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相
少女和侍卫的关系就如同长年累月下看似平静完美已经愈合的结痂被揭开, 内里全是溃烂的腐肉,错综复杂揪长在一起,根本不正常。
胡明心双手抱膝, 孤零零坐在床上,看起来脆弱又纤细。她眼泪忍不住冲出眼眶,像滚珠一样, 一颗一颗砸在湘妃色玉兰纹的被面上。
满目朦胧。
晃动的烛光渐渐趋于稳定, 与室内的寂静相比, 屋外狂风暴雨, 黑沉沉一片,夜空中骤然闪现一道响亮的惊雷,将站在庭院中的高大身影照亮了一瞬。
那道身影站得笔直, 惩罚自己一般, 不打伞,不挪动。身体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冷缠绕着他所有思绪。他呆呆望着室内的烛火,仿佛能瞧出花儿一样。
冬藏见此剁了下脚, 回屋拿起伞,撑开跑了过去。
胡明心见到冬藏拿伞没吱声, 被打伞的人也没先动作。
“大人内功盖世, 可以做到雨不沾身, 站在此处可是为了让姑娘心疼?”冬藏觉得这种行为很傻, 因为女人正在气头上苦肉计是没有用的, 她觉得苦肉计应该用在刀刃上。
不像现在, 又吃苦又没用。
蒋珩听到声音回过神, 转头苦笑了下。
“我没有这样想, 可能姑娘再也不需要我了。”
“大人不要如此说, 姑娘还是在意大人的。”
“没用了,冬藏,你的身契我现在就可以还你,还请你遵守约定,继续留在姑娘身边,直至左家覆灭。”
眼见着人越说越离谱,冬藏脱口而出。“大人,姑娘最是心软的人,您和她究竟因为什么才闹成这样子?”
蒋珩不愿说,默默转过身,看样子准备离开芙蓉园。他眉睫微颤,雨水顺落而下,被浇得睁不开眼。但看起来他好似全不在意这件事,淡淡道;“没有因为什么,我们,本来就该这样。”
盖棺定论。
冬藏愣愣地睁着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大人嘴里说出来的。作为一路看着大人和小姑娘走过来的人,她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大人,姑娘不是已经答应让你入赘了,无论做错了什么,改日姑娘气消了,跟姑娘好好认个错···”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眼前。
接下来的几日,蒋珩主动给太子办事,这次他听话多了,太子无论让他盯梢还是保护人,他都完成得很出色,甚至抓了几个皇子安插在东宫想要搞事的线人。
他一个人压着线人来复命。
太子坐在窗棂后,透过半掩窗户看蒋珩一丝不苟抓着人,见到骨鸣还会主动往旁边侧让一下。
伏低做小,所图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赶紧把窗关上了。
此时此刻,永宁侯府芙蓉园。
因胡明心的习惯问题,山栀很多地方都需要请教冬藏。
可胡明心肉眼可见地不待见冬藏。少女最近连夜噩梦,眼下一片青黑。强撑着身子找出一堆她不喜欢的首饰,收拾好递给冬藏。
“把这些拿去当了,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份名单,你顺着名单找人一路往姑苏走,好好安置那些出意外人的身后事和他们的家人。既然蒋珩把身契还你了,这件事做完你就可以离开了。”
冬藏见那些首饰都是姑娘到永宁侯府之前戴的,猜测可能跟大人有关,事到如今,她已经从山栀那里弄明白两人闹掰的原因了。
姑娘本就讨厌大人自作主张处理她的事情,结果,为了姑娘能平安上京,大人竟然在姑娘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人。难怪两人谁都不肯低头。
只这个条件与原本谈的不一样,冬藏觉得这事不能她去做。
“姑娘,您要不要在考虑考虑?虽然大人违背了您的意思···”
话音未落,胡明心猛地挥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打落,怒视着冬藏。“我不希望再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话,听懂了吗?”
少女眼底满是戾气,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吓得山栀在旁一哆嗦,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发声。
冬藏眨了眨眼,神情有些懵懂。多年训练的经验警示她,现在不该多嘴。
她眼中的小姑娘一直都是娇气的,菜凉了不吃,衣服皱了不穿,但平日待人,小姑娘不会发很大脾气。
这是第一次,足可见事情严重性。
冬藏低下头,躬身行礼。“奴知道了。”
待冬藏离开房间,山栀也战战兢兢起身,胡明心没想为难这些侍女,摆摆手让人都下去。
地面上还残留着薄釉白瓷的碎片,她凝视着破碎的玉兰花纹许久,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去一片一片捡。
人在难过的时候,总会做一些自己平常不会做的事去填补情绪,作为人生新体验。
蹲下身子捡瓷片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不想蒋珩现在会在哪;不想报仇会如何;不想小石头满身是血的样子。
她不用愧疚,不用心痛,更不会--想念。她需要不停地做事才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恰巧这时,元夫人派香草过来了。
胡明心收整好仪容,因房间内还没收拾干净,便在东侧房见的香草。
原是左家出事了,左星武人没了。
左家给的说法是在外喝多了酒,不小心摔倒了。但据后来山栀打听回来的消息,就是马上风。
因为太丢人左家隐瞒了消息。
胡明心知道,这是左夫人动手了。只是不知为何她一个内宅妇人手能伸得这么长,在外面解决了左星武,这样就算是有动机别人也怀疑不到她头上。
正想着,香草恭敬地递过来一封信,那封信很熟悉,正是她亲眼鉴定过她爹字迹的那封。“姑娘,这是前都指挥使遣人送来的,说明日请姑娘去左家一叙。关于胡家火灾一事,他有一些隐情想跟姑娘说明。”
她看着那封信一愣,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山栀抬眼,动作很轻地将信接了过来。
香草瞧见人脸色不好说话也开始小心翼翼。“姑娘,夫人担心左家会对你不利,说请你去正堂商议此事。”
“香草姐姐替我多谢伯母好意。只我入汴京后,左临有机会杀我,但他没动手。这次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已经不想继续靠着别人解决自己的事了,打发走香草,她转头看向山栀。“明日你跟我去左府。”
冬藏迟疑了下,拦在胡明心身前,开口道:“姑娘,姑苏之行可以让别人去,左府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跟着。”
胡明心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有理。”眼见着冬藏面色动容,她继续接下自己的话。“姑苏之行凶险,需要会武功的人去,所以只能你来了,冬藏姐姐。”
次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偶尔的清风,带来一抹凉意。
一顶黄梨木雕花车马停在左府门口,葱白的指尖伸出轿帘,胡明心踩着小凳缓缓而下。
山栀将信物递给门房,主仆二人一路通行进了院内。
这是胡明心第一次来左府,亭台楼阁布局规整,飞檐砖瓦磅礴大气,很符合汴京的建筑风格。因左星羽和左星武接连去世,府内遍地挂满了白幡。
从前院走进去还有僧人吟唱声隐隐从一旁传来,整体氛围沉重萧瑟。
大约走了一刻钟,帮胡明心领步的下人停住脚步,此时已经进了内院,左夫人坐于堂中右上方太师椅,头戴白花,安然地等着她进去。
乌发的黑配上煞白的脸色,左夫人气色比上次相见差了许久,胡明心见到人攥紧了拳,缓缓走进去仰头行礼拜见。
人在屋檐下,基本的礼节她必须遵守,但让她朝仇人低头,她做不到。
左夫人看起来也不甚在意她的不敬,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拿出一枚金簪。
她语调不咸不淡,眼神瞥向左房的内室。“这是有人帮我动手,我承诺给他的东西。他说要交到你手上,便给你吧。老爷在屋内起不了身,你一会儿可自行进去。”
胡明心不明所以地接过金簪,心中一紧,依稀有了一个猜测。“不知夫人说的人是?”
“人我就不清楚了,他个子很高,穿着黑衣。除了这些,别的一概不知道。”
但说得这些,对胡明心已经足够了。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金簪,暗自咬牙,很想直接把东西扔蒋珩脸上!
她不需要!
不过此时当着左夫人的面,她不能,也没必要如此做,只好强忍着怒意,先去见左临。
左临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发青,拿着一枚跟胡明心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佩把玩,时不时便将手指握起放到鼻腔处轻咳两声。
扪心自问,左临长得并不差,病态更减了他几分武夫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个瘦弱书生。
就胡明心觉得自己都能一个打十个那种。
她走进门,看见左临的表情,觉得自己眼花了。刚死了两个儿子的人竟然在见到她时轻笑了下。
“贤侄女来了?坐。”语气亲和宛若自家长辈。
可两人明明有血海深仇!胡明心不吃这一套,扶着山栀站在一旁,没有坐的意思。
左临见状也不生气,忍不住又咳嗽两下,语气温和。“贤侄女你听我说完那天的事情也许就会坐下了。”
胡明心冷笑一声。“这里也没有别人,伯父,明人不说暗话,你与我父亲相交多年,你却纵火烧我全家。事到如今还想跟我握手言和?难道你敢说我父母亲人不是你杀的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左临顿了顿,认真回复她的话。“严格意义上来讲,确实不是我杀的。”
第52章 晕倒
“开什么玩笑!”胡明心觉得左临简直不可理喻。两家的仇几乎都摆在明面上成死结了, 这时候他说不是他杀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相当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士兵临阵脱逃了。那这仗还怎么打?
“我以前敬您是疼爱我的长辈,如今, 真的,非常失望!”她一字一句重重地说着,想起得知噩耗那天的崩溃, 眼眶发红。直直凝视着左临, 让他给个说法。
左临不慌不忙, 调整自己的坐姿, 缓缓道:“既然那封书信你看过就知道那确实是你爹的笔迹。咳咳···当日胡家之祸,你爹全部知情,钱财也是你爹自愿让给我的。世伯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就是拿到钱后担心你会来抢, 对你动了杀心, 但你到了汴京后,世伯再没对你出过手了。”
“难道不是因为在汴京内我到了永宁侯府,你杀我之后说不过去才如此做的吗?你说你没杀我爹,我爹知情, 那我爹是怎么死的!你说啊!”胡明心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怒吼出声。
她心底难受, 捏紧手中的帕子, 语气哽咽。“难道你要告诉我, 我爹他是自己想死吗?”
听起来犹如天方夜谭!胡家人口简单, 有钱有闲, 生活和睦。她爹好端端抛弃她们做什么?左临如今为了自己的清白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左临闻言未多作辩解, 只是从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谈话过后, 贤侄女你可直接拿这把匕首, 解决我。算我用命, 赔你胡家无辜丧生的性命。在你来之前,我早已下过命令,不会有任何人拦着你出府或后期找你麻烦。只还请你再相信吾一次,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眼前人说得情真意切,胡明心视线掠过那把普通的匕首,神色并未动容。
“一派胡言!我怎知你说的是不是假话?我家的钱被你全部卷走,你说你没杀我爹?以退为进用得很熟练啊左伯父。”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袅袅走上前两步,俯下身子与左临对视,明明是个娇俏的少女,这一刻却犹如女王一般,身影压得人透不过气。
“如果你是怕我继续报复左家,行,等我走后你自戕,只要你死了,我之后概不追究。”
“好。”左临爽快颔首,胡明心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那天我受人所托,本来是要解决掉你爹的。可我,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而且我还与你爹做了一笔交易。”
左临身子实在不好,说到关键处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厉害,半天都没停。
按理说左府伺候的人早该听见声音进来了,但外面毫无动静,胡明心感觉很微妙,挪动身子打开窗户通风,廊下一人也无。就连刚才让她进门的左夫人和领路来的小厮都不见了。
她有点相信左临刚才说杀了他可以走出去的话了。
好不容易等左临咳嗽完,他又交代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你爹用全部身家买我两年后搞垮永宁侯府。”
胡明心偏过头,唇角和眉眼一起上挑,差点被气笑。刚刚靠廊下没人建立的那一点信任瞬间崩塌。
“世伯,就算要说谎,是不是得提前打个草稿?我看您也不像这样的人,怎么天天说梦话呢?可是那一剑伤得太严重,神志不清了?”
“我爹让我住在永宁侯府,很明显是相信永宁侯府的,你说我爹让你搞垮永宁侯府?左伯父,您说的话不互相矛盾吗?”
前后两番矛盾的话让胡明心彻底失去耐心,看着左临脆弱不堪的样子,她狠下心上前一把抢过匕首,扎了下去。
一阵清风袭过,半开的窗棂被吹得呜咽作响,室内星星点点的血色溅落在床褥上,匕首“叮咣”一声翻转几下,定格在脚踏处。
左临咳得更厉害了,他胸口被刺破了一个小口,胡明心则是双眼空白,惊惧地后退两步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她从没杀过人,刚才那种血液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感让她瞬间停住了动作,不知不觉被左临扒拉开,掉了匕首。
本来,在左夫人说她自己进门时,她便想好了。即便今天不离开左府,也要拉左临陪葬!
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她竟然没抓住!那种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她太害怕了,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力道。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左临会喊人来抓她吗?她以后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吗?
正想着,左临咳嗽声停止,他看起来完全没在意身体的伤口,反而强撑着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一个账本递给胡明心。
胡明心彻底懵了,她杀左临,左临还给她东西?为什么?
他好像每一个动作都在努力说服她,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又和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相驳。
左临拿完账本似是花光了他全部力气,他手拄着柜子,站在那里,有气无力。“你从姑苏到汴京这一路不是永宁侯府的人管的吧?永宁侯府没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他们能查到我去深巷都是我故意透露的。”
现在谈话主权被左临一手掌控,胡明心呆呆地拿着账本,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想,你爹应该托付的是能带你上汴京的人。”
胡明心神情一怔,带她上京的人,只有——蒋珩!“可我爹还给我订了与永宁侯府的亲事。”解释到一半胡明心猛地反应过来,永宁侯府的世子按理来说——是蒋珩!而不是那个冒牌卫蓟!莫非她爹连这件事都知道?
“那也不对啊?我爹为什么要搞垮永宁侯府?”
而左临在听说定了亲事后连连点头。“这样就更说得通了。”
说得通?胡明心现在彻底懵了,只觉得从左临口中说出的事情全都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再慢慢重新拼凑成型。
左临再次咳了好几声,声音更细弱了。
“你是父母皆不在世的孤女,永宁侯府是汴京勋贵。也许前两年会念着你爹的恩情待你好,但身份差距过大,之后就不好说了。人都是会变的。而我找到的证据是永宁侯在修建皇陵时贪污一案。钱财数目控好,经过此事,永宁侯府必会没落下来,成为一介没有钱的平民,但,钱,你有,福伯还在汴京。这样你可以成为卫家新一代的恩人!”
这个假想很离谱,但离谱中又带着点合理,胡明心也不确定了,自己问自己一句。“我爹是这么想的?”左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点出了他不可能知道的事实。关于胡明心有钱这个事,没有人知道。她爹给她留了嫁妆,这件事她只跟蒋珩和卫蓟两个人说过。卫蓟已经死了,蒋珩更不必说,即使两人闹掰了,蒋珩也不可能来左临这里出卖她。
“所以,你知道福伯在哪?而且知道真正杀我爹的凶手是谁?”
左临轻微颔首。“我知道,福伯就在我府上,既然我已是苟延残喘,这次离开你便将人带走吧。”
“福伯在你手上?”胡明心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下她连点怀疑的心思都升不起来了。福伯一辈子都跟着她爹,并且她爹也在信中提过,所以左临能把福伯给她,证明左临真的可信,他在说真话。
那之前都算什么?!
胡家之灾,爹爹真的心里有数,还给她留了后路。左临不是她的仇人!
那左星羽和左星武?
胡明心觉得自己快疯了!脑袋里“嗡”的一声,思绪在这一刻完全停滞。她这几个月都在干什么?
失去两个儿子的左临倒是很淡定,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听世伯一句劝,不要继续找凶手。”
“为什么?”胡明心刚想反驳,却见左临整个人扑腾一声倒了下去,胸口的血迹蔓延,他右脚微微抽搐了下,人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胡明心彻底傻了,慌乱地走上前去扶人。“世伯!世伯!世伯!”
……
窗棂外云曾稀薄,蔚蓝成海,阳光铺洒在大地上,如同披上一层金色的绸缎,树梢间金黄的树叶悄然落下,与斑驳的光影形成一道极美的画卷。
胡明心从左府浑浑噩噩出来后就见到画卷中站着个一脸焦急的人,高大的身影,熟悉的侧脸。
她笑了。
她整整错杀左家三个人!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她和蒋珩根本就是同类人。
视线被蒙上一层雾,她看见熟悉的身影跑过来,身心一松,倒了下去。
她想找的人,永远会提前找到她。
蒋珩一把将人接住,直接抱进轿子里。
这会儿山栀不敢反驳了,毕竟她抱不动而且主子也倒了,总不能在外面拉扯。
蒋珩没在意她那些小心思,把脉后发现是情绪起伏太过才晕过去,不禁开始质问山栀。“姑娘进左府后发生什么了。”
山栀看了胡明心一眼,有些犹豫。但此时没做主的人,还是决定一五一十说了,但她没跟着进左临的卧房,所以不知道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奴婢去接姑娘的时候,左府传出消息说左大人也没了。不过没人来找姑娘麻烦,我们就出来了。”说完她好似想到了什么。“对了,姑娘出来后第一句便说让我去喊冬藏姐姐回来。”
“找冬藏回来?”蒋珩瞳孔骤缩,平静无波的心湖起了层层波澜。小姑娘有山栀后明显不待见冬藏,如今更是人都打发走了,找冬藏做什么?
山栀唯一不能代替冬藏干的事就是联络海东青······
【作者有话要说】
本亲妈不允许女儿和女婿吵架!
第53章 和好
小姑娘醒来的时间比冬藏回来要早, 她一睁眼就看到在她榻边睡着的蒋珩。
不知道这段时日人干什么去了,她醒过来这么大动作都没吵醒他。
侍卫眉头紧皱着,睡得不甚安稳, 隐隐透露出疲惫。阳光洒在他乌黑的发梢上,她心神一动,情不自禁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想法, 还没等胡明心想明白, 侍卫猛地睁开眼。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两相对视, 赧然的情绪袭上脸颊,酡红一片,她不自在地移开眼。
侍卫倒是轻笑出声, 眼眸透出星星点点的喜意, 眉间的困乏一扫而空,多了几分少年意气。胡明心顿时羞愧转变成恼怒,一脚踢了过去。
宽松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至膝盖,露出一截莹润光滑的小腿。
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依稀透出漂亮的浅粉色。
蒋珩视线落在那一截白嫩上,目光忍不住一寸寸舔舐。
他慌忙垂了垂眼甘愿挨打, 少女那点力气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他反而担心少女会踢疼了脚, 所以干脆把枕头递过去。
胡明心气得不行, 直接把枕头朝门口扔, 正被赶回来的冬藏单手接下。
“看见姑娘如今依旧生龙活虎, 老朽便放心了。”说话的老者紧跟在冬藏身后迈进门。
听见熟悉的声音, 胡明心错愕地转过头, 眼睛陡然睁大, 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福伯!”
她想起来了!左临曾说过他时日不久,福伯要随她回来。可当时她亲手拿匕首杀了人,见熟悉的世伯躺在地上,她太害怕了。完全忘了这码事。
胡明心赶紧下地小碎片跑过去搀住福伯,神色懊恼。“对不起福伯,当时左府没人提醒我,我全忘了。”
“姑娘过得好便好。”
福伯也是看着胡明心长大的老奴,对自家小姐只有心疼,没有责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没完。
被找回来还挨一枕头的冬藏:······没关系,不用管我死活,没事的没事的!
最后还是蒋珩从两人谈话中抽丝剥茧提炼出重要内容,沉声发问:“既然福伯在左府,那左临的立场是?”
提起这事胡明心身子一僵,垂着眼,扶着福伯的手臂都松了下来。
福伯朝天的方向躬手,目露怀念。“左大人与我家老爷是好友,但左大人带人冲进胡家那一刻,两人便只剩交易了。”
这句话透露出很多信息,曾经的好友情谊是真的,左临包围胡家是真的,交易也是真的。
胡明心听着攥了攥拳,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左临就算没杀她爹,也冲进胡家,拿走了那么多钱。当初还对她起了杀心,他死得不亏,左星羽和左星武同样。她没错!
蒋珩瞥了小姑娘一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没继续追问此事。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这时山栀捧着熬好的药进门,一看闺房里这么多人,停住脚步。“姑娘,这是?”
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反正最终小姑娘身边变成三个人伺候,除了--还身负命令的蒋珩。
他看出小姑娘的软化,心里琢磨既然不用搞左星桀了,他还在这个害他的罪魁祸首这卖什么命啊!当即去东宫请辞!
“你说什么?你不干了?”太子怀疑自己聋了,他现在掌控整个大安王朝,一手遮天,跟着他可谓前途一片光明,偏偏蒋珩要唱反调。
蒋珩宽肩窄腰,身板挺直站在那,如云顶松柏,不折不弯。“珩一介武夫,才疏学浅。”
太子冷哼一声,能在左府飞檐走壁的武夫才疏学浅,那他东宫的暗卫是不是该齐齐找棵树吊死才行?
以他的聪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左临去世的消息东宫收到得不晚,他还派人赏了东西过去。
只是他真的不理解,蒋珩一身本事,怎么就愿意像条狗一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
小姑娘厌烦他的时候,他就找地方立功帮小姑娘报仇;小姑娘找他回去甚至都不用多劝几次,只是去左府晕倒下,他就屁颠屁颠跑回去了。
比狗都听话!
“难不成左临死了,左星桀便让他蒸蒸日上最后倒打你们一耙?”太子自认拿捏到了精髓,不料蒋珩完全不在意。“殿下不必担心,左家的事情自有人处理。”
福伯给的消息,确信左临死之前把胡老爷托付的事都办完了。
左星桀哪里也去了信。
胡家的灭门确实有左临带兵包围之责,但动手之人确实不是左临。
蒋珩记得,动手的人是被赐姓的胡管家,他当时折返回去救人,还差点被左临手下的兵缠住没出来。
导致他一直以为胡管家是左临的人。
既然不是左临,想来他幕后有其它人,且都顺利逃脱了。
如今小姑娘有意回姑苏找人,他自然得跟着回去。
“珩闲云野鹤惯了,左家的事情处理完毕,已不愿继续留京。”
太子爱才,还想再争取一下。“爱卿,孤可向你承诺,封侯封爵,而且正一品柱国大将军之位会为你留着。”
封侯封爵四个字咬得极重,可见太子诚意。蒋珩不为所动,拱手拒绝。“多谢殿下厚爱,珩实难担此大任。”
说破天道一万就是不干了。太子被这一句话差点气吐血。但他面具戴久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说话的语调重了些。“那胡家的孤女能给你什么?孤都能给你!”
蒋珩:······
···
·
气氛沉默,说完太子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轻咳两声找补一句。“如果你就喜欢那样的,孤可以给你找来。无论相貌性格都可。”
在太子的眼中,女人不过就是一个需要哄着的物件嘛,刚开始稀罕得不行,过两年再美的天仙看着也都一样。
但蒋珩不这么想,一双黑瞳暗沉沉的,气质肃杀。带动整个殿内都冷了几分。“殿下慎言!”有那么一瞬间,太子觉得蒋珩真的想对自己动手。
骨鸣慌忙上前隔开蒋珩和太子,气急败坏。“你敢对殿下不敬?”
蒋珩未作言语,太子起身摁住骨鸣,放蒋珩离开。
骨鸣气得不行。“他把殿下这里当什么了?”
“无所谓,让他走,日后他还会回来求孤的。”
胡家的事没那么简单,蒋珩单兵再强,也强不过那幕后之人。
*
太子说的这些事情蒋珩未必没想过,但让他放小姑娘跟着福伯冬藏山栀三个人回姑苏,他不放心。
因为三人加一起,他一剑就能解决。
在他心中无论做什么事情,小姑娘的安危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就比如现在落轿休息,小姑娘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坐得离他最远,隐隐在排斥他。他也会安静等在一旁,生怕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
少女微微坐直身体,接过山栀扒好的红薯,小口一点点吃着。树影斑驳,山风清朗,吹过少女精致的发梢,带起阵阵香气。
落叶姗姗而下,一切美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不过半刻钟,小姑娘便吃完了,一个红薯大概只吃了一小半。
蒋珩看着皱了皱眉,他知道,小姑娘最近很烦躁,胃口不好。毕竟谁都明白过了这么长时间再去找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顺着飘渺无际的线索找过去,很有可能是一场空。
但也不能吃这么少啊!
他张了张嘴刚想劝一句,蓦地想起自己已经被拒绝靠近了,这会儿说话没准适得其反。只能忍着心疼,打算到城镇时多买点小姑娘爱吃的托别人带过去。
日光渐渐偏移,圆月缓缓而上,山间的夜晚寒凉,小姑娘一个人披着两个大氅,缩在火堆旁。她没有选择找村庄休息,而是宿在野外,蒋珩心中一紧,知道症结在哪了。
因为之前他的做法太血腥,小姑娘受不了,如今宁肯自己遭罪也不肯再去麻烦别人了。他攥紧手中的刀,大步朝小姑娘走过去。
这是出发后他第一次主动朝小姑娘走过去,看得众人一愣。
“姑娘,属下已经知错,绝不会再那样做,还请姑娘保重身体,优先选择有人烟的地方休息。”
小姑娘抬头,面无表情盯着她的侍卫。
蒋珩被看得脊背发凉,头一次发现,小姑娘不说话时,眼神竟然那么可怕,一双杏眸中的瞳孔深邃如海,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在这种重压下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等到小姑娘开口。“所以,你把他们的性命看作什么?”
小姑娘似是很真诚地在发问,神情很郑重。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蒋珩面色惨白。那被包裹在结痂下腐烂的血肉又一次重见天日。
他想再说些什么补救,可小姑娘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所以,你很早之前对我的事情就开始自作主张了,对吗?”
他没办法回答,连福伯、山栀和冬藏都感觉到事情的危险性,默默撤离两人身边。
山风愈发凛冽,吹开了小姑娘披在外面的大氅,也吹冷了他的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小姑娘还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
蒋珩喉结上下滚动,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
往日还算聪明的脑袋恍若锈住了一般,被少女几个问题打得直掉渣。
终于。
他抬起头,红着眼,像是承受不住打击一般,语调中包含着绝望。“姑娘,蒋珩,是个杀手。”
杀手杀人,天经地义。杀手在乎人命,死的就是自己!
胡明心笑了。
笑得所有人发慌。
她站起身,硬生生将蒋珩高大的身影拉矮,两人目光平视。少女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鼻腔处,眼睫微颤,他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少女先开口。“我要你保证,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动手。”
他一愣,好似有人掐住他的脖颈,又在窒息前一秒松开,大量的空气涌进,看见了生的希望。
小姑娘继续道:“蒋珩,你不是杀手,你是我的侍卫!”
那一瞬间,蒋珩瞠目结舌,心神恍惚,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明明他的姿势那么狼狈,几乎是半弯着腿,但他神情却有藏不住的喜悦。
从来没人说过,他不是杀手。
他只是小姑娘的侍卫!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喜悦,他恨不得即刻跑出去挥刀练几套招式!
少女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
福伯摇摇头,低声喃喃自语。“老爷宝贝了一辈子的金疙瘩,最后竟然便宜了这么一个傻小子。”
第54章 姑苏
两人和好, 气氛顿时欢欣不少。蒋珩一身的牛劲儿没处使,跑出去打了三窝兔子给冬藏和山栀挑,好看的撸一撸放走, 不好看且肥壮的直接留下烧烤。
胡明心吃了一只香嫩的兔腿,心道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做这个决定很煎熬,但结果是好的。
她不知道蒋珩为了保密她的行踪一路杀了多少人。其他人她没怎么见过, 可以置之不理, 只小石头是陪了她一段时间很可爱的小孩。
她想怪罪蒋珩, 可又要怎么办怪罪?让蒋珩赔罪一命偿一命?
那种结果, 她接受不了。
人都是自私的,亲疏有别,如果一定要选, 她自然是选蒋珩的。
她发现自己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对蒋珩产生依赖了, 依赖他永远安稳沉静,充满磁性的声音,依赖他时时刻刻的陪伴。
从两人吵架后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昨天蒋珩一回来她就睡得很香了, 一觉到大天亮。
这也让她心里别扭,不想承认如此丢脸的事情, 索性借着小石头的由头不理人。
可蒋珩说自己是杀手那一句时, 表情太难过了。他像是被人推进无间地狱, 静等着酷刑审判, 对生没了希望, 对死无所畏惧。
那一瞬间, 胡明心忽然有点明白她爹为什么会在那么多人中选蒋珩托付她了。因为她感觉, 蒋珩对她的追求, 超越了自身的生命本能和原则。她的心情和态度完全可以决定蒋珩所有事情。
一行人修整完毕, 第二日直奔着城镇出发,再不忌讳有人烟的地方。
这次不用藏行踪,不用偷摸做事情。没等胡明心吩咐,蒋珩自己就在她眼皮底下一步也不离开。白天端茶倒水,夜晚窗下守门。
走了大概半个月,他们到达小石头的村落。景象一如记忆中那般,胡明心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借住,只领着蒋珩一个人去问小石头埋在哪。
小石头家在乡下算富裕,能留下不少钱,所以横生灾祸后亲戚妥善办了丧事。
他们见胡明心穿着富贵,谈吐有礼,对蒋珩说小石头家里有恩于他们,半点没怀疑,爽快指了方位。
顺着手指看过去,山的高度远超胡明心能爬的范围。
到了地方,她见到满山的木碑,就害怕了。
情不自禁贴近蒋珩几步,高大的身影将纤细娇小的少女完全包裹住。蒋珩闻着熟悉的花果香气,唇角无声勾起。
过了一会儿,少女轻拽蒋珩的袖摆。“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啊?”
小姑娘从没走过这么多山路,脚酸得不行。
他没回答,目光聚集到一处,停住脚步,上前放下食盒。
胡明心从他身后探头去看。三个土包挨在一起,三块破旧的木碑立在上头,最后面的上书“王虎之墓”。
小姑娘攥着衣袖的手松开,垂落在身侧。
风声呼啸从身侧穿过,吹起两人的发梢。
胡明心面上血色尽褪,紧紧抿住唇,眼睫微颤,嗫喏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猜到了,王虎应该是小石头大名。
一旁的侍卫将祭品摆好,缓缓站起身,身姿一如既往地高挺,抱紧刀鞘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柏,安定沉稳。
她红着眼,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低下头时心想自己的行为很像得了便宜又卖乖。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她给小石头嫁出去的那个姐姐很多钱,依旧是报恩的名义,可这些换不回小石头一家三口的命。
她又有些埋怨蒋珩了,小姑娘发起脾气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小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蒋珩身上,力道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而是小姑娘因肌肉的反作用力,拳头一片通红。
蒋珩无声合拢住小姑娘的手,防止她伤了自己,带人下山。
胡明心打累了,脚也累了,趴在蒋珩背上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你没有任何情绪呢?”
蒋珩无声地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组织好语言。
非天生冷血之人,对生命的漠视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堆出来的。
他思忖了下,还是不要把七星楼那残忍的淘汰制度讲给小姑娘听了,就说自己天生冷血罢了。
当他正准备开口时,右肩蓦地垂下了一个脑袋。
少女干净的气息喷洒向脖颈,宛如花瓣落肩一般,轻柔,甜香。
这种香气压下了血腥,压下了躁动。蒋珩轻扯了扯嘴角,他的小姑娘啊!其实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象中要高呢!
*
寒月悬空,夜色如阶。姑苏城内石板铺就的小径,曲折蜿蜒。
街道两旁,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各家各户门前灯笼高挂,随风摇曳,映照出秋夜斑驳的光影。
只有一处,与这里格格不入。
断壁残垣,明明坐落在姑苏最豪华的地段,但到处是一片黑灰烧焦的痕迹。
福伯作为经历过的人,情绪还稳得住,胡明心却是第一次见到。
她怔愣的看着眼前景色,眼泪不受控制滑落,如断线的珍珠,在脸颊上留下一丝水迹。整个人心痛得无法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身体忍不住颤栗,宛若凉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山栀见状谷欠上前搀扶胡明心,被冬藏一把薅了回来,眼神撇了撇一旁的蒋珩。意思有大人在你去凑什么热闹。
山栀撅了撅嘴,心里不服气但也没再往前凑。
胡明心擦了擦眼泪,抬步便往里走,半路腰肢被结实的手臂拦过,导致她身体也跟着倾斜过去。
她下意识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啪”的一声响起,竟然是她直接打了蒋珩一巴掌。
侍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顶着个浅淡的巴掌印站在原地,胡明心停止挣扎,撇开眼,理智逐渐回笼。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打的,但又觉得没所谓,反正蒋珩也不会跟她生气,索性转移话题直接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姑娘,里面都烧焦了,随时可能发生坍塌。如果一定要进,要跟在属下身后进。”侍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
但对胡明心来说,只要能进去就行。“好,那我跟在你后面进。”
她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爹爹亲手扎的秋千那里。尽管知道秋千整体是木制的,装饰又用了烟罗锦,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但只看到秋千旁边那个高高黑黑的参天树干时,心情还是有点低落。
曾经郁郁葱葱的花园黑灰一片,连片落叶都没有。假山石虽然保持着原状,但上面被烧黑的痕迹也难以消除。
胡明心蹲在地上,脑海中又想起爹爹在身后推她的样子。
那时候风轻云淡,胡家枝繁叶茂,蒸蒸日上。
大火带走了胡宅,也带走了她所有亲人。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嗓音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亲手杀了爹娘的人!”
少女表情坚毅,完全脱离了娇气的壳子。
蒋珩蹲下身子,视线与胡明心平齐。他侧目看向小姑娘,越过时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七星楼挣扎的自己。
从天枢到瑶光,从孩童到青年。他被一起训练的小伙伴捅过刀,也染过无辜之人的鲜血。
谁能想到他曾经只是个不愿意带拖油瓶一起玩的娇贵公子哥呢?。
人的成长往往就来源于一件事,一瞬间,一个改变。
明年春天,胡宅内草会再绿,花会再开。
“姑娘,你会做到的。”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默念:姑娘,无论如何,蒋珩会永远在你身后的。
第55章 刺杀
不久后, 寒风凛冽,捎带着刺骨的冷意。姑苏的冬天悄然而至。
白墙墨瓦的宅院下,一辆雅致精美的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轿帘轻掀, 胡明心扶着山栀的手,踩着凳子走下马车。一袭碧穹色银纹兔毛小袄,搭配同色系马面裙, 矜贵中又不失少女气。
眼前府邸是姑苏知府冯物昭的私宅, 她特意选了个沐休日前来拜访。
冯物昭年过半百, 之前跟胡天祥也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两家亲眷彼此熟悉, 胡明心在所有冯府丫鬟小厮面前都是露过脸的。
她一到门口,便有小厮先进去禀告。递上拜帖,福伯在门卫等候, 胡明心与山栀顺利进入花厅。
胡明心正跟山栀介绍冯家具体人物, 目光猛地一顿,话头也跟着顿住。
一袭正红色绣金线锦袍映入眼帘。是冯玉娇来了。
她梳着繁琐的飞仙鬂,妆面富贵,一看便是花心思装扮过的, 瞧见胡明心后冷笑一声。“这不是号称我们姑苏第一贵女的胡家姐姐吗?下人怎么做事的?也不迎人进屋内,反而让人在花厅等着。”
胡明心站起身, 唇齿微弯, 露出一抹浅笑, 颊边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开放在冬日里的玉兰花, 一举一动美得不可方物。
“冯家妹妹好久不见。”
语气不咸不淡, 一点看不出落魄的样子。
冯玉娇最讨厌的就是胡明心这点, 有个好长相, 有个好爹。之前在整个姑苏她都横着走。所有新到姑苏的首饰料子, 都是她先挑, 每次宴会她一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明明,她爹才是姑苏品级最高的官员!
哼!如今,胡明心什么都没有了,还装着这份淡定有什么用?姑苏第一贵女该是她冯玉娇的了。
想到这她愈发得意了,上前故作着急道:“还不快安排我胡家姐姐坐下。”
“不必了。”胡明心说完这一句,兀自带着山栀转移阵地,经过冯玉娇时轻笑了一声。“我是来找冯大人谈事的,不劳烦冯小姐。”
意思便是,你还不够格跟我说事。
冯玉娇拧眉,转过头看去,竟然真的是爹爹身边的长随过来接胡明心去书房。
她怒扯着帕子,跺了跺脚,气得低喊一声。“胡明心!”
她一个破落户的孤女,冯家肯见她就不错了,她爹那么捧着她干嘛!
*
冯府,书房内。
“见过世伯。”胡明心恭敬地行礼。
“贤侄女快坐,世伯记得你最爱喝敬亭春雪,可惜今日来得太匆忙,没提前备下。世伯这里有碧螺春,先浅尝一口。”冯物昭站起身亲自搀扶她起身,态度热情,仿佛胡家从未出过事一般。
胡明心明白,这是冯物昭不知她的底细,所以才这般行事,如果冯物昭知晓她无依无靠,今日事必办不成。
思及至此,她不慌不忙,笑着应答。“碧螺春一嫩三鲜,芽叶细嫩,色泽鲜艳、香气鲜浓、滋味鲜醇,心心今日有口福了,有劳世伯。”
冯物昭轻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笑得和善,坐回自己的位置摆摆手。“不值什么,不知贤侄女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这话里就有点试探的意思了,她递的拜贴上写明自己了要商议胡家火灾之事,他却只做不知的样子。胡明心思忖了几秒,觉得话还是得明说,绕机锋她是绝对绕不过冯物昭这个老油条的。故笑着开口道:“世伯,你也知道,我胡家遭此横祸,实属冤枉。在汴京左临那里我已经查明了一些事。现在还差一点小忙,不知世伯肯不肯帮?”
她与福伯蒋珩商议过了,胡家最后逃出去的人必定跟凶手有关,而且是从左临那过了明路的。
左临能带兵围胡家那么久,其中肯定要和姑苏的知府打好招呼。所以追查那几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姑苏知府帮忙。
汴京左临和其两个儿子身死的消息没被压,姑苏这边冯物昭肯定听说过,就让他以为胡明心背后的靠山能搞死左临,他害怕,才会肯帮忙。
冯物昭听完迟疑了下,斟酌着开口:“不知左大人具体说了什么呢?”
“已经付出代价的人,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说对吗?世伯?”胡明心眉眼轻挑,托起碧螺春呷了一口。
“我本来想着将所有害我爹娘的人都拖进地狱,但看见左世伯身死时,我很心痛。人心都是肉长的,相交多年,多少有些感情。所以冯世伯…”讲到这胡明心顿了顿,身子往冯物昭的方向倾过去。“我们俩家相交这么多年,我也不愿见您三年知府连任,还得继续三年。这个忙···您看···”
姑苏,整个大安最富庶之地,能到这当知府县令的人,基本都是等着熬资历往上升的。明年是冯物昭任职最后一年,眼看着就要回京进六部了,这事一定是他的命脉。
所以胡明心自认,十拿九稳。
她身体重新坐正,目光移至杯中清透的茶色上。
但以为不会出意外时,往往就不能如愿。
她茶盏还没放下,冯物昭便开口拒绝了她。“贤侄女,世伯对此事,真是有心无力啊。”
胡明心一惊,站起身面色冷肃。“世伯,你可想清楚了?”
冯物昭神色苦恼,拒绝的话却是毫不含糊。“世伯是真不知此事如何着手,恐怕帮不了侄女这个小忙了。”
怎么也没想到冯物昭会拒绝,胡明心一时哑了声音,直到最后被人送回轿上都没缓过来。
蒋珩帮山栀扶住人,皱了皱眉。“怎么了?冯物昭没答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胡明心思绪渐渐回笼。她转过身语调有些着急。“他何止是没答应,甚至都没思考一下。”
这也是她感觉奇怪的原因,她不是一点筹码都没有的,起码走之前元夫人曾说过,在吏部,永宁侯府是有人的。也就是说冯物昭的考绩,她真想插手,是可以使使劲儿的。
如今皇帝倒台,冯物昭也不是太子党,他难道真的不怕自己政绩审核不过,一直留在姑苏甚至降级到别处吗?
蒋珩开口安抚人。“姑娘别担心,我们先回家再做思考。冯物昭态度奇怪,背后必有其它原因,找到这个原因,一定就能找到胡家逃出来的人。”
“可明明应该成功的。”胡明心撅起嘴,轻声反驳。
胡家的火灾发生太久了,这时候去追溯人的行踪太难了,如果冯物昭不帮忙,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找到逃脱的人。
少女烦躁极了,一掌拍在座位上。不料此时马匹骤然受惊,滚烫的茶水哐啷一声翻溅出来,朝着少女手背洒去。
泡茶的山栀直接傻眼了。
蒋珩面色一紧,下意识抬手,挡住了热茶。
也正因如此,两人手掌相叠。
手下是柔嫩的触感,小姑娘的手比他小了整整三圈,指尖才到他第三节指腹的位置。他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还没等他回过神,一支长箭穿帘而过,直奔少女。
胡明心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眸,瞳孔微缩,身体完全忘记了反应,呆呆坐在原地。
刀光闪过,蒋珩及时劈歪了那一支箭,箭尖入木三分,落在少女身侧。
“啊!”山栀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尖叫了一声,唤回胡明心的心神。
刚才那一瞬间,她浑身毛孔都在紧张,冷汗滑入眼尾,蛰得她眼睛发酸。
怎么会有箭矢?为什么有人要杀她?左临已经死了啊…
正想着,侍卫猛地带着她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蒋珩抱着她滚出轿子。只见他劈刀斩杀两人。趁着对方出现空隙,一个顿步,凌空而起。
“抱紧。”
低沉的嗓音带着嘶哑,她被拥进一个健壮而有力的怀抱,姑苏城的风景飞快从脚下掠过。身后是黑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给我追!”
箭矢不时从身侧穿过,带起裙角的风。胡明心身体完全被蒋珩笼罩,她反而没刚才那么害怕了。
阳光下她仰起头,侍卫清晰的下颌线映入眼帘。她才发现,侍卫长得很好看,刚硬的轮廓,又附带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眼睛深邃而明亮,鼻梁挺直而有力。落步时轻巧如燕,抱着她的单臂沉稳有力。
黑衣人实力不敌蒋珩,跑了不到一刻钟,所有黑衣人都被甩下了。
两人姿势过于亲密,蒋珩缓缓松开手。她感觉蒋珩在她腰间抓了一把,但那动作太快,她怕是错觉,便没吱声。
蓦地失了热源,她身体极度不适应。
冷汗涔涔,衣裳早已湿透。寒风阵阵吹过,?冷得她忍不住地打哆嗦,抿唇忍住。
眼前视线一暗,下一秒,黑色的长袍披在了她身上,挡住冬日的寒风。清新的青草香扑鼻而来,让她心脏慢掉一拍。
胡明心偷偷抬眼,侍卫身量颀长,穿着单衣,神情镇定,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中,显得格外沉稳,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也是直至这时她才颤抖着身子想起来。“福伯和山栀怎么办?”
蒋珩身子顿了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答案。“那些人目标在你,你跑了他们自然不会有事。”
“那就好。”胡明心松了口气,拉紧身上的衣衫,疑问再次浮上心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不清楚。”蒋珩神色肃穆,冷冷地开口:“但请姑娘放心,属下一定会查清楚此事的。”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没憋出肥章,糖糖明天继续努力呜呜呜~
第56章 温存
冯府, 书房。
一道身影悄然落地。
来者穿着素净的束腰绑腿服,身形清瘦,身材矮小, 显然是个女子。
果不其然,她转过身一开口,虽然是质问的语气, 却是柔软的腔调。“你怎么敢派人去杀她的?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吗?”
冯物昭理了理桌案上的书本, 语调漫不经心。“我当然知道, 不然一介孤女, 还用得着我亲自招待?”
女子闻言气得不行,重重拍了下桌案。“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你还敢用主子给你的人手去杀她, 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我疯了, 是你们疯了。”冯物昭直视着女子,目光狠厉。“她要查的东西,你会不知道?汴京据点暴露是谁的原因,你会不知道?你差点被她害死, 你还向着她说话?我忍辱负重在敌国这么多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毁了我的心血?你们能因为她的身份再三忍让她, 我可不行。”
那话里的恨意完全藏不住, 目光迸裂出杀意, 逼得女子后退两步。
她无法反驳, 神情也有些无措, 喃喃道:“可, 可她是···”
“我不管!”冯物昭站起身, 给女子下最后通牒。“你如果想要保护她你可以去, 但我一定会杀了她。”
女子怔了怔, 垂下头。“她身边有落红,你杀不了她。而且主子知道你这样做,也会惩罚你的。”
气氛一时沉静,过了许久,冯物昭平静地开口。“杜仲,这是我选择的路。”他愿意一力承担主子的怒火,求大家的安康。
与此同时,胡明心跟着蒋珩绕路回了家。新家就在原本胡宅旁边。那里是整个姑苏最繁盛之地,地价不菲。好在胡天祥给女儿留的嫁妆全部在姑苏,进入姑苏第一天,福伯就将钥匙交还给胡明心。
所以胡明心这辈子基本不用为钱财发愁,买个小宅子很轻松。
月明星稀,街巷灯笼高挂,在月光下映出更亮的光晕。
在门口见到福伯那一刻,胡明心双眸发亮迎了过去,蒋珩则在背后默默松了一口气。
他当时真没注意到另外两个人,在他眼中除了小姑娘,别人的生死并不重要。
但如果这两人出事小姑娘是一定要跟他闹的,那几个黑衣人没下杀手还真是给他留了条活路。
“福伯。”少女仔细打量了下福伯,没发现血迹和受伤的地方遂放下心。“您和山栀都没事吧?天气凉,怎么不进屋在这等着?”
福伯:“山栀和奴才都没事,只是小姐还没回来,放心不下,所以就等了等。”
少女闻言眉眼微弯,迎着依稀的灯光,绽开一抹笑意,清透如花瓣上的甘露。
“有蒋珩在我不会出事的啦~”
对蒋珩,她有足够的信心。
说完,胡明心转头朝蒋珩看去,两人相视一笑。
福伯淡淡咳嗽一声,瞥了蒋珩一眼。对某人睡在自家小姐闺房处很不满意,但他只是个奴才,不好多置喙主子的决定,只能委婉提醒。
“姑娘信任蒋侍卫是好事,只是奴才觉得晚间行事还是要注意些。”
“晚间行事注意什么?”胡明心歪着头,神情疑惑。
那双杏眸太纯净,弄得福伯这个上了年纪的人老脸通红,但老爷不在,他作为小姐唯一的长辈只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小姐毕竟还未婚嫁,不好提前有孩子。”
“福伯您说什么啊!”胡明心不敢再面对福伯,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蒋珩的目光,想到福伯说的话,顿时有些心?慌意乱。提裙便要走,身后侍卫缓缓跟上去。
福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到了姑苏都不消停,还是以小姐高兴重要吧。
*
穿过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蒋珩去小厨房端着一碗甜粥进了屋,视线瞥过床上鼓起的一小团后,将甜粥放到桌面上。
反正刚刚盛上来的粥还是热的,所以他并没有着急把人喊起来, 而是静静坐在一旁,等着小姑娘缓过劲儿自己出来。
谁也没想到福伯会忽然说出那些话,本来还想着说一下刺客的事,现在,估计小姑娘没这个心思了。
其实他每晚只是在房顶守着而已,那天之后两人关系一直不睦,小姑娘还···嗯···有点敏感,总之一碰到反应很大,所以他也不敢碰。
冬日天气凉,过了一会儿,粥凉得差不多,蒋珩起身走到床边,出口是轻哄的语调,温和至极。“姑娘,你还没吃东西呢,吃点再睡吧。”
床上鼓起的一团动了动,没有把被子掀开的意思。
被长辈告诫这种话,胡明心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就好像在说她贪图那种事一样!
她才不是……
那天她被喂了药才会……
反正她当时意识不清醒,怎么能怪她呢!
虽然迷迷糊糊间感觉还是有点舒服的,只是这话肯定不能跟别人说,让别人觉得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子。
但她忘了一件事,在外人眼中,蒋珩天天跟她在一起,两人又···又弄过了。她早就失了清白是个坏女孩儿了。
她现在坚决不想见人!
绝不!
不过,闷得窒息除外。
她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除了烛火没瞧见人,自信地掀开剩下的被子,结果迎面而来的便是蒋珩那张好看的脸。侍卫握刀的手捧着一碗甜粥,表情柔和得像是春水。
冲击力实在太大,胡明心脑海中情不自禁又想起那天的画面。
汗珠顺着侍卫扎实的肌肉线条滑落,他下半身只裹了一块分不清形状的布料,可见若隐若现的大腿线条。
侍卫平时看着不黑,但是跟她rou贴在一起时,那种色差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她整个人像是一只布娃娃,小小的一只,任人摆弄。
想到此处,胡明心一伸手扯住被子,再次给自己蒙了进去。
啊啊啊!
她快要崩溃了!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种事啊!
这还怎么见人啊!都怪福伯!
她真的变成坏女孩了!
“姑娘。”
侍卫清冷的嗓音近在咫尺,仿佛人此刻正站在床边一样。
不对,不是仿佛,是根本就在床边!
胡明心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把被子往前压住。大叫出声。“啊啊啊!蒋珩你不准掀我的被子。”
侍卫顿了顿,缓缓出声。“属下不敢,只是姑娘别闷坏了自己。”
“我,我闷不坏。”才怪,她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姑娘,如果你实在别扭,属下先出去叫山栀来。”
到姑苏后院子内人少,不像在侯府那样安全,每天蒋珩都要守夜,山栀索性把洗澡以外伺候胡明心的活都交给蒋珩,因为白天她还要打扫整个宅子,活动量不小。
胡明心知道山栀很忙,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这时候只有蒋珩在她身边,她才不害怕。
随而一把掀开被子,撅起嘴将头扭向一边。“不用,山栀很忙,你别打扰她。”
蒋珩轻轻颔首,眼含笑意,看破不说破。“好,那姑娘先用饭吧。”
小姑娘这会儿也不好出尔反尔,只能红着脸下地开始喝粥。
甜粥是山栀他们回来就熬好放在炉子上温着的,胡明心爱吃的桂花蜜粥。
但这会儿再好吃的东西胡明心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她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
小口小口,吃了半天都没吃多少。
蒋珩见状面色有些难看。“姑娘,不合胃口吗?属下去给你做绵绵糕?”
可现在根本不是吃什么的问题啊!胡明心生怕蒋珩再跟她说吃什么的问题,闻言不顾淑女形象,猛扒了几口放下碗。“我吃好了,要睡觉了。”
蒋珩:······
他有些无奈,开口道:“姑娘不必在意福伯说的话,姑娘与属下清清白白,并没有过线。”
闻言,胡明心顿了一下,然后拧起眉。“什么叫没有过线?你我不是睡···睡过了。”
这话实在太羞于唇齿,小姑娘说到一半差点没说出口,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好在蒋珩多年习武,耳力远超常人。
但,要怎么解释两人真的没睡,不,其实也是睡了,但又不算真的睡。
蒋珩第一次发现,解释一件事比杀人还难,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就是,姑娘的清白还在,要,那个东西放进去才会有怀孕这一说。”
“什么东西啊?”胡明心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地倾身上前询问,淡淡的花果香气掠过鼻腔,蒋珩身子一僵,脸色晕起酡红。
他此时真恨汉字太少,总觉那些解释的词说什么都是在玷污小姑娘。
但小姑娘性子倔强,不得到答案是不会罢休的,他闭上眼硬着头皮道:“就是只有男人才有的东西。”
“什么只有男人……”胡明心说到一半,蓦地想到那是什么了。
那天那东西就在她腿根!
“啊!”她大叫一声猛推了蒋珩一把。“你耍流氓!”
蒋珩下盘稳,被推了一下身体完全没动。
反倒是胡明心,自己又缩回被子里。
蒋珩叹了口气,觉得今天只能辛苦山栀来一趟了。
他正打算起身去喊人,不料小姑娘猛地掀开被子,神色冷峻,抱拳在胸前质问他。“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脑海中蓦地冒出两个大字“要完”!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蹲点的位置常有秦楼楚馆,更别说在胡家当侍卫那几年,经常有别的侍卫会凑在一起讨论那种事。
他怎么会不懂?
但,这会儿怎么跟小姑娘解释?
第57章 危险
“属下, 属下在任务点蹲守的时候见过。”
“你竟然敢去青楼!”
“不不不,属下没有去,是任务!任务!”蒋珩满头大汗的解释, 胡明心还是不高兴,撇了撇嘴,埋怨道:“我可没有让你去青楼蹲过点。”
蒋珩:……
他明白了, 小姑娘想生气是没有缘由的。他虽然不会哄人, 但这么长时间的交锋, 俨然掌握了另一种技能。“属下知错, 是以前在七星楼接过这种任务点,以后绝不会再去。”
遇事不决先认错。
果然,小姑娘没再训人, 撇过头娇气地说:“那你有没有, 有没有和别的女孩子……”
“绝对没有!”
“属下从未跟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这事关清白,蒋珩可不敢含糊,连说两句话,就差举手发誓说自己清白了。
以前在七星楼时, 只想着多做任务快点回家,根本没考虑儿女情长。回家后又逢失意, 落在倚梅苑内。从此满心满眼就这么一个小姑娘, 娇气得要命。他哪里还会和别的女子有什么。
“哦, 我就那么一问。”胡明心说得漫不经心, 好似真的只是简单问一问, 如果没注意到颊边两个梨涡的话。
蒋珩目光落在白皙的脸涡上, 眼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想他应该感谢福伯说那几句话, 因为他和小姑娘之间关系好像有变化了, 是他喜欢的那种变化。
寂静无声的黑夜里。
许久过后。
胡明心从拔步床内抬起头望着房梁, 轻声问:“蒋珩,你睡了吗?”
“……嗯。”房顶上的蒋珩一顿。
他枕着手臂躺着运功,也算是睡了吧。
“你说今天到底是谁派人来杀我?左临都死了,会不会是那个杀我爹的人?”
蒋珩其实也有这种猜测,没说出口的原因是怕小姑娘期待落空。如今小姑娘主动提起,他想了想,便如实回答。
“属下也有这种猜测,但把握只有六成。”
“为什么只有六成?”
因为预估得比较保守,其实有八成。为了防止回答这么尴尬的问题,他赶紧转移话题。“姑娘不必担心,幕后之人既然敢当街动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你带冬藏出门,等清理完尾巴,属下暗中跟上去查清楚。”
七星楼第一杀手,这个名称是蒋珩用手中刀,一点点拼出来的,没有任何水分。加上他提前有准备,绝对可以摸到幕后之人。
“也就是说,让我出去当诱饵?”胡明心蠢蠢欲动。
蒋珩听出小姑娘话里的兴致赶紧否定。“不,姑娘正常行动就可以,属下会保护好你的安全。”
“正常行动?”胡明心思索了下,她的正常行动就是吃饭睡觉压榨蒋珩,偶尔陶冶陶冶情操,唯一正事是找那个从胡家逃跑的人。
想到此处,她忽然灵光一闪,兴奋地从拔步床上坐起身。“所以,我明天直接包下姑苏最大的画舫,然后悬赏重金让全姑苏的人帮我找从胡家逃跑的人!幕后之人得到消息一定气死了,绝对会再来杀我的!你说怎么样蒋珩?”
蒋珩:……实在不怎么样。
但侍卫怎么可能左右得了小姐的想法。
江面碧波荡漾,寒风掠过,姑苏最大的画舫缓缓驶过,顶上漆着玫红色的彩漆,船柱上镶嵌着宝石,波光流转,精致非常。雕栏玉砌、琼楼玉宇,不过如此。
每每驶近,岸边众人依稀能瞧见画舫上的盛景,胡明心站在甲板上,身着雪白兔毛大氅,被风吹得凛凛作响。
前方岸边人烟绵绝不休,她唇角微勾。人越多,越好办事!
具体事宜她早就和画舫的东家交代过,巧合的是这条画舫的东家以前跟胡天祥熟知。胡明心作为故人之女,出手又大方。画廊的东家也乐意将事情办得漂亮,提早放出消息说今日重金寻人。
说法为胡家火灾不是意外,乃是有恶仆纵火杀害胡老爷,幸得胡家女儿提前去寺庙上香祈福躲过一劫。经汴京永宁侯府相助,今日重金寻找胡家逃跑的恶徒!
但凡有人能提供见过的确切消息,给十两银子;如果有踪迹消息,给一百两银子;如果能找到人,直接一千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别说姑苏本就对胡家那一事持有别的说法,觉得没动静起火烧毁那么大一个宅院有点可疑。
有人说胡家是被当官的搞了;有人说是皇帝看不惯的原因;更有人说胡家有内鬼才会只有胡明心一人生还等等。
如今胡明心坐镇坐实恶仆为真,加上冬日事情不忙,好多人就算不知道那人的消息的百姓也来看热闹。
“姑娘,竟然有这么多人!”
听见山栀的声音,胡明心转过身轻点了下她的鼻头。“小没见识的,整个姑苏没几个人不认识你家姑娘。”
这话并不是胡明心吹牛,她在姑苏是真的很出名。
首富独女,又长得出众。从小到大她无论身处哪里都是众人视线聚焦之地。
所以胡明心很好奇,今日,幕后之人究竟会不会动手?别看她准备的时候信誓旦旦,心里也是有点虚的。
“姑娘太厉害了!”山栀一脸崇拜。
主仆俩谁也没注意,人群的角落中,一人默默回退,转头把胡明心这边的情况全部汇报给冯物昭。
冯物昭听完陷入了沉思,一旁的杜仲则轻笑一声看向冯物昭,想看看对方会怎么做?
扪心自问,汴京据点暴露,她对胡明心没什么好感,但偏偏,胡明心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心底里还是期望胡明心能成长起来的。
今日平波江上画舫,算是反击冯物昭第一次出手。能做到这一步,她已经很欣慰了。胡家这场大祸,小姑娘算是成长了一些吧。
“怎么样?今日你要派人杀她吗?”
冯物昭面色阴沉。“杀,怎么不杀?那落红确实麻烦,我找了几个好手去摸宅子都被他端了。但今日他们有安排,正好可以把落红支走!”说到这冯物昭转过头怒视着杜仲:“好在胡伦早就回国了,不然这会儿真让她找到人,我看你们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带她回梁国!小姑娘本就应该是我们梁国人!”
“她是大安的人!不信你亲自去问她!”冯物昭觉得杜仲简直异想天开,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怎么可能认自己是梁国人。她只会和她那个死爹一样!为国守节去死!
杜仲缓缓摇了摇头。“我的级别低于你,阻止不了你。但你也不要魔障了,我们的敌人不是小姑娘。”
提起这事,冯物昭冷静了一些。“我自然知道,姑苏送去边境的物资,应该很快就要出效果了。”
余霞与灯火交织出一片光影,画廊上花灯尽开,五光十色,绚丽多姿,像是人为编织出的一场迷梦。
周遭人流缓缓退去,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要来的人。
消息没有,人也没来。
胡明心失魂落魄,瘫倒在圈椅坐着。身边的瑞脑紫金镂空香炉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屋内四人的身影。
“为什么没来呢?难道是我做得太明显了?”少女神色颓废,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质疑。
冬藏:……不要太明显好吗?!不过这话轮不到她说,她装哑巴。
山栀:“姑娘不要多想,没准人家有什么事耽搁了。”
冬藏:这更离谱了!!!
倒是一旁蒋珩,对于山栀的话完全没反应,他想安慰人,又不知道说什么,挤了半天,终于道出一句。“其实,还是有个消息的,证明活着的胡伦是从南城门正大光明离开的。”
胡明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外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
她与蒋珩对视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目光后一扫颓气,兴奋的险些蹦起来。
既然人来了证明她的方法有效,而且有机会找到杀死她爹娘的真凶了!站起身大手一挥。“蒋珩!不要放过他们!”
“属下遵命!”
画舫外又热闹起来,众人高喊着报官和逃跑的脚步声传进耳中,黑衣人齐齐攻进来。然后不到一刻钟就被蒋珩和冬藏一一打退。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蒋珩这时会在周围扫一遍尾巴,然后去追逃跑的黑衣人。
胡明心自觉没危险了,吩咐山栀倒茶。
白瓷的玉兰花纹上氤氲出淡淡的茶香,谁都没注意到,外头又跃进一黑衣人。
来人身上的气息和之前那些黑衣人完全不同,身上肃杀浓重,右手剑茧厚实,脚步轻若鸿毛,面罩包裹下隐隐可见左脸一道骇人的疤痕。
冬藏眉目一凛,迎了上去。胡明心和山栀也没心情品茶了,主仆俩贴在一起互相取暖。
但冬藏与新来的黑衣人武功相差甚远,两下就被人卸了剑,砍伤胳膊扔到一边。
血迹喷洒在地上,胡明心双眸瞪圆,被吓得花容失色,山栀更是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起不来。
冬藏捂着胳膊爬不起身,她跟黑衣人交手过程中受了内伤,这会儿喉咙充血,站都站不起来,眼见着黑衣人朝小姑娘走过去,喊了一句。“姑娘!”
胡明心身体微微颤抖,四肢发凉,汗从额头密密麻麻冒出,忍不住后退两步。
“你,你别过来!”
左脸有疤的黑衣人显然不是蒋珩那种闷葫芦性子,闻言轻笑了声。“不好意思了小姑娘,我家主人,要你的命!”
她咽了咽口水,抖着声音道:“你家主子是谁?我们可以谈笔交易,好好商量。”
黑衣人不答话了,挽了个剑花,白光一闪而过。
第58章 战败
屋内的场景很玄幻。
四扇山水屏风下, 山栀挡在胡明心身前,在山栀身前还有两根手指,牢牢夹住了黑衣人的剑。
黑衣人使劲儿往前刺了刺, 但没成功。那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箍得剑动弹不得。
两根手指的主人还戴着个铁质面具,歪头“啧”了一声。“你这人,连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下得去手!哪条道上的啊?这么铁石心肠。”
冬藏眼前一亮。“星辰官!”
面具男赶紧伸手止住冬藏下一句话。“唉, 别喊!暴露身份, 我是为兄弟委托来的, 别搞得我们七星楼像胡家大小姐开的一样!”
左脸有疤的黑衣人面色铁青, 没想到走了个落红,还有硬茬子!竟然是七星楼的人!此人仅用两根手指就能夹住他的剑,证明内力比他只高不低。
今日事情不好办, 只能来日再谋划。
他弃剑扔下一发霹雳丹就走。
顿时, 画舫内,火花四溅,白雾升起,伴随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
那种气息很不好闻, 胡明心被呛得直咳嗽。山栀用身上带着的帕子先捂紧胡明心的鼻腔,自己在一旁咳得厉害。
呛人的气息被隔绝在外, 感受到鼻尖柔软的布料, 胡明心转眸定定地看着山栀, 心中瞬间有股酸涩的动容。
原来世上的丫鬟并不都是像春意那样的。
以前是她做得不够好, 所以丫鬟都不跟她一条心。如今她已经能做好了, 所以山栀不会用她挡刀, 反而会优先护着她。
这种感觉……也太好了吧!
烟雾散去, 众人的身影一一浮现。
“小姑娘, 想啥呢?”面具男脸直愣愣地凑过来, 胡明心还没等说什么,山栀已经站在她身前隔开面具男。“你,什么人?你要对我家小姐做什么?”
所有人都能轻易听出那话语间的颤抖,山栀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义无反顾挡在了她面前。
胡明心安抚地拍了拍山栀肩膀。“山栀,没事,我认识他。”
只见面具男无奈地指了指自己。“对啊!你家姑娘认识我!你还指着我?我是蒋珩请来的帮手你知不知道!没我这会儿你和你家小姐已经一起去见阎王了。”
听到“蒋珩”两个字,胡明心从山栀背后探出头,一双漂亮的杏眸亮晶晶的,唇线向上扬起。她就知道!蒋珩不会让她这么危险的!“蒋珩让你来的?”
“当然。”面具男大刀阔斧往圈椅上一坐,语气漫不经心。“不如你先替他把酬劳付一下吧,我从汴京跑过来算旷工,得来个八百两银子才行。”
胡明心此时心情正好,爽快答应。“今日出门没带现银在身上,不如你将胡氏钱庄的票号给我,回头我叫人转给你。”
面具男动作一滞,他不过逗人玩狮子大开口一番罢了,没想到胡明心真给!这就是被富婆包养的感觉吗?!
要就给!
八百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忽然有点羡慕蒋珩是怎么回事。
想他累死累活在汴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一年才三百两银子,想多要就得出任务挣外快。蒋珩什么都不用干,八百两随便花。这是什么令人羡慕的生活!
亏他以前还觉得蒋珩满脑子都是女人,没有上进心。现在他悟了,最有上进心的就是这小子!姑苏首富啊!
“咳咳……那个,胡姑娘,您介意多包养一个吗?”
“什么?”
小姑娘过去的生活实在太纯白,唯一带颜色的都是跟蒋珩在一起后,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于是等蒋珩回到新宅,见到的就是山栀一脸敌意看着面具男,还有兴味十足追问包养为何意的小姑娘。
包养?包养谁?他才是那个唯一能入赘的好吗!
胡明心:“包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山栀你为什么不让面具男给我解释一下!”
面具男:“我不叫面具男,吾名谢问。”
胡明心“哦”了一声,随后又开始缠人。“面具男你给我解释下包养的意思啊,我真的太好奇了!”
谢问:……
山栀:“污言秽语!姑娘不能听!”
此时蒋珩真的忍不了了,他跨步进门,冷脸站在小姑娘面前,语气几乎能将空气冻住,随时掉冰碴。“谁跟你说的包养?”
“蒋珩?你回来了?”少女声音含着惊喜。
霎时间,如春风化雨,如暮色晓云。少女一凑过去,手搭上侍卫的右臂,蒋珩身上那种冻死人的气息转化成糖水,又软又甜。
馥郁的花果香气扑鼻而来,臂上贴着少女的衣裳。蒋珩红着脸道:“属下回来了。今天的事是幕后之人设的局,那些黑衣人半路就服毒了,没有追到踪迹。姑娘你们怎么样?”
谢问在一旁“啧啧”两声。“有我出手当然没事,就是冬藏估计得躺一阵。”
没办法,蒋珩当时说过,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手,他这是按吩咐办事。
胡明心转过头看向谢问,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满脸控诉“你打得过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冬藏是个姑娘家,被砍得那么重,身上要留疤了。”
谢问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又想到那八百两银子,忍了忍把话咽了回去。给蒋珩一个眼神: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你还不把人解决了?
蒋珩收到信号,轻咳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酝酿什么。他从小姑娘手中掏出右臂,直接把人揽到自己身侧半抱着。
手下柔软的腰条又细又嫩,好似一用力就能掐断,他完全不敢使劲儿。尤其是小姑娘卷翘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那样澄澈的杏眸中,只能看见他一人的身影。
准备敷衍的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在那一瞬间决定卖了兄弟。
“对,谢问不好,姑娘别生气。”
谢问:???我请问呢?
胡明心重重地点头,质问完谢问她总算想起来正事。“那些刺客什么都没查到的话,我今天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蒋珩摇摇头。“不,进一步证明幕后之人想杀姑娘的心真的很强烈。那些黑衣人身手不逊色于冬藏,培养起来不容易。所以为了姑娘的安全谢问还得多待段日子。”
话音刚落,大冬天也不知道谢问从哪掏出把折扇,悠悠地扇着,眼神轻撇了下蒋珩,冷哼一声。这算什么收获,哄人玩的把戏罢了。
不过哄得是他金主,他不拆穿。
“胡姑娘给我钱了,这段时间我都可以是胡姑娘的人。”
山栀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你不要脸!大人你快看他!”
蒋珩根本不看人,揽着小姑娘回房。轻飘飘留下一句。“嗯,我家姑娘养狗一绝,个个忠心。”
谢问闻言气得站起来,在两人身后怒吼两声:“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可惜没人会理会他的狂怒。
*
胡明心美美地睡了一觉起身,迎着晨间的阳光,心情愉快。好不容易起早一次,她决定抛下山栀和冬藏不管,领着蒋珩跑出去吃抄手。
姑苏的抄手做得清淡小巧,一个个像是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油亮油亮冒着热气。就算是胃口小的胡明心都能吃上一整碗。
不过,今日酒楼气氛有些异样,往日的欢欣不再,食客一个个脸色沉重,每一桌都在小声嘀咕,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胡明心停下动作,耳朵动了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然后她身子往前探过去询问蒋珩,因为蒋珩耳力比她好。“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蒋珩自然是知道的,他们在说潼山关失陷,边城被破,左星桀受伤,大安连失两块屏障,黔州危矣!
这些话,即使他现在不说,小姑娘之后也会知道,所以蒋珩一五一十将那些人的话都复述给了小姑娘。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夜时间,整个姑苏城氛围都沉重起来。胡明心顿时没了吃早食的心情,放下汤勺。“走吧,今日不想吃了。”
“好。”
青巷深深,天空蓦然飘起了细雪。
青白的雪花飘然落在肩膀和发顶,满世界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和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姑苏与汴京气候不同,不会下厚实的白雪,但细雪化开时也会冷得人一哆嗦。
蒋珩停住脚步,将大氅的帽子给小姑娘系好。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他蝴蝶结已经打得很漂亮,小姑娘心情好时总会夸他一两句,可今日,好久都没声音。小姑娘睁着大眼睛,迷茫地抬头询问。“蒋珩,黔州会失守吗?我们大安是很强的王朝吧。”
大安建朝已超百年,政治虽有昏暗之处,但整体还算清明。蒋珩不担心大安会覆灭,他只觉得姑苏有点不太正常。
姑苏是纳税大城,兼济水路运输,是大安一等一的要塞城市。不说控制舆论,封锁消息,就说一夜之间闹得人心惶惶属实太可疑了。怎么会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大安战败的消息呢?
背后一定有推手!
他有种直觉,这事跟小姑娘有点关系。
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提前给谢问写了信,不然这种情况他还真不放心小姑娘待在姑苏。
他隔着帽子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语气带着一丝轻哄。“姑娘,大安不会出事。不过这个消息属下想出去探查一番,你回去后暂时跟谢问待在一起可以吗?”
胡明心乖软地点了点头。“好。”
雪色兔毛包裹着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湿漉漉的眸子下是粉嫩的唇齿开合。
蒋珩情不自禁多揉了几下,收回手时还捏了捏,回味刚才的手感。
太乖了,简直犯规。
第59章 端君
大安连连吃败仗, 左星桀作为大将军最明白怎么回事,他带伤写奏折陈情所有事实,恳请太子殿下严查姑苏官衙!
所有从姑苏水路运输过来的军械和棉衣, 都有问题!棉衣里面装的是碎稻草,兵器一削则断,就连铠甲都不堪一击。
因为没能及时审查出这个问题, 潼山关一战大安将士死了五万。不是五百, 不是五千, 而是整整五万的青壮年!
有病死的, 有战死的。这些贪官污吏!简直该死!
东宫灯火彻夜不息,太子摔了好几个镇纸都不解气,把东宫的汉白玉石地砖都砸出好几个坑。
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补齐黔州军需。这么大一笔空虚, 光靠国库出要空一半, 如果明年再遇灾年,后果简直不敢想!
皇帝沉迷修仙,太子一人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到底从哪能凑这么大一笔银子,想到这太子就生气!
到底是谁杀了胡天祥, 这种人才,怎么敢的啊!想当年胡天祥一个人就能为左临凑出军需。如今汴京这么多富贵人家, 个个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出点钱跟要命一样!
只能先送过去点撑着, 剩下的便从姑苏刮地皮!只是,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要坐镇汴京, 派谁去才能将姑苏这些蛀虫连根拔起?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派的人必须得地位高, 能压住下面官员的小心思。几位成年皇子最合适, 但太子不想这么做。
他谋划数年, 才有如今这个局面。帝位触手可得,几个皇弟都不敢跟他争锋。
此一去,能拿下姑苏,还能赢得个好名声。他不想给自己埋隐患。
正想着,骨鸣快步进门,低头禀告。“殿下,尹公子求见。”
“端君?”
太子此时正烦躁,根本不想理人。但他跟姑母自幼亲厚,今日要是拒了人怕外面流言蜚语兴起,对姑母不敬。毕竟他如今的态度能决定整个汴京风气,揉了揉额头还是同意了。
等人一进来他立刻开口。“端君,你下次找孤也要注意时间,现下黔州事紧急,孤实在分不出精力处理别的。”
尹之昉先行礼,闻言不慌不忙,神色坚定。“端君正是为黔州之事而来。”
“你说什么?”太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看尹之昉的表情又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
不是他贬低自己表弟,尹之昉确实长得好,品德好,君子六艺都算出众。但他,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说好听点叫家里疼爱,养得矜贵。说难听点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长公主府地位稳固,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争地位,不用挣功劳,这辈子最苦的事估计就是胡明心没看上他,跟着蒋珩跑了。
他就像是勋贵人家养出的花瓶,观赏可以,实用差一些。太子根本不指望尹之昉会给他什么有用的意见。
但碍于姑母的面子,太子还是阖眼靠着椅背继续听。“那表弟有何高见?”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
空气静默了一瞬,太子一脸错愕,瞪大了双眼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端君愿去姑苏,替殿下解忧。”尹之昉一字一句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
太子抿住唇,思忖了下,觉得尹之昉身份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备军需事关重大,他担心尹之昉办不好差事。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而且这一路,时间紧急,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端君知此事重要,如殿下心有顾虑,可派遣殿下信得过的人随端君同去。端君身份合适,但请殿下能给端君一个机会。”说到此处,尹之昉信手掀开裤摆,双膝猛地磕在地面上,听响声都可想象那膝盖有多疼。
他的眼神深邃而坚毅,是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说服了。
花瓶中没长出娇嫩的鲜花,反而绽放了挺立的青松。
在来东宫之前,尹之昉已经跟家里人掰扯过了。
他年少游学身边都跟着侍卫,如今要去姑苏跟整个官衙斗智斗勇,长公主自然不同意。
可她无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尹之昉都没动摇自己的决心。
“你要去姑苏,不会是为了追人吧?你可以自己带着侍卫去,为娘不会拦你。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揽一个屎盆子呢?”长公主真的怎么都想不明白。带着公务去不更耽误时间影响跟姑娘相处吗?
倒是小郡主尹梨问到了点子上。“哥哥怎么突然要去搏功名呢?以前不是你跟妹妹说人生要纵酒放歌,肆意潇洒吗?”
尹之昉垂下头,苦笑一声。“是啊,纵酒放歌,肆意潇洒。所以哥哥我不通俗务,不理解人间悲苦。”
他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胡明心离开汴京一事给了他很大冲击。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胡明心宁愿选择一个侍卫也不选他。
所以他一直没闲着,在了解左临和胡家的事情。
他去过那深巷,方知汴京有些人家,抚恤费才六两银子。六两,多可笑啊!他全身上下最便宜的扇坠都比六两银子贵。
可是,在深巷,六两银子就值一条命。
他以前觉得追姑娘是请姑娘吃饭,送礼,一起游玩,可是面对家逢大祸的胡明心,这一切都大错特错。
他该用权势,帮她报仇才对。
可他没有太子表哥聪明,只能被人利用个彻底。
想了很久很久,他有点明白胡明心为什么宁愿选个侍卫也不选他了。
他体会不了她的苦楚,也不够聪明。空有身份,却是个花架子。
所以这次,他想去姑苏。
不单是为了心爱的姑娘,也为他自己。他是长公主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不能永远依附于父母之下,他想用自己的肩膀撑出一片天。
“阿娘,请恕儿子不孝,此次姑苏,儿子真的想去。儿子想去历练一番,以后能投身立命。”
“阿娘放心,太子会给儿子指派能人随行的。”
他,不想再做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汴京贵公子了。
*
姑苏,胡宅。
胡明心被蒋珩送回来后跟谢问大眼对小眼。
她挤眉弄眼,指了指脸颊。“你要一直戴着这铁质面具吗?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谢问“啧”了一声,又掏出扇子骚包似的给自己打造风流倜傥人设。“莫非胡姑娘好奇在下貌比潘安的容颜?只要你出三百两,在下立刻就可以摘面具。”
“那你还是戴着吧。”胡明心一点都不好奇。
山栀在一旁重重地点头!一个破面具还想骗姑娘三百两银子!想得美!
谢问抬眸看向胡明心,面露可惜,似是心疼银子没到手。
胡明心又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从我的房间出去啊?”
“那恐怕得等你亲亲相公回来了。”
一句话让胡明心红了脸,少女偏过头,耳垂红得几近滴血,又羞又恼。反驳道:“什么亲亲相公啊!你不知道就不要瞎说!”
虽说,蒋珩确实是要入赘的,但毕竟礼还没成,哪有这么叫人的。这个谢问真的是越来越烦了!
谢问又“啧啧”两声。“对对对,我们外人哪里知道,只有你们两个知道。”
胡明心脸更红了,头几乎要埋进衣襟里。她觉得谢问在姑苏要把他一年份的啧都用完了。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此时窗外雪越下越大,飞絮般的雪沫子被风席卷,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也不知蒋珩此时在何处。
胡明心望着簌簌的落雪,忽然有点想念人了。
如果是蒋珩在,这会儿已经帮她点上安神香哄她午睡了。
踟蹰片刻,胡明心盯着人看。
谢问迎着她的目光不慌不忙坐在堂中央,一点抬屁股的自觉都没有。
没办法了,胡明心开口道:“那个,我想午睡。”
她刚才问什么时候走就是这个原因,她需要午睡,谢问一个大男人,身长腿长,在室内存在感太大了。她完全睡不着!
谢问沉默片刻,仰头看天,扇了扇风。“原来被富婆包养这种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胡明心不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不过谢问下一秒便说:“算了,我去房顶淋雪。”她想着,肯离开她的视线就行。
不料下一秒谢问目光就落在了山栀身上,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个人吧,不喜欢自己吃苦,有人陪着我最好了,山栀姑娘,劳烦备好茶具和在下一起高处赏雪吧!美哉!美哉啊!”
山栀瞠目结舌,立马拒绝。“我不要。”
谢问站着没动。“那我不去了,让你家姑娘别午睡了,不如我们一起打叶子牌?”
胡明心:……
山栀受不了,她转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走吧,为了我家姑娘的午睡,舍命陪君子!”
“你这小丫鬟,还挺有文化。”
有文化又能怎样?还不是反抗不了人,山栀只恨这个谢问脾气古怪,没事找事,喜欢屋顶上赏雪。
关键自己赏雪也就算了,还得拉一个!她真服了!
门被推开,风鼓鼓吹起两人的衣衫,山栀手中的茶在出来那一刻就凉透了。
两人头顶落满了细雪,衣摆飞扬。其实谢问本就不想喝什么茶,逗人玩罢了。
他看山栀冻得直打哆嗦,便挥挥手将山栀赶回去照顾冬藏了。
自己则是摸了棵树飞上去。内力在身体里流转,体温保持正常。
想他自从混到星辰官,多少年没干过守人这种脏活累活了。
蒋珩可真会给他添麻烦!这兄弟交得真不值,也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60章 山火
山火燃烧了整片山峰, 浓烟与火光并行,远处传来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摇曳,风吹过来, 带着?灼人的烫意。光亮越靠越近,蒋珩闭息,身子一动, 缓缓藏入灌木丛中。
脚步声愈发清晰, 听着人数应该不少。蒋珩躲着没出声, 他实在没想到这次探查竟会发现这么大一桩秘密, 直至现在想起来,都会浑身冒冷汗的程度。
送往边境的物资出问题竟是冯物昭干的,正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大安兵败。
冯物昭可是大安的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安兵败对他有什么好处?他都已经坐上姑苏一把手的位置了, 距离六部一步登天,以后升任也是有可能的,难道大梁会给他什么更好的吗?他就不怕被戳脊梁骨?
冯物昭又是怎么跟大梁联系上的?
眼下情景已经容不得蒋珩思考太多,冯物昭为了抓住他, 下令放火烧山。马上搜查的兵就要过来了,他得赶紧想办法下山。
借着林木掩映, 蒋珩避开正面来搜查的府兵, 走了大概二三里, 才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松口气。
大火中声音太过嘈杂, 他需得用十分精力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那边又来了搜他的兵。
忽然, 左边传来狗叫的声音, 蒋珩眉头蹙起, 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连官衙的狗都出动了, 难怪他没甩开人被追到了飞来峰。
必须得想办法把那只狗杀了, 不然他就算跑出山林也会被追上。蒋珩默默握紧了手中刀,悄悄朝狗叫声那边摸过去。
带着狗的小队足有十几人,穿着官衙统一的衣衫款式,神色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蒋珩在冯府遇见的高手。想来,早在追来之前这些人便防着他会对狗动手了。
没过多久,因东风助力,山下的火势更加凶猛,眼看着就要烧到这片,十几人开始急躁。“这人真能躲!”
“是啊是啊!”
话音刚落,狗闻见味道,猛地叫出声,开始摇尾巴。
那些官差刚反应过来,一根削尖的木条破空袭来,直奔狗的头颅。
众人被吓得惊呼一声,冯府的那个高手是唯一镇定的人,起手将木条打飞。顺着木条攻过来的方向,抬腿追过去。
不等其他官差阻拦,这支队伍便失了最核心的要员。
蒋珩屏息着趴在众人身后,刚想动手,瞧见狗又转头看向他的方向,汪了一声。他暗道“不好。”下一秒赶紧滚离原位置,朝山下跑去。
果然,离开的瞬间,那个高手回过身,朝刚才他待过的地方连发三箭。
如果不是他警觉离开了那个位置,这会儿恐怕身上已经被扎满血窟窿了。其实一小波人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关键是冯物昭让整个官衙倾巢出动。
他仓促趴伏在地上,盯着那只狗,目光中满是狠戾。
不过片刻功夫,狗又带着人追了上来,几支短箭无视野射过来。蒋珩看了下地形,开始往山谷上方跑,就在原地等着人过来。
等狗打头阵飞扑过来时,他伸手飞了几片树叶回头。
树叶破空而去,距离太近,冯府那个高手也只来得及躲避。下一刻,狗的脖颈血色炸开,蒋珩也被箭矢围攻,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身用轻功朝山谷底飞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地面是湿软的,证明谷底有河,趁着人还没追过来,蒋珩直接灌注内力于刀身将一旁的岩石砍碎,挡在进口的路,自己去寻暗河。
山火太大了,这一场过后,估计整座飞来峰至少要烧掉三分之一。他也不确定在这种火势围攻下,自己还有没有下山的机会。
想起还在家中等着的小姑娘,蒋珩握刀的手紧了紧,涉水往前。不知走了多久,暗河两岸已无路可走,他只能下水,那水位深到膝盖,越往里走,水流越湍急。
谷外山火越烧越旺,浓烟已经传进这片狭窄的山谷中,空气变得稀薄。
烧到这种程度,就连上山搜他的士兵都很难全头全尾下山了。
姑苏冬日的天气寒凉,此时过了正午,气温已经有些冷了,更别说他下半身还浸在河水中,寒意止不住地往骨头缝里钻。
又坚持走了一段路,脑海追兵的脚步与犬吠声远去,他强行运转起内功替自己保持体温和呼吸,阖眼倒入河水中。
“啊!”
胡明心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她一转头,入眼是湘妃色兔毛缎的床帷,屋内一片漆黑,她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晚上。
蒋珩!蒋珩还没回来吗?!
想到这,她着急地下床喊人。
“山栀!蒋珩!”
不料走得太急,直接被鞋袜绊倒在地,从来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这一下摔得不轻,站不起身。
门蓦地推开,她抬眸望去,月光映照下,入门是那个熟悉的人。
侍卫的发梢带着水汽,身影高大且有安全感,挺拔如松。
不知怎的,霎时间,胡明心眼圈就红了,意识模糊间,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喃喃着说不出话,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摸摸蒋珩的脸。
她脑海中全是蒋珩阖眼倒下的样子,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碎掉了一般,任她怎么哭喊也拼凑不回来。
然而梦境中倒下的人却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她伸过去的手,轻轻给她擦泪,语气柔和地问:“姑娘鞋袜都不穿,要去哪?”
说完,他甚至没等她回答,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视线陡然升高,眼中只剩下轮廓精致的侧脸,温热的体温和皂角的香气很熟悉。
那一刻,脑海中侍卫的身影与眼前人重合,直至回到湘妃色床榻内,她紧紧握着蒋珩的手,总算分清了梦境和现实。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侍卫怎么也擦不净,她语气中满是哭腔。“我梦见,梦见你在飞来峰上被追杀,你回不来了。”
侍卫没回话,漆黑的眉眼深邃,胡明心再也控制不住,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漂浮的木板。
“你不要死,求求你了。”
“我好害怕!我身边人都没了,只剩你了,你别离开我。”
“蒋珩,你不要死!”
一向傲气的小姑娘,在她最落魄时都没对人说过一个求字,如今却···
侍卫身子微颤,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轻柔拍着小姑娘的后背。
“姑娘别怕,只是噩梦,蒋珩好好在这呢。”
哄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缓过来一点,双手从侍卫肩上落下。
不料侍卫猛地抓住小姑娘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倾身,唇齿相贴。
那种柔软和亲密瞬间袭击了大脑,造成一片空白。
胡明心慢半拍才意识到蒋珩做了什么,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意外地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一吻,有温情,有安慰,无情欲。
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侍卫缓缓退开,小姑娘唇边拉出一条透明的长丝,那粉嫩水润的唇让人一看就知道刚才干了什么。他眼中满含笑意看着小姑娘,与其额头相抵,开口道:“我很开心。”
他确实在查流言始头时被人追杀至飞来峰,密密麻麻的短箭朝他射过来,不过他动作更快,抽刀出鞘,挑飞了所有致命伤的箭,反杀了十几人,只受了点轻微的伤。
怕血腥味熏到小姑娘,他还在回来前洗了个澡。不想小姑娘竟然做了噩梦。
只是他很开心,因为刚才那双漂亮的杏眸中满满的,只容下他一个人。担忧做不得假,他想小姑娘应该也是喜欢他的。
那种等待多年得到回应的感觉没人能懂,整个人如上云端,轻飘飘找不到落脚的地。那一瞬间,他只想亲亲眼前的小姑娘。
想到便如此去做了。
“谁···谁准你亲我了?”小姑娘羞红了脸,使劲儿锤了他一下,那点力道都不如箭矢擦过的风劲儿。
他怕小姑娘把自己手锤疼了,赶紧抓住那纤细的玉手,好脾气道:“姑娘要罚,拿鞭子打我就是,别用手,累到自己。”
“谁要用鞭子啊!我才不是虐待人的主子。”
“是是是,姑娘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善良的主子。”说这话的蒋珩,目光熠熠,真心实意。说得胡明心脸更红了,她又推了一把人,没推开,就这么呆着了。嘴里嫌弃:“哎呀,你这人怎么油嘴滑舌的?不会是面具男来了你跟他学坏了吧。”
在维持自己形象和出卖兄弟之间,蒋珩果断选择前者。“姑娘说得是。”
而此时谢问正准备睡觉,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赶紧“啧”了一声盖紧大棉被。“这姑苏的冬天也不咋暖和哈~”
胡明心扭过头,想起正事。“今天出门你查得怎么样?”
“基本能确定是有人故意传这个流言的了,一夜之间各家酒肆和茶楼,包括卖早点的地方都知道这个消息。”
“那到底是谁干的?大梁的人吗?”
“动机来说,一定是大梁的人干的,但今日我跟了几个人,都是大安的人。”这也是蒋珩最不解的地方,大安的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这会儿他也发现小姑娘表情不对劲儿了,不禁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怎么了?”
小姑娘紧咬着唇,垂下眼。“其实,我梦见了原因。”
“什么?”
“我梦到冯物昭叛了大安,不如明天你去查查冯物昭吧。”胡明心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梦准不准确,毕竟姑苏知府背叛大安听起来有点离谱,但胡明心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侍卫自然不会拒绝小姑娘的想法,正好冯物昭之前态度有点可疑,一口答应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