谢问这种身手的人,才有一战之力,不然只要距离够近,一定避不开。” 胡明心咋舌,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真的?什么东西?现在能给我看看吗?” “袖箭。”蒋珩安抚般轻拍了拍少女。“现在不能给姑娘看,因为我没有,不过我明日一早就去买材料,给姑娘打一把!” 摇曳烛火下,侍卫漆黑的眼底映着不同于以往的光亮。此时的他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个叫袖箭的东西打造出来。 新鲜劲儿过去,胡明心抿了抿唇,不是很开心。总觉得下一秒蒋珩就要跟她说:“所以你就留在这吧。”她不想留下。 有时候,蒋珩对她的小心程度甚至超出了他个人的意志,胡明心不愿意看到这样,忍不住将自己的态度又说了一遍。“我有袖箭,就更好去黔州了,你说对不对?” 蒋珩摇头,又点头。他顿了顿,道:“姑娘想去黔州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有姑娘在,我会分心。” 说得太有道理了,胡明心简直没办法反驳。 但她不想以后只能坐在一个地方等,这是她的底线。“我也可以在黔州像现在这样藏起来,但黔州我是一定要去的!我也许不能帮你很多,但我万一能帮上你什么呢?反正,我心意已决,如果你不带我,我就偷偷去!” 说到最后,小姑娘仰起脖颈,态度明确。 蒋珩紧皱着眉,面色不快。他越来越后悔在姑苏做这个自私的决定了,虽然本意是替小姑娘报仇,可避开尹之昉和不带冬藏都是他私心作祟占了大半。 如今造成这样两难的境界,他难辞其咎! 他属意不带小姑娘,但,她真的有可能会自己跟上去,毕竟小姑娘自作主张出门也不是第一次。 许是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无意识间小姑娘为了哄他竟然整个人贴过来。 衣领被拽低,揉出了褶皱,额头与他轻轻相抵,小姑娘柔软的上身几乎全靠在他怀里。 她仰着脸瞧他,烛光下侧脸细小的?绒毛都可?窥见。?纤浓的?眼睫轻颤,像是蝶翅,在花瓣上微微颤抖,精致而美丽。白皙柔嫩的脸蛋混杂在花果香气里,让人昏昏欲醉。 蒋珩手中握着的刀柄,无意识收紧。微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他再也维持不住难看的脸色,情不自禁起了反应。 可恨,小姑娘永远知道怎么拿捏他! 只要她的腰一软,眸子一湿,他什么脾气都硬不起来。 他就像是依附小姑娘而生的蜉蝣,天地间只此一处,供他栖息,维持着微薄的生命。 “姑娘。”蒋珩喉结轻颤,眸子低垂,语调柔得不像话。 “你可以叫我小名,心心。”说到后面,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小,但蒋珩的眼睛却是越听越亮。 心心,这两个字亲密的,好似两人连成一体,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称呼小姑娘。多少次午夜梦回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两个字。 但,他得到的越多,也越贪心了。小姑娘每一个长辈为表示亲近,都会叫心心。 侍卫垂眼看着小姑娘,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带着轻哄。“我不想叫心心,叫心儿可以吗?” 叫心儿可以吗? 可以吗? 吗? 这几个字声音明明很小,却如雷震鼓响在耳边,小姑娘没考虑过蒋珩反问的可能,这会儿晃了晃神,思绪重新落地时窘迫得抬不起头,攥紧了衣摆,喃喃着说:“我…我不管…你叫什么都行。” “好,心儿。” 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可侍卫清冷的嗓音太过诱惑,胡明心抬头,险些沉溺在那盛满了星光的眸子里。 “你,我,那个,就,什么时候出发?” 转移话题说得太明显,她听见侍卫笑了笑。恼怒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抬起头,不管不顾,朝着眼前的喉结啃了上去。 窗外,风声呼啸,寒意被室内温暖的炉火击退。 两人的呼吸皆停了一瞬,胡明心松开嘴,侍卫脖颈上还残留着水印,昭示她刚才干了什么。 耳边是如雨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就快蹦出来一样。胡明心依稀感觉有点危险,小心翼翼往后挪了挪身子。 然后就被侍卫的右臂以无法拒绝的力道拽了回去,整个人坐在他身上,隐隐能感受到那种热度。 侍卫做这一套动作面色冷静,正是因为太冷静了,她更恐慌。 “我,我不舒服,我要换个姿势。” 她扭了扭身子,又被人掰了回去。 不对,往日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蒋珩不会这么对她的。 蒋珩平静地说:“姑娘,日后你喜欢什么姿势,我们可以一直用什么姿势。我的耐力够用。” 这话…胡明心听着不对劲儿,偏偏她又不懂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她知道,现在不能问,问了她一定会后悔。当下示弱一般,软乎乎朝蒋珩胸膛贴过去。 “我累了,我不想这样坐着了。” “别撒娇!”蒋珩不止语气严肃,还轻拍了下她的……她的…… 她长这么大,她爹都没打过她!她真的要生气了!语气控诉:“我哪里撒娇了!你!你竟敢!你你你!你对我不好!” 蒋珩顿了顿,身子稍稍退开一点,胡明心面露喜色,发火有用! 结果,下一秒,人就被横抱起身直接用刚才那个姿势压在了床上。 双腿不着地,还合不拢,中间还有个东西硌着她最柔软之地。她真的害怕了,侍卫现在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她从未在蒋珩身上见过这个眼神。 “不要!” 话音落下,只见侍卫面色缓了两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头压在她肩膀处。紧接着,她被人扶住腰,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脖颈和耳垂。 浓烈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胡明心只能感觉到热,身体从内到外的热。而且脖颈和耳垂那种酥麻感太陌生,陌生得好像只有在意识模糊时才遇到过。 太不舒服了!又痒又酸痛。 尤其是她的腿,被亲了几下后软得像面条,她不敢再继续,使劲儿挣扎了好几下 “别动。”侍卫嗓音低沉。 她的腰骤然被按紧,整个身体贴近,恨不得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不能挣扎,也不敢挣扎。胡明心头一次发现,蒋珩是她掌控不了的人。而且,是能把她搓扁揉圆的人! 缓了好一会儿,侍卫才再次开口,嗓音还是有些发哑,但没那么有攻击性了。“姑娘,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哦。”胡明心的第六感告诉她现在要老实听话。 氛围静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先动作,室内静的胡明心甚至能数清侍卫那快蹦出来的心跳声。 她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腰软,腿软,还发酸。她要维持不住这个姿势了。带着哭腔开口:“什么时候才好啊。下面太硌我了!我腿软了!” 蒋珩轻笑出声,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姑娘,你再这样讲话,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哪样了?” “你控制不住什么?” “你不要在我耳边讲话,很痒!” 胡明心侧过头三连问,语气娇得要命。 她看着侍卫那熟悉的眉眼,咽了咽口水。 因为侍卫的头又压了下来,靠得太近了,近到带着几分侵略性。 “姑娘,你真的想知道吗?” 第六感感受到了危机,胡明心赶紧摇摇头。“我不想知道了。” 这一夜,什么正事都没谈,小姑娘子时过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蒋珩轻叹口气,默默起身去冲凉水。小姑娘又娇又软,真继续抱着人,他怀疑他软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姑娘彼时躺得舒舒服服,身上穿着都被换成柔软的湘妃色亵衣。她坐起身揉着眼睛,推开窗棂,寒风袭来。 蒋珩当即放下锤子,用衣袖擦了擦汗,关窗,拎水,伺候小姑娘洗漱,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做得相当习惯。 胡明心抬起头,不经意看到蒋珩眼中的血丝。“你昨晚没睡觉吗?” 冲凉水不管用,连夜做袖箭的某人没吱声。 第65章 胡伦 做好一支袖箭不需要很久, 但蒋珩整整花了八天时间。因为是给小姑娘用的,他尽可能减轻重量,削尖箭头, 还雕了玉兰花纹。争取实用又美观。 小姑娘果然很喜欢,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找大树试试袖箭的威力。远距离杀伤力有限,近距离可以直接扎穿一棵小树。 此袖箭一共配有四支箭, 遇到紧急情况足够用了。主要是小姑娘腕骨又细又软, 蒋珩担心做重了小姑娘承不住后座力。 一切准备好, 两人一早赶到黔州城门口。 守卫军看着凶神恶煞, 实际上也凶残得狠,想进城的十不存一,全都被扔了出去。 蒋珩看够了形势, 紧皱着眉头, 带小姑娘离开城门附近。 然后他就发现,只赶路这半天时间,小姑娘胳膊就被袖箭磨红了。 在白嫩中有一片血红肿得老高,蒋珩眉头皱得更紧了, 攥了攥手中刀,想着要不小姑娘别去算了, 他自己一个人随便就能混进去。 但看着小姑娘手臂被磨得通红还在坚持戴着袖箭, 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人真的愿意回去, 也不会执着于这个袖箭。 如今黔州城宽出严进, 守卫森严, 想爬是不成的, 身份不够也不太行。里面还有个跟小姑娘有仇的左星桀大将军呢! 已经到了城门口, 怎么混进去成了最大的问题。 可能也是他们运道好, 当天中午他出去打兔子的功夫, 机会就来了。 运粮车,运军需,这个肯定能进。至于人家为什么愿意带上他们,因为跟长官认识! 正值午时,蒋珩冷着一张脸,悄无声息坐在了尹之昉旁边。这个队伍今晚就能进黔州城,休憩时间,人累马乏。放哨的人武功与蒋珩差太多,根本摸不到他的踪迹。 蒋珩露出身影,拍了拍尹之昉的肩膀。 “尹大公子,好久不见。”兜兜转转,还是得打交道,真有点心累。 而尹之昉陡然瞪圆了眼睛,一口馕噎在嗓子眼,咳了大半天都没缓过来。 所有东宫跟来的禁卫军被惊动,正要上前,被瞧见人的骨生拦住。 他身子顿了顿,上前友好地打招呼。“蒋兄,你怎么来了?” 骨生看起来就像是和好友相聚一样,面上满是喜意,但蒋珩能感受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 现在没动手,是因为不确定立场,并且知道武力值相差太多,不想轻易动手。 毕竟马上军需就能进入黔州城,骨生身为太子派下来的人,自然要谨慎点。 所以,好说话的还是那个吃馕的。 蒋珩朝着骨生点点头,视线再次转移到尹之昉身上。人已经喝水把那口馕咽下去了,因为刚才咳得厉害,尹之昉眼尾还带着些红晕,配上那张清隽的脸,连他这个男人都得承认好看。 从汴京到姑苏,再从姑苏到黔州,一路的颠簸非但没让那个矜贵的少年郎变丑,微微变黑的皮肤反而更显男子气质。 蒋珩内心埋怨这人得天独厚,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办事。“珩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话音落下,骨生肉眼可见更紧张了,蒋珩想骨生可能是怕跟他打起来。 尹之昉则想得很多了,站起身惊慌地问:“难道是胡姑娘出事了?” 蒋珩脸一黑。“没有,只是我们想进黔州城。但现在黔州城宽出严进,以我们的路引,进不去。” “她要进黔州城做什么?”现在谁不知道黔州正在打仗,很有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尹之昉表情不是很赞成。 蒋珩刚要解释,蓦地听到风声,他脸色冷峻,上前一把拽起尹之昉,将其带离原地。 下一秒,一支泛着光泽的箭直入尹之昉之前站位的树干,真真正正地入木三分。 变故突生,这下禁卫军全都坐不住了。个个持刀站起身,看向箭的来处。 密林中冒出比太子派出的禁卫军还多一倍数量的梁军,将尹之昉他们的人团团围住。 没有人能想到,在大安的黔州后方,竟然有这么多大梁的兵! 为首的男人留着络腮胡,见人便带出三分笑意,身着宝相花缎制成的棉长袍。如果不开口,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个商人。“交出物资,留你们一条活路,或者,我们抢到东西,把它给毁了。尹大公子,您是长公主之子,身份尊贵,想来会做正确的选择吧。” 话语狠辣,开口后,没人会再认为这是个商人。 气氛如死一般沉静。 尹之昉紧咬着牙,气得两侧太阳穴青筋爆起。“你做梦!” “好,既然你选第二条路…”领头人话未说完,蒋珩站出来打断。“等一下。” 那领头人瞧了蒋珩一眼,眼熟,但记不清是什么人。不过看骨生和尹之昉视线都移了过去,知道这也是个能主事的人,就饶有兴致地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 蒋珩目光平静,询问尹之昉。“姑苏冯物昭是怎么处理的?” “查到证据后供认不讳,自戕了。” “尸体呢?” 听到这尹之昉还没来得及反应,领头人脸色猛地沉下来,率先开口。“给我把他们拿下!” 众人一惊,两方交战一触即发。 尹之昉这边数量少,又被人包围,胜算渺茫。 正危难之际,蒋珩拔刀而起,一刀砍飞一个冲上来的梁人,直奔领头人。 宝刀所到之处,无人能拦,无人可挡。眨眼间,那把刀便停在了宝相花缎之上,卡着脖颈,隐隐压出一道血线。 这一手露出来,两方人谁都没继续动作。倒是领头人,脖颈上架着带血的刀,依旧爱说风凉话,刺激人一绝。“大安有壮士这等能人,可惜啊,你们那大将军不是叫左星桀吗?” “是啊,这个结论正在你主子意料之中,我说的对吗?胡伦,胡管家。”蒋珩含笑开口,真是踏破铁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笑得肆意,刀在胡伦的脖颈处颤抖,血痕越磨越大。 这回胡伦是真的变脸色了,厉声斥问:“你是谁?” “我是谁?我在胡家效力两年,胡管家贵人多忘事,不识我也正常,但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还请你多多配合。” “在胡家效力?你是小姐身边的人!”胡伦说得肯定,却激怒了他蒋珩。 他一脚踹断胡伦的左腿,所有人都能听见骨裂的清脆声。“你也配提小姐!” 胡伦带来的人立马就要上前,被胡伦举手拦住。他浑身冒着冷汗,左腿痛得他眼前模糊。可他清楚,小姐身边这个人有多强。 硬碰硬,他们吃不到任何好处。 “我自是不配提小姐的名字,可我的主子总是配的。落红大人,我家主子有意招您入麾下,不如今日你只要站在一旁不管这个事,就算您的投名状?” 蒋珩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投靠你家主子?” 胡伦淡淡一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疼得面容煞白,嘴中却说出最有力的一击。“落红大人,我家主子是谁,您真的一点猜测没有吗?您效忠的是小姐,而我家主子和小姐才是一家人啊。” 寒风凛冽地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湿冷一寸一寸爬上皮肤,从胡伦说完话,许久,蒋珩都没再做声。他目露挣扎,刀…迟疑了。 尹之昉见势不妙,心下一惊大喊出声。“蒋侍卫!胡姑娘是我大安的人!不可听信谗言啊!” 胡伦:“怎么是谗言呢?落红大人,您清楚的吧!” 蒋珩红着眼看向胡伦,刀再次逼近两分,迫切地想吞噬鲜血。“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第66章 选择 冬日难得出一次暖阳, 慵懒的光线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绒毯,胡明心沐浴在光晕中,一张洁白如瓷的小脸显得愈发精致。 即使脸颊和鼻头被风吹得微红。但她完全不在意这些, 明亮的杏眸中唯有缓缓走近的身影。 那个身影曾在她的童年陪伴过她无数次,也曾在姑苏与她兵戎相向。 “杜姨。” 之前的猜测定死了杜仲叛徒的身份,小姑娘单独面对来人, 咽了咽口水, 站直身体, 强忍住想后退的怯意。 虽然不知人此刻来干嘛, 但她想着不暴露自己猜出了叛徒身份,总是保险一点。 杜仲走进门,先是叹了口气。“姑娘为何要来黔州呢?” 话语中听起来十分非常不希望她来, 胡明心不明白。“之前杜姨不是还说要带我走, 如今我来了,杜姨怎么还不高兴?” “是。”杜仲点点头。“我是希望你跟我回大梁,而不是让你在黔州找人。” “大梁!”胡明心怎么也没想到,先明牌的人是杜仲。 她做出惊慌的表情, 直接质问杜仲。“杜姨!怎么会?为什么?胡家待你这样好,你却要背叛胡家。” “哦?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胡明心继续装糊涂, 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什么身份?为什么说不让我在黔州找人?难道害胡家是你做的?杜姨, 我爹娘待你不薄。” 事实上, 确实如此。杜仲是她娘亲的陪嫁丫鬟, 没离开姑苏之前在胡家内院一手遮天, 连她小时候东西学不会都要避开杜仲。胡明心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杜仲到底是哪里不满意要害胡家? “胡家···”说到一半, 杜仲可能生出了忏悔之心, 没再继续, 转移话题道:“姑娘你迟早会知道真相的,但现在黔州马上就要被攻破了,你在这太危险,属下带你离开!” “黔州?马上要被攻破了?”胡明心瞪圆了眼睛,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不由得想起在姑苏自信离开的背影。“是你做的?” “你疯了吗?” 杜仲没作答。 她压下惊惧的神色,脑海中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她想起右臂安装好的袖箭,神色一怔。继续追问。“你说话啊!杜姨!”脚步一步一步靠近杜仲。 胡明心目光盯着人的身影,心想快了,快了,再近一点,她的袖箭,便可以百发百中。杀了杜仲,是她唯一能替黔州城做的。 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下杀了这个叛徒的想法,无论杜仲在计划什么,无论大安对她好与坏,两国交战,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等到胡明心还差一步时,杜仲嘴角含笑,掏出一枚香丸。 具体说那个东西也不一定是香丸,它只是被包裹在木盒里圆圆的一个黑色球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鼻尖嗅到一抹香味,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陡然倒下。 杜仲连忙上前托住人,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是一个封闭的黑色空间,四周皆是黑蒙蒙的大雾。 忽然,从上空倾倒了下了一种液体,流到脚边胡明心才发现,那是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血不断在地上蔓延,逐渐湿了衣裙。 胡明心大惊,起身想逃走,但无论她怎么跑,血都会跟着流过来。 她提起裙子,不希望自己身上染血。可留下来的血液像海一样,不断地涌过来。渐渐地,完全盖过她的膝盖,胸口,脖颈。 只差一点,她就要窒息了。 不要不要! 胡明心拼命地往上挣脱,可她的腿在血液中迈步如同千斤重。粘稠,腥臭,她怎么也逃不出这一方囚笼。 内心迫切的呼救没有阻止血液的疯涨,鼻腔涌入…… 血液灌满了这一方天地。 “啊!”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拽出了血液泥潭。 胡明心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还好是个梦。 她腿软着站起身,视线不经意看到了前方。 “啊!”高昂的音调破口而出。 是血!是残肢! 抬眼望过去,眼前是被砸坏烧黑的城墙。墙下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隐隐成山,混合着血液和泥水,腥臭味直冲鼻腔,犹如人间炼狱。 没有人知道刚从梦境中出来又看见梦境中场景的那种感觉。 就好似梦境之后还是梦境,出不去,回不来。脖颈被人掐住,随时随地陷入窒息。梦境中的惊悚感恍若附骨之蛆,缠着你,拉扯着你。挣不脱,逃不开。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着的,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又惊又怕,胸口好像猛地被塞进了东西,透不过气,堵得她反胃。因为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呕。” “这就受不了了?我大梁这么多好男儿死在黔州城,多亏了你的好侍卫啊!”耳旁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熟悉的,是其中咬牙切齿的恨意。 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擦拭眼角因生理流出的泪水,侧脸望过去。 她想起来了,是杜仲做了卖国贼,她想杀了杜仲,结果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杜仲迷晕带走了。 为什么杜仲说多亏了蒋珩?他干了什么?迷晕她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好多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她连身体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杜仲。“蒋珩做了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大梁埋了人在黔州城后方,只等冯物昭把消息传出来,将其一网打尽,黔州城等不到军需,自然撑不了多少天。”说到这杜仲话音一顿,转过头指着胡明心。 她的发丝一绺一绺粘在脸颊旁,赤红着一双眼,看起来比小姑娘这个刚吐完的人神色还差。“偏偏!杀进去一个世间最强的杀手,阻拦不成,两军大战。” 杜仲踉跄着站起身,大笑出声。“现在这个场景,就是你造成的!胡明心!”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拉起小姑娘。 那双眸子中杀意迸发,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冯物昭九族被斩!就为了换这一场胜利!因为你!没了!全没了!” “我就该听冯物昭的话,在汴京就杀了你才对!” 胡明心被拽得一怔一怔的,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后,同样笑出声。“原来因为我带着蒋珩来,你们大梁输了。好好好,来得好!”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响起,小姑娘皮肤娇嫩,被打了一巴掌左脸霎时红肿了一片,隐隐带着血丝。 但此刻,小姑娘已经得不到杜仲任何疼惜了。她冷着一张脸,蓦地想起冯物昭说的话。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她对大梁没有任何感情,只会跟胡天祥一样,为大安守节去死。 明明…明明…杜仲不服气,咬牙道:“来得好是吗?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侍卫在大安和你之间,怎么选!” “杜仲!你要干什么!”胡明心深觉不好。情急之下想袭击杜仲。抬起手才反应过来,她被卸了袖箭。 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别说袭击杜仲,连反抗都做不到。 双手被粗绳捆绑得严实,她不停挣扎,手腕直接磨出血。杜仲冷着一张脸,一鞭子抽下来,直接在小姑娘身上炸开一道血线。“别乱动,要不是你还有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胡明心疼得不行,别说吃一鞭子,她这辈子最疼的也不过是半夜捞蒋珩被树枝划伤腿。现在这种疼痛可以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那一块皮肉像是被鞭子撕扯了一样,在剧烈的挣扎。 她不敢再乱动了。 * 时间回退到之前,骨生拖着一条断腿,笑意升起,一瘸一拐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 “蒋哥,还好有你在。”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了气势,不然他们今天真要被困死在这,军需送不出去,黔州城等待的命运就难说了。 蒋珩其实也有受伤,但他此刻心神不宁。索性没理这话,管尹之昉要了通关密令后便独自返回找自家小姑娘。 冬日的暖阳还未散尽,小院内梅花开得正艳。蒋珩摁了摁心口,平复跳动的心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院子。 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见了小姑娘和另一个人清浅的脚印,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 蒋珩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黑亮的瞳仁反射出幽暗的光。专属于杀手的戾气顿时散开,连冬日开放的寒梅都需避让三分。 他上前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没了小姑娘的身影。 整片院子没有找到袖箭使用痕迹,证明来人要么是跟小姑娘认识,小姑娘自愿跟着走的。要么,就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控住了小姑娘,强行带走。 蒋珩知道,小姑娘虽然娇气,但从来有一说一,不可能不给他留点信息,自己玩消失。 第二种可能性非常大! 但,此时他恨不得是第一种! “砰”的一声闷响,牢固的木门一阵颤抖后,碎裂成七八块,落在地上。 蒋珩心中的怒火无以宣泄,只能握紧了拳。扎进皮肤中的木刺受到刺激,啃噬着皮肤,鲜血潺潺而流,顺着指缝淌下。 疼痛迫使他清醒。 “该死!”被激怒的男人顺着残留的脚步飞起而出。 他的思路很清晰,虽然小姑娘很轻,但来人轻功不可能比他高,不然也不会留下脚印。加上还要带个昏迷的人,重量压制下,他一定能找到痕迹追上去。 不过事情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他是找到了踪迹。可人家压根就没掩饰过,并且就等着他来。 潼山关,大梁军营重地。 蒋珩被等着他的士兵引到靠近中央的一个豪华的帐篷里。 杜仲高坐于内,两边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内息沉稳,脚步轻便。 等到他站定,杜仲身后帘幕拉开,塌上躺着的,尤然是被绑的小姑娘。 小姑娘处于昏迷状态,脸色惨白,一边肿得老高,唇角起皮,汗湿的黑发贴在耳边。一天没换的衣裙沾了血迹,又湿又皱。身上有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绑手腕的粗绳系得很紧。小姑娘腕骨淤青发紫,绳结也被血浸染成红色。整个人蔫蔫地,看起来没有精神。 只一眼,蒋珩便怒不可揭。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住,手上青筋暴起,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娇养了那么久的小姑娘!杜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黑刀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铮铮作响。 杜仲对此倒是很淡定,还顶风作案,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小姑娘另一边完好无缺的脸,开口道:“给你一个选择,拿左星桀来换。否则,人我就带去大梁了。” 蒋珩冷笑出声。“你可别忘了姑娘的身份,你带去大梁难道还敢动她不成。” “哟,原来只有她一个是蠢的。”杜仲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轻轻敲击桌案。“她先是让大安的太子端了我们在汴京的据点,后又带你来毁了我们拿下黔州的计划。你觉得,如果她没用,我还会留她性命吗?” “她的身份,能保她犯这么多过错吗?” “如果她真的很重要,主子怎么会在火灾后不带她一起呢?” 蒋珩沉默了,杜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警钟敲在他心口上,他不敢赌。 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物他都可以不在乎,但,胡明心,不行! “左星桀是主将,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本事拿他来跟你换。”左星桀死不死他根本不在意,可战前杀主将就意味着黔州城将再次濒危。他是杀手不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尤其是杜仲将小姑娘祸害成这样!他真的很不想让这个人如意! “如果落红都做不到的话,这天下也没人做得到。我要求不高,如果你觉得人带不出来,只要把人杀了。我就可以放了姑娘。” 杜仲新抛出的选择看似给了他很大空间,可核心还是会让黔州城的防守出现漏洞。 蒋珩黑着脸,心中计算直接救人的概率有多大。 不行,杜仲将人直接带进了军营,就算他超常发挥,能全身而退。但带着小姑娘,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一旦出现不可控因素……不行!绝对不行! 那,难道要把小姑娘继续放在这?他不放心! 去杀左星桀?他也不甘心。而且杀完了还不放人怎么办? “我怎么确定,我杀了人,你就把姑娘还给我。” 杜仲闻言再次起身,手抚上小姑娘另一侧完好的脸。 “别碰她!”蒋珩气急,刚一动作,帐篷内的高手全都闻声向前,紧紧围在杜仲周边。杜仲的手也缓慢到了小姑娘心脏位置。 蒋珩瞳孔微缩,僵在原地,紧握着刀不敢再动作。 杜仲慢悠悠开口。“落红,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如今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求着你。如果你不答应,你可以直接得到一具尸体。就算你武功高,能在万军之中取我首级,那又如何呢?你的小姐没了。” 小姑娘心脏上悬浮着一双无法控制的手,蒋珩沉着一张脸,怒吼出声。“把你的脏手拿开!” 话罢,杜仲摊开手,捂着嘴轻笑出声。“拿开可以啊!那落红大人是做好选择了吗?” 蒋珩还未接话,杜仲继续道:“看看咱们落红大人这纠结的表情,多赏心悦目啊!来了来了,经典二选一游戏,是选择自己的故国还是效忠对自己有恩的小姐呢?” “落红大人,我太好奇了。你会怎么选呢?” 第67章 明珠 月上中天, 一缕月光顺着营帐的缝隙投下来,照亮地毯上的身影。夜里寒凉,小姑娘缩成小小一团, 微微颤抖,硬生生被冻醒。睁开眼,听到营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黑暗中, 她聚精会神竖起耳朵, 总算拼凑出外面到底说的什么。 “将军静等消息便好, 有落红出手, 一定能成功。” “那屋内的人你真准备交给他?” “当然交,不过屋内人知道我们主子的身份后,肯不肯跟人走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屋内人, 指的是她吗?她为什么会不肯走?落红是蒋珩的名字, 他们要让蒋珩做什么? 胡明心挪动身子,想贴近听得更清楚一点。营帐内地毯很柔软厚实,她自认没发出太大响声。 而不远处的门外,杜仲正和大梁主将相视一笑, 视线移向营帐内。 两人皆是习武之人,对胡明心发出的那点动静儿很清楚。 杜仲掀开帘子自己走进去, 语气早没了之前的恭敬。“醒了?可以, 那你就等着你的侍卫来接你吧。” 胡明心强撑着坐起身, 有气无力。“你们让他去做什么?” “去弥补他做下的错事!”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尽管声音还是很细软, 可话语中的肯定十足十。小姑娘抬起头, 分毫不让直视着杜仲。 杜仲冷嗤一声, 刚要反驳, 门外蓦地传来嬉笑声。 大梁的主将倚靠在门口, 身穿铠甲, 姿态惬意。“明心小郡主,无论那个侍卫如何,您该回大梁了。” 明心?小郡主? 胡明心错愕不已,呆呆地张开嘴,露出茫然的神情。“你是在叫我?” “对啊!虽然小郡主犯了一些小小的错误,但最近实在是受苦了。公主已经传消息回来,要接你去大梁都城了。” 男人说到小小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下,胡明心知道,她无意间破坏了大梁两个计划,被人记恨。就算被杀都是应该的。可现在什么情况?大梁的主将,喊她郡主? 思绪千丝万缕杂糅在一起,脑海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出声。“你们搞错了!我怎么可能会是你们的郡主!” 杜仲撇过头,不服气道:“当然是因为你母亲!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明珠公主!” * 与此同时,在黑夜掩饰下,蒋珩一身夜行衣,几个起落,到了尹之昉所在的卧房内。 彼时尹之昉正在穿换亵裤,他没隐藏自己的身影,导致人见到他时吓得差点尖叫。 “蒋,蒋兄。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从门走啊。”尹之昉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把亵裤放在身前遮挡住重要部位。 “我有事和你商量,很急。” 尹之昉轻咳一声,转去屏风后简单整理好衣冠,再次现身。 他一不问蒋珩因何而来,二不问蒋珩为何着急。甚至爱屋及乌温柔又体贴地把果子皮剥好。 寒夜的凉风钻入室内,灯光下橙红的果肉晶莹剔透。 “冬日水果难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蒋兄可带回去些。” 至于带回去给谁吃,两人心里都有数。 蒋珩沉默看向前方,黑葡萄般的眸子在光下颜色发浅。默默接过几瓣果肉,开口道:“我找你来是想问你,多久能挟持住黔州城的副将?” 尹之昉动作一滞,目露疑惑。“蒋兄的意思是?” 毕竟挟持副将能做什么?威胁主将吗? “没错,我要杀了左星桀。” “咳咳…”这次可不是简单缓解尴尬的咳嗽,完全是被口水呛到了。尹之昉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猛然惊醒。“蒋兄!虽然端君并不熟悉带兵事宜,但也知道阵前换将,乃是大忌!” 说完他好似反应过来什么,转过身询问。“是为了胡姑娘和左家的仇怨?” “与左家的仇怨在左临身死时已解。如今我非杀左星桀不可。尹端君,你要多久才能拿下城防?可需要我帮你杀几个刺头?” 蒋珩语气确实很急,但尹之昉完全不能理解。“既如此,杀大将你就不怕我报告给太子治你的罪吗?” “你不会。” 蒋珩说得很坚定,仿佛拿准了他一样。尹之昉不服气,同时也有些头疼。无奈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啊!我一天兵都没带过,你让我拿下黔州城的城防?” “整个黔州城,除了你也没有别人的身份够格了。” “我真的不行!蒋兄你为什么非要杀左将军?可是有什么过节?不如改日我做东,让你二人冰释前嫌。”尹之昉继续推拒。 蒋珩沉下脸,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尹之昉表情都变得不自然,才再次开口。“我有自己的原因必须要杀他!如果你不想出事的话,最好能自己稳住黔州城,我最多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他转头就要走,结果被尹之昉硬生生拉住。攥着他的手花了大力气,蒋珩不想伤人,只能站在原地听尹之昉推脱。“蒋兄我真的不行!你再考虑考虑!” 话语中充满了恐慌,蒋珩蓦地想起还在大梁军营的小姑娘,狠下心扒拉开尹之昉的手。 “明天你就动手,所有刺头,我会为你解决。” 话音落下,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徒剩下尹之昉越想越气,哪有人阵前杀主将的?他愤恨地走到桌案处。提笔,蘸墨,一气呵成,要给太子写折子。 状告蒋珩杀手当久了,不知轻重!不可理喻!不通事理! 洋洋洒洒一大篇,简直比写八股文还顺畅。 次日。那篇写好的檄文,最终还是被白玉狮镇纸压在桌案上,没呈上去。两人通过骨生约好的地点在黔州城酒楼碰面。 外人不知消息,尹之昉作为押粮官一清二楚。最忠于左星桀的副将,昨晚人没了。 他老实了。真的老实了! 蒋珩来真的!昨晚是张副将,没准今天就是左星桀。 他是见过蒋珩出手的人,杀人如切瓜一样简单。一刀下去一连串,跟串糖葫芦一样。左星桀被抓到绝对没有胜算。 要是真的骤然之下失去主将,黔州城必乱。 他在考虑,让胡明心去劝蒋珩。 今日他来赴约第一句话也是,他要见人。只有明确了胡明心的态度,他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蒋珩顿了顿,知道瞒不住,直接把大梁开的条件说了。 “尹公子,我相信你这次不辞辛苦,从汴京跑到姑苏,再从姑苏跑到黔州,为的不仅仅是追我家主子而来。如今皇帝沉迷修道,太子实权在握,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自小因出身太好,从来没想着去讨好太子的子女。也就是说,一旦太子的儿子成长起来,长公主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你是外姓皇室成员,又是太子亲表弟。亲爹当年也是从战场杀出来的军功,这黔州城,非你不可,而你也正需要他。” “你考虑一下。” 两个曾经互为情敌的人,这一刻,因各自的私心谈了一场合作。 十日后,左星桀头颅被高挂于大梁阵前,大安军心涣散,幸得尹之昉重新指挥,严防死守,血战三天三夜,黔州城无恙。 不过,这个无恙代价很大,黔州城折了整整三万的兵。如果算上受伤的,有五万! 而大梁作为攻城方,同样元气大伤。这也就导致蒋珩来救人时,杜仲脸色并不好看。她指了指营帐。“我大梁是言而有信的国度,你给了我们东西,想带人走我没意见,只要姑娘愿意跟你走就好。” 蒋珩脚步一顿,推门而入。 营帐内没有人影。 空荡荡的。 心下一沉,直到他听到角落里清浅的呼吸声。 最后在营帐的最里面见到人,小姑娘双手抱膝,脑袋搭在上边,腹部轻微起伏着,红着一双眼,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蒋珩大怔,目光紧锁在小姑娘瘦弱的身影上,一时之间竟然迈不动步子。 胡明心半梦半醒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来人身上有熟悉的皂角香。 她莫名觉得很安心。浑浑噩噩靠过去。像是幼鸟终于归巢,游子终于回家,一瞬间找到了靠山。 对方温热的体温唤回了她的思绪,小心翼翼抬起头。“杜仲说,我娘亲是大梁的明珠公主。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听得蒋珩忍不住红了眼。他重重地点点头。“姑娘你怎么样?她们怎么待你的?” “怎么待我的?”小姑娘想起了每天的饭食,不吃她会饿,会胃疼。但吃了身体会发软,会没力气。身上的伤也只上了简单的金疮药,时不时疼得厉害。 她好疼,好累,好想哭,好想家,好想爹爹和高大的侍卫。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待在这,不要待在这!”许是终于有了安全感,她迫不及待将这段时日憋闷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啊!”说到最后,小姑娘几乎发出尖锐的喊声。泪从眼窝不断涌出,一串串滚落到侍卫的臂弯里。哭得整个人都开始抽搐。 蒋珩低头,指尖微颤,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小姑娘的眼泪像是一把刀子,锋利割向他的心脏。 怎么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心疼。他紧紧抱着小姑娘,轻拍着,轻哄着,语气轻得如羽毛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现在没事了姑娘,没关系的,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侍卫一把横抱起人,转身出了营帐。 小姑娘仍在抽泣,杜仲拦住人开口。“姑娘,你就这么走了?难道不想见你娘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到了这篇文另一个名字,我那白月光爹爹和大女主娘亲 第68章 驿站 潼山关, 驿站。 杜仲等人在大堂内休整,窗棂外一道身影穿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紧身黑袍,笔直站在那里, 如竹如松,举止萧肃,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凛冽气度。 随着海东青飞远, 蒋珩垂下眼睫, 指节微微发力, 记录信息的小纸条瞬时随风而散。 穿过大堂, 吃了杜仲两个白眼,听了一些梁军说的小话,蒋珩面不改色端着饭食回了小姑娘房间。 房内的灯光要更亮些, 映出小姑娘的倩影, 如璞玉精琢,如暗夜繁星。 蒋珩莫名安了心,将食盒放在桌案上,轻声喊人吃饭。 小姑娘慵懒地倒在床榻上, 虽然此时状态好一些了,但神情依旧还会恍惚。蒋珩见状又将饭食端至床榻旁, 伸手托起胡明心的后脑, 把她抱在怀中一点点喂食。“姑娘, 没有绵绵糕和饮子。先喝点粥成吗?” 小姑娘眼睫微颤, 挣扎了片刻, 迷茫地睁眼看向蒋珩。“我不想吃饭, 不对, 我得吃饭。” 蒋珩微怔, 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得死紧, 眸中杀意外露。但对怀中小姑娘说话时,语气轻若鸿毛,仿佛手中捧着会化了的宝贝。“没关系姑娘,以后都不会有软筋散了。” “再也不会有了。” 最后一句似是叹息,又像是发誓。 小姑娘听不出话外之音,哼哼唧唧拒绝。她的语调绵软,面颊雪白,依赖人时一双杏眸仿若春水,天然地令人怜爱。 不过蒋珩却不为所动,继续轻哄着喂。 因为肚子饿,小姑娘连半刻钟都没抗住,最后还是顺从地喝了下去。 就这一碗粥,熬得蒋珩一身汗。 他将人放下,慢慢整理自己被揉皱的衣襟。 黑色的衣衫上落了一根纯黑的发丝,窗外风声响动,窗内灯火葳蕤。 蒋珩举起发丝,透过那一条线看小姑娘。 他刚才就隐隐有些感觉,小姑娘体温很高,加上露出来的脸通红。 思忖了片刻,他上前用手背轻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 烫得跟火石一般。 到底经受了几番磋磨,就算收拾好外表看着没事,此时瞧着,十分脆弱,经不起风波。 蒋珩心头莫名升起一种无措。 他下意识出去想买药回来,可一动作。视线又不自觉移回小姑娘身上。 他根本不放心将小姑娘一个人放在这些梁国人眼皮子底下。 别看小姑娘的身份很有可能是梁国郡主,但杜仲很明显因黔州城失利迁怒了。 可小姑娘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此处蒋珩回屋抱起人,背着出门。 再次从大堂穿过,又听到那些大梁的士兵说小话。 “什么破郡主啊!要我说,明珠公主回国都没带她,肯定是不要她了。” “听说她一心向着大安呢,要我说,这种女儿还要她干嘛?直接宰了就是。” “就是就是!” …… 蒋珩蓦地顿住脚步,攥紧手中刀,眸中充满戾气。 下一刻,刀锋出鞘。 见血方回。 刚才说闲话的几人,脸上全被划了深深的一道血痕。 碗大的口子长在脸上,鲜红的血液滑落,惊悚又可怖。 驿站内霎时响起尖锐的怒吼声。大梁的士兵纷纷站起身将蒋珩和小姑娘团团围住。 动静太大,不止惊动了杜仲,就连小姑娘即使困得睁不开眼,也在此刻醒了过来。“怎么了?” 他的脖颈被人轻轻抱住,甜甜的花果香充斥全身。蒋珩拍了拍人的脑袋,手上用劲儿将小姑娘位置往上提了提。 “没事,我会解决好的。”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了。 小姑娘的掌心发烫,温度与额头一般无二。但指尖却冷得吓人。对比极致的触感令他心疼,完全无法忽视从她柔嫩的指尖传过来的温度。 “你不要逞强,我是去见我娘,没事的,一切会好的,都会好的。” 蒋珩不知道小姑娘在说这话时在想什么,但眼前情况很明显,胡夫人并不看重她。不然梁军怎么敢这样对待公主的女儿。 可他不忍说,也不能说。 “好的,我知道了,姑娘困就睡一会儿,醒来便到医馆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催眠曲。小姑娘又沉沉睡过去。 仿佛刚才面不改色划开人脸的是另外一个人。 杜仲哑然,指着被划脸的人命令手下人拦住蒋珩。“我们梁军有军纪,无故伤人者,视情节轻重,仗二十至一百不等。” “我要带姑娘去医馆!” “如果姑娘真的出了事,杜首领真的有把握,一定能交差吗?她们是亲生母女!” 杜仲闻言怔了怔,撇开头,咬紧了唇瓣。 蒋珩听见杜仲说:“安然进都城后,自行去领罚。” 这就是放人走的意思了,大梁的士兵虽不服气,也不能违抗军令。 一黑一白两种颜色,一硬一软契合己身。众人静静看着两人离开。 医馆内,蒋珩正色。“大夫,麻烦您给我家姑娘看一下。” 天气正晚,大夫困得直打呵欠,含糊嗯了声,伸出手把脉。气定神闲道:“思虑过重,吃药过多,风寒入体,有此一症。姑娘家身子底弱,可不能如此对待。” 蒋珩受训连连点头,将小姑娘肩头即将滑落的氅衣披好。把人抱到一边等着药童煎药。垂眸看她时,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心疼。 因为要喝药,他只能将小姑娘叫醒。 胡明心困得不行,闻见药味苦得味觉都麻木了。 “我不要喝药。”整个人娇气地很。 就像,还未去汴京城时没有烦恼的小姑娘。 蒋珩清浅地笑了下,昔年离开七星楼时他说他不悔。其实,被爹娘不承认的那一刻,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为了回家,却被人否定了身份。 然而现在看下来,他早就不悔了。 此时此刻, 小姑娘就在他眼前,即使病着,也能给他慰籍。 他愿意陪小姑娘去汴京,去姑苏,去梁国的都城。 正想着,只见胡明心微微蜷起手指, 整个人缩成一团,攥紧了他的衣摆。“娘亲,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对。”即使明珠公主不认她这个女儿,他也会带小姑娘平安回家的。他保证! 哄好了,小姑娘便肯乖乖喝药。 胡明心被苦得皱紧了眉头,好在喝完得到了蜜饯奖励。 她抓紧肩头沉重的氅衣, 四顾张望了下,没发现外人,将蜜饯放进嘴里。 甜滋滋的,是冬日难得的美味。 “这是医馆给配的吗?” 蒋珩短暂地沉默片刻。“是我从姑苏带的。” 胡明心惊讶之后抬起头,正与侍卫对视。两人心跳如擂鼓。纵然知道,这种行为对于主子和奴才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可胡明心不是正经主子,蒋珩也不是正经奴才。甚至,两人还有过肌肤之亲。 她垂下眼,觉得嘴中的甜味更浓了。 不久后,药效发作,她的眼睛又困得抬不起来,稀里糊涂靠在侍卫的身上。 蒋珩宽肩窄臀,手感很好,胡明心顺着心意,手放在了她满意的位置。 侍卫欲言又止,只能将氅衣给她裹好。然后弯下腰,横抱而起,将她放在床上。老实摆好。 胡明心困得不行,沾上枕头的瞬间,睡了过去。 她在被抓到梁国后,经常做梦。每一次都是尸体满堆,她的四肢百骸被切掉。 都有些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梦见许多年前,正在胡府中爹爹亲手搭建的花架上荡秋千。 春风微拂,落花满地。 身上浅绿色的纱裙迎风飞舞,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一样。 娘亲与爹爹坐在廊下乘凉,爹爹时不时抬起头看娘亲一眼,下笔如有神,绘出最美的春日图。 树影在晃动,人影也在晃动。在温热的阳光下,她伸出带着肉窝的小胖手,让爹爹抱。 等爹爹无奈过来抱起她时,又咯咯直笑,想要下地。 春风袭来,风吹起落花,渐渐飘走。 飘到她已亭亭玉立躺在医馆的病床上。 胡明心睁开眼,时间已是深夜。她身子酸软,太久没力气导致她试了好几次才坐直。 入目之处,蒋珩安静地趴在床边,因为闭着眼,五官都柔和了几分。 她将脑袋凑过去,贴近两人距离,近到她甚至可以数清侍卫有几根卷翘的睫毛。她想他一定累坏了,带着她这个拖油瓶。 但换个角度想,她觉得侍卫就算再难,也愿意带着她这个拖油瓶的。因为,他是想要入赘的人啊! 正这般想着,趴在身前的人,缓缓睁开眼。 胡明心猛地陷入那双如黑葡萄般琉璃的瞳孔中。一时之间,静默无言。 第69章 客栈 刚睡醒的侍卫面色没平常那么紧绷, 柔软沉静,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松弛感。眼神半眯,剑眉柔和。就像是…像是凶猛的大狗狗, 在主人身边睡醒,会以被驯服的姿态收拢利爪,连气息都变得温和。 “姑娘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嗓音一如既往地好听。胡明心听着弯了弯嘴角摇摇头。 睡一觉她感觉已经好多了, 就是腿还有点软。还有…还有就是被人发现偷看的那一点点窘迫。只有一点点!因为, 发现的是蒋珩嘛!是蒋珩的话就什么都没关系! 她仰起头, 伸出手。“没力气了, 你抱我走。” 这个要求可能是矫情的,但对蒋珩来说,求之不得! 被小姑娘用信赖的眼神注视着, 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一团柔软的云, 胸腔被喜意塞得满满当当,险些要溢出来。 “好。” 其实在药铺里有多少路可以走呢,两人就是单纯喜欢黏在一起而已。谁的心里都清楚,现在经历的不过是开胃小菜, 她们真正的战场——在梁国都城。 晨间回到驿站时,大梁的士兵已全部撤走。杜仲交代驿丞, 给他们留了信物。接下来的路程, 要靠他们自己走。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胡明心低垂着眼, 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清醒之后想了很多。 比如, 这些人只说她娘, 不提她爹;比如, 她长了十八年, 从来不知道她娘是梁国的明珠公主;比如逃跑的胡管家如果是她娘的人, 那么, 胡家灭门的事是谁做的? 太多的思绪纠缠在她脑海中,她不敢深想。 如今,种种行为却由不得她不深想。不能再拖了。她要尽快见到她娘。弄清所有事情! 自己走就自己走! 蒋珩之前来梁国做过任务,但避免迷路,他还是特地花大价钱从驿丞手里买了张地图。 冬寒尤甚,山路崎岖。为了能快速到都城,胡明心做主放弃坐轿子。两人共乘一骑赶路。 风声凛冽,吹得黑袍与白狐毛大氅纷飞。蒋珩将人搂得更紧些,打个商量:“姑娘不然你坐后面抱着我,前面风太大。” “我不,我就要坐在前面!” 以前做胡家大小姐时,她怕摔怕疼。学骑马从来都是让师父挑个温顺的小马驹牵着走。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在风中奔跑的滋味。 尽管风吹得脸生疼,身体也很冷。但是马儿快跑时她犹如与风融为一体般,所有烦恼短暂抛掉。 骑马很爽!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就是蒋珩。 她不用怕受伤,不用怕摔。蒋珩会保护好她的! “你说我们还需要几天才能赶到都城?” “七天。” “七天啊!”小姑娘面色苦恼,听起来有点嫌七天很长。 其实快马的话还有五天就能到,但蒋珩怕小姑娘受不住。坐一天马的话,人是很累的。尤其是小姑娘很少骑马,所以他没跑那么快,又开口劝了一句。“姑娘,我们在下个驿站歇一下吧。” “不要!时间还早,我们夜间在落脚。” “可是姑娘,你病刚好,身子不适宜长时间赶路。” “我行!” 小姑娘回答的很肯定,一听就知道没吃过骑马的苦。蒋珩拗不过人,只能一手勒紧缰绳放缓骑马的速度,一手替人拉紧大氅,将头摁进自己怀中。希望人别吹太多冷风,回头病又复发了。 * 两人深夜方到客栈,门前灯笼红光映人,照到了小姑娘腿软地站不住。蒋珩隐隐闻到血腥味,怀疑小姑娘腿的内侧皮都磨破了。暗恨自己怎么就没多劝两句。 进入大堂,他依稀听见了一些后院传来的,让人头脑发昏的声音。 这家客栈很奇怪,大堂内只有一个探头探脑朝后院看的小二。要不是小姑娘的身子承受不住继续走,蒋珩真有点不想住了。 “可还有房间?” 小二闻言转过头,见到两人嘿嘿笑了一声。“听声儿是外地来的,不知情正常。咱们客栈不欢迎外客,换个别的地住吧。” 蒋珩皱了皱眉。“最近的客栈离这里太远,我家姑娘体弱,不能夜里赶路。” 实际上是骑马骑太猛了。但他说得煞有其事,加上胡明心长得自然不用说。 一张白皙的脸精致仿若如画中仙。因为一天都在赶路,微微露出些憔悴,看上去颇有几分病美人的姿态。 小二眼前一亮,后又看了看蒋珩才不舍地收回视线。“既如此,我就做个好心人。天字号还有空房,您二位交完钱直接上去就好,只一点,后院有点乱。可别瞎去,不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出了什么事,就别怪我了。” “多谢小哥提醒。” 这家客栈原本在地图上标注的是驿站,虽然不知什么原因改了经营模式,但总归能让小姑娘落脚了。 客栈内天字号房间收拾地很干净,蒋珩高大的身形在床边矮下来,床边青铜吊灯映出他深邃且不掩担心的眸子。 “姑娘,你一会儿看下伤口,我带了玉肌膏,保证不会留疤。” 大腿内侧这个位置太敏感,蒋珩说完这些话面色泛着赧然。 小姑娘则是直接懵了,闻言傻愣愣盯着蒋珩看,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 蒋珩身形一滞,竟然忽略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他总不能说是闻到血腥味了吧。 “你为什么不回答?”小姑娘手指轻戳侍卫的脸。“如今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蒋珩被训得低头,默默开始找药,不敢吭声。 一向满身杀意的侍卫陡然变得手足无措。 这种场景,胡明心真是看多少遍都不腻,心情好到连身体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侍卫默默将药递过来,胡明心伸手要接,只差一点的时候,她又收回。 几次过后,蒋珩无奈地把着人腕骨,将药塞进手里。 “你力气那么大,你把着我,欺负人。” 她控诉得理直气壮,侍卫愈发无奈了。 不过她也就快乐这么一会儿,报应很快就来了。 蒋珩转过身坐在椅子上,慢慢品茗,脚步牢牢扎在地上,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屋内灯火通明,还有个那么高大的男人在,她怎么好意思脱裤子!耳尖红得几近滴血,恼羞成怒:“你干嘛还在这啊!给我出去啊!” 蒋珩这才轻笑一声,起身带上门。 徒留胡明心在屋内生闷气。 屋门外,侍卫笑意一滞,像刚才都是错觉一般,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表情。眼神冷漠得过分,似是结了冰的湖面,绷着一张脸,几个起落,到了后院。 小二说后院不能去,但他喜欢万事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后院是什么牛鬼蛇神,他都要探一探。 离后院越近,血腥味越重。蒋珩都开始怀疑自己在前院闻到的味道是不是小姑娘身上带出来的了。 不过,最让他不能忍的,还属那些靡靡之音。有女人绝望的尖叫配合着男人兴奋的吼声。他想,他大概知道后院是个什么情况了。 后院有几个联排的屋子,避开正在办事的几间,蒋珩脚步停在一间血腥味浓重的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眼处先是一排排沾染了泥泞光着的脚,每一个都透露着惨白。向上望去,是白的红的混合在一块的僵硬身体。 一整排花季少女,眼神涣散,骨骼变形,衣裙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血像铺开的毯子,淌了满地。 即便是刀下走过无数亡魂,蒋珩看到这一幕,依旧震撼到耳边轰鸣。 这个客栈,在干什么? 第70章 救人 不好, 小姑娘还在屋内! 蒋珩面色一白,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回房间。感受到屋内人的呼吸声,方松了口气。 这个客栈不能住了, 明日必须尽早离开! 不过蒋珩怎么也想不到,变故就发生在明日清晨。如果再给蒋珩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这么急着催小姑娘离开。 翌日清晨, 天上飘起了小雪,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膜, 雪花从空中无端落下, 为少女乌黑的发丝添了一抹白。 少女噘起嘴,埋怨蒋珩赶路太早了。 蒋珩:“我们今日行程比较赶,必须要早点走。” “真的吗?” 疑问之际, 忽然, 从后院冲出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血浸满了她被撕成破布条的衣衫。 身上多种液体混合,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冬日的气候冻得通红。那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冲到胡明心脚下,雪地上涌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她双膝跪在地上, 每磕一下头都能听见额头与青石板相撞的响声。 “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 除了身体僵硬以外, 她的遭遇应该与蒋珩昨晚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 客栈内冲出一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打手, 昨天满脸笑意的店小二亦在其中。但此时, 他不像店小二, 反而像是领头人。走在最前方, 一丝轻蔑从眼底漏出, 慢悠悠开口道:“这位姑娘, 家仆不懂事, 跑出来冒犯您了,还请您让一下,我这就把人抓回去。” 那声线听起来阴沉恐怖,隐隐带着三分威胁。尤其是跑出来的女人,听见小二的声音,瞳孔猛地瞪大,面色变得惊恐,也不敢在地上跪着了,情不自禁靠近胡明心,死命地摇头。“不要,不要,我不是家仆!” 胡明心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披给跑出来的女人,遮住她露在人前的肌肤。正视着小二,神情平静。“自是不会让您为难,但您说是家仆,可有这位姑娘的卖身契?” 小二面色微变,攥了攥手。“姑娘,谁出门会随身携带卖身契呢?昨日我可是看在你体弱的份上破例让你二人进店歇息了,难道今日姑娘要为难我吗?” 这话说得很明显,我对你有恩,你不要让我为难。胡明心闻言面色有些犹豫,第一她不确定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家仆,如果真是家仆,法律规定仆从是生是死外人无法干涉。第二,她敢开口的原因是蒋珩在旁边,她才敢管。如果蒋珩不想在这里起冲突,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去做。 那女人可能看出了胡明心的犹豫,当下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紧胡明心的裙摆。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面上的血迹,也冲破了心里的防线。 “不要!不要!我不是家仆!我是潼山关的百姓,有夫有子。只是因长得好看就被这些大梁的畜牲带到这里来慰军。姑娘您跟我同样身为女人,应该理解我的苦衷!您救救我吧。” 小二漫不经心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胡明心陡然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女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大安的人?” 女人此时已经快绝望了,这次是屋内其他姐姐竭尽全力帮她拖住人,才能逃出来的。没想到刚出来就被抓住了,连叫救兵的时间都没有。 眼前的少女虽然善良,但一看便知是大梁的贵女,真的会在意她一个大安百姓的死活吗? 难道又要被抓回到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吗?她不愿意!绝对不行!大梁人当着她的面捅死了她的夫君和孩子!她如此狼狈不堪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越想女人的面色越惊恐,但惊恐的同时又透着一抹坚定。 毋宁死,不屈服! 她在等审判,一个少女会把她的手拉开的审判。 那一刻,就会宣告她的下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并没有拉开她,反而用白皙柔嫩的手掌覆盖住她的乌发。她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打理了,少女却看不出一点嫌弃的样子。 “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少女的嗓音很好听,如空谷幽兰,散发着安抚的气息。女人眨眨眼,心中莫名升起一种酸涩的动容,泪流的更凶了。 而小二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他沉下脸,冷冷看着胡明心。“姑娘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敬酒不吃,吃罚酒?” 胡明心还没来得及回答,蒋珩身形一动,利刃出鞘,手中刀挥舞出残影,眨眼间,小二带出来的打手便倒下一半。 第一杀手! 他持刀站在胡明心身前,用更冷的目光盯向小二,整个人像是从地狱中浴火而出的煞神。 “任何人,不能对我家姑娘不敬。” 话音伴随着刀锋滑过空气的兵戈之声。 “铮”地一声响。蒋珩单身持刀,身姿卓越。刀上一丝血迹也无,只有纷纷散落的雪花,飘在上面。 难以想象,这把刀究竟有多快,才能杀了那么多人后连血都没沾上,客栈内的打手真的能阻拦这样的人吗? 深深的恐惧映在人心底,所有人都被蒋珩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镇住。 过了好一会儿,小二才面色扭曲,连道了三声“好”。眼神示意身边人去报信,嘴上威胁:“无论阁下是谁,汶水这地界,就算您再厉害也做不了主!恐怕您还不知道,这些大安的女子都是将军奖励给我们的。我说他们是家仆,他们就是家仆!如果阁下不想给家里惹麻烦,最好还是乖乖把人交出来!” “不交!”胡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她从未想过,两国开战,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以为在主战场看到堆积成山的尸骸,已经是极限了。 怎么也没想到,城破后会有女子遭受这种折辱。什么叫将军奖励给我们的,大梁简直拿大安的女子当畜牲看待! 这里,就是她娘亲的国度吗? 她不相信!她娘亲一定不知道此事! “你们做下这种恶事还有胆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话?” “恶事?”小二反问完和自己带出来的打手相视一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几个大安的畜牲,能给我们玩是她们的荣幸,还恶事?她还得感谢我们救了她们才是,不然她们只能跟着那些人一起死。” 胡明心差点被气笑了,说得他们好像在施舍这些女人一样。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再也忍不了,掏出杜仲留给她的信物,高举于胸前。“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这是明珠公主的信物!放我们走!说什么将军奖励,无非是满足自己私欲找的借口罢了!” 明珠公主的信物?!小二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 小二本来只是个驿丞,后大梁攻下潼山关,没地方豢养军妓。他为挣钱主动改成了挂牌客栈而已。 新的驿站已经用大安的苦力建成,他心腹去请的正是在新驿站落脚的人。 豢养军妓是大家都默认的,能平衡后方,消除暴力。就算眼前的少女真的是明珠公主的亲戚,也不可能朝夕间改变政策。 这般想着,小二才缓下心神。比量了下双方实力,他能屈能伸。“好,明珠公主要人,我自是双手奉上,姑娘,请吧。” 雪渐渐下得愈发大,风声凛冽地吹过,蒋珩脱下外衫披在小姑娘身上。“姑娘,我们去租辆马车吧。” “好。” 胡明心点点头,本来今天是要继续骑马的,但如果他们转身走了,这个女人留下一定会被抓回去整死。 她既然救了人,也不好半途而废。而且不用骑马她也可以养养身上的伤。 那女人似是意识到自己被救了,她愣了一下,拽着胡明心的袖子,惶恐地开口:“我,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很多姐妹在里面。”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手紧紧攥着胡明心的衣袖。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怕胡明心连她也不救了。 而胡明心动作一滞,目光扫视过小二和打手。他们一个个身体紧绷,脸色难看。正当她犹豫开口之际,蒋珩却轻轻摇了摇头。 心猛地沉下去,胡明心知道,这是蒋珩在提醒她,不要管更多的事了。蒋珩很少干涉她的决定,几乎都是以她的安全为主。所以,现在继续要管的话,连蒋珩也不一定能护住她了。胡明心闭了闭眼,心中有了决定。她不能为了别人不考虑自己和蒋珩。 第一次拽开女人拉着她的手,胡明心轻声道:“你跟我们先去找马车。” 小二和众打手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几人离开没多久,小二的心腹便从驿站带人回来了。听说有人打劫了军妓,此人当即夸下海口。“敢管我们军中的闲事,无论是谁,爷爷让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二拱手附和。“还是夏副将有魄力,那两个人去买马车了,咱们这便去车马行堵他们?” “行,咱家这就回去,点齐兵马杀的他片甲不留。” 彼时还在车马行的胡明心并不知道,她马上又要遇上熟人了。 她正在头疼马的问题。因为是单骑,蒋珩带的是跟他最久的一匹千里马——逐风。逐风很有脾气,根本不愿意拉车。 最后两人只能在车马行又买了两匹马拉车,让逐风跟在旁边跑。 三人整顿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车马行,蓦地从外面冲进来一大堆梁军将马车团团围住。 “尔等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夏副将仰头,话刚说到一半,见到蒋珩的脸,猛地顿住。 竟然是这杀神! 【作者有话要说】 看的宝子们可以多多评论哦~让评论砸死小糖吧《 》 70-79 第71章 护心 来的人铁甲战袍, 训练有素。正是杜仲带的那一批兵。 在驿站,这里每一个人都见识过蒋珩出刀的速度。 那真是眨眼间刀起刀落,如杀神一般。 把他们这些人捆一起都不是对手。 蒋珩长刀出鞘, 往前走了一步。刀锋在空中划出一条雪线,如白虹贯日,凛冽逼人。 没有人敢在这样的刀锋下大放厥词。 只有胡明心, 她定定地看着夏副将,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闷闷的疼痛感传来。 为什么夏副将会来包围她呢?明明前天在驿站是他们抛弃了她。 是因为今天救的女子吗? 难道杜仲知道大梁把大安的女人充作军妓?同为女人她竟然放任这种事情存在?她娘知不知道杜仲如此做? “你们来做什么?”胡明心提起一口气, 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开口询问。 也许只是杜仲又想来带她一起出发了呢?有可能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夏副将沉思了一会儿,说话途中眼神轻蔑地瞥在女人身上, 嗤笑一声。“有人打劫军事物资, 我带着弟兄们打算要回来。没想到竟然碰到小郡主!小郡主要这东西做什么?粗手粗脚的,别弄伤了您自己。” 郡主两字叫得随意,听不出任何恭敬的味道,胡明心怒极反笑。“军事物资?”说出来多搞笑啊!女人竟然成了一种军事物资!感受到女子惊恐地往回缩, 胡明心赶紧挡在人身前。“夏副将将活生生的人视作军事物资?” “自然,小郡主, 她们可是大安的人。”夏副将语气不以为意。 “她们是人!!!” 无论大梁还是大安, 两国交战她质疑不了什么, 但如此女干杀女子算什么本事? 夏副将皱了皱眉, 继续开口:“大安的人对待我大梁的俘虏也是一样的, 郡主既是大梁的郡主, 理应为我大梁考虑。” “我……”胡明心想说她不是, 她只是大安姑苏胡家的女儿。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 毕竟她的娘亲, 是大梁公主。而且她现在需要这个身份,才能将人带走。 “好,作为郡主我现在要带人走,你们让开!” 话罢,铁甲军没一个人动作。 毕竟胡明心有名无实,没有封号,不过是因为明珠公主如今在梁国掌权才勉强提前喊一句郡主而已。 夏副将一副看小孩子胡闹的表情,语气颇为无奈,但字字都在威胁。“希望小郡主不要为难我等,赏赐军妓是大将军下的命令,我等只是听从。更何况,您手下的这个侍卫还有一百军杖没领呢?持杖的可都是自家兄弟。” 意思是要救人的话,回头他们打人可就拿不准手上的轻重了。 胡明心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才更生气!这个夏副将!他怎么敢!一百军杖!打完命都得交代在哪。她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什么一百军杖?” 她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一时之间倒真有点唬人。 夏副将面色不太自然,但理直气壮还是一如既往。“自然是那日您的侍卫无故伤了我梁军士兵的脸。” “不可能!蒋珩不会无故伤人!”胡明心直接冷声斥责。 “我们好好在大堂内吃饭,郡主的侍卫无端划伤我同胞的脸,怎么不是无故伤人?” “那一定是你们先欺负他了!”小姑娘走到蒋珩身前,腰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护食的小兔子,谁敢上来抢东西定要咬你一口。“我要见杜仲!见我娘!我倒要问问,她们是否真的容忍你们虐杀无辜女子,无故惩罚我的侍卫!” 冬日的雪下得更急了,细碎落在两人身上,湿了一小块衣衫。 而蒋珩瞳孔微颤,眼中只剩下挡在他身前那一抹娇小的身影。欢喜,如放开闸口的洪水,涌上心头。 那一刻,他眉眼柔和地过分,将小姑娘重新拉回自己身后,替她遮挡风雪,替她站在人前。 场景一瞬间拉回了倚梅苑,在他被父母放弃,被所有人不记得时,有一个小姑娘精准喊出了他幼时的外号,将他捡了回去。 他是被记着的他是有人护着的! “姑娘护着我,我很开心。但理应由我来护着姑娘!” 小姑娘不知他心理想了那么多,还在追问:“你是因为什么伤的人?” 蒋珩顿了顿,思绪缓过来,驿站内窸窣的谈话声言犹在耳。什么破郡主,什么说小姑娘身在曹营心在汉,不配为明珠公主女儿一类的话。 好多好多,多得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已经不记得了,总之是他们嘴里不干净罢了。” 小姑娘的第一反应是:“他们骂你了?” 蒋珩怕人继续追问,只好点点头。 岂料小姑娘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咬牙切齿看向夏副将。“我就知道他们会欺负你!打就打了!我绝不让母亲罚你。” 闻言蒋珩哭笑不得,这次彻底连肃杀的气质都没了。 夏副将:“郡主,我们可欺负不了您身边的侍卫。”他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打的过蒋珩啊?夏副将只觉得这一对狗男女无理取闹。抢了军妓还振振有词。要是别人他早下令踏平这两个人的尸体了。 偏偏这两个,蒋珩太能打,胡明心又是货真价实明珠公主的亲生女儿,不能真打。 但如果现在放弃,以后开了救人这个口子,不止军妓,连俘虏都不好管了。 现在是打又打不得,退又退不得。 一时之间,场面竟僵持住了。 小二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做和事佬,朝着胡明心鞠上一躬。“之前不知姑娘是郡主,多有冒犯,失敬失敬,郡主想要人伺候,咱们客栈有的是咱大梁的好女人。郡主何苦非带着这个,晦气不说,还容易引起您和明珠公主之间的不快。” “我娘亲才不会不快!”胡明心直接反驳回去。 霎时间,一道声线,比她更笃定!比她更冷肃! “公主只会非常不快!” 听见熟悉的声音,铁甲军痛快分开两排,杜仲就处在其中,缓缓走进来。她看着被救的女子,痛心疾首对胡明心说:“你如今连军中之事都敢插手了?真当你娘亲不会罚你吗?” 被熟悉的人责怪,胡明心鼻尖一酸,眼睫挂上了湿意,如蝶翅般微微煽动,忍不住哽咽。“我娘亲凭什么罚我?我没做错!” 她只不过不想看到普通女子被这样欺凌,怎么就做错了? 错的是梁军!不是她! 可杜仲完全不听辩解,视线移向蒋珩。要笑不笑,只用一句话就将蒋珩定在原地。“你猜我上次如何知道郡主位置的?” 蒋珩一愣,还没想明白,杜仲却不再多说,直接吩咐。“来人,即刻启程,尽快带郡主回都城!” 这次,铁甲军一拥而上,蒋珩刚要动作,杜仲又掏出了那盒似香丸一样的东西。 寒意从脚底爬上头顶,头皮发麻。不知为何,蒋珩总有种感觉,他要是动了,遭罪的是小姑娘。 杜仲幽幽道:“本来有这东西在,我不愿意看见你们,可以不跟你们一起走的。偏偏你们非要惹事!为了防止你们再给我惹麻烦,咱们就尽快赶路吧!” 被救的女子吓坏了,铁甲军抓她时经常用手故意抓两下她的肌肤。她眸中满是惶恐,死命拽紧胡明心的袖子不撒手,不停地哭。“不要!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胡明心被拽得一趔趄,神情有些无措。“好,我救你。” 然后,眨眼间,温热的血液骤然喷溅在胡明心脸上。她整个人呆愣了一下,瞳孔微缩,视线内只见杜仲收回剑,嫌弃地踹了脚倒在地上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啊!!!” * 胡明心坐在轿子里精神恍惚,颤抖着唇瓣,泪水不停在眼眶里打转。 蒋珩抱着哄了半天都没缓过来,他攥紧手中刀,手指微微打战,发出细响。 此时的他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香丸是什么! 他当时真的要直接宰了杜仲给她好看,可那个香丸竟然能直接控制小姑娘!只要杜仲轻轻一捏,小姑娘便无端疼得失声尖叫。 就像是,像是被什么操控了一般。世上竟有这种东西?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个香丸是什么东西,然后,杀了杜仲! * 等两人到梁国都城时,太子也接到了蒋珩的来信。 他早就说过,蒋珩非求着他不可! 因为蒋珩面对的对手,不是一个简单的都指挥使左临。 关于蒋珩说的症状,他作为皇室成员,还真知道一点。 传闻梁国有一个秘术,便是护心蛊。梁国每一位皇室成员从出生开始就会被长辈在体内种下护心蛊。 护心蛊作用很大,可以在人濒危时,短暂护住心脉,争取人不死,只要及时得到救治,便能捡回一条命。被梁国皇室称作“第二颗心脏”。 不过护心蛊也有一个副作用,因为它是专门培育豢养出的蛊虫,所以一开始就发明了管制手段。护心蛊会被同源蛊虫感应位置,控制。 这种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的消息,可不能白给蒋珩啊! 想到此处,太子心情很好地看了眼骨生。“表弟最近表现如何?” 骨生重重地点头,一脸佩服。“尹公子真是神了,明明看着是个只会读书的贵公子,没想到竟然把黔州城撑下来了,太子您派过去的人估计都用不上。” “行,那就让表弟准备准备,把潼山关抢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补的字数之后一定会来的,糖糖努力写~ 第72章 母女 夜渐渐深了, 霜蟾高悬于空中,淡白色的月光笼罩下来,宫墙外沉默而寂静。 一辆马车在路上疾行, 几乎要跑出风的速度。过了亥时,宫门早已关闭。不知马车内的人出示了什么东西,宫门口的侍卫爽快放行。 厚重的宫门从两侧拉开, 发出“闷闷”的响声, 迎着月光, 照亮了前路的宫道。 马车其中驶入, 走了大概二刻钟,宫侍忙不迭上前迎接,将人带入宫殿。 来人顶着一张娇花般的脸, 皮肤白皙细嫩, 杏眸不眨而闪,袅袅楚腰系得很细,宫侍不敢多看,连忙进去禀告。 “公主, 小郡主到了。” 这宫里伺候的都是明珠公主的心腹,都明白虽然小郡主做了几次错事, 但到底是明珠公主亲生女儿, 公主哪有不想着的。 本来这时段要休息了, 一听见胡明心来了。明珠公主赶紧重新起身, 整理仪容。 “宣她进来。” 宫侍立马出门请人。 正堂之上, 灯火通明。 胡明心进门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神情一怔。 那张脸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都不需要细看, 便知哪里是画的妆面。本来, 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眼前人了。然而现在,两人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相见。 眼前人穿着繁琐的百福金云缎衣裙,珠翠满头,妆面精致,雍容华贵,气势逼人。 感觉上……已不是熟悉的那个人了。 “娘……” 一句话喊出口,富含的情绪千千万万。所有宫侍很有眼色,在杜仲示意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青铜瑞兽香炉吐出缕缕香雾,胡明心站着原地,久久没说下一句话。 明珠公主叹了口气,伸出手。“我的心心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胡明心霎时红了眼。 她抬起头看着人,心头有好多好多话想问。 想问娘亲怎么会是梁国的明珠公主?想问胡家的灭门之灾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娘亲到底知不知道军女干一事。可此刻,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听说你这一路的事情了,虽然你无意间破坏了娘亲的计划,但你总算是成长了。” 前面听着还挺好,直到后面……总算是……成长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明心咬紧唇瓣,指尖发麻,浑身冰凉。隐隐想到一种可能性,她娘亲莫非是……故意扔下她的?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久久没回复,明珠公主的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语气不如刚见时亲昵。“心心,怎么不回话?你爹固执己见,你可千万不要学他。” “什么叫爹爹固执己见?”胡明心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她害怕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手心出了一层滑腻腻的汗渍。 但明珠公主完全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已经说了带他一起回梁国,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但他偏要守着大安那一亩三分地!大安有哪里好?就因为他拒绝公主便不启用他,这样的国度。早该灭亡了。” 一听这话。胡明心只觉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她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母亲。“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怎么?手握落红这么大杀器还没查到这一步?” “那一步?你在说什么啊娘亲!你跟爹爹到底怎么了?”胡明心红着眼不敢相信,蓦地想到左临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听世伯一句劝,不要继续找凶手。” 为什么不要继续找凶手?是因为她不可能斗得过凶手还是……她根本斗不了? 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锈住了一般,呆呆地,完全失灵。 而明珠公主因为到了歇息时间,这会儿浅浅有了困意,用帕子捂嘴,打了哈欠方继续道:“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没用,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爹到底还是太娇惯你了。” 胡明心的呼吸因这句话变得急促,她红着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失禁一般向下滑落。白皙的小脸被泪水浸满,看起来楚楚可怜。“娘亲。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以前不是夸心心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吗?又为什么要埋怨爹爹,爹爹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最对不起我的就是让我放弃大梁!”明珠公主闻言怒不可遏,操起一旁的杯盏就往地上狠狠地砸。碎片散落一地,静静滚进小姑娘裙摆中。 胡明心吓了一大跳,缩紧脖子,怯怯在一旁。 上首的明珠公主冷声道:“既然你已经到了梁国,那么我就跟你说句实话。是我让左临杀的你爹,因为他不止不肯跟我回梁国,还要告发我在大安发展的下线。我以公主之尊,流落大安二十年。难道就为了一个男人,让我功亏一篑吗?” “现在整个大梁是我幼弟做皇帝,为了跟大安打仗,主战派朝臣全部倾向于你母亲我!我以后会成为大梁女皇!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不可以被你爹教成那般娇惯的样子,趁早与你那个侍卫断了,跟褚王成亲稳定地位。” 殿内久久沉静下去。 忽然,那个怯怯的身影站起身。“哈哈哈……”胡明心笑得猖狂又凄凉,指着明珠公主痛心疾首。“竟然是你!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她娘杀了她爹!简直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她娘还扔她一个人去龙潭虎穴,只为锻炼她成长。 现在让她回梁国,就是为了用她去拉拢人,让她成亲。 这可真是她的好娘亲啊! 胡明心笑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站起身,斜眼睥睨看着坐在首位上的女子。 熟悉的眉眼配上不熟悉的神情,原来这才是她娘亲真正面目。 她激动地冲上去把住娘亲的肩膀摇晃,凄厉地嘶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你竟然杀了我爹!你杀了我爹啊!” 胡明心白皙的脸上满是仇恨和绝望,整个人涕泪横流,几近崩溃。她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竟然,从来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殿内声音太大,惊动了外面的宫侍,几个人一见她把着明珠公主大吼,赶紧上前来把她架走。 明珠公主皱着眉头整理衣摆,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向她。“你竟然满脑子只盯着那点小仇小恨。母亲对你很失望。” 胡明心嗤笑一声,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她的衣襟上,一股腥黏的液体涌上喉咙。她艰难地开口:“在你眼中,爹爹是阻拦你回梁国当公主的绊脚石,我是个没用的女儿,你只想着你的权利,还说这是小仇?小恨?”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好好好!我执迷不悟?那明珠公主,请你告诉我。将大安女子充作军女干这件事,你知不知情?”胡明心此刻连娘都叫不出口了,死死地盯着人,想知道高高在上的明珠公主会如何看待此事。 不过明珠公主看起来毫不在意,还皱着眉劝她。“贱民如何,你又何必在意?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跟你那个侍卫断了,跟褚王成婚!” “我不会跟蒋珩断了!你想都别想!” 话罢,明珠公主面色一变,转过头森森地看着她。“既然你不愿意跟他断,那一百军杖就照打!我看他到时候成了残疾,你还愿不愿意跟他断!” “桑梓!你敢!” “你娘亲我的名字叫金蒙卡!” 胡明心这下彻底慌了,她开始在宫侍手中拼命挣扎。“你不要!娘亲我求求你不要!” 第73章 思念 花瓶摆件狼狈碎了一地, 所有宫侍齐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杜仲亲自摁着胡明心,控制人动弹不得。 少女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 涔涔渗血,看着可怖。因为她不会握利器,连自己手心都被划了好几下, 整个人狼狈不堪。 明珠公主背过身, 众人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可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明珠公主那来自地狱一般狠戾阴冷的嗓音。冷进每个人骨缝里, 身体不自觉绷紧。“你为了一个男人,要自杀威胁你的母亲!你有没有出息!胡明心!” 所有宫侍身子一抖,冷汗顺着额头淌落, 头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满宫殿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胡明心! 她用落在裙摆上的碎片割了自己后,面色看起来一直很癫狂。 “我没有出息!对!我就是没有出息!我的出息早在爹爹死的那一刻就没有了。你们扒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却还要我堂堂正正立着。这就是你所谓的成长吗?” “现在!你竟然要杀了家破人亡后唯一护着我的人!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身为女子, 竟然对虐杀女子的苦难视而不见,你不是我娘!今日!要么你一意孤行, 我和蒋珩一起死, 要么你收回成命, 放我们离开。我不做梁国的郡主, 我要回大安!” 明珠公主强行压制的狰狞戾气瞬间爆发, 她转过身, 挥手便将桌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上, 面色气得通红。“逆子!果然是被你爹惯坏了!是非不分!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胡明心被压走前, 转头又爱又恨地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这场久别重逢, 没有意料中的母女相见痛哭流涕。反而是以瓷割喉,嘶声怒吼。 明珠公主心气儿不顺,导致宫闱内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不敢犯一点错误。 这般气氛下,蒋珩大概已经猜到宫闱内的情况了。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胡天祥为何会将女儿托付给他这个外姓人,一心赴死。 胡天祥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也不想送自己的夫人去死。索性给自己女儿留下退路,用自己的死亡化解这次难题。想必中途他也曾迷茫过,无措过,但在两者不可能和解时,毅然走上了这条决绝的道路。 而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忽然就从天之骄女变成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一路被追杀,被迫参与如此复杂的事情。 蒋珩真的很想问,胡天祥会料到胡明心有这一天吗?他疼了十八年的女儿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囚禁在宫闱,当成棋子联姻。 胡天祥,会后悔吗? 在褚王府邸外,蒋珩抬头看向蔚蓝,广阔无垠的天空,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有些发酸。 他如今,不得不反了! 小姑娘不知在受着什么苦,他要救人必须得先反了小姑娘的娘亲。明珠公主在大安经营多年,跟主战派一直保持暗中往来,又占着嫡长的身份,幼帝年幼,不能持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唯一的翻盘点,就在这个褚王身上。褚王是梁国唯一一个外姓王,也是掌兵权最多的王爷。明珠公主希望胡明心跟褚王联姻,也正是因为如此,只要得到褚王的支持,她便可以稳坐宝座。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太子的话传递给褚王。 潼山关地方不大,资源贫瘠,只是大安设立的军事驻地,如果不能攻下黔州城,潼山关毫无用处。 太子愿用其他东西换回潼山关,现在就看褚王,有没有这个心思。 * 寒风凛冽,暗夜繁星,月光顺着雕花窗缓缓照进屋内。 房间从外面上了锁,窗口,门口全都有精壮的侍卫把守。 凭小姑娘自己的本事,她是插翅难飞。 而且,不愧是母女,明珠公主完全拿捏住她的思想,根本不怕她自杀。因为她现在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能安静地靠在墙边,仰头看着那一抹月光,脑海中想些别的东西。 门锁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杜仲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香气氤氲,里面装着她爱吃的绵绵糕以及各种姑苏的特色菜,甚至还贴心配了饮子。 抛开明珠公主的目的不谈,现在做的一切跟以前在胡府时是很像的。 每天关注她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督促她学习。 她犯懒只能找爹爹做主。 所以,以前她得到的那些母爱,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吗?也许高贵的明珠公主只是为了能一直潜伏在大安,做给她爹看的。 而真正疼爱她的爹爹,已经死了。 想着想着,泪又流下来了。真不容易啊!她本以为她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杜仲对此视而不见,想来还是在生气她帮着大安的做法。“小郡主,您现在还是不要惹怒公主为好。” 胡明心哭着笑了笑,她在殿内情绪爆发是因为太绝望了。印象中慈爱的母亲狠狠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如今。她已经冷静下来了,自然不会再做偏激的事情,也就不会惹怒明珠公主。 她上前接过羹饭,神色淡然。“多谢杜仲姑姑。” 杜仲直到这时才多看了小姑娘两眼,脸色惨白惨白的,伤痕也没处理。刚刚在殿内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抢下了那块瓷片,这会儿在她眼前的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不禁有些疑惑,皱紧了眉头。“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忤逆你的母亲?” “为了一个男人?”胡明心冷笑一声,放下碗筷。“我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杜仲姑姑,我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但因为我杀了你的同僚,你对我恨之入骨。请您设身处地想一下,她杀了我爹,你说我要怎么办?” “你……”杜仲接不下去这话,视线瞥过小姑娘的脖颈,攥了攥手心。“你的伤口,我会给你准备最好的伤药。” 胡明心闻言指尖轻抚上自己的伤口,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止好的鲜血又有流动的趋势。如果是往常,这会儿她早已经娇气地大叫出声,蒋珩会慌忙找玉肌膏给她上药。 但是在这里…… 小姑娘摇了摇头。“没事,姑姑不必费心了。” 她的皮肤白,且自小养得好,一点瑕疵都没,真留了印子,是个人都会觉得可惜的。 杜仲长叹一口气。“就算是为了把你嫁给褚王,这个印子也不能留。而且你如果之后还不同意婚事,可能就没有饭吃了。” 胡明心顿了顿,重新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吃着。“没有就没有吧。” “你这孩子!大安到底有哪里好?为什么跟你爹一样死心眼?” “大安也许并不好。”胡明心咽完口中的饭,嘴角微微弯起,脸颊上露出清浅的两个梨涡。“但是,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爹爹也选择了大安。” 杜仲身形一怔,知晓自己再也劝不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门,门口重新落锁。 胡明心没抬头送人,她一口一口吃着,心想,也许第二天就没有了呢?她现在得多吃一点。 只绵绵糕原来不是哪里都好吃的,大梁的绵绵糕跟蒋珩做的比起来,实在难以下咽。 她需要仰起头脖颈使劲儿,才能咽下一口。 “姑娘。” 熟悉的嗓音响起,胡明心动作一滞,瞪圆了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月光下,侍卫依旧穿着那身亘久不变的黑色衣袍,冬天这般冷,他还穿得这么单薄。 可,见到人的这一刻,胡明心才发现,自己真的好想他啊!想知道他平安的消息,想感受那温热的体温。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啊~打滚求评论中 第74章 褚王 月上枝头, 屋内灯烛晦暗明灭。 胡明心原本抱膝坐在地上,见到人激动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地上,艰难站起身, 喉咙动了动,久久无言。 站立的姿势使得白皙的脖颈上那一道血痕清晰可见。 只见侍卫上前,眼神柔软而坚定, 伸手轻轻在她的伤口边缘微微碰了一下。温声道:“殿内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伤得这般重?可是因为与褚王的婚约?” 听到一连串的三连问。不知怎的, 刚才受杜仲逼迫时胡明心都没什么心情, 这会儿却是觉得委屈了。 她弯了弯红着的眼, 用力摇摇头。“我什么事都没有。”说着她还提起裙边转了一圈。“你瞧,我好好的。” “嗯,好好的, 心儿学会报喜不报忧了。”蒋珩目光早在小姑娘提裙时便落在手心处。此时他反手握住小姑娘的手腕。清晰看见手心的血口子, 眼底遮住一层阴鸷。脸上是平和地笑。“心儿现在还想见娘亲吗?” “不想见了。” 蒋珩不再多说,摸了摸小姑娘的乌发,伸手一把将人抱进怀里。“那我带姑娘回大安。”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 胸前衣襟有些许湿意。 无论是他还是小姑娘,在事实没有砸到头顶前, 总对明珠公主还抱有一层期望。小姑娘希望她娘和从前一样, 而他, 希望小姑娘能拥有疼爱她的家人。 可惜明珠公主不这样想。 小姑娘哽咽着道:“你知道吗?原来是明珠公主才是联合左临对我爹下手的凶手!竟然是她!竟然是她!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怀中身躯微微颤抖, 蒋珩放在小姑娘背后的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似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切的疼痛。心疼地低头吻了吻额头。轻声哄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 会没事的心儿, 一切都会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蓦地直视着他开口:“蒋珩,你早就知道凶手是谁,却不告诉我!” 气氛急转直下,蒋珩有苦说不出,被推开也不敢将人硬拉回来,急切地解释。语速都较平常快了几分。“不是的,姑娘我从未骗过你。” “是胡伦!我一直在想,他作为被赐姓的管家,为什么要杀了老爷,他去别的府邸难道还能比管家更好?而且他有叛心,老爷为什么还会任命他做管家。” “直到后来跟踪杜仲时,发现她并不像一个店铺掌柜,想起姑娘跟我说过的杜仲身份,才有了一点猜测。如果胡伦跟杜仲一样也是女主人的人,那么一切都解释地通了。但我毕竟没跟夫人接触过,不知晓她的性情,自是不能多说。”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蒋珩估计把最近几天的说话份额都用完了。 他像小媳妇一样轻拽了拽小姑娘的衣摆,语气带着恳求。“姑娘不要生气,我将外面把守的人都放晕才进来的,以后很可能没这种机会了。” 头顶的嗓音又清又黏,胡明心顿了顿,随后转过头,踮起脚尖,青丝垂落,口齿交融。 * “她怎么样?” 杜仲来回话时,挥挥手让宫侍全都退下去,所以这会儿明珠公主的担心只她一人能瞧见。想起小姑娘的倔强,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郡主一切都好,但是…公主,恐怕郡主真的死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明珠公主闻言瘫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使劲儿摁压着太阳穴。“褚王到底哪里不好?模样也好,地位也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破侍卫有什么?就一身的武功?有权势多少个武夫请不过来?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杜仲不好评判,猜测着说:“也许郡主想要的是老爷那样的夫君。” 老爷这两个字,明珠公主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了。她的神情一怔,想起了以前很多事情。 要说胡天祥此人,确实是老天爷都偏爱他几分,模样俊俏,读书又好,按部就班娶大安的长公主为妻,他极有可能称王拜相,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没有,他偏偏一心一意与明珠公主在一起。作为大家子弟,他婚后洁身自好,挣钱养家,对于自己的前途从无二话。 当时明珠公主真的沦陷了,胡天祥所做的,没有那个女人能不感动。明珠公主甚至想放弃任务一心一意陪着胡天祥过日子,才会生下胡明心。 可随着日子越过越平淡,尤其是梁国内乱让明珠公主看到了机会。她提前联合了朝中主战派,稳坐钓鱼台,整死了一个又一个皇子,扶持幼弟上位。 一切成功之时,她想带胡天祥和胡明心一起走的,可胡天祥非但不愿意,还要告发她。 两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谁也不让着谁,事情才会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愿意顶着压力给他功名地位实现他少年时的理想,他都不选我!要那样的夫君有什么用!”明珠公主掩面哭泣,指尖斜向上擦着眼泪。 如今,她也只有在自小就跟着自己的杜仲面前,才能全部放开情绪。 整整二十年情谊,她又何尝舍得!可她没有被选择!她没有办法! “公主,都过去了。郡主年纪还小,以后她会理解您的。” 明珠公主抽噎着,撇开头。“我不求她理解我什么了。毕竟她把自己看作大安的人。只是褚王这门婚事,如果她这个态度,褚王哪里不好交代。朝中盯着褚王的何止我一个人呢?” 杜仲沉默了。 权势不是好得的东西,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许是知道等不到回复,明珠公主又问:“那侍卫还没找到吗?既然她们感情甚笃,用那个侍卫威胁心心很大程度可行。” 与此同时,蒋珩也知明珠公主最近在暗地里查他的行踪。 所以他老老实实待在太子告诉他的店铺地址——艳红楼。正如杜仲在汴京一样,太子在梁国都城也有据点。虽然靡靡之音嘈杂入耳,但确实行踪隐蔽。 本来呢,太子很早就想搭褚王这条线了,只是褚王府守备森严,丫鬟小厮一流,又属于熬好多年都近不了身。 蒋珩的身手正好可以解决这一难题,褚王首次给出的反馈也很好。现下两人讨论如何推翻明珠公主的统治,救出胡明心!当然,最后这一条是蒋珩帮忙的条件。 通了几次信,初步计划是定下来了。既然明珠公主想利用胡明心和褚王联姻,正好可以借着这次婚事,救人,反击。 梁国,褚王府书房。蒋珩穿着单薄的黑衣,悄无声息落地,将信递给褚王。 褚王接过,一目十行看完,站起身,面上的笑意都控制不住。他拍了拍蒋珩的肩膀,语气颇为欣赏。“你们大安的太子殿下,智计过人啊!” “褚王谬赞了。”蒋珩说完,不放心地问了一遍。“属下想确定一下婚礼那天的具体安排。” “你小子是想问问你的美人有没有事吧,放一百个心,那天婚礼一切照常举行,我替你迎亲,你小子只要带人守好褚王府,回头直接入洞房就行。”褚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完还朝着蒋珩挤眉弄眼,硬生生把蒋珩臊得红了脸。 蒋珩弯腰行礼。“多谢王爷费心,那属下便回去,静候佳音了。” 褚王点点头,待蒋珩一脚踏出房门才仿佛想起什么,不紧不慢地说:“对了,还请转告你们太子殿下,消息不能先传给那个小郡主。” 蒋珩抬步动作一滞,转过头目光猛地沉了下去。“褚王这是何意?” “因为明珠公主要与我联姻,所以这个小郡主本王提前调查过。貌美,单纯。如果她提前知道了消息,难保言行举止不会露馅。明珠公主可是个狠角色,恩爱了二十年的丈夫都能一刀砍了。本王这也是出于小郡主的安全考虑啊。” 话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就是怕小姑娘拖后腿。 蒋珩听得明白,但他很难接受。消息在他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很难受。 褚王继续威胁。“这一场,本王可是拿出全部身家性命去赌,跟你的太子一起干。自然不希望会出一些小差错,不然大家都要玩完。蒋侍卫你理解一下。” 蒋珩握紧手中的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褚王言下之意就是此事如果告诉小姑娘,那救人他的配合程度就要变一变了。 他头一次怨恨自己,只是个杀手,没有任何权利。正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筹码,去跟别人做交易,现下只能眼睁睁被人威胁,却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小姑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该有多绝望啊! 疼爱她的娘亲逼她联姻,就连最信任的侍卫最终也没能救她脱离苦海。 蒋珩默了一会儿。“属下明白了。不过,为避免出事,成亲前一夜将消息送过去褚王觉得可行吗?” 褚王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太紧,好说好商量,口气亲和下来。“最好还是等小郡主出了明珠公主的地方,这样最保险。你放心,宫闱内有本王的人,一定不会让小郡主受委屈。” 蒋珩未吱声。 为安抚合作伙伴的情绪,褚王特地领蒋珩去参观自己偷渡到都城附近的大军,以表示计划绝对可以顺利进行。然后蒋珩一点不留手,直接在其中挑了几个头头横扫了。 “褚王殿下,人还是得多练练。” 褚王皮笑肉不笑。“蒋侍卫说的是,婚礼那日,褚王府便全仰仗蒋侍卫了。” 第75章 新年 胡明心得了蒋珩的话后就日复一日地等着信, 她甚至做好了绝食的准备,为这门婚事抗争到底。 但,出乎意料的是, 明珠公主从未在饮食上苛待她,反而对她照顾有加。没过多久便让她住宫殿内最华贵的屋子,给她配齐侍女。 她想会不会娘亲最终还是舍不得她了。心疼她这个女儿。 胡明心觉得, 如果娘亲只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不可以原谅。只要是娘亲真心对爹爹愧疚, 不用她去联姻, 母女哪有隔夜仇呢? 从前在家中,冬日里娘亲最喜欢烹茶赏梅。如今就由她拿着新鲜折枝的寒梅,送给娘亲吧。 一抹倩影悄然步入殿中, 宫侍刚想通禀, 只见少女双手紧握在胸前拜托,眼神湿漉漉的,像是林间的小鹿。小声道:“拜托拜托,不要告诉娘亲!” 没有人能拒绝少女这样的请求, 众宫侍想到最近明珠公主对少女的宠爱,一个个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忙自己的去了。 少女满含笑意走至殿门口。 明珠公主:“怎么样?查到了吗?褚王那边怎么忽然就定准心心了呢?” 杜仲:“查到了, 是褚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姑娘的画像, 惊为天人, 所以才主动跟公主接触的。” 屋内两人之后再谈论什么, 胡明心已经听不见了。她眼眶内瞬间浮起一层水雾, 脸色煞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冰原之中, 冷得她发抖, 冷得她血液都不流动了。 怎么会这样?这几天娘亲对她的好都是骗她的!最后还是要把她嫁给褚王! 为什么啊!她跟褚王完全不认识!她要嫁蒋珩!娘亲为何非要逼她!难道权势真的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要重要吗? 她怎么会这么蠢, 上了一当又一当,竟然还想着,还想着······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寒梅轻触地面,一抹清丽的身影骤然远去。 殿内明珠公主叹了口气。“她应该是知道了吧?” 杜仲面色疑惑不解。“公主何必用这种方式告诉郡主婚事?” “既然直接说她接受不了,那就这样说吧。告诉她这门婚事一定是板上钉钉的,她想反抗也不成!别白费那些力气。如今,好不容易褚王定了心思,咱们得抓紧把这事办了。” “是,奴婢知道了。”说完杜仲好似想到什么,再次开口问道:“不知潼山关那边公主打算怎么办?” “那关内贫瘠,百姓都已经被我们抓走了,既然大安这么想要就给他们吧。只是边境还是得增派防军,大安这么大动作,不像是只要一个潼山关。 ” * 宫内礼部骤然忙了起来,接踵而来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明珠公主知道胡明心拒绝这门婚事,本想在婚前将她的郡主名号定下来,怕惹怒人,没有册封。 好在褚王真看上了胡明心的脸,对此不甚在意,甚至提出要求,想将日子提早一些。明珠公主爽快应下,日子就定在年后不久。 梁国的新年与大安不一样,讲究吃长桌宴,开百狮会,上刀梯。 就算是皇家公主,这一日也要出门,与民同乐。 明珠公主想着褚王既然是看上了胡明心的脸,便将人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起带了出去。 街道设有刀梯表演。那是一根高十米以上的木杆,杆上凿开三十六把钢刀。钢刀长一尺五寸、刀刃锋利,刀口向上,装成刀梯。 一尺一梯为三十六刀梯。桩杆四周拉线固定,刀梯上端系多种彩布小旗,象征希望和胜利。从第一级往上爬,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爬至梯顶头发往刀上一搁,青丝断成两截,即为成功。 刀梯的登梯者乃是民间出名的勇士,要在刀梯上表演倒挂金钩、大鹏展翅等各类花哨的动作。 如果是往常,胡明心见到这类表演一定开心地拍手跳起来。但今日,她只是垂下头沉默地坐在轿子里未发一言。 明珠公主在前光彩夺目,站起身与民众面对面讲话。赏了几个表演刀梯的武者后,越来越多的人往主城道挤过来,所有人都想看一下大梁如今掌权的公主。最好能引起公主的注意,得点赏赐,就想上刀梯的勇士一样。那样可就发财了。 都城万街空巷。 而就在此时,胡明心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轰鸣的响声,随后一抹亮光从夜空中划过。胡明心一怔,转头看过去,正好瞧见眼花在空中绽放。 火花散开,白玉兰的形状若隐若现。 “有烟花!有烟花啊!” “好漂亮的烟花啊!” “今年真是大手笔竟然搞来了这么好看的烟花!” ······ 耳边熙熙攘攘,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可这一刻,胡明心莫名,心安了。 她从未如此相信,那个白玉兰,一定是蒋珩弄出来的!他在给她信号,告诉她他会来救她的。 她不着急,她相信蒋珩! 风轻拂过耳边的发梢,她一扫刚才颓废的气息,兴奋地钻出轿子,看这一场只属于她的盛世烟花。 五颜六色的火光在她瞳仁内不断闪现,胡明心弯了弯嘴角,露出脸颊浅淡的两个梨涡。 在前面观看的明珠公主回过头,见少女终于肯出来了,心情也好了几分。 “原来小郡主喜欢烟花。”杜仲越过明珠公主率先开口,满脸笑意继续道:“明日便在宫中也放一天。” 明珠公主撇开头,面上又恢复成不见喜怒的模样,口气斥责:“做什么那么奢侈,烟花造价也不便宜。” 但,明珠公主也没开口说不行。 杜仲是服侍了明珠公主一辈子的人,自然知晓这是句气话,当下笑着开口:“您就这一个女儿,马上就要嫁去褚王府了,就算多宠着点,也没什么的。” 提起这事明珠公主就上火,她揉了揉太阳穴:“唉,希望到时候不会出差错吧。” 烟花的响声渐渐落幕,白玉兰不会再出现。可街道依旧人潮汹涌,久久不散。 到了明珠公主回宫时间,因街道实在太拥挤,梁国出动了禁卫军,刀锋一亮,在人群中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每个人都喜欢看热闹,但每个人都惜命。刀锋所过之处,总算开出了一条通道。 胡明心掀开轿帘,紧咬着唇,她坐在轿中,承受万人目光,余下众人却是可以随意驱散的存在。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权利,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世界的主宰。 可她,莫名有些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我又短了,刀梯规则选自百度 第76章 变动 时间如白驹过隙, 匆匆而过,时至初七,这一天是小姑娘的生日。 明珠公主虽然对女儿生气, 但依旧记得她的生日。 这一日,宫内各处张灯结彩,好似年味未散, 就连褚王和幼帝都送了礼物过来。前者送了白玉兰花纹的一整扇画屏, 雕工精致, 足可见其用心, 后者送了一整套红宝石纯金头面。 明珠公主摆弄着两人送的东西,目露满意。“你看,还知道你的喜好, 褚王对你还是上了心的, 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胡明心垂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自己,才能不让人发现她的厌恶。她真的很想抬头问问明珠公主。事情到了这一步何必还假惺惺对她这个女儿好?让自己亲生女儿千里迢迢跑到梁国来,目的只是为了利用女儿联姻, 她怎么还能在她面前说褚王好这种话? 她是不是就像年节那晚的百姓一样。只要明珠公主露出一个笑容,即使被驱赶, 也会屁颠屁颠跑过来。 她不会!她不想! 还没等胡明心回答, 明珠公主又道:“别一直低着头, 本宫瞧着你皇帝舅舅送的这套头面不错, 成婚那日也可以选戴, 你起来试试。” 胡明心抬起头, 眯眼笑了下。“娘亲既然觉得褚王好, 怎么不自己嫁他?这副头面我可直接送给娘亲。正好我爹都被你杀了, 你想嫁谁凭自己心意即可?” 话音落下, 宫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寂静一片。所有宫侍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剁了,只有明珠公主,神色冷淡,目光落在胡明心身上。“胡明心!你想死吗?” 胡明心站起身直视回去。“褚王还等着我嫁呢,娘亲现在敢杀我吗?” “啪”的一声响起,殿内气氛更沉默了。 这一巴掌是明珠公主怒极之下出手,扇得很重。 小姑娘皮肤白皙,红色的指印在脸上分外鲜明。看起来应该楚楚可怜的,偏偏事实并不是如此。胡明心捂着脸,眼神坚定。“怎么?娘亲恼羞成怒了?心心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放肆!” 明珠公主的声音尖锐,穿透力直入人耳,让所有宫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霎时间头跪得更低了。 胡明心却是放下手,直直往前走了两步。“我也不理解,娘亲你就是这么做的,还不让人说?怎么?权势就是让人必须戴着面具活着?”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明珠公主重重地连道三声好,气得面色铁青,浑身颤抖,闭了闭眼扶住杜仲的手。 杜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母女之事不好插手,张口训斥胡明心。“郡主,你多次搅和了我梁国的大事,公主都没怪罪于你,今日还特意准备了玉兰花的烟火放给你看,如今公主也不过是依着自己心意给你找了门好亲事,你怎能如此说自己的母亲?” 明珠公主等杜仲说完,方狠狠拽了下杜仲的袖子,语气夹杂着愤怒。“别说了,她懂什么?跟她爹一个死样!” 但胡明心听到的重点完全只在烟花上面。“什么?!年节时期玉兰花纹的烟花是你们放的?”她茫然站在原地,脑海中嗡的一声,呼吸都滞了一瞬。 原来,不是蒋珩放的,他没有给她信号。如今梁国上下皆知亲事定完了,为什么蒋珩还没动作。是不是那次来找她后他实在进不来皇宫了? 一定是这样! 蒋珩不会骗她的! 可蒋珩,毕竟只是个侍卫啊!万一这次的事情他真没办法呢? 一想到自己可能不会被救出去,胡明心思绪乱麻一般揪成一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这短短几秒钟,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她不一定会被救出去,那她一定要让她此次的为难变得有价值一些。 “我不需要她所谓的好亲事!如果想让我不闹,可以,把那些潼山关的军妓都放了!放她们回大安!我就安心嫁过去。母亲意下如何?” 明珠公主听完一惊,痛心疾首指着胡明心。“你今日生辰,本宫不想为难你,没想到你竟是为了几个大安的贱民这样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母亲只说放不放!”胡明心用更响亮的声音吼了回去。 * 正月十七,褚王与小郡主大婚。梁国上下早得知音信,全都翘首以盼着这一场盛大的婚礼。 聘礼早在两日前就出发,一个个用士兵抬着礼箱,横木被压得弯曲,沉甸甸抬进公主府。 胡明心在梁国没有朋友,添妆礼明珠公主便允了梁国各世家贵胄来送。各家为了巴结明珠公主和褚王,送过来的东西满满当当堆满了一整个院子。 而褚王府也早早装点一新,红绸红灯笼遍布府中上下,看起来给足了小郡主面子。 迎亲队伍会从褚王府出发,绕皇城一周以彰显隆重。 因为皇城威严不许外人进入,所以小姑娘被挪到公主府出嫁。 此刻的公主府内,宾客满门,锣鼓喧天。另外防止蒋珩会半路劫人,杜仲带着匕首全程跟在小姑娘身边。就连小姑娘穿嫁衣也都在一旁看着。 宫侍不知情形,嘴里吐露着一连串喜庆的吉祥话。 胡明心穿戴好嫁衣,淡淡笑了下应付不知内里的宫侍,其实内心已如死水般沉寂。 蒋珩没有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失约。胡明心想哭,却觉得眼眶干得厉害,哭不出来。许是这些天伤心事实在太多,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了。 毕竟,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她相信蒋珩但凡有办法不会丢下她不管的。一人之力如何对抗一国?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 梳头完毕,请来梳头的夫人放下木梳,嘴里夸赞:“老妇人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貌美的新娘子,难怪褚王只是看画像便一眼就瞧上了。” 胡明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艳丽得陌生。 如果褚王真的只是看上她这张脸,她宁愿生得更丑陋些。 这一刻,殿内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没人理解她。她突然好想念爹爹啊。可是,她永远都见不到爹爹了,事情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地步了呢? 她的思绪回神,宫侍们已经七手八脚将凤冠佩戴完毕。娇花一样的美人在妆容的映衬下,更出彩了几分。肌肤赛雪,身姿窈窕。除了杏眸空洞无神,可谓是最完美的新娘。 杜仲摸了摸匕首,劝告般开口:“郡主,你瞧,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如今你马上要出嫁了,那个侍卫还没来救你,你早该放弃了。女人啊,权利才是最重要的,公主连凤冠这种超规格的发饰都准许你戴。要不是你闹脾气,一个郡主封号落在头上,有封地有权势,不比男人强?” 胡明心转过头,冷冷地说:“所以这就是你终身不嫁的原因?在明珠公主身边做贴身侍女,不比嫁一个没本事的汉子强?” 杜仲无奈,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门口蓦地传来喜娘的声音。 “迎亲队伍已经到巷口了!” 胡明心站起身,在宫侍的搀扶下,拜别明珠公主。盖头遮住了她沉默的表情。 以此身换潼山关所有女孩子回家,她愿意。 与此同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公主府的门口,鞭炮齐鸣,喜乐声震耳欲聋。明珠公主湿了眼眶,撇开头。 胡明心被喜娘搀扶着出了公主府。 坐在轿中,寒风轻轻拂过,吹起轿帘,胡明心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皂角香。 她骤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前面抬着轿子。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曾经陪她经历过无数次难熬的夜晚。 这一刻,酸涩之意不断涌入眼眶,在公主府怎么也流不出的眼泪猛地一下全淌了下来。 她不会认错人,蒋珩来了,虽然不知道他要如何做,总归他还是来救她了。 问题是褚王府一听感觉就比左临那都指挥使守备更森严,她怕蒋珩出事,扒开轿帘想要喊人别冒险,结果被喜娘一把摁了回去。 “郡主,新娘可不能看热闹。” 话罢,一张纸条落入轿中。 胡明心眼前一亮,拿起纸条。字迹映入眼帘,是她熟悉的,蒋珩的字迹。可能是常年握刀的原因,他下笔总是很用劲儿,写的字锋芒有力,入木三分,穿透纸背。 “安心走完婚礼流程,今日皇城有其他变动。” 胡明心看完神情一怔,皇城有其他变动?什么意思? 不好!!!娘亲!!! 第77章 宫变 来不及细想, 她再次掀开轿帘,然后又被喜娘摁了回去。“姑娘低头看地面,新娘子不可以探头探脑。” 胡明心气急, 难不成这喜娘还以为她没发现纸条?她正是因为发现了才急啊! 但现在再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喜轿行走到一半,街道完全不是说话的地方。 更何况外面还有这么多百姓围观这场婚礼,从喜轿中跑出去有没有用先不说, 还可能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并且喜娘也不会让她跑出去的。 胡明心有些泄气, 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一声高昂的男声响起,花轿缓缓停了下来。 “落轿!” 这一路花轿抬得很稳,胡明心知道这是蒋珩的功劳, 所以面对褚王递过来的红绸, 她也没了抵触的情绪。因为她相信她会获救。 过火盆,跨马鞍,她一路跟着褚王来到宾堂满客的喜堂。 司仪请的是褚王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满脸笑意, 中气十足地宣告:“一拜天地……” 余音还没拖完,变故突生。 门外快步跑进来一个探子, 跪地大喊道:“报!有贼人趁大婚袭击皇宫。请褚王立刻带兵前往增援!” 满堂宾客骤然间寂静下来。 胡明心面色一变, 掀开盖头, 朝报信的瞧过去。 褚王则是比她反应更快, 当众脱下喜袍。 最让人吃惊的是……他内里便穿着铠甲。 直到这一刻胡明心才明白那张纸条的具体含义, 皇城有变是指宫变, 这场婚礼彻头彻尾是一场背后策划之人的工具。 娘亲会有危险吗?想到这里胡明心手掌都紧张地浸出了汗渍。就算她真的, 真的很恨她的娘亲, 但她从未想过让娘亲出事。 思及至此, 她连忙拽住身旁褚王的衣袖,面色不安,故作好听地说:“王爷?你此去可有危险?心心陪你一起去吧。” 褚王闻言面带轻笑,温柔把住她的腕骨,逼迫她不得不松开手。然后将盖头重新给她盖了回去。“郡主先回房吧,我让郡主想见的人去见你。” “想见的……人?”胡明心嘴中呢喃了一遍,一双杏眸蓦地僵住。 随后婚房内,小丫鬟有序地退下,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人影高大,褪下轿夫的红袍后,他又恢复了一身黑衣。 胡明心愕然地看着来人,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褚王说的人是你?” “让姑娘受惊了。” 她站起身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受惊,手把着凤冠朝蒋珩跑过去。一黑一红是极致的重色对比,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佳偶天成。蒋珩瞳仁微缩,攥了攥指节自己才忍住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胡明心全然不知道侍卫复杂的情绪,焦急地开口询问:“现在什么情况?皇城有变你知道?褚王是不是早有准备?那我娘亲有没有危险?” 原本她是对褚王无所谓的,救了潼山关的那些女子后她可以跟褚王各过各的,反正她性子娇气,估计褚王也受不了。 但见褚王早有准备,她现在又很希望褚王和她娘亲是一边的。这样即使是娘亲利用了她的婚姻,起码人是安全的。 如果褚王不是娘亲的人…… 看他早有准备,胸有成竹的样子。胡明心一把拉起侍卫的手,扭头便走。“带我去找娘亲!” 蒋珩没动。 胡明心又拉了几下,蒋珩却像是一棵大树,牢牢长在原地。以胡明心的力气,蒋珩不想动,她根本拉不了。但以前她从未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蒋珩不会违抗她的意思。她转过头,语气有些着急。“你干嘛?” “明珠公主也许以后不会在梁国权倾朝野,但她人会没事的,因为太子与人合谋,手里必定会留筹码。相反,姑娘你得待在这里才安全。” 短短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胡明心只觉得脑袋都要转不过来了,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蒋珩说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她娘亲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松了一口气,冷静下来,率先坐回桌子上。“你跟我说清楚些。” 与此同时,梁国皇宫。 肃穆的气氛久久不散,刚回宫的明珠公主面色狰狞,走到桌案旁双手举起白瓷瓶,狠狠摔下。随着“啪”地一声响起,所有宫侍低下头身子微颤。 她缓了缓气,似是摔花瓶才能发泄心中的怒气一样。 宫殿内寂静一片,明珠公主闭了闭眼,胸口被气得突突直跳。 褚王!竟然摆了她一道! 如今整个皇城皆被褚王兵力封锁,而她的主力军压在潼山关,竟是被算计且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其他可破局的办法! 不,不对!还有!还有她的幼弟!她幼弟才是正儿八经的梁国皇帝,褚王乃是外姓,他今日难道敢杀光梁国皇室子弟吗?那他这个皇帝也坐不稳。 她要去拉拢她的幼弟。 想到此处,明珠公主摸了摸头,到铜镜前整理仪容。宫侍们见状轻手轻脚上前收拾碎瓷片。几乎是眨眼间便恢复了殿内的整洁。杜仲走到明珠公主身边,将手放到明珠公主肩膀上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时至今日,明珠公主高坐銮驾之上,也只有杜仲这种自小跟在身边的心腹能如此亲近她。 “公主,您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如今可要稳住。您是我们的主心骨啊!您要是歪了,我们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到桥头必然直。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珠公主闻言惨淡地一笑,她今日完全没有准备,又中了奸计,已经很难阻止褚王掌权了。到这一刻,她才真的后悔,为什么执意要把胡明心嫁给褚王? 褚王根本就是狼子野心,表面上说看中女儿达成同谋,实际上是觊觎那个位置,给她放烟雾弹呢! 女儿的后半辈子全让她毁了! 想到这次,她便自责得心痛。 原本她真的以为梁国只有褚王这种身份地位才配得上胡明心。谁曾想,最后会是如此结局收场! 权利更迭的滋味,一点都不如在胡府畅快。可她现在没办法后悔,也没办法说。因为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此时此刻,她真的有点想念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了。 那个会以她的喜乐为先,会因她说一句喜欢峭壁上寒梅便去摘的傻瓜。 如果是他在,绝对会帮她渡过这一次难关的。 明珠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滴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滚落,顺着刚补好的妆容簌簌而下。 就在此时,殿内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 “公主?如今还有一计可破局。就看您怎么选了。” 转过头望去,说话的正是在殿内负责整理花木的小宫女。她往常一直低着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没想到竟是别人的探子。 但现下这个情况,多一种选择就是多一条路。 所以明珠公主与杜仲对视一眼,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下去。缓缓站起身,非但没有责怪小宫女,反而饶有兴致:“什么意思?说明白!” “公主如今希望通过拿捏幼弟来制衡褚王吧。可公主考虑错了一件事。褚王盯着的可不是公主幼弟的位置,而是公主你啊!皇帝固然好听,但谋权篡位实在难听。摄政王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公主幼弟长成前从宗室里再扶持一个幼帝。这样便可以永远大权在握。” 这一番话说完,明珠公主彻底对这个小宫女另眼相看。她担心的何尝不是这个问题?能如此精准把控形势,小宫女背后之人,一定不简单。“你说的选择是什么?” “保公主一条命。就看公主是去幼弟那把性命搭上,还是跟奴婢走东山再起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家主子是谁?” “乃大安太子殿下是也。” * 寒风袭来,血腥浮动。 在褚王走后没多久,宾客便一哄而散,有明珠公主一派的人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劲儿,暗中派了好几波人去宫门口打探消息,形势不容乐观。 如今褚王带人几乎是封锁了宫内与宫外的传信通道,这架势可不想救驾,更想是…… 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愿改变现状,为了制衡褚王,专门派人想从褚王府掳亲眷走。 蒋珩持着褚王手令,将褚王府各位主子全部集结于正堂。分别有褚王的父母双亲,也就是打下褚王称号的两位老人,还有一些直系叔伯弟弟等。 两位老人的表情跟喜堂上一样,看起来谦和有礼,对于蒋珩的命令严格执行,还帮着蒋珩管理好其他人。 蒋珩则是安抚好胡明心后,一人怀抱一刀,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所有人之前。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那些人做临死前的反扑,攻势更加凶猛。 来者的目光一个个如狼似虎,似是在说非杀了这群人不可。 兵戈之声不绝于耳,褚王府的侍卫在这种攻势下节节败退。 只有一人,长刀挥舞地密不透风,携着冲天的杀意,一招砍倒一个。刀身完全被鲜血浇筑,一个还没流完,下一个已经冲了上来。血线不绝,像是还在人身体里一般,潺潺而动。 褚王府的主子们看着蒋珩神勇的身姿,一时没了害怕的情绪,蒋珩在所有人眼中已经褪去了人的模样,他像是一个神,一个杀神!他将这一片画成安全区域,那么任凭魑魅魍魉如何猖狂,都进不来。 褚王的父亲目光如炬,沉沉看着蒋珩,不知在思考什么。 而胡明心则是完全惊呆了。她以前只知道蒋珩厉害,就像背着她爬城墙这种事,连太子身边身手最好的侍卫都做不到。但蒋珩能。 可她从来没见过蒋珩杀人,有人来追杀蒋珩也是先把她放到安全区域,自己再折返。这是她第一次见蒋珩出手。犹如修罗在世。他刀挥舞得太快,她完全看不清,但能注意到他身形似鬼魅,飘逸如风。如书中描写的那般,拈花沾叶即可杀人。 杀到最后,褚王府的侍卫只剩零星几个人,蒋珩独立于堂前,脚下尸骸累累,身体挺拔如松。 他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收起刀。朝老太爷行了一礼。“时间已到,使命完成。” 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淡,听起来很悦耳,不过此时他脸上大半区域都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又很吓人。这种视听两极分化让人感觉惊悚,满地的血腥味亦令人作呕。 所有人面色脸色都不太好看,胡明心看着生气,要不是蒋珩,他们怎么会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好在老太爷是明事理的人,大笑着开口:“好,真不愧是我儿看重的勇士。有劳了,接下来我们褚王府自行处理便可。” 蒋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把手擦了又擦,直至完全看不见血迹,走过来牵起小姑娘的手。“走吧姑娘,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第78章 受伤 伴随着明珠公主逃出生天, 褚王被封摄政王,事情从起复到结束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胡明心未曾想过, 她会在回大安的途中,再次见到自己娘亲。 彼时蒋珩带着她去跟太子的人会合,双方在同一家客栈落脚。门咯吱作响, 带入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晃。 胡明心披着一件狐狸毛斗篷, 抬手拂去落在肩上的雪渍, 直直看向明珠公主。 明珠公主褪去锦衣华服, 气质沉淀下来,看起来反而有点像在姑苏那个时期了,记忆被拉回一年前, 父母双亲站在一起, 送她去飞来峰上香。 她有一瞬间怔了怔,那是她无比期望回去的时期,那个爹娘皆在的时期。 “娘亲。”这一句喊得真情实意, 明珠公主猛然回过神, 疾步上前把住胡明心的双肩,口气中充满了庆幸。“娘的心心, 你没受苦!”说完这话她才注意到旁边的蒋珩, 神情悻悻的, 缓缓放开手。 胡明心视线始终落在明珠公主身上, 知道她表情如此变化定是猜到了救她出褚王府的人是蒋珩。“娘亲如今可后悔了吗?” 后悔逼迫她嫁给褚王, 后悔杀了他爹。一子落错, 满盘皆输。 气氛猛地微妙起来。 余下众人一听母女俩谈到这话题, 纷纷垂首, 装作没听见。 蒋珩轻咳了两声, 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人我先帮你们看着,绝不会弄丢,这天太冷,请大家出去吃个酒。” 太子的人各自对视一眼,觉得有戏。因为其中有人是跟蒋珩出过任务的,自然知道蒋珩的身手。并且两方都是自己人才知道彼此的落脚点嘛,如今有人帮忙干活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蒋珩默默走在最后关好门,整个大堂只剩下母女两人。 胡明心觑着明珠公主的脸色。“可能娘亲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对的。” 明珠公主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她面色未变。“是你爹爹先放弃我的。” 她闻言顿了顿,禁不住笑出声。“爹爹放弃你?” 反问过后胡明心指着明珠公主苦口婆心。“为了让你不受气跟家族差点决裂,这就是放弃吗?我此去汴京也知,爹爹当年是状元郎,前途无限,为了你拒绝尚公主迫不得已去了姑苏,他怎么可能会放弃你!” 话里包含的信息震耳欲聋响在耳边,明珠公主咽了咽口水,瞪大了眼睛,神情?复杂看向她。“既然如此!你爹为什么不肯来大梁!大安不能给她的!我全都能给!如果他跟我一起来,摄政王这个位置轮得到褚王来做吗?” 胡明心闭了闭眼,缓缓摇了摇头。“娘亲,为什么你还不明白?爹爹从始至终选择你没变过,你却连他的为人都不了解。如果爹爹一心高官厚禄,他当初何不直接尚大安的长公主殿下?爹爹一身清骨绝然,甘愿为商都不向权势低头。你却想让爹爹成为一个叛徒!成为一个权势的走狗!汴京到处是爹爹的朋友,姑苏更是经营多年。如果爹爹真的想拦你,你走得出姑苏吗!” 如果是以前从未经历过汴京事的胡明心,绝对想不到这一点,但如今,凭着她与爹爹多年的相处和她所了解的真相,她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摸到了爹爹的想法。可恨两人恩爱多年,娘亲竟然没想到这一层,甚至亲手杀了她爹! “不可能。”明珠公主瞳孔扩散,她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像崩溃一样,双手捂着头,喃喃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胡明心气笑了,说?:“事实就是如此!就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爹永远回不来。”她面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继续道:“只要褚王掌权一天,大安的太子便不会杀你。但……如果有一天你过够了这种生活,就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离开吧。胡府旁边的宅子,依旧是胡府。我以后,也不太想见你了。” 明珠公主豁然抬眼?,眸中的无助险些要溢出来。屋内烛火跳跃了一下,胡明心撇开头,转身离去。 得知人还安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杀父之仇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她必会不惧危险,手刃此人。 但,这个人,是她亲娘。就算是再恨,她也下不去手。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并不好受,可说出来她会轻松许多。担心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一看到娘亲她便能想起爹爹清隽的脸。 以后就当一个无父无母之人吧,与蒋珩一样。 爹爹给她选的人,和她自己选择的人。 明珠公主抬起眼,呆呆瞧着屋外的雪。如飞絮的雪花被风席卷着涌进大堂。狐裘绒白的毛与雪花融为一体,眼前的背影与记忆中少女背影重合,失了俏皮活泼,依稀多了一点镇定。 放任女儿苦难,想让女儿成长,如今,女儿确实成长到了她想要的样子,可惜,再没以后了。 她痴痴地笑了出来,身子东倒西歪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如果还是高贵的明珠公主,哪能有这样的姿态呢。但,就算她想做回胡夫人,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胡天祥和第二个胡明心。 * 胡明心从客栈出来后,蒋珩便直起身子收回目光。 漫天的落雪下,白中一点黑,像是一幅绝世的水墨画。 “姑娘可说完了?” 侍卫目光灼灼看过来,胡明心险些被这目光烫到。随着雪粒缓缓而落,她蓦然生出一股冲动,张开双臂,朝他奔了过来。 侍卫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接住少女扑过来的身子。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化为?雪水融入外袍中。 但此时此刻,冬日一点都不寒冷。 彼此连呼吸都是热的。 “我们回姑苏吧。”胡明心开口。 “好。” 侍卫身形高大,挡住了四周扑面而来的风雪,他眸中只有少女的身影,深情显得落雪都温柔几分。 * 两人出梁国地界前,一路顺风顺水。 胡明心嫌弃地吃着蒋珩手中拿的胡饼,等待出城。 梁国的食物偏酸口,她吃不习惯,这两天都在啃饼子。只想着回大安吃点好的呢。可刚一出城,蒋珩便径直将她摁了回去。 胡明心不明所以,拧着身子不愿回城。“怎么了?我们不是马上就要出大梁了吗?” “情况有变,姑娘先回城内等我。” 蒋珩面色沉重,因为这个变化有点超出他现在的能力范围了。据他感觉到的,城外至少有五十人,并且一半以上都是好手。 梁国内除了褚王他还真想不到谁有这么大手笔。但合作期间两人无冤无仇,褚王缘何下如此重手?总不能是太子救走明珠公主的行动暴露了,褚王来追回胡明心想以此威胁明珠公主吧。 蒋珩想不通,时间也不容他多想。一支在空中极速转动的箭矢直袭而来。 “铛”的一声响起,蒋珩举刀抵挡,箭矢被震得颤抖,硬生生停住了前冲的架势。城门的百姓见状瞬间慌乱,被官兵压着一点点疏导回城。城门关闭,整个门口只剩下被官兵推出来的蒋珩和胡明心。 官兵如此行事,想来上面已经打好招呼了。蒋珩面色未变,但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心中有些悔,早知道跟太子的人一起走了。 眼前陆陆续续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衣人,数量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蒋珩回身将小姑娘放在马上,轻拍了拍小姑娘白皙的柔荑。“你先走。” 小姑娘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他看着心疼,扭开头,狠狠用刀背抽了下马匹。马儿嘶鸣一声,在他刀锋掩盖下冲了出去。亏得他以前带小姑娘骑过马,情急之下小姑娘自己骑得像模像样。 风凛冽地吹在脸上,胡明心握紧缰绳,身后兵戈之声爆发,她没跑出去多远便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够震撼。几十个人围攻一个人。而那个人从容不迫,刀锋滑过之处,血线高溅。肃杀之气比风还冷冽,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杀神,砍人时眼神都不会变一下。 胡明心如今对于这种场景,已经接受良好了。她更在意的是,砍倒一半后,剩下的没那么容易对付了。围攻蒋珩的人中甚至有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城墙挨一鞭子都会留下印记,一旦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她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缰绳,马儿被迫骤停,上半身高悬,她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栽倒在地。 一人一马停在原地,她摸了摸右手的袖箭,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那些侍卫没人来追她,证明是冲着蒋珩来的。 而这么多人围攻蒋珩一个人,证明武功不如蒋珩。蒋珩跟他说过:“一个武器,正适合姑娘。小巧玲珑,杀伤力巨大。非我和谢问这种身手的人,才有一战之力,不然只要距离够近,一定避不开。” 一定避不开! 她有四支箭,如果能帮蒋珩杀四个人,蒋珩危局可解。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些人杀她之前放出袖箭。 习武之人耳清目明,动作在她眼中快到只剩残影,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判断出来,这么快的动作,她什么时候举袖箭才能一击即中。绝对不能像上次对杜仲时那样,什么时候中招了都不知道。 这般想着,胡明心将马匹栓在一棵树上,偷偷跑了回去。 城门前场地太过空旷,她的身影一露头,便被黑衣人和蒋珩发现。蒋珩皱着眉头想要赶过来,结果被人配合着拦住了身形。 黑衣人分出一个人朝她砍过来。剑锋雪白,一步步逼近小姑娘。 她皮肤白皙,动作吃力,看起来柔弱的连剑风都承受不住。 蒋珩刀锋被数柄长剑压着,瞠目欲裂,腿上挨了一鞭子,皮肉绽开都没感觉。 结果出乎全部人的预料,倒下的不是那个脆弱到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姑娘。而是黑衣人。 黑衣人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在一个这样的小姑娘手中。 而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竟然真的杀人了! 杀人了…… 她在黑衣人来冲过来时头脑冷静地可怕,有条不紊地举起手,拉下开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做得最快的一次。血花滴落在地上时她右手都稳不住了,一直在抖。 黑衣人和蒋珩此时也反应过来,双方再次战在一起,蒋珩凭着高超的轻功,先一步到胡明心身边,欣慰地朝人笑了笑。“做得好。” 胡明心闻言面色更白了,她点点头,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不能怕,她要帮蒋珩…… “我还有三支箭。” “解决掉一个已经很好了,我先送你出去。” “我能帮你的。”她不愿意走。 结果刚说完,蒋珩为了不让她受伤,胳膊拦在她身前,挨了一鞭。 胡明心:…… 近距离才能看出那伤口的狰狞程度,血肉像是被刮烂了一样,红白一片,看着就疼得不行,她咬住唇不敢再发出声音。 她想解决掉那个用鞭子的。 但鞭子攻击距离太长了,她很有可能靠近不了。 众人知道她是蒋珩的弱点,一齐攻上来蒋珩为了护着她打得更加吃力。 不行,这样下去她只会成为累赘,那就没必要跑回来了。 这般想着,她主动后退一步,在蒋珩惊怒的目光中,拼着肩膀挨了一剑,解决掉又一个黑衣人。 袖箭的威力确实大,伤口也确实疼。 从小到大胡明心都没受过这样的伤,那种剑锋划开皮肉的刺痛感使她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 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感谢小宝们一路支持 第79章 玉兰 她看蒋珩挨了一鞭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以为不疼呢,没想到事实上皮肉像被火焰烧过一样,神经末梢的每一处, 痛意深入骨髓。 胡明心疼得面色煞白,被蒋珩护在身后再不敢乱动作。 而蒋珩虽然挨了两下,但见到小姑娘受伤后手下速度不减, 反而越打越勇。砍瓜切菜般削了好几个人的脑袋, 迫使着一群人不敢上前。 胡明心捂着肩膀, 粗喘着气靠在蒋珩背后, 趁着黑衣人后退悄声道:“我还有两支箭,给你用。” 侍卫顿了顿,点头。“好。” 黑衣人领头的目光如炬看向两人, 举起右手, 打了个进攻手势,再次持剑率先发起攻势。其他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不绝,胡明心强忍着肩膀的疼痛,用袖箭瞄准那个持鞭的人。此人说起来算远程攻击, 在群攻之下对蒋珩的限制最大。如果能优先解决了他,凭蒋珩的本事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一箭出, 一箭落。 身寸偏了。 胡明心摇了摇头, 暗恨自己浪费一支箭, 没办法, 这些人速度都太快了, 不近身的情况, 她很难命中。 冷静, 冷静, 要冷静!深吸了几口气后, 她蓦然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些黑衣人现在看起来好似不敌蒋珩,但隐隐有将他围困住的意思。现在蒋珩就在这方寸之地,一丝一毫也挪动不了。而且,黑衣人的动作与她在马背上回头看到时相比,没有那么锋利,不知是激战太久体力不支还是怎样,总之有点不对劲儿。 困住蒋珩又能怎样呢? 胡明心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还有援兵? 下这么大的血本去杀蒋珩? 正想着,黑衣人阵型忽然变了,他们骤然间改变了攻势,蒋珩又要护着她又要应对一群黑衣人,完全分不出一点余力。 就在此时,一支比袖箭更长,更有力的箭矢破空袭来。原来他们不是有援兵,而是在掩护一个人掉队的身影,让他能悄悄摸到蒋珩后方。 那一刻,所有动作在胡明心眼中像是慢放一样。在前奋战的人拼着让蒋珩砍杀他们也绝不让蒋珩分出力气对后方的箭矢。 胡明心那一刻很冷静,她在想,如果蒋珩死了,她可能也没办法活着回到大安了。既然是死两个和死一个的选择。 那,就让蒋珩替她回去吧。 锋利的箭尖穿体而过,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一样,还好,她体弱,她很快就没力气继续感受了。 耳边响起侍卫的怒吼声。她好像第一次听蒋珩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那么悲怆,那么生气。真的抱歉啊,明明蒋珩是陪着她一起来的大梁,却只能蒋珩一个人回去了。 身体倒下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停止流动了,她仿佛看到眼前的城门一点点幻化成姑苏的胡府,秋千飞很高,浅绿色的裙摆被风吹得鼓鼓作响,身后是爹爹清隽的脸,上面挂着温润的笑。一下一下推着秋千,从不喊累。 * 人间四月,芳菲正艳。 大安皇帝因长期服用水银制成的丸药驾崩,太子处置了炼丹的仙师后在众大臣“逼迫”下于今日正式登基。 宫廷礼乐响彻汴京城,昔日的太子殿下身着金丝绣龙纹的正黄色龙袍,头戴宝石皇冠,眼神坚定,脚踏红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正午的阳光明亮,照在龙袍之上,更是闪得人睁不开眼。 祭告天地,群臣跪拜。 就连远在潼山关的尹之昉都提前赶回来参加登基仪式,因为他现在算是皇帝手下执掌兵权的能臣,是亲信。 钟声响起,仪式完成。 明珠公主闻见钟声,浇花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拨弄绿叶,将水缓缓灌入泥土中。深褐色的液体流淌,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杜仲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担忧。“那位成了大安的皇帝,公主处境就更难了。” “就算他不做大安的皇帝,大安也是他做主,没什么分别。等!等到梁国形势稳定之时,才是咱们回国的契机。” 作为邻国,自然是一个国家越乱,另一个国家越开心。当初大安的太子冒险救她出梁国,并且不限制她传信,为的无非是等待时机,放她回去挑起内乱,打击褚王,不,如今该改口叫摄政王了。 摄政王不是庸人,想来,不久便能稳固朝政,离回国之日不远了。只是现下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让大安的皇帝放人。 不给人吃点好处,恐怕她脱不了身。余光注意到杜仲欲言又止,明珠公主放下手中的水瓢,转过头问:“怎么了?你我主仆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杜仲踌躇了下,神色为难,最终还是开口:“奴婢见之前在梁国客栈公主已回心转意。那,可曾想过回姑苏找姑娘呢?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主子也可以活的轻松些。” 明珠公主神情一怔,转过头又拿起水瓢开始浇水,连水从盆里溢出来都没注意。她脑海中想起穿着狐裘的少女,少女面色淡淡的,说话时眼中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如果有一天你过够了这种生活,就放弃明珠公主的身份离开吧。胡府旁边的宅子,依旧是胡府。我以后,也不太想见你了。” 自从那一面后,母女两人从未联系过,不过那个侍卫有本事从褚王手中把人捞出来,对待女儿应该是好的。 继续走那条路,艰难重重,尤其是她现在处于大安的皇帝掌控下,就算是以前忠心她的部下,也要考虑国情因素。 到了今天这一步,她何尝不想回姑苏呢? 可女儿说过了,不想再见她啊。 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也不想回去打扰女儿平静的生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更何况,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再一次过够平淡的生活,喜欢上权势。她能做折腰为权势的奸臣,却不能做心怀天下的能臣。 杜仲:“主子,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姑娘不会怪您的。” 溢出来的水浇上了脚背,明珠公主被凉意惊醒,放下水瓢。杜仲低头擦鞋面的功夫,她第一时间拨弄花叶,虽目前看不出什么不好,但过度浇灌也不知这朵玉兰花还能不能盛放? “算了,我不如祥哥会养女儿。连朵玉兰花都养不好。” 胡天祥种的白玉兰,枝叶翠绿,花香馥郁,即使经历过一场大火,只要细心呵护,依旧可以再次开放。《 》 第80章 完结 第80章 完结 姑苏高巷, 灯火通明,四进的宅子寂静无声,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 快走掠过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此时,正房屋内,胡明心睁开眼。 入目是湘妃色绣白玉兰纹的床幔, 身下是柔软整洁的被褥。陷入其中, 不想起来。她转过头, 视线扫过屋内摆设, 怎么那么像她亲自布置过的姑苏家中?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点痛痒的感觉,她还以为之前被追杀只是一场梦。 不对啊?!她不是中了一箭吗?怎么还活着? 她微微动了动想起身,结果扯痛胸口的伤。 “嘶——” 还是有点疼! 随着声音落下, 熟悉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床前, 葳蕤的灯光映出侍卫颓丧的面容,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像是有星河坠入其中。 “心儿。”侍卫脸上满是胡茬, 说话声音都有些沙哑。但说出口的两字有怎么也隐藏不住的欣喜。 胡明心呆呆地看着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又糙又干, 不知多久没搭理过自己了, 一股疼惜涌上心头。那些疑惑皆被抛在脑后。“傻子, 收拾收拾自己啊!” 蒋珩低头瞅了瞅自己, 着急忙慌扯了扯衣袖, 局促着说:“我这就去。” 那姿态看得她想笑。 蒋珩门一打开, 正好撞上来送药的冬藏。 冬藏端着药碗迷惑不解:“大人, 您这是?” 胡明心收住嘲笑蒋珩的表情, 甜甜喊了句。“冬藏姐姐。” 冬藏身形一怔,怀疑自己幻听了,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人。少女唇色发白,但一双杏眸笑得弯弯的,泪水瞬时涌上眼眶。“姑娘!” 喊完还端着药朝她扑了过来。她起身困难,刚一动就消耗了全身的力气,累得直冒虚汗,想抬手帮冬藏擦眼泪是行不通了。 最主要的是,还有个山栀,听到声音赶来后哭得更凶。两人眼泪就像不值钱一样,眼睛都没干过。连打点好自己回来的蒋珩都不好像以前一样直接轰人出去,只能自己站在一旁等。 山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可再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胡明心目光有些无奈。“好好好。”她最是知道哭久了眼睛会疼得难受,给冬藏使了个眼神让人把山栀拉走哄哄,不然放在她跟前可能今天都止不住哭。 冬藏收住眼泪,拉起山栀。“让姑娘和大人说说话吧。” 屋内重新恢复到沉寂的状态。刚才还有些哭笑不得的情绪在看见那张熟悉的身影时一下变得有些羞怯。 因为蒋珩总是一身黑衣。安安静静,如竹如松站在一旁,内敛又可靠。但今日不一样。他用心收拾了自己,换下常年穿习惯的一身黑,套了件宝蓝色长袍,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目光深邃而幽怨,一双眸子中倒影只余自己,容不下其他。 胡明心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脸上一片绯红,神情赧然。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蒋珩迷住了,语气理所应当,娇纵又任性。“你怎么换衣服颜色了?谁允许你换的。” 蒋珩垂下头,像是做错事了一般,语气唯唯诺诺,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那我再换回来。” 她想听的哪里是这话?不满地直起身,结果扯到胸口的伤处,疼得叫出声。 蒋珩目露担忧,跑过来扶住她的腰。“姑娘伤得很重,切勿乱动。” 两人视线对焦,距离一下拉得极近,腰后的大掌温热而极具存在感,温度陡然上升,空气隐隐约约有些黏糊。 胡明心受不了这个氛围,撇开眼捂着胸口,想起在梁国边境的事了。“那天我不是被箭穿胸而过了吗?怎么还活着?你又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蒋珩听到这话面色一下沉了下来,也不吭声回答。 急得胡明心又推了他一下。“说话啊。” 她现在真的非常好奇这件事。毕竟人死而复生只在话本中见到过。 她是怎么回事呢?总不能是蒋珩还有什么隐藏的神医身份,三下五除二给她治好了。 蒋珩伸手摁住她乱动的手,不理解小姑娘明明看起来脆弱的狠,可能连只鸡都打不过,还娇气怕疼得要命,怎么就敢挡那箭矢? “我希望这次的事情,只此一次。” 小姑娘心虚的缩了缩脖子,蒋珩继续道:“世间万物没有你半分重要,无论什么前提,你不能出事!胡明心!这是我的底线!” 胡明心彻底没脾气了。她此刻只觉得心跳猛烈到仿佛要从胸口中跳出来一样,在寂静的房间中充耳可闻。什么底线前提,架势那么凶结果说得却…却……这种话他一个木头一样的人怎么说出口的。 第一次,胡明心非但没犟嘴,反而顺从着说:“知道啦,下次不敢了。” 蒋珩:“……”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胡明心问得诚恳,蒋珩虽不愿回想还是将那天发生的事说出来。 看到小姑娘倒下那一刻,他耳边顿时空寂下来,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心口恍若被人戳了一个大洞,风呼啦呼啦地往里吹,又冷又没办法合上。绝望钻进他心口,钻进他每一寸骨髓和血肉。 他的小姑娘!他的小姑娘啊! 刀锋刹那间染上了绯色,他眼眶流出血泪,经脉逆流倒转,浑身肃杀之气散开。 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他要把这些人都杀了!带小姑娘回家!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人,却是家破人亡,客死他乡。 凭什么?他不甘心! 落红本是无情物,他本已无情,本已穷途末路,偏偏老天给了他希望又收回。 世上再无第二个胡明心会把他捡回去。 他已经记不得到底杀了多久,记不得身上有多少伤口,力量耗尽,他将刀插在地面上,缓缓抱起身体失了温的小姑娘。 带她回姑苏,埋在老爷旁边。他也会跟她一起。 就在此时,他感受到了小姑娘微弱的脉搏。 霎时间,他眼睛瞪得滚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难以置信把了好几次脉,确定小姑娘的脉搏真的在微弱跳动,他的经脉重新顺流,喜极而泣。 难以描述当时的心情,他抱着人一直哭,像是拿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擦了擦眼角的血泪,头脑重新开始转动,想起太子曾经告诉过他,护心蛊的作用——可以在人濒危时短暂护住心脉,争取人不死。只要及时得到救治,便能捡回一条命。 还好有护心蛊,还好小姑娘是梁国皇室成员。 那一遭,他差点走火入魔,伤势其实一点不比胡明心轻,在谢问说小姑娘有救之后,他躺下十天没醒过来。 连谢问都说,蒋珩就连在七星楼执行任务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经脉寸断,身上一块好皮都没有。就算胡明心财大气粗,可以用最好的药养着,他的武功以后也只能发挥出五成。 “足够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淡淡地回答。 谢问摇摇头,取笑他:“是啊,只要能换你家小姑娘安全回姑苏,舍得一身剐也是认的。” “情这一字,真是英雄坟墓啊!” “但是褚王算计你,就这么过了?” 他没回答,虽然他看起来无欲无求,但除了小姑娘,他对别人脾气是很硬的。 这事过不了,可他现在不想那些事,因为褚王到不了大安,而小姑娘还需要他照顾。 “谢问,我累了。” 早在倚梅苑倒下时就累了。 大起大落的心情不必描述。蒋珩嘴笨,胡明心听起来就两句话。他把人都杀了,因为护心蛊的作用她还活着,所以将她带回了姑苏。 胡明心知道事实肯定不会那么轻松,那些人困住蒋珩那么久,后来是怎么都杀了的?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问的那么仔细。她视线掠过蒋珩全身,没发现什么新增的伤口和血腥味,嘴角弯了弯,扑进蒋珩怀中,抱紧他的脖子。 所幸两人都还活着,就很好了。 他们成功回到姑苏了! 感受到侍卫身体有些僵硬,她好一会儿才放来人,放开后还把手偷偷伸回去摸了摸腰。 蒋珩弹跳起身有些无奈。“心儿……” 她充耳不闻,心情颇好地询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四月十七。” “那……今年我们一起去拜祭爹爹吧。” 这话表露的意思很明显,因为非本家人除非丧礼期间是不会允许外人拜祭的。这就说明了!要成婚了! 蒋珩长睫颤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紧绷着声音回答。“好。” 两人最终还是以正常结亲的方式嫁娶,因为胡明心舍不得蒋珩背负别人鄙视的眼神。世人对入赘的偏见太重了,反正她嫁也是她做主。 因不想暴露钱财,所以婚礼办的不隆重,不过在蒋珩自掏腰包硬性要求下,十里红毯,六十六箱满满当当的聘礼还是凑出来了。 胡明心梁国郡主的身份没有在大安传开,加上天子赏赐了东西,不仅姑苏各个官员奉上了随礼。姑苏百姓也倾巢出动观摩这场婚礼。 去年胡家一夜之间,满门惨死,谁能想到还会有如今的盛景? 六月十三,蒋珩捧着祭拜的礼品跟着胡明心到了胡家父母的墓前。 夫妻合葬规格会比正常的高一点,但对于已经知道事实真相的胡明心,看着只想冷笑。随后她拉着蒋珩一起跪在墓前。 “爹爹,我来看你了,娘亲没有回姑苏,但她那么聪明,总会过得好的。你不用担心她,担心我就行了。不对,我也不用担心,你看好照顾我的人我也带来了。永宁侯府的儿子,是蒋珩吧!你只要自己好好的,等我百年再次投胎做您女儿就成。” 胡明心说完红了眼,蒋珩在一旁有些无措,伸手去擦拭她的眼角。 她任由蒋珩用薄茧的指节在她脸上轻轻擦拭,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制成的玉佩递过去。“这个跟我身上戴的是一块玉雕出来的。本来之前打算安然入汴京后让爹爹赏给你,给你赐字用。现在就由我给你吧。” 蒋珩接过玉佩,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喜悦之情溢出眼睫。“心儿也可以给我取字的。” 胡明心闻言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梨涡。“别人都是男子给取字的。” “在我这心儿一切都是最好的,取字也是最好的。” 蒋珩说得真诚,弄得她一下面红赤耳,轻咳了两声才开口:“偷得浮生半日闲,人间至味是清欢。不如你的字就叫清欢吧。” 她才不管名字是否女气,她喜欢什么就是什么。蒋珩也欣然接受。 “好。” 胡明心歪头,轻声唤道:“蒋清欢?” “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感谢追读的小可爱们一路陪伴。 想要看什么番外或者看好专栏那篇预收都可以留言告诉糖糖,糖糖都会看到的。 再次鞠躬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