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人道
“端君去收药碗, 发现人不见了,一时担心才找过来,不是有意探听。”不过到了之后也没第一时间出声, 严格意义上说起来确实不够君子,尹之昉想到此不禁垂下头。
蒋珩看起来倒不甚在意,反而转移话题说起别的。“尹公子缘何会那么巧赶到城门?”
“是太子表哥给我的消息, 说胡姑娘可能遇到了麻烦。”
“太子爷果然神机妙算, 提前就预料到了会被拦。”蒋珩语气不咸不淡, 仿佛只是随口说一句, 但话语中的信息量对尹之昉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他脑子犹如被锤了一下, 又沉又坠。
很多之前不在意的事缓缓浮出水面。太子为什么会将时间和地点掐算得那么好?骨鸣可是数一数二的暗卫, 偷偷带一个人出城又有手令的情况下怎么会被发现呢?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种可能——消息本就是太子自己放出去的!
太子为什么这么做?难道就是让他能赶过去英雄救美?完全不合理!这样对太子没有任何好处!尹之昉一时头脑混乱,心绪复杂,恍惚地瞧着蒋珩。
“尹公子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回汴京了解一下形势。”
他听到这险些失神,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找到源头, 抽丝剥茧,自然而然能想通。他想起那天救人时的身体接触。太子能为了将蒋珩收入麾下布下一个局, 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情急之下抱了人, 会不会成为太子攻讦胡姑娘的借口?
对于贵女来说, 名节是重于性命的东西。流言蜚语杀人如刀,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骨鸣说不会传出去, 但他是太子的人, 终究要听命于太子。
尹之昉喉间哽涩, 冷汗细密地渗出, 惊恐到说不出话。
“如果尹公子真心实意想帮我家姑娘,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另一边,胡明心气得一边咳嗽一边冲出院门。她身着白色中衣,体态单薄,在微风中犹如弱柳,随时可能被吹走。
冬藏担忧地扶住人。“姑娘,大人一定没有那个意思,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胡明心抿了抿唇。“谁管他!”气性过后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蒋珩如果真的对她不满,还为她拼上性命危险去杀左临做什么?
但顶着冬藏的目光,这会儿顺着说蒋珩好话似是她找个借口先低头认错一样,她才不要!
是蒋珩惹她生气,要低头也该是蒋珩来求着她!
如果蒋珩能在十个数以内出来认错她便不计较这次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心下忐忑地开始数数。
“十、九……二、二点一……”
啊啊啊!这个蒋珩,气死人了!他还不出来!
“二点二……”
数到二点五时院门忽然被打开,胡明心和冬藏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来人。
一袭青衫的尹之昉,面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胡明心表情失落,僵硬地提起笑脸迎上去问好。这好歹是救命恩人,要好好对待。
“尹公子怎么从院里出来的?”
尹之昉停下脚步,红着眼望了下胡明心,很快又不自在地避开。
在那一瞬间胡明心感知到许多情绪,愧疚、不安、悔恨……太多太多交织在一起,令她分辨不清。
气氛沉凝,尹之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好似下了很大决心,再次抬头望过来。
两眼对视,一个坚若磐石,一个双眼迷离。
“如果我无意间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情,姑娘可会恨我?”胡明心听见尹之昉哽咽着开口,仿佛她要是不原谅他,他下一秒就要碎了。
胡明心眉目一凛,不敢敷衍,认认真真回答。“既是无意,便非有心,尹公子是心心救命恩人,心心自然不会怪罪。”
“只是,不知尹公子是哪里对不起心心?”
尹之昉闭了闭眼,难以启齿。“此事还未下定论,待端君回汴京城内观察一下。胡姑娘放心,如果有流言传出,端君愿承担所有后果。只要…只要胡姑娘愿意。”
最后加的这句话是因为蒋珩,同样都是男人,谁都能看出对方心思。
即使他从未将一个侍卫视作竞争对手。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小姐会为侍卫做到这一步。此事已经证明蒋珩在胡姑娘心中的位置,比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公子哥高。
这也是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如果不是蒋珩横在中间,即使太子表哥闹出流言,他也可以直接娶人回家平息。反正他的心意,在母亲那里是过了明路的。
怕只怕,胡明心不愿意。
此时胡明心还不知道,差点又一桩婚约砸自己头上。
她无所谓道:“既然尹公子都能全权负责,心心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
尹之昉闻言顿时一扫之前颓废的气息,眸中惊喜怎么也掩盖不住,忍不住靠近两步。“胡姑娘说的,可当真?”
胡明心被尹之昉变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张口道:“自,自然是真的。”
随后,她口中灌风,咳嗽地停不下来。“咳咳…”
尹之昉见状,蹙着眉脱下自己的青衫披在胡明心身上,动作快得连冬藏都没来得及阻拦。“姑娘先回房休息吧,得了姑娘这句话,端君便无后顾之忧。”
他明白,胡明心之所以会答应是不知具体情况,安他的心。
他也很想坦白,说清楚情况。但胡明心答应的神情太过认真,结果太过让人欢喜。万一解释清楚会把人推远呢?他不想放弃这一次机会,甚至希望屋内那个武功很高的侍卫最好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端,直也。只有立身正,行事无愧于心之人,方称端君。尹之昉生平第一次,枉作小人。为了胡明心。
胡明心眨了眨眼,看着尹之昉离去的身影,切实充满疑惑和不解。
冬藏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姑娘,那位尹公子说话云里雾里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胡明心自己也没搞明白,但听起来对她没什么坏处,反正尹之昉全权解决。
冬藏再接再厉,凑近身子劝道:“那不如我们去问问大人吧!大人那么聪明,可能知道的。”
胡明心这下反应过来了,冬藏说什么没听懂,目的在这呢!她才不去主动和好!又不是她惹人生气的。当下扭头就往自己养伤的房间走。
“我是病人,我累了,要休息了。”
冬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看着蒋珩紧闭着的房门。
是夜,窗外细雨潺潺, 窗内灯光微晃。
灯芯似是拖长了火焰, 惹得火光黯淡了几分。胡明心满身蒸腾着水气,从浴桶中起身。
本来冬藏是不同意她洗澡的,无奈人躺了这么多天,总感觉身上黏腻腻的,睡也睡不好,冬藏拗不过她,只得备水。
披上月白色中衣,她剪掉一段灯芯,火光骤然明?亮起来。
这间屋舍与之前在小石头村落住得很像,一样的木门,一样的青纱帐。等冬藏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心下一惊。隐隐觉得,她好像见过这种身高的人出现在她门口,偏偏脑海中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冬藏走后,雨声渐大,更深露重。胡明心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脚步声摸到敞开一条缝隙的木门,来人背对着月光,身影直直投在地上。腰背微弯,五五分身材。
胡明心瞳孔微缩,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僵硬着身子将自己埋进被褥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来人进门后直奔梳妆柜,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几近作呕。
忽然,来人动作一滞,转过身咧开嘴笑。“不对啊!有这么多首饰,没有女人?”
吊梢眼,牙齿发黄,表情猥琐,恶心的面容闯入眼帘。
“啊!”胡明心吓得大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间淌下。
原来是场梦!
她捂着胸口,心跳还未平息,床榻边又多出一团阴影。
看那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是蒋珩
抬眼望去,侍卫捂着胸口,面露担忧。
记忆与梦境重合,梦境和现实重叠,他始终站在那个位置,衣衫染血。
“姑娘,是做噩梦了吗?”
胡明心怔了怔,没缓过神。
而话一出口,蒋珩便惊觉有些不合适。
今日他看透太子的算计,不愿在尹之昉面前表现得与小姑娘亲近。两人还在闹脾气中,小姑娘必是烦透了他,这般问出口,恐怕只会自找苦吃挨一顿骂,还惹得小姑娘更生气。
烛光下,小姑娘一双杏眸带着盈盈水光,苍白的唇色微抿,刚张口便有压不住的哭腔。“你白天那样讲话,如今还来管我做什么?让我被吓死就好了。”
这完全是气话。
蒋珩倒真想如白天那般,避而不见。前提是小姑娘活生生的,现在这样,他如何能走?
给晚一步赶来的冬藏打一个撤退的手势,自己用内力温了盏茶水,递到小姑娘嘴边。“姑娘勿要说气话,保重身子要紧。”
胡明心一把将茶盏推开,不吱声闷头哭,那杯温热的水举在一旁,没过多久便散了热气。
蒋珩心口一窒。“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我太过心软,难成大事!你管我做什么?你走!”
小姑娘情绪爆发,蒋珩僵着身子,开始质疑自己白天的决定。何必因为别人,惹得她这般伤心。大不了就是为太子办事而已,只要太子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不可能对小姑娘下死手。
“姑娘,属下错了。”
他再也不敢这样了。
胡明心停下哭声,扬起白皙精致的下颌线,姿态骄傲得像只孔雀。
“你说错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上次就是这样,闹完脾气,把我一个人放在这种小屋子里,半夜被人摸进来还找不到你。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要找冬藏陪我,不对,她是你的人。我要回永……不对,那都是你的人!我要去找太子和尹公子要个侍女陪我睡。”
说着,胡明心就要起身,被蒋珩大力镇压,一把摁回床上。
简直越说越离谱,太子心机深沉,不是好人。那尹之昉对人的心思就明摆写在脸上。去找那两个人办事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蒋珩只感觉现在头比身上的伤都疼。
“话说清楚,我何时把你自己放在小屋子里没管你?”
胡明心一想起那天的事就恶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反而红了眼,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蒋珩蹙着眉想了半天,总算从记忆中扒拉出事情对上号。
是他有所疏忽,以为那天之后小姑娘情绪正常便没当回事,没曾想留下这么大阴影。一跟他吵架住在这种屋子里,就犯了梦魇。
看着小姑娘受惊过度的样子,蒋珩心里暗暗揪成一团。
明黄色的暖光映亮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弯下清瘦的脊背,仿佛在哄小宝宝睡觉一样,放柔了嗓音轻轻喊一声。“姑娘,那天是…我不对。莫生气,莫害怕。珩任你处置。”
胡明心偷偷瞥一眼蒋珩,扭过头。“除非你现在给我磕三个响头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就考虑考虑原谅你。”
“好。”蒋珩说话的同时双膝已磕在地上。
胡明心听见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见蒋珩真的在往下磕,眼睫轻颤,吓得赶紧下地拉住他。
“你做什么!”
蒋珩顺势起身,眼底含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柔和。“那姑娘还生属下的气吗?”
窗外雨幕渐渐成势,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敲在两人耳中。那神色太过认真,胡明心躲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吵。
“不生了,你不许再跪。”
“那姑娘,今夜还会害怕吗?”
胡明心垂下头,左右手指尖相互扣在一起,她打算坚强一点说没事的,但……那个恶心的面孔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来。
蒋珩等不到回复,估摸着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道:“属下让冬藏来陪你睡可好?”
听起来确实是个万全的办法,胡明心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行。
冬藏虽然跟她很熟了,但双方心里清楚,冬藏是盼着以后赎身的丫鬟,她有很多脆弱的情绪并不敢在冬藏面前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跟冬藏一起睡,只会害怕的同时还忍着不能出声。
胡明心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直接反驳。“我不要。”
蒋珩神情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一方区域,只剩冬藏和尹之昉留的暗卫在。如果不和冬藏一起睡,那……那……还能和谁一起?
想到这他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处迅速染上一抹艳色。
“姑娘!”
这两个字声音太小,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中,胡明心不明所以,将耳朵贴近反问一句。“怎么了?”
她双眸澄澈,什么阴暗的心思都没有。但那种熟悉的花果香侵入鼻腔,蒋珩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憋红了一张脸才道出两个字。“姑娘,这个,不太行。”
胡明心拧眉,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捂住嘴。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睫毛,蒋珩不敢再看,指了指头顶,示意还有人。
胡明心眉头拧得更重了。“下大雨还有人在外面?”
蒋珩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这点小雨对于暗卫来说微不足道。怕小姑娘继续自己睡会害怕,索性出门用石子打了人的睡穴才重新进屋。
多次动用内力致使他的伤口崩开,他摁住右掌的虎口压了压,直到眼前清晰才重回屋内。
彼时胡明心正在四处打量,这里别说用来小憩的贵妃榻,她找了半天连一张大一点的椅子都找不到,蒋珩还受着伤,总不能像以前那样不休息地陪着她。
蒋珩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如今尹之昉的人不在,他可以留下等小姑娘睡着再走。“姑娘放心,你睡着后属下再走。”
“你受伤比我还重呢!也是需要休息的啊!”胡明心不同意。她想了想,起身打算把房间所有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地上。
刚一打开柜子,她就被那霉味呛得直咳嗽,蒋珩赶紧上前,把被褥拿下来。
但,拿下来之后呢!他反应过来小姑娘要干什么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人捧着被褥站在柜前,神色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
胡明心去门后将一件青衫拿下来。“正好还有件外衣,你可以盖这个免得着凉。”
蒋珩视线掠过那件衣衫,怎么看怎么眼熟。
当下面色一沉。“这是谁的?”
“尹公子的,回头洗了还给人家。”
蒋珩:……
他不但不想洗,甚至想撕了!为什么小姑娘会有尹之昉的青衫?可没有立场的话,蒋珩不会问,问了只会暴露自己的心思。
看着蒋珩躺在一床与他身量不符的棉被上胡明心安心多了。
“你不盖那件衣物吗?”
“不盖!”男人的味道,让他恶心!
“好吧。”胡明心也不强求,只要人能陪着她就够了。
放松地在床榻上躺着,时不时翻个身跟蒋珩说话。
“你在吗?”
“属下在。”
“蒋珩?”
“属下在。”
“那个……”
“姑娘,好好睡觉。”
从刚才开始口气就没之前那么好,胡明心不高兴地抿住唇,自己翻身去另一边。反正现在她不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精力耗尽的她缓缓被拽入梦乡。
蒋珩嗅着鼻尖浅淡的花果香,身体僵硬却又?莫名安心。
窗外雨声未停,空气潮湿,小姑娘夜里睡得不老实,他便起身替她将被褥盖全。在暗卫醒来前,收拾好地铺回到自己的房间。
胡明心睡醒时,屋内已恢复成原样,她望着地板出神,连冬藏进来也没察觉。
“姑娘,快起吧。大人病情突然变严重了,这会儿廖大夫正在施针呢。”
刚才还迷糊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想起昨晚蒋珩在这陪她没盖衣物,心下一咯噔,不会是因为这个着凉了吧?
也不用她继续琢磨,主仆俩一出门就遇见了等着拔针的廖大夫。
廖大夫对待她这个病号倒是没什么意见,只叮嘱了两句雨后天气潮湿,不可着凉。
看冬藏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很有要把蒋珩伤情复发责怪到冬藏头上的意思。“老夫再嘱咐最后一遍,养病期间不可乱动真气,要好好休息!”
“是是是。”冬藏垂下头挨训,没办法,她之前跟廖大夫起过争执,但这老头很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如不回嘴,安静听完就是。
胡明心不知情况,默默站在冬藏身边,看起来像是一起挨训的小丫鬟一样。
与此同时,天光大亮,宫门半开。
潮湿的风从??窗外吹进东宫,尹之昉踏风而入。
太子握着狼毫笔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尹之昉微湿的斗篷上。明明是上好的料子,如今尽湿了,可见他这个表弟夜里心不静。
“表弟如何过来了?”太子犹如往常一般温声打招呼,逼得尹之昉将质问的话哽在喉间。
骨鸣撇开脸,默默退出书房将门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尹之昉攥紧了拳,想问的话太多,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就像太子那天告诉他胡明心有难一样,他一直以来都被太子掌控在手中。毕竟太子是储君,他只是长公主的儿子。一枚棋子怎能威胁到执棋人?
但,这次的事情受害者不是他,是一个小姑娘!尹之昉沉重地开口。“表哥,汴京城内关于胡姑娘的流言你可知是谁做的?”
“这件事啊~”太子说到一半,继续手中的画作,那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山水之下,猛虎紧紧蜷缩着身体,仿佛被人囚禁了一般,无论怎么吼叫,都逃不出那一片小天地。
太子画完最后一笔,将画作拿起递给他看。
“泣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困兽当猛虎,穷鱼饵奔鲸。”①
尹之昉目光紧紧盯着那只猛虎,好似他也变成画中的猛虎,被一方水墨小天地压得喘不过气。
他鼓起勇气?,强行和太子对视。“流言如猛虎,表哥连猛虎都控得住,就不能帮胡姑娘一下吗?”
太子叹了口气,将画作放回桌案。“表弟,流言正如这山水,缺了这山水,猛虎如何入闸?”
尹之昉不懂,正如他不像太子表哥能做一个执棋人一样。但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胡姑娘失了清白这事传了两天已经众口铄金成与他苟合了。
如果再没人出手去压,真的就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
“表弟,你这会儿不该担心胡姑娘伤势留在那吗?为何回汴京?”太子一脸笑意,眸中平静无波,就像那个躺在破败屋子内的侍卫一样。用最不经意的语调,说着最让人最震撼之事。
“放心,让你回来的人自然会来找孤的。”
“蒋珩如今躺在那里翻身都费劲,什么时候才能来找殿下。”
“端君,你逾矩了。”
话音落下,骨鸣进门。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骨鸣避开他的视线。“尹公子,请吧。”
尹之昉难以置信直起身子,最后失望地看了眼太子。若是让胡姑娘在这种压力下嫁给他,他的良心过不去。
此次是他们遭人算计,技不如人。但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满汴京城还胡明心清清白白的名声!
门被关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太子看回来的骨鸣一脸颓丧,不禁有些无奈。“骨鸣,你也觉得本殿下做错了吗”
骨鸣垂下头,没有贸然?开口。他当初答应了尹公子,不会透露此事,如今违背诺言,完全没脸见人。
不过这事不怪尹公子倒是真,如果他不去,胡明心走不出城。而只要他去了,主子就会无中生有。对于流言来说,发生了什么事,不重要。想让它发生什么,才重要。
太子浅淡地笑了下,抬头望向天空,心生感概。“那天胡姑娘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在太子之位安分守己做了十三年,今年已经而立了。难道我要再做二十三年,三十三年吗?”
骨鸣心下难受,忍不住叫了一声。“殿下。”
夏末的风伴随着湿气更凉了些。
汴京城外,流风拂面,树影摇曳。
胡明心蜷在床边,一身湘妃色襦裙,料子柔薄,层层叠叠,裙摆随地散开,翻滚如浅色的云。她一手拽着蒋珩的衣袖,一只手枕着满头的乌发,陷入梦乡。
蒋珩睁开眼便看见这一幕。
玉容生光,欺霜赛雪,整个人似是她喜欢的白玉兰,凝结天地灵气,纯净甜美,让人移不开眼。
他整个人仿佛受到了蛊惑般,手情不自禁碰了上去。温凉柔嫩,手下触感激得他浑身发麻。喜爱之情如放了闸的洪水,绵延不绝,奔腾入海。嫌自己掌心茧子太糙,翻转手腕,用手背蹭了蹭。
少女好似感觉了到什么,蹙着眉动了动。蒋珩回过神,心口猛地一跳,迅速收回手。自己捂着嘴,压抑着嘴角咳嗽几声。
“你醒啦!”少女被咳嗽声叫醒,脸上还残留着压痕的酡红,但眸中的欣喜怎么也隐藏不住。那眼神纯良得不含一丝杂质,映得他愈发卑劣。
蒋珩把视线瞥向一旁,不自然地点点头。
“廖大夫说人醒了就没事了。就是身体会虚弱,得一点点补回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药!”
“哎!”
少女是个急性子,他阻拦的话根本没来得及说,人已经风风火火出门捧着碗药汤跑回来了。
那药汤一直在灶上温着,碗壁很烫,少女垫了好几层布才勉强将其放在桌子上。
即使这样,她葱白的指尖依旧被高温灼得通红,捏了捏自己耳朵才好受些。
蒋珩看着心急,掀被就要起身,被反应过来的胡明心给摁了回去。
短短一天,两人位置互换。昨天你摁我,今天我摁你。
“不许动!”
听起来没什么威胁人的气势,还怪可爱的,蒋珩瞥了眼指尖,没发现烫伤便顺从地躺了回去。
威胁人的少女,自认凶巴巴地说:“廖大夫说了,你妄动真气才会拉扯到伤口,从今天开始,你就躺在床上好好养伤。”
吴侬软语佯装凶狠,实在是……
蒋珩手肘撑在床上,因憋笑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咳咳…好的,属下遵命。”
胡明心这才满意,回去把药汤捧到床边。
蒋珩收起玩闹的心思,握起小姑娘温热的手,捧在掌心,避开伤口轻吹了吹。“下次这种事让别人来就好了。”
侍卫的声线如玉坠谭,放缓时那种柔和沙哑融为一体,听得人耳朵发软。
温热的气息擦过细嫩指尖,指腹灼烧的痛感慢慢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胡明心抽回手,睫毛下垂,感觉周围全是某个侍卫的气息。
她从未如此清晰感知到蒋珩离她这么近。
“姑娘可听见了?别让属下担心。”蒋珩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热意上涌,耳尖酥软,胡明心捂住脸点头。“知道了,这不是现在没别人嘛,冬藏洗衣服去了。”
侍卫听了这解释勉强接受,开口道:“属下可以自己端。”
说到这胡明心才想起她是来照顾病人的,将蒋珩扶回床上坐好,用勺子盛起一勺汤。只不过勺子刚出碗,汤就撒了半勺。
胡明心:……
平常看那些丫鬟喂人好像不是这样的。她不服气又盛了一勺,这次勺子底部的汤汁差点滴到床榻上。
那些丫鬟是怎么做到的?
蒋珩握拳咳嗽了几下,实在憋不住,闷笑出声。“这点小事属下还撑得住,自己来就好了。”
那笑声太刺耳,很难不让人怀疑那个笑声是笑她的。胡明心怨念地看着蒋珩喝药,直至喝完还在生气。
蒋珩一个独闯指挥使府邸手都不抖的人,被盯得几乎咽不下去药。
怕把人气出个好歹,他硬生生想出了个蹩脚理由。“属下是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才笑出声。”
“是吗?什么事那么好笑?”胡明心话里的怨气简直能化成恶鬼了。
“咳,就,尹之昉你知道吧,听说他八岁还尿床。”
话罢,气氛沉凝。一个无语,一个不知所措。
蒋珩有些缓和一下,但连叫了两声姑娘胡明心也不回应,他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乌黑的发丝,胡明心红着脸躲开,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叫了姑娘两次,都未有回应。”
“我在想事情。”
少女脸色很不好看,肯定是在想不好的事情。
蒋珩在脑海中划拉了一圈,觉得症结多半在左临身上。他哑着声音道:“那天,属下刀子已经入了左临胸膛近半寸,但,他身边能人太多,硬生生抵住刀柄再也刺不进去。不过姑娘放心,他此时情况必不会好。就算命大活下来,待属下伤好,也不会放过左临。”
胡明心一愣,赶紧抬起头摆手,她只是发呆想了下蒋珩是不是拿她当小孩子看,事情怎么又拐到左临哪里去了!
已经差点失去过一次,她真的不想再折腾蒋珩了。“不是,不是!你怎么回事啊!说了不准你自作主张的。”
“没有自作主张,不用属下动手,会找别人帮忙的。”蒋珩说得胸有成竹。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样子。
“真的假的?咱们两个一起来的京城,你能找谁帮忙?我怎么不知道。”胡明心有点不相信。
蒋珩开口安抚。“真的,姑娘忘了这次找谁帮的忙?他推了我们一把,再帮个忙补偿我们一下理所应当。”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胡明心没听懂。以为是蒋珩跟太子的个人牵扯。总之不用蒋珩再去冒风险杀人就可以。“好吧,那你要小心一点。”
听出少女话里的关切之意,蒋珩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身子骨硬朗,养了半个月便可以下床,此时已经到了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在收麦子,这间本就偏僻的农户门前更是冷清。
站在院外,感受风声,提刀挽了个花,熟悉熟悉手感。
下一秒,就见大早上闲不住出门的小姑娘气鼓鼓跑回了房间,把冬藏都关在外面。
蒋珩提着刀,一时僵住,不知继续练还是不练。
冬藏拍门几次没得到回应,转过身叹了口气。自从跟了胡明心之后,她感觉自己像老了十岁的老妈子。“大人,姑娘出门听到了些不好的话。”
她有的时候摆弄不了小姑娘,还得大人来。
蒋珩闻言收起刀。“不好的话?”
这刀是练不下去了,他索性自己去村口大树下蹲听。
“听说梁国人他们自己土地种不出粮食,所以专挑秋收这个时间来骚扰我们。”
“唉!梁国人真是蔫坏,希望左将军能快点把他们都打回去。”
“可不是嘛!听说左将军临出征前,父亲还遇刺了呢,唉!好官是非多。”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那个狗娘养的干的。”
“……”
原来不好的话是这个。如今只是骂他两句小姑娘都能气得一天吃不下饭,如果回汴京发现那些人说的话……想到这蒋珩面色冷了下来。
正在说话的老妪感受到凉意,一个一个搓了搓自己胳膊。
他坐在树上纹丝不动,目光望向汴京,尹之昉的动作属实是太慢了。
而此时的尹之昉,正在赶来城郊的路上。
一人一马,单骑行走在路上。马蹄踏过黄土路,激起阵阵尘沙。
他一开始并不相信太子表哥是蒋珩说得那种人,淋了半夜的雨想去问清楚,结果被一幅困兽吓了回去。
两方明牌,想办蒋珩说的事,就不太好找时机。好在最后终于是办成了。
至于流言,被他强硬地压了一些,但他实力不敌太子,清不干净。他决定这次送东西给蒋珩的同时,问一下胡姑娘的意思。
如果胡姑娘愿意嫁进公主府,端君必重重下聘,请皇帝舅舅下赐婚圣旨,堵住悠悠众口。
如果胡姑娘不愿意,他也必还胡姑娘清白!
顶着这种心绪,刚一到村口,蒋珩便飘然现身。
人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只不过这次见面脸色不太好看。
尹之昉自知事情拖得有点久,下马凑上前去打招呼。“蒋侍卫。”
蒋珩扭过头,语气有些不耐烦。“来就来,还带尾巴,今日我不宜动武,让你的侍卫扫干净。”
尹之昉打招呼的手顿时停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他后面有人跟着!“我,我这就去吩咐暗卫…”
话未说完,蒋珩直接开口打断,伸出手讨要。“我已经提前让海东青回去传信给暗卫了,我要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章没办法定时,所以合并成一章啦~读者小宝贝们么么哒~
①出自李白先生
第42章 柳腰身
尹之昉递出一枚印信。
蒋珩也不废话, 拿了东西便走。
尹之昉慢了一步,赶紧小跑追上去。“蒋侍卫,如今是去哪?”
“安排姑娘回汴京,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蒋侍卫身上还背着刺杀左临的官司呢?现在回去岂不是人人喊打。”尹之昉说完蓦地想到,也许……就胡姑娘自己回去?嗯,挺好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
蒋珩回过头, 神色冷峻。“放心, 通缉会有人替我解决的。”
……
得到要回京的消息, 冬藏立刻着手开始收拾东西。住在乡下,东西不多,只当日的药需提前熬好, 这个是最拖不得的。所以临时借用了尹之昉的暗卫, 一批去追探子,一批看药、打扫。
胡明心冷着脸,看窗外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着碌收拾东西,不禁疑惑, 转过头询问:“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大人传来消息,说此地暴露了, 即刻收拾东西返京。”冬藏边回答边将贴身衣物整整齐齐码在箱内。
胡明心微微拧眉。
他们这么多人在此地半个多月都没事, 怎的如此突兀就说暴露了?
但蒋珩也是无的放矢的人, 这般决定肯定是此处出现问题。想到晨间听来的话,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 她反正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了呢!
?不再打扰冬藏收拾, 她抬眸看向山村那棵大树的方向, 树木叶子黄了大半, 有些已经摇摇欲坠, 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她现在该忧虑的是,蒋珩身上还背着官司,回汴京很明显比他们都危险得多。
正想着,院门口缓缓走进来两人,一个依旧穿着黑衣,为保证活动,还特意扎紧了袖口和腰带,露出一截窄蜂腰;一个一袭宝蓝色长衫飘飘欲仙,腰间插着把象牙扇,看起来就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胡明心忽然对地方的暴露有了猜测,但人是她救命恩人,所以也不好意思上前直接去问,怕得到确定的答案没法收场。
尹之昉自然察觉不到少女的心思,进门第一句便问。“姑娘人在哪?”
惹得蒋珩扭头就走,理都没理。
胡明心这会儿心情正不爽呢,想躲起来不见人,听见问话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偏偏冬藏也是习武之人,耳朵好使,停下收拾的手上前询问。“姑娘不想见尹公子?”
一句话问得胡明心红了脸,人家刚救完她,转头就不认怎么行。这不符合她的人生美学。避开冬藏看过来的视线,她小声喃喃。“没有,就是风吹得太烈了。”
“好,那我去告诉尹公子姑娘在屋内歇着。”
胡明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自己打自己脸这种事太蠢了,她强撑着面子点头。“你去吧。”
待冬藏出门,她悄悄打开窗户的一角,窗外秋日风景正盛,冬藏跟尹之昉说完,宝色蓝长衫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倒是一旁的蒋珩,臭着一张脸,又提起那把破刀开始转,刀风擦过尹之昉身后,带起一抹凉意。
胡明心关了窗,人坐在桌案旁,门外敲响几声。
冬藏开门迎尹之昉进屋,给两人分别倒了一盏敬亭春雪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而尹之昉猛一见到人,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酡红着一张脸,连喝了好几口茶壮胆才弱弱问上一句。“姑娘最近过得可还好?”
“有劳尹公子挂念,一切都好。”胡明心记挂着早上听来的事,回答有些敷衍。
不过在尹之昉看来,眼帘半掀不掀,闲适慵懒的少女一举一动都美极了。
汴京城的小娘子本就一个赛一个的矜持,跟外男相处保持距离是理所应当的。正因如此,他对汴京城那些流言才会生气。胡姑娘冰清玉洁,行事规矩,如高岭之花,何故成了那些小人口中的谈资。
他一定要替胡姑娘夺回这清白名声。
“上次跟姑娘说起的事,如今已有了眉目,今日端君特来征求姑娘的意见。”
胡明心神情未变,颇有些处变不惊的意思。“可以啊,你说吧。”
这番态度反而让尹之昉滞住了。斟酌了好久用词,他才缓缓开口道:“那日我出城帮姑娘和骨鸣解围,背后遭了人算计。”
胡明心立即打断了他,面色不太好看,语气晦暗不明。“什么意思?本意救我的人不是你?”那她还忍着脾气跟人说话干嘛?直接打出去不是更好。
尹之昉慌乱地摇头,急得汗都出来了。“不是不是,姑娘误会了。那日我本意就是去救姑娘,所以才遭了人算计。”
胡明心收回负面气压,呷了口茶,又恢复到一开始的平静无波。“原来如此,尹公子继续说。”
短短一瞬间,尹之昉心情波澜起伏,他打开象牙扇轻扇两下拂去身上的冷汗,不敢拖沓,直接讲重点。“那日端君出城是为救人,带的也皆是家中府兵,嘴很严。但…如今整个汴京都在传……传……”
话口开到这,尹之昉才发现他又高估自己了,那些诋毁人的话他没脸也不好在胡姑娘面前说出口。
他轻轻瞥了一眼人,见少女有些不耐烦,赶紧那些污言秽语转变一下。“传……你我二人有私情。”
有私情!
胡明心听到这猛地站起身,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磅砸在她脑中,砸得她整个人都嗡嗡的,完全忘了接话。
她和尹之昉?怎么会?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每次也都守礼得很,简直是无稽之谈啊!
不对,现在重点是尹之昉打算怎么处理?成亲?正如跟卫蓟那门婚事一样,她下意识地抵触这个方法。
一想到要成亲她就头疼得厉害,唇瓣一下抿紧,抿紧又抿紧。
尹之昉表明态度。“胡姑娘你放心,此事端君愿全权负责。此次来,就是为如何处理此事跟胡姑娘商议的。”
“怎么商议?你有什么办法?”胡明心这下怎么也淡定不了了,语气较之前都带了几分急切。
尹之昉顿了顿,起身弯腰给胡明心行礼。“如果……如果胡姑娘愿意的话,端君愿下重聘,请皇帝舅舅为你我二人赐婚,用这门婚事光明正大压下这些流言蜚语。端君在此承诺,成婚后愿以姑娘为先,绝不委屈姑娘。就算姑娘想寻左临报仇,端君亦愿鼎力相助。”
扪心自问,尹之昉说得很好,可以说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出这般好的婚事了。夫君家世显赫,长相优越,还愿意以她为先,为她报仇。
胡明心思绪混乱,脑子久久没回过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尹之昉迟迟没得到回复,心一下跌落到谷底。
就在此时,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次的敲门声与上次相比能明显感觉到主人的烦躁,没等胡明心同意,蒋珩跨步走了进来。
淡白的天光倾泻,侍卫眉眼深邃,面色发冷,强硬地扶着尹之昉起身。心中暗道:果然尹之昉这榆木脑子只能想出这种办法,蠢死了。
冬藏低着头,再次上前倒茶,后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人分坐一旁,谁也没先出声,场面顿时有些怪异。
胡明心朝一旁看去,蒋珩大刀阔斧坐在一旁,不说话,只喝茶。完全不知道进来干嘛的。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想到此处,她率先开口打破沉静。“尹公子,除了成婚可还有别的办法?”
尹之昉目光微顿,虽然对结果不意外,但心情意外地失落。有气无力道:“端君想着,如果胡姑娘不同意,端君便自己上书,请严查造谣之人,还端君名节,虽然这种否认对姑娘来说也不算太好,但至少可以保证清白。”
胡明心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这样也行?”
蒋珩:“你明知背后之人是谁,这般做可就算与他撕破脸了。”
尹之昉浑然不惧。“他在算计端君时,从未顾念过兄弟情分。最主要的是不该拉无辜女子下水,名节于我是小事,于胡姑娘却是天大的事。”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蒋珩就算想挑刺也说不出什么。
世人皆看中女子名节,却从不通融。尹之昉说的话完完全全站在胡明心的角度考虑,她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为自己之前的态度。
蒋珩神色意味不明。“如果你真如此想,确实无愧于你的字。不过此事,属下会帮姑娘解决的。当然,少不了你带的东西帮助。”
胡明心和尹之昉二人皆有些错愕。两双眼眸一眨不眨盯着蒋珩。都很好奇他们传私情,蒋珩如何解决?
“自然是从源头解决。”
流言宜疏不宜堵,釜底抽薪才是上上策。
尹之昉此刻怎么也想不到,蒋珩的办法是拿着他偷偷弄来的印信去威胁太子。
如果太子不帮忙解决,蒋珩便拿着印信到皇帝面前说是太子指使他去杀左临。
左临是谁的人?皇帝的人!
对皇帝来说太子要杀左临可比胡明心一介孤女寻仇要严重得多。
蒋珩自己一身痞气,浑不在意。“反正属下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就是不知太子这金贵命能不能陪属下死一死了。”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偏偏又不能发作。因为要他真的跟蒋珩去赌命,他不敢。而想拦住蒋珩,他手下也没有这等人手。
当然,蒋珩见好就收,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殿下执意招蒋珩入幕,无非是有事吩咐蒋珩,只要殿下帮忙解决姑娘名声问题,蒋珩愿赴刀山走一遭。”
太子咬了咬牙。“很好。”
第43章 昨日乱黄昏
抵达永宁侯府后, 冬藏得了蒋珩的嘱托,对前来拜访的人全都说:“姑娘身子不适,无暇会客。”
面对一心来看笑话的卫蓟更是没好脸色, 只一句病了打发人。反正永宁侯和元夫人都不会说姑娘什么,卫蓟一个世子还翻不了天。
任凭外面风云搅动,主仆俩安然在屋内吃桔子、喝补汤和下棋。
外面的消息全从每日来气人的卫蓟口中得知。
比如抓到了刺客, 处置了很多造谣者, 午门前血腥味经久不散巴拉巴拉。
芙蓉园水榭处向远望去, 从内门摇摇晃晃走过来一道身影, 乍一眼看去是个俊逸清隽的少年郎。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面相阴暗,一看就满肚子坏水。
胡明心眉头皱了一下,这人又来了。
“蒋珩说的药给徐姨娘喂了没?”
冬藏重重地点头。“放心, 姑娘, 他猖狂不了多久了。”
猖狂的人未经邀请堂而皇之坐在胡明心对面。“外间流言已然平息了,长公主府送来中秋礼,表妹可要出去见见你未来婆母?”
张嘴就给她造谣,尽管不是第一次听, 胡明心还是气得红温。想着去午门的人还是少了,该把卫蓟这个冒牌货一起拉去才对。不咸不淡开口反击。“表哥胡说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了。”
卫蓟摇摇头, 语调轻佻。“这可不是胡说, 没人说不代表没人想, 雁过有声, 水过留痕。你说对吗表妹?”
胡明心眼睫轻颤,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嘴实在太贱了, 句句都踩在她雷点上。
要知道永宁侯世子这个位置本来是蒋珩的, 他一个冒牌货, 怎么敢这么嚣张。也难怪当初倚梅苑见到蒋珩她觉得熟悉,看卫蓟就没那种感觉。替身永远取代不了正主!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好歹胡明心只是胡明心,从来都不是别人。”
卫蓟怒极反笑,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看她的目光相当不善。阴沉沉的开口道:“表妹当真不见长公主?”
“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这几天一直用这个借口推拒,关于生病胡明心可谓是信手拈来。眉尖一蹙,细细咬着唇,病态立马就出来了。少女生得仙姿佚貌,病态非但没减弱她半分姿色,反倒如飞絮濛濛、烟水迢迢。
冬藏见此,也非常有眼力见地挤上来,不着痕迹往前,挡住胡明心大半身子。“姑娘可是吹风吹久了身子不舒服?奴婢带您下去歇息吧。”
主仆俩的作态与赶客无异,卫蓟冷笑出声,不想见他又如何?总归是要见的。这表妹跟永宁侯亲生儿子是一伙的。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下手算计他。他得早点把这个祸害从侯府嫁出去!“表妹,就算不去见长公主,明夜中秋家宴可得到场啊。”
中秋是团圆日,一年只此一次。永宁侯府人丁稀少,元夫人早派香草过来送信。毕竟胡明心还在永宁侯府住着,她的病几分真大家心里都有数,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只是话从卫蓟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刺耳几分。胡明心索性不装了,拉开挡在身前的冬藏,嗓音冷冽,带着几分警告。“我自然会去的,但心心就怕某些人,有命去,没命享。”
卫蓟眯了眯眼,诚然,胡明心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从那微妙的气氛中,接收到了微弱的信号。他们两个,下手了?
想到此处,他着急回去盘查,甩袖而起,留下一句。“表妹,你我一起,静候中秋。”
此时此刻的侯府中堂。
长公主与元夫人寒暄客气一番,得到了卫蓟带回来的消息。
胡明心生病,不宜见客。
按正常来讲,下一步长公主就该告退了,但她没有。
元夫人只得硬着头皮陪长公主对坐,喝茶都要喝出个水饱了。
最后还是长公主想起家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子,厚着脸皮道:“胡姑娘病弱,多养养是应该的,只是她已然二九年华了,不知这亲事……”
她主动提及胡明心的婚事,元夫人也不好装糊涂,温声道:“长公主你也是知道这孩子跟我的关系,她的亲事我真是不好做主。”
后半句便是推托之语了。
“是,本宫知道。但你毕竟是她长辈。你看前段时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现在平息下去了,我们公主府依旧愿意……”话犹未尽,意已言明。
“长公主,要是别的我能做主的事情,你我二人之间,我必是没有二话的。但这个,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是真的做不了主。胡大哥将独女托付给我们侯府,我们岂能不尊重姑娘的意思。当然,两个孩子要是彼此有意,我和侯爷绝无意见。”
长公主咬了咬牙,要是彼此有意她还用这么上火?
想她堂堂长公主,地位尊崇,长这么大要什么没有?
除了胡天祥还真没遇挫过,那种憋屈,酸爽的感觉,真是!胡家人天生克她!她还偏要这个儿媳妇不可了!
“我也知道为难你了,但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每天望湖兴叹,不吃不喝像要成仙了一样,打不得骂不得。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啊”说着说着,她用手帕沾了沾眼角,一副强撑着隐忍苦楚的样子。
“是,为人父母的那个不是为了孩子?”元夫人看着在她眼前抹泪的长公主,心怦怦直跳,生怕真给人惹恼了,忙又安慰好几句。
“都是孽障啊!你说可怎么办啊!”长公主是真心疼自己儿子,说得情真意切。但这话元夫人却不好接,毕竟胡明心的婚事她是真做不了主,虽然她也觉得尹之昉长相俊秀,人品贵重,是个良配。但,到底儿子更重要。
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说白了还不是喜欢胡家那个小姑娘。当娘的哪有不了解自己儿子的。
长公主见元夫人不接话,干脆转移话题道:“要不我去探望下胡家姑娘吧,故人之女抱病在身,我不去看望下心中过意不去。”
元夫人面色一僵。“长公主说得有理,但姑娘病重,万一冲撞了长公主的贵体……”
“不冲撞,不冲撞!”长公主不等元夫人把话说完,急着接过话头。“就这么定了,咱们去看看。”
“不是,这,长公主,不合适……”元夫人有些犹豫,但又怕拉扯会伤了长公主,也不敢使劲,结果硬生生被人拉了过去。
两人前脚刚离开,蒋珩后脚直奔侯府后院,进了芙蓉园。
“姑娘,重阳节祭天那日,切记不要出门。”
胡明心嘴里叼着瓣桔子,呆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阳节祭天那日怕是要出事。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虽然春节才是每年始末。但九九之数,阳气最盛,大安王朝有史以来便有重阳祭天的习俗。
甚至祭天的人选,必须是皇帝或者储君才有这个资格!
要在那天行事……胡明心简直不敢往下想。
“你要做什么啊?你不要再去做一些危险的事!反正左临现在都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你千万不要出事,你别去!”胡明心急得瞪大了眼睛,没逻辑秃噜说了一堆话,拽着蒋珩不让走,将黑色的袖口拽出一排褶皱。
蒋珩目光柔和,唇角微弯。“你放心,这次不是属下主谋,属下只是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得在重阳节那天,你还不让我出门,肯定是大事!”
小姑娘不依不饶,说什么都不肯放人。
两人僵持,蒋珩扶额,头一次觉得小姑娘聪明起来也不太好,完全骗不了。
“真的,姑娘你不相信属下吗?不会有事的。”
“不相信!你上次也这样,都没说一声就自己去刺杀左临了。搞得一身伤回来,还得本姑娘去捞你。”
蒋珩:……
他那不是想着左临让小姑娘伤心了,不想再等下去了吗。
左临是个老狐狸,靠他盯梢和小姑娘那些小伎俩想扳倒人完全行不通。如果借助其它力量,又会受制于人。
所以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念头走那一遭的。
可一击被人挡下后,他就不敢死了。
如果他死了,小姑娘便谁都依靠不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汴京。
那天夜里月光很亮,连繁星都闪不出光辉。人数太多,躲闪不及。他被左临身边的好手刺了几剑。导致就算逃出去,也甩不开身后一堆训练有素的暗卫。
没有办法,他只能跳河逃生。脱了自己沾血的外衣飘在湖面上做诱饵。
可幸的是,他最终还是成功回来了。
“上次的事情是属下预计有误,这次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那上次怎么还会失误?我不同意!”胡明心拽着人不撒手,蒋珩怕伤了她也不敢硬掰。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沉凝。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目光由无奈转成凛冽,声音大了几分。“姑娘放手,有人来了。”
“我不信,你骗我的!”
“属下真没骗你。”蒋珩听那脚步声有数十人之众,如果是元夫人自己拜访不会有这么多,一定还有别人!
那人要是看到他一个男人在小姑娘闺房,这下就算是太子出面也压不下去流言了。随着脚步声渐近,他被这种隐秘的逼迫而感到焦躁。
“我不信!”
话音落下,小姑娘终于也听见脚步声,门外冬藏通传的声音随之而来。
“姑娘,长公主和夫人一起来看你了。”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人就在门口,蒋珩反而不慌了,两人态度翻转。
胡明心慌乱地蒋珩对视,眯起眼,双手合十,满脸祈求,上面仿佛写着三个大字——怎么办!
第44章 来时衣上云
如果还写了别的内容, 一定是快想想办法,来不及了!
推门声临近,蒋珩掐着时间刚要动作, 人就被等不及的胡明心推到了床褥中,随后,小姑娘自己也躺了进去。
大被蒙头, 视线全暗, 馨香扑了个满鼻。
蒋珩僵住了!
兴许是这床被子有胡明心盖过的缘故, 那种清甜的香味如同浸着晨露的花蜜, 甜得让人脊背发酥。
身旁躺着的是娇软柔嫩的小姑娘,只着月白色中衣。即使淡定如蒋珩,这会儿也控制不住心神。他眼睫轻颤, 大气儿都不敢喘。
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好似动一下就会冒犯到小姑娘一样!
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是要上房梁藏着的。
帷幔散落,长公主与元夫人缓缓走了进来。
胡明心蹙着眉,故作病态。弱着声音开口。
“见过长公主, 见过伯母,心心身子不适, 未能起身拜见。失礼之处, 还望见谅。”
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咳嗽两声。
长公主听着摆摆手。“你这孩子, 都说不必这么客气了。”
“多谢长公主体谅。”
少女声线本就细弱, 一番表演下来真像卧床之人。
长公主稍稍侧目朝里间望去, 瞧见胡明心面色发白, 眉间紧蹙。看上去气血双亏, 不良于行。她心下一惊, 原本以为不过是因着那些流言蜚语怕被人嘲笑装病不出门而已, 没想到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
也对,家破人亡还能没事人一样那才是真冷血之辈。小姑娘十八岁的年纪家逢突变。忧思过重,身体不好也可以理解,多养养就好了。
想到这她走上前准备掀起帷幔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
熟不料这一动作在胡明心眼中仿佛像是断头台上的刀一样。如今是帷幔挡着,双方尚有距离瞧不清楚,加上她的身子在被褥中,有点起伏和褶皱都没什么。
但要是掀开帷幔进来,那很容易看出点什么不对……
她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到被褥下的蒋珩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伸手安慰一下小姑娘,就在快要碰到那柔嫩的指尖时,元夫人开口了!
她视线掠过地上的泥沙,笑着开口道:“心心不舒服呢,不能吹风,也没精力说话。长公主既已看望过了,咱们就别打扰心心养病吧。”
长公主一听,动作顿住。“你说得也是。”
元夫人,胡明心和蒋珩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长公主又隔着帷幔叮嘱了胡明心两句,便随着元夫人离开。
冬藏将门重新关上,胡明心长呼一口气,身子骤然瘫软在床上。刚才长公主一番动作真真吓得她差点灵魂出窍。
过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起身,见蒋珩还保持着姿势不动脑袋一歪,神色疑惑。
“都没人了你还在这躲着干嘛?”
闻言蒋珩僵硬着爬起身,一张口,头就偏向一边。“属下…”
话没说完,脸泛起一阵阵红晕,亏得他肤色没小姑娘那么白,看着不明显。
总不能说他沉浸于少女的馨香中反应不过来吧。
今天他第一次明白了美人计的含义,只是躺一下他骨头都酥了。
“你怎么了?重阳那天不许去听见没。”胡明心想起正事,完全没注意到侍卫的不对劲儿,口气不容置疑,一点没有刚才病态的样子。
蒋珩知道她完全是关心他的安危才会阻止,眸光情不自禁柔了几分,心软了一下。
但此事是答应太子的条件,而且祭祖坛的高度,想耍手段,只有他的武功能办到。这也是太子宁肯下手算计尹之昉也要拉拢他的原因。
既然威胁太子善后,就得立正挨打一次,不然真跟储君对上,以小姑娘的实力怕是不太够。
如此一来,只能先哄着小姑娘说不去了脱身,另一边还是按原计划跟着太子行事。
当然,太子被人威胁了一遭,表面看上去不计较了,实际上背地里正磨刀霍霍呢。
蒋珩不是最看重胡明心吗?他便从那边动手脚。
俩人从姑苏一路上京,中途半点消息没露证明蒋珩心够狠。
胡明心虽然有点小聪明,但能看出来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
这样的人一般都有一种毛病,那就是没见过阴暗面,觉得这世间美好更多。
他就要把蒋珩的阴暗面,活生生撕裂在胡明心面前。看两人还能不能好得如胶似漆!
骨鸣快步走进殿中,奉上了一个沾血的木制玩具,形似鲁班锁,看起来很精巧,还隐隐透着一股木头香。“殿下,查明了,姑苏到汴京蒋珩绕路走得,每一处村子前些时日都有人被野兽叼走或者落水。估计是见过胡姑娘的都被处理了。”
“嘶!这么狠!”太子咬了咬牙。“这东西怎么说?”
“乡下人家境贫寒,不会花费好几两买一个玩具玩,探子觉得这个或许有用,便送回来了。”
太子目光玩味,摸了下鲁班锁,随后用帕子擦拭手心。“孤也觉得有用,重阳节过后就给表弟送去,说此物跟胡姑娘有关,是孤给他的歉礼。”
“是。”
中秋日,永宁侯府。
胡明心今日为表重视,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袭湘妃色云雁细锦绣白玉兰纹的花裙,梳长乐髻,配了一套同色系宝石头面。粉黛薄施,娇俏可人,闲雅端丽。
元夫人想着昨天地上的泥渣,眸光微闪迎上去。“心心昨个儿休息得可好?”
“有劳伯母挂念,一切都好。”胡明心清浅地笑了下,礼仪动作无可挑剔。
“长公主去,没打扰到你吧?”
两句话,一直往一个方向引,就算胡明心比较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抬头望向元夫人。那张脸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深邃的眸子无一丝波澜,像是对事情了如指掌一样。
昨日长公主拜访,唯一见不得人的事!蒋珩!
胡明心攥紧了手中帕子,莫非蒋珩跟他母亲说了什么?
不对,事关她清誉,蒋珩绝非这种人。而且蒋珩跟侯爷和元夫人一点也不亲近,没必要上赶着说这些。
那是为什么?元夫人知情还是不知情?
她咽了咽口水,心猛地提起,浑身血液流速加快,指尖都透露出紧张。“自是,不打扰的。”
元夫人点点头,好似歇了继续探问的心思,领着她入席。
永宁侯府是勋贵世家,席面自有讲究。直至永宁侯落座前,八仙桌上只摆放了四时令果子和四精品茶点。
酒过两盏后开始上歌舞,此时方是正式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出,主食有干饭,白肉胡饼,毕罗和莲花肉饼。菜品鸡鸭鱼猪齐全还附带一些可口的青菜。
那些青菜大多都摆放在她这一侧,想来是元夫人知道她口味清淡,特意吩咐的。那么昨日之事,无论元夫人知不知道,对她大概是没什么意见。
胡明心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开始观察今天的家宴。
席上总共开两桌,永宁侯,元夫人,卫蓟和她一桌,剩下的妾室另开一桌。不过妾室那一桌无论是菜品规格还是桌案大小都降了等级。
胡家没有妾室,她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之所以会注意到区别是因冬藏提前说过,今日徐姨娘便会发作,所以她在找人,到底谁是徐姨娘。
她只听过声音,未见真人,妾室莺莺燕燕坐了一桌,调笑声,碗筷碰撞声等太多因素扰乱了她的听觉,半天没找到目标。
不过也没等太久,酒过半饱后,那一桌忽然有人发出作呕的声响。胡明心暗暗坐直,心道:来了来了!
今日家宴气氛很平和,呕吐的声响一出,永宁侯被扰了雅兴皱着眉有些不悦。“怎么了?”
徐姨娘柔柔弱弱的站起身,面色雪白,眉眼化得精致,虽有脂粉气,但也不失为一位美人,只她站不稳,浑身没二两骨头一样。
胡明心没见过这种作态,却天生有些不喜。
徐姨娘:“妾身可能是肠胃有些不适,消受不得夫人吩咐的饭食。”
胡明心眉尖一挑,心下一惊。
徐姨娘出口便是阴阳怪气,她还从未听过这等言论,难道这就是有妾室的人家吗?
也不怪她没见识,她家里小事都是她娘亲说了算,根本不存在有谁不长眼对她娘亲这般说话。
元夫人看起来倒是很习惯,呷了一口饮子,不紧不慢道:“王姨娘等看着用得还是不错。想来扬州气候与汴京有差,故徐姨娘身体不舒服。下次提前告病便是,倒显得我这个主母不体贴。”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给谁上眼药呢?自己硬来,别人吃都没事就你有事。一个扬州瘦马摆不清自己位置。
永宁侯也是听出了言下之意,被吵得头大,开口道:“行了,不舒服便看大夫。什么点小事在这说半天。”
徐姨娘表情一僵,元夫人站起身,一脸关怀之意走过去。“是我考虑不周,竟还拉着徐姨娘说话。香草,快先扶徐姨娘去西侧院歇息,让府医去看看。”
香草应声拉着徐姨娘下去了,元夫人重回座位,该吃吃该看看。看着一点也不担心。
胡明心深知这戏还有得唱,拿起桌案上的饮子边喝边等府医结果。
此时的她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卫蓟眸色微微闪动,嘴角微微勾起。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香草丧着一张脸回来禀告。“回侯爷夫人,府医说徐姨娘…有了。”
永宁侯本在喝酒,听到香草的话险些喷出来,眼神凛冽,难以置信地转头质问。“你说什么?”
卫蓟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率先起身。“恭贺爹爹,壮年得子。”
按理说他一个抱养来的世子,得知父母又有了亲生孩子应该很慌乱的,但他从容不迫,颇显风度。
反而本该兴高采烈的永宁侯此时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还是元夫人先反应过来,站起身笑着道:“原来是我们侯府喜得麟儿,赏,重重地赏,今日每人赏一个月的月银。”
所有人连忙起身恭贺,胡明心也不例外。她偷瞄了几下永宁侯的反应,喜不自胜。接下来只要让侯爷查到徐姨娘和卫蓟苟合的蛛丝马迹。卫蓟世子的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众人再次落座,胡明心刚一拿筷子,忽觉身体不对劲儿。筷子没拿住直接掉到桌案上,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在动作,声响被盖了过去,她才没太显眼。
不对劲儿,她好像失了气力!
冬藏察觉到出了问题,俯下身子低声询问。“姑娘?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胡明心觉得自己更不对劲儿了,竟然从身体深处升起一抹燥意。
热,浑身上下都很热,像是着火了一般。
“我…”她一张口,被自己的音色吓了一跳,冬藏听着面色一变。
第45章 春药
她也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娇娇女了, 看到冬藏脸色哪还不明白自己是着了道。无论如何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出丑。“冬藏姐姐,我们回芙蓉园。”
因着徐姨娘有孕这事整得闹心,永宁侯注意力不在此, 没察觉到不对儿,摆摆手就同意了胡明心的请求。
回屋解下繁琐的衣裳,胡明心还是觉着身上热得厉害。
冬藏把过脉后匆匆去给蒋珩报信了, 满屋子只剩自己。许是再不用担心被人瞧见, 那种难耐的热意她是真的忍不了了。双手抱着枕头, 去蹭被面那单薄的凉意。
太热了。
一阵一阵的燥热涌上来。
那点凉意很快就不管用了。胡明心瞳孔涣散, 双腿发软,情不自禁夹在一起。
夜空中海东青返回永宁侯,随后跟来的是一道急切的黑色身影。
几乎是一眨眼, 蒋珩便到了芙蓉园。冬藏手持着剑, 身旁有具男性尸体。她见到人连忙将今晚宴席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是刚才摸到姑娘房间的人,属下怕横生事端,直接将人杀了。姑娘恐怕是在宴席上中的药,这事十有八九是府里的主子干的。”
蒋珩阴沉着脸色看不清神色, 听完冬藏的禀告转身就走。“你照顾好姑娘,我去弄解药。”
如果是府里的主子, 蒋珩瞬间锁定了目标。
他的身手入永宁侯府可以说来去自如, 犹如无人之境。所以凶手正准备喊人去观赏好戏时就脚不沾地被狠狠掼到假山石上。
蒋珩目光狠戾, 宛如黑暗中的猎杀者, 语调森寒。“解药呢?”
卫蓟背部撞得生疼, 看清拿他的人, 笑得恣意又轻狂, 嘴硬道:“哟, 心疼了?没有解药!毒药!你的小情人她马上就会···”
没等他说出最后一个字, 蒋珩眼底寒光乍射,一拳砸了上去。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卫蓟脑海轰鸣,耳边嗡嗡作响,雪白的牙齿混合着血水脱落,白色在夜空下亮得耀眼。一拳使得他右侧牙口全部松动,痛得他面部扭曲,说不出话。
看着眼前人仿若阎罗转世般可怖,卫蓟终于意识到,如果胡明心没了,男人真的会让他偿命。
求生的欲望让他瞬间胆怯,原本的计划也不敢实施了。他所依仗的无非是永宁侯夫妇,但眼前这人才是夫妇俩的亲生儿子,在永宁侯府出事,杀了他也不会有人追究。
“大淫,大淫要(rao)命,窝嗦,窝嗦,是蠢···蠢瑶。”
“我知道你下的是什么下三滥!我问解药呢!”蒋珩怕小姑娘难受,这会儿急得直接拽着衣领将卫蓟拉起来。
“么···么有。”
“你说什么?”
“诊的么有,召···召个喃的。”
蒋珩没有再听,直接打断卫蓟两条腿,甩下人走了。
快步走至芙蓉园门口,他脚步一顿,犹豫了。
下一刻门被冬藏推开。“大人,不行,用内力逼,用凉水都行不通,再不解了药性姑娘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蒋珩一怔,整个人呆在原地。
虽然早知自己心意,也对小姑娘的心意有感觉,但到底不确定。
而且他是一介杀手,刀口舔血,过得是有今朝没明天的日子。小姑娘那么娇,那么软,跟他完全是两种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人一动不动站在门外,月光倾泻了满庭的银辉。细细喃喃的吴侬软语叫得人心慌,他心脏被狠狠揪起。
与此同时,胡明心已经记不清自己难受了多久。冷热交替使她脑子直犯迷糊,等到看见蒋珩来才算有了主心骨。
“蒋珩,我难受。”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委屈得眼睛发红,浑身上下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又热又痒。蒋珩那般厉害,一定有办法救她的。
想到此处她整个人贴了上去,不料想真的有用。此刻的蒋珩对她来说就像是沙漠中行走的绿洲,那种凉意比起被面好用很多,可以段时间驱散了她的难受。
胡明心情不自禁环住蒋珩的脖颈,呼吸间全是男子干净的皂角气味。为了更舒服一点,她抓起蒋珩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往身上贴,完全没意识到现在这个动作已经超出了正常男女交往范畴太多。
蒋珩呼吸乱了一瞬,翻转握住她的手,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变得让人害怕。“姑娘,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药吗?”
有凉意罩着,理智短暂回笼,胡明心粗喘着气。“什么药?”
“春药。”
两个字猛地在脑海中炸开,心头一凛。蒋珩却没放过她,攥紧她的手冷声道:“姑娘,这药没有解药。所以属下给你二个选择。第一,你喜欢谁,属下现在就去给你绑来。第二,属下给你解,尽量…尽量保证不进去。”
胡明心不太清醒,又有点清醒。她眼神迷乱,但精准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什么叫不进去?”
这话要解释得从男女身体差别和周公之礼说起,蒋珩不会教,也说不出口。他面色涨得更红,几近要滴血一般。
此时胡明心也忍不住了,她中药性太久,神智早就失散地差不多。现在她只觉得贴近蒋珩才会舒服。
穿着薄衫的少女不管不顾贴近高大的男人。
这在男人看来便是一种信号。
袭衣被她磨的散开,又紧紧贴在身上,少女的曲线一览无余,连内里肚兜的颜色和形状都隐隐可见。
说真的,在门外思忖时,他便察觉到,这会儿姑娘如果真的选一,说了个男人,他大概抓过来后也受不了那个打击。
蒋珩目光幽暗,眼里迸着火星。随着眼前单薄的亵衣散开,小姑娘如墨的青丝散落在胸前,杏眸雾气朦胧,肤色如玉细腻,整个身体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
是个男的来了都忍不住。
蒋珩喉咙干得厉害,努力压制身下的异样,偏过头不敢再看。
但他要帮姑娘压制药性,握刀的手顿了顿,还是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小姑娘现在整个人坐在他的腿上,两条白皙细直的腿缠上他的腰肢,小小一只,盈盈一握。
隔着衣服碰了下,小姑娘受刺激惊惶出声:“不要不要。”
她声音本就偏娇,此时中了药又添了些靡靡之音。饶是蒋珩自认自控力很好这会儿也有种要命的感觉。手上的触感传遍全身,他酥了半边身子。
看着小姑娘那半张不张,润有水泽的红唇,他人如着魔般,俯身贴了上去。手指灵活,继续动作。
雪白的肌肤一碰便落满了红痕,感受到满腔的馨香和专属于少女的柔软,蒋珩通身骨髓都在颤栗欢呼。压抑的爱意会越压越沉,越压越重,终有一天喷薄而出。
胡明心迷迷糊糊,目光支离,陌生的炽热和酥麻燃烧着她的理智。灼热的唇滑过耳尖,脖颈,她脚背绷直,只能发出一些气声。
即使她不明白那些事也知道,现在这样是不对的,未出阁的女儿家怎可被人亲成这样,体型的差距让她撼动不了眼前人半分,只能任由其索取。
等到满身汗渍的男人醒过神时,她还酸软得抬不起手来。四肢百骸犹如被压过,又痛又麻。
清寂的秋夜,庭院宁静。冬藏早在听见声音时就跑到院门外守着了,生怕走慢一步会吃大人一暗镖。
东方既出,天光微亮。
那药的药性太重,胡明心到最后都不知道蒋珩弄了几次。累得睁不开眼,眼角还染着红晕未褪,挂着几层泪珠。
蒋珩将被拉扯松散的亵衣系好,弄来热水给小姑娘擦洗干净。随后将被子拉高盖紧小姑娘的身子,凝视着那白皙的小脸,眼中有化不开的情愫。
昨夜他没控制住,完全是趁人之危。即使小姑娘醒过来反悔要杀了他,他也认了。反正这条命,本就是她从倚梅苑拉回来的。
巳时初,胡明心悠悠转醒,周身到底都在酸软,尤其是某个难以言说的位置,那种异物感依稀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断片的记忆汹涌冲进脑海。她面色一白,攥紧身下的床单。抬起头刚想叫冬藏进来,却见蒋珩举刀跪在她床榻下方。
“昨日属下冒犯姑娘,乃死罪。蒋珩在此,任姑娘惩罚。”
胡明心嘴唇抖得厉害,恼意和羞愧一举冲上头顶,思绪一片空白。
记忆中憨厚老实的侍卫昨夜把她这样那样,那东西就贴在她腿根,简直,无言以形容。
发生这种事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早晨醒来蒋珩揽着她哄,告诉她该怎么做,可能还好一点。
现在他这般动作像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小姑娘气得站起身,不料腿软险些栽倒在地上,蒋珩身体微动,没起身。
她粗喘着气坐在床上,越看那张脸越来气,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了下去。
蒋珩完全不躲,被砸了一下不痛不痒,胡明心严重怀疑,她这一下还没蒋珩自己搓背疼。
更气了。
“我还未出阁呢!”胡明心说完,眼尾都红了。
哪有少女遇到这种事,会无动于衷的,她又委屈又害怕,偏偏蒋珩还这样,举着把刀算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杀人不成?
蒋珩见到人哭,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了,他悻悻站起身,用仅有的哄人词汇量道:“姑娘你别哭,是属下错了。”
“错了怎么办?”
小姑娘抬起头,杏眸内水色荡漾,粉面红唇,脖颈处还有他不小心吮下的印子,看得他避开视线。
“姑娘想如何便如何。”这是蒋珩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第46章 入赘
“你又问我!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自己不做主!偏来问我!”
“属下, 不是,属下…”听着小姑娘话里的恼意蒋珩不知所措,这会儿小姑娘大概羞愤得恨不得死了干净, 偏偏是他替小姑娘解了药性,偏偏是他这样一个身份不匹配之人。
想到此处他心一横,沉声道:“属下愿以死谢罪!”
胡明心猛地瞪大了双眸, 眼见蒋珩挽刀就要动手, 想都没想扑了上去。两只手不遗余力狠狠掐住蒋珩的右臂。
好在蒋珩练刀多年, 手上有准头, 及时将刀锋避开,不然恐怕那一刀能将胡明心劈出个好歹。
她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前,大口喘着气, 一双杏眸中恐惧和紧张未散, 眼尾泛红,像是逃过一劫才发现危险的小兔纸。迟钝又可人。
她松开手臂,委屈地开口斥责。“你要干嘛啊!谁让你去死了!”
“属下…为冒犯姑娘赎罪。”
“蒋珩!”胡明心怒吼出声!她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火,一时气得眼前昏黑。
她虽然害怕, 但也心存庆幸,跟她亲密的是蒋珩, 不是旁的什么人。如果是旁的她才真的要上吊。
事情已经铸成, 无论嫁娶她们两人商量便是。万万没想到蒋珩是这个态度。
“难不成跟本姑娘那样还玷污你了?”
蒋珩目露惊恐, 急得差点站起身。“姑娘何出此言?绝无此事!姑娘金尊玉贵, 是属下难以相配。”
“好, 既然你非让我决定, 那你入赘吧。”
大安王朝纪律严明, 入赘者除了有财产继承权, 被妻家打杀了都没人计较。不可考科举不能出去做活。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主家会要入赘的人。
而妻主再婚嫁与和离一样, 毫不耽误。也就是说,一旦入赘,地位不对等不说,身上还背了污点。除非是小倌,龟公那种下三流身份的人。但凡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哪有愿意入赘的?
胡明心愤恨地扭过头,完全是说气话。谁让蒋珩竟然想着自杀,她非羞辱他一番不可!
岂知事情完全出乎她意料,蒋珩听见入赘一词眼中熠熠生辉,还跪着凑上前来,神情激动。“姑娘当真愿意让属下入赘!”
胡明心:?
“等一下,你知道入赘的后果吗?”
蒋珩点点头,目光比起之前那种愧疚和悔恨如今更显柔和。“属下自然知道,如果入赘,姑娘可随时再婚嫁。”
问题是这个吗?胡明心也傻了。难道入赘改政策了?也不可能啊!就算改政策,世间看法摆在这里!蒋珩武功这么高,怎么会愿意入赘?
“不对,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的是入赘。”
蒋珩闻言有些踌躇,胡明心看着心底生了异样,不过她也觉得这才对吗?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刚才一定是误会了。
结果接下来蒋珩委委屈屈道:“姑娘如果不愿让属下入赘,也没关系,属下就当没听到。”
胡明心:?
这人到底听不听懂人话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今我尚在孝中,你想入赘也得三年以后!”
蒋珩立马抢过话头。“属下三年内定亲斩左临带姑娘回姑苏!”
一朝愿成,蒋珩仿佛挣脱束缚,一扫往日的沉重,眉间多了几分喜意。
怪他此前从未想过小姑娘愿意招赘,只要能和小姑娘在一起,什么身份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
从两人的事过了明路后,胡明心忽的发现了蒋珩的另一面。比如总是盯着她看;比如出现在永宁侯府的次数、天数和时间递次增加,简直就像是永宁侯府的护卫一样。
最重要的是,伺候得更周到了,而且再没有那天的逾越之举。胡明心坐在躺椅上吃橘子,蒋珩便扒开后将白丝都撕掉,然后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
冬藏见了佩服不已,要不是洗澡容易出事他怀疑大人想一起包办了。
本来呢,她们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就只负责打扫卫生。如今贴身伺候被大人抢了,剩下她来打扫卫生!那些丫鬟婆子只留了个看门的,剩下全被听信谗言的元夫人给调回去了!
她可是堂堂七星楼天璇级细作!是用来打扫卫生的吗!
哎呀,院子里又落了点叶子,得赶紧扫了!
另一边,郎情妾意的两个人也并不像冬藏想得那样亲亲我我,完全是在商讨正事。
胡明心:“你是说左临的伤好了?”
“对,但毕竟年纪大了,那一剑虽然没能要他的命,却让他烧了很久。现在人很健忘,时而清醒时而不清醒。皇帝卸了他的职,左家暂由三公子左星羽当家。”
“左星羽?”只有带去过胡家的人胡明心才记得,这个左星羽完全没印象也没见过。
“对,左家老二左星武是庶出,才学在左星羽之上,所以现在左家内部群龙无首有点不太平。姑娘想动手吗?”
胡家被人灭了满门,小姑娘肯上京的原因蒋珩最清楚。如今机会在眼前,他觉得小姑娘会做。
果然,少女纠结了好一会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问:“你说的动手,是指什么?”
“左星桀不在,左临又失了皇帝恩宠,幼子才不配位,只要有人煽动挑拨,左家必乱。”
“那,如何煽动?”
“姑娘放心,我有人选。”这事甚至不用太子出面,骨鸣的份量就够。只要稍稍暗示斗倒一个会受到扶持,另一个就算为了自保也得还手。等他们左家内斗结束,骨鸣不承认又能如何?
现在皇帝被太子找来的道士天天带着修仙问道,几个皇子无论是势力还是才智都不敌太子,谁还敢和骨鸣叫板?
“好,你办事,我放心。”
蒋珩闻言清浅地笑了笑。
胡明心发现他最近越来越喜欢笑了。眉眼含秋水,海棠春睡醒。那张脸不板着其实很好看的。
看着美色心情愉快,她刚想夸奖几句,眼前人“嗖”地一下不见了,冬藏从远处跑过来拿起石桌上扒好的橘子。
一套动作犹如演练过一般,院子外传来通报声。
香草走得急切,行礼禀告时气还在微喘。身后跟着着乌泱泱一群小丫鬟。要不是个个都态度恭敬还以为是来打劫的。
“姑娘,世子爷得了重病,据府医诊断会传染,已经送往乡下了。夫人派奴婢们来给芙蓉园熏一些艾草,有备无患。”
胡明心和冬藏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东窗事发卫蓟被当成弃子舍掉了,考虑通奸名声太难听,换个说法做做样子而已。
恐怕卫蓟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永宁侯深知自己此生不会再有子嗣,派人蹲徐姨娘的点。
直到今天有了消息,赶紧带心腹围了院子。
谁也没想到,抓到的人,是卫蓟!
永宁侯气得一佛升天,直接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把卫蓟左边仅剩的牙口全打松了。
卫蓟含着血泪,狗爬一样爬过去抱紧永宁侯的大腿。“爹,我是被冤枉的爹,是那个贱人勾引我!是她勾引我啊爹!”
徐姨娘脸色惨白,生怕被咬出去,将卫蓟那些算计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两人狗咬狗,越咬毛越飞。
永宁侯厌恶至极,一脚甩开卫蓟。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然后连多余的狡辩都不想听。派人将他拉了下去。
“把嘴堵上,搬到轿子里,直接送到乡下庄子里埋了。”
这就是在路上把人解决了的意思。
卫蓟被拉走,徐姨娘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永宁侯目光狠戾地移过去。“你该庆幸,你还怀着孩子。”
徐姨娘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抖着身子磕头谢恩。
消息隔了几天传回永宁侯府,府内立刻挂上白幡,搭建好灵堂。永宁侯是个粗人,装不出伤心的样子,全程抱病不准备出现。
元夫人只能自己操持。
胡明心望着白幡,蓦然想到,姑苏的葬礼是左临办的,她身为亲生女儿,不但没能操持爹娘身后事,甚至没给爹娘好好上一炷香。
多么讽刺!
胡明心祭拜后缓缓走出灵堂,冬藏上前小声询问。“姑娘可是累着了?”
“没事,只是想到还没亲手给爹娘上一炷香。”
冬藏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那还不简单,左家那边的事大人说已经有眉目了。估计再过不久,姑娘心愿可成。当然如果姑娘着急,咱们可先去大相国寺为胡老爷和夫人祈福。”
大相国寺乃是最高规格寺庙,除了位置难约以外确实很合适。
她心神一动,身后蓦地传来声音。
转过头,一袭象牙白长衫的尹之昉追了出来,离胡明心三步远处站定行礼。“胡姑娘。”
“尹公子找我何事?”胡明心对尹之昉的救命恩情是记着的,故语气温婉,态度良好。
“在下于外界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此次来劝慰姑娘。无需耽于人言,君子自有评判。”
流言?胡明心疑惑地转过头看冬藏,只见冬藏避开她的眼神瞥过脸。
足以可见,流言确有其事。估计是蒋珩没让冬藏说。
好啊!她还以为蒋珩变好了呢!结果竟然有事瞒她!
胡明心捏了捏指尖,见尹之昉在此也不好发作。“此事我已知晓,多谢尹公子告知。”
“胡姑娘知晓便好。”
初秋的寒意拂进两人衣襟,尹之昉望着那抹心心念念的倩影,越走越远,直至化成白色的小圆点。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人还是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第47章 丫鬟
入秋后, 汴京万树凋零,街道上一匹快马冲进城门,边境捷报传来。
因有太子提前控制了梁国在大安的探子, 首战大捷。
左星桀一跃成为朝中新贵。
而左府府邸中,暗流涌动,气氛暗沉。
前院银杏树枝叶繁茂, 顶着硕大的金黄树冠, 树叶潸然而落, 左星羽从马背翻身而下, 引马的小厮赶紧躬身上前接过缰绳。
他大步流星进府,跨过开阔的石板路,率先迈进正安堂, 那是左府老祖宗住的地方。
房内檀木雕花窗半开, 透过阳光的窗影映进屋内。老者面容沉静,头戴抹额,乌发浓白。一袭玫红色百福纹长袍对襟,身体半侧着, 由丫鬟用玉锤轻轻敲打穴位。
听见通传声人才缓缓坐起。
左星羽微微躬身,话语间带着喜意。“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今日捷报大哥大破梁国于潼山关。”
“是件喜事, 正好冲一冲这家里的晦气。”
老祖宗意有所指, 说的是左星羽前些时日拿了左星武的姨娘发作。那姨娘原是老祖宗赐给左临的, 在左府中一向有几分薄面。
左星羽微微拧眉, 他那也是没办法了, 如今他在家中行事处处受阻, 还不是二哥搞的鬼, 他要是不反击, 真成软柿子了。当即为自己据理力争。“老祖宗明鉴,云姨娘不尊主母…”
“行了行了。”车轱辘的套话左老夫人懒得再听,掀起眼皮温声劝解。“你和你二哥又无利益冲突,何故如此行事?”
“老祖宗,二哥这段时间行事几乎要越过我这个嫡子,完全没将我放在眼里。”左星羽有苦说不出。
“他是你哥哥,听你摆布心里有怨言也可以理解。左家迟早等你大哥回来继承。一时的东西有什么可争的?”
左星羽面色发白,攥紧拳头捏了捏指节,垂首告退。
银杏叶落在他脚边,风一吹散落至各处。
汴京城天香楼内,话题中心人物左星武正在此地。
他对面赫然是太子近侍--骨生。原因是骨鸣实在代表性太强,跟太子掰扯不开。骨生便不一样了,属于未被重用但调人的时候用过几次,在世家那边露过脸。
而且骨生的性格也比骨鸣圆滑,只听他开口闭口都是为左星武着想,实际挑拨离间的话。
“如今你三弟都敢拿你生母开刀了,可是你我见面暴露了,他见你有前程,气不过?”
左星武信以为真,完全忘了是自己贪图太子提拔先动的手。“跟我出来的长随是我亲信,我信得过,想来是因为些别的什么吧?”
“我看他是瞧不起你的庶子身份。”说到这骨生神情愤恨,伸手拍了拍左星武肩膀。“我理解你,就像我一样,跟骨鸣明明都是一起划分给太子的近卫。我的性情也比那直来直去的骨鸣妥当,偏偏太子就是看重他!”
这可不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那种怀才不遇的愤恨,是左星武最在乎的。他也是读书比左星羽好,前年就考上了举人。左星羽不过一个秀才。就因为他是庶出,爹爹和兄长不在便让左星羽当家。
他才是哥哥!按长幼之分理应他来做当家人。
“骨生兄辛苦了。”左星武遇上知己,即使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端起酒杯便要敬骨生。
骨生爽快地喝下。“可不,所以你可一定要拿到左家当家人的位置,这样我也可以去太子面前说我看好的人没问题。”
左星武很少碰酒,一杯黄汤下肚脸色通红,神智微微亢奋。“骨生兄放心,这次我绝不会再手软了。”
骨生重重地点头。“有气魄!干了!”
“干!”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听得隔壁厢房内骨鸣都着急了,他踱步在地上走来走去,看着一旁镇定的蒋珩忍不住开口。
“那药骨生还给不给他了,左星武真能下手杀自己亲弟弟?”
蒋珩靠坐在窗边出神,仿佛没听见骨鸣问话,闲适的神态让人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干脆也去窗边坐下,自嘲般说:“嗨,反正也不是我的事,我着急个什么劲儿。”
“酒醉时散落的药比直接给效果更好,人都不喜欢别人指点自己做事,尤其是左星武这种自负有才气的人。”蒋珩解释完,给骨鸣倒了杯茶。“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你找来的人很好用。”
骨鸣神色一惊,蒋珩服软的态度可不多见,也不知这人最近怎么心情这么好,正思忖间,隔壁厢房内正如蒋珩所言。左星武捡到了骨生临走时掉落的药。
“哎呀,我怎么把这东西掉出来了。”
左星武:“骨生兄,此为何物?”
“给太子办事,身上得随身带点药嘛,无色无味,配合酒一起用那效果,不好说,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就是一个没提要,一个没提还,骨生顺理成章就把药落在左星武那里了。
骨鸣喃喃道了句。“你们这些有心眼的人,真是神了。”
重阳节的习俗,喝菊花酒,食醉蟹。
甲辰月,甲戌日。重阳日,皇帝祭天,举国同庆。
阳光疏散地落进床褥中,帷幔遮蔽地严实,胡明心起晚了,所以她拦着的人,一早便跑了。
她掀开眼帘没看见人,心下一惊,知道蒋珩必是去动手脚了。又气又担心,慌乱地起床让冬藏给她梳洗出门。
秋风吹过,拂动半卷珠帘,冬藏手捧着干净铜盆和帕子,目露为难。
“姑娘,你放心大人不会有事的,今天不宜上街。”
胡明心眉目惊怒,什么叫不宜上街!她不止一次说过不让蒋珩去了,蒋珩非但不听她的,还越俎代庖。
简直不可饶恕!
许是因这次是蒋珩答应入赘后没听她的话,两人关系亲密,跟上一次担忧更多相比,这次她气得想打人。“到底他是主子我是主子?”
这话冬藏没法接,毕竟买她回来的是蒋珩,应约放她自由的也是蒋珩。尴尬地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自然姑娘是主子。”
“那便梳洗上街!送我去祭天的地方。”胡明心的俏脸阴沉沉的,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冬藏顿觉苦不堪言,也不知道慢点梳洗有没有机会耗到祭天结束。
她手持铜盆上前,有条不紊地帮胡明心收拾,只不过腰带上的珍珠串要拿好几种颜色出来询问,梳发更是一块一块梳,力求完美,连发髻都试了好几个。
铜镜中的小脸一如往常白皙柔嫩,一双杏眸晦朔不明,面色紧绷。等冬藏慢慢收拾完,在出门前胡明心才浅笑着开口。“冬藏,你拖延的时间够了吗?”
冬藏扶人的动作一滞,胡明心面无表情,把自己手抽出来。“走吧,我不去祭天台了,我要去找牙婆。”
“姑娘!”冬藏有些惊慌,但她不知道自己慌在何处。一向处事放在明面上的人,忽然从沉默中爆发是最吓人的。今天的事好似脱离掌控了。
胡明心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丫鬟的叛主她见过太多次。如今已经有点麻木了。“还不走?”
她此前一直不理解丫鬟为什么跟她不一条心,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她终于懂了。问题在于她!
今日冬藏做主慢悠悠给她收拾,给她搭配衣衫和首饰,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丫鬟的叛主,也不能说叛主,是做主。她们的意识都是细水长流在自己的影响下形成的。
原因在于她始终像个菟丝花一样,依附别人生存,以前依附爹娘,现在依附蒋珩。她想做什么只需要跟爹娘或蒋珩说一声,他们自会帮她办到。
她很少依靠自己!只有蒋珩不在的时才会想着跟太子谈判。
主子自己的事都是别人来做主,丫鬟久而久之自然会把主子当成一尊娇气的瓷娃娃供起来。信奉真正能做主的人。
假使,她能早些看破这件事,也不会在爹娘送她去上香避祸时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也不会让蒋珩两次瞒着她去做事!她现在不应该担心蒋珩,她该担心的是她自己!
她再不想每次都被动接受别人给她的东西了,她想自己做主!
冬藏迟早要拿了身契走人,不如就从现在自己亲自培养一个丫鬟开始。
主仆俩一路到汴京专供贵人的牙婆地界。冬藏跟在胡明心身后有些踌躇。“姑娘,要不让大人来帮您掌眼吧。”
胡明心抿住唇,闭了闭眼,心中对自己的想法更加确信,原来她在别人眼中是买个丫鬟都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不用。”
她挑了一个干净的大院子,缓缓走进去。
钱牙婆是个生意人,听有人登门连忙迎出来,她第一眼瞧见胡明心身上的缂丝工艺,知道是个大客户,笑得见牙不见眼。虽然纳闷大客户怎么会亲至院里来买,但有生意谁不做?
“姑娘可是来买丫鬟的?要多大的,什么特性?我钱婆婆这的丫鬟绝对是整个汴京最出挑的。”
胡明心从来只在家里挑,没在外面买过。听见介绍也很新鲜。只钱婆婆穿得俗气,脂粉味有些呛人,她默默往旁挪了挪,轻咳一声。
“要十三岁往上,十八岁往下,好看,手脚麻利能签死契的。”
“包有!包有的!”
此处是官府批准的牙婆地界,货源充足,符合胡明心要求的足有二十来个,所有人穿着一样的黛色衣衫,低眉顺目,完全符合大户人家丫鬟的标准。
钱婆婆组织他们按大小个站成三排,以供胡明心挑选。
冬藏拽了拽胡明心的袖口,语气为难。“姑娘,咱们…”
胡明心没听,直接走上前挑了起来。
第48章 脾气
放眼望去, 三排的小丫鬟每一个都不错,看起来挺机灵,眼神也不会乱瞥, 但胡明心在等,谁会主动争取机会。
在左家的事情解决之前,冬藏都会跟在她身边, 冬藏是七星楼培养出来的人, 据蒋珩说七星楼即使是最低级的天枢也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所以她挑的这个丫鬟, 必须不能怕事,不然会被冬藏一直压着。
她不希望自己以后解决什么事,还有丫鬟阻拦她。
“有人自愿跟本姑娘走吗?”
她站在一群小丫鬟身前, 面色端庄沉静, 等了一会儿,终于二排有一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站出来。她仰起头,声音喏喏的,但语调很坚定。“奴婢愿意跟姑娘走。”
胡明心点点头, 转身便把银子放在钱婆婆手中。“好,我就要她了。”
一众小丫鬟闻言眼神透露着惊奇, 不敢相信真的有人站出来就会被选走?还有好几个露出可惜的表情, 可惜人生中选择的机会不多, 稍纵即逝。
出声的小丫鬟胡明心给她取名山栀, 十五岁刚及笄。因为确定被买, 说话语气硬了一些, 她率先跟冬藏打招呼。“还不知姐姐姓名, 以后请多多指教。”
冬藏翻了个白眼, 完全不想理。
胡明心见状笑眯眯走出门, 没叫冬藏却喊了新买的小丫鬟。“山栀,你今后只需要听我的命令就可以,懂了吗?”
话语间的指向性很明显,山栀感受到主仆俩不同寻常的气氛,也不再理冬藏,抓紧跑到胡明心身后。
冬藏暗暗咬了咬牙,无奈跟了上去。
打开院门,街巷喧嚣滔天,胡明心听了一耳朵神色突变。
“唉,你听说了吗?祭天的时候,祭天柱裂了!”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是神仙显灵,祭天柱碎裂后有吉兆显出。”
“我可听说那个东西会发光啊,就像是话本里那种宝物出世的状态。”
“什么宝物啊,是真龙出世!”
“什么真龙出世啊!我看你们就是太夸张,这世上哪有什么龙。”
“嘿!你还不信!金光闪闪的!”
“是啊!这可不是流言,在下听太史令当场禀告,说这是破而后立,紫薇星出世的征兆。”
……
山栀扶着她小声开口。“姑娘,可是有事要奴婢去办?”
胡明心摇摇头。“没有,我们先回去。”
话罢,领着山栀上了轿子。冬藏随后跟上,坐在边角。她瞥了眼冬藏,清浅地笑一下,露出两个梨涡。“冬藏,你去外面守着。”
这下轿内只剩余两个人,山栀不知胡明心秉性,轻轻瞥了几眼自己的新主子。
少女容色清绝,俏如桃李,比书中写的美女还要出色几分。
两人一问一答知晓了彼此的身份信息,听见胡家孤女这个身份,山栀欲言又止。
好在新主子并不计较她的失礼,只不过接下来的问话有点压力。“我也听说过关于一些我的流言,不过不知下面具体是怎么传的。既然要培养你代替冬藏,首先需要保证你能给我的消息不能逊色于冬藏。”
山栀闻言一惊,不敢隐瞒,硬着头皮将知道的都说了。
“他们说,姑娘面相刻薄,命硬克亲。在姑苏克死自己全部亲人,如今住在永宁侯府又克死了人家亲儿子。不知道永宁侯怎么这么心善,还敢收留姑娘。”
她说完自己赶紧摆手否认,态度坚决。“今日我一见姑娘便知那绝对只是个流言,姑娘面目亲切,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胡明心点点头没吱声,山栀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想,如果自己亲人都死了还被传成克亲,一定会很难过的。
入了深秋,风吹得愈发凛冽,汴京城气温骤降。
胡明心披着斗篷刚回芙蓉园,便见到等在门外的黑色身影,身后冬藏怕惊动守门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山栀的嘴。
她赶紧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冬藏一眼,这才把人放开。
山栀被放开后第一时间伸臂挡在胡明心身前。“姑娘,他是谁?”
“一个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人。
这句话听起来疏远得厉害,蒋珩脸色白了白,他径直走到胡明心身前解释说:“今日之事属下与太子已达成协议,属下必须去。姑娘放心,左家今夜必不太平。”
“你是想说用你杀左家一个人来抵消你的违反命令和出尔反尔吗?”
“属下没…”
没等他说完,胡明心立刻打断。“好,我同意了。”
话罢小姑娘带着山栀转身就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随着两人的身影隔离在门后,蒋珩眸子漆黑一片,默默握紧手中的刀。
冬藏微微抬眸,上前禀告:“今日姑娘发现大人走后还一切如常,只是后来姑娘坚持去找大人,我便自作主张拖延了时间,姑娘发现这个问题便生气了。去牙婆哪里买了个新的小丫鬟,都没经过府中调教就直接带在身边了。”
“我先骗了她,你又自作主张,她生气也是应该的。”蒋珩嗓音听上去有些发哑。
冬藏想说,她感觉胡明心不止是生气这么简单,但对上蒋珩的眸子?,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在七星楼选拔中失败的那些人一样,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他们的眼神就如现在的蒋珩一般,像条丧家之犬。
“大人,姑娘一向心软。”话音落下,不知是安慰蒋珩还是安慰自己。
另一边,屋内,胡明心侧坐于贵妃榻上,目视着山栀熟悉屋内的摆件。
两人谁都没出声干扰另一个,一时间静得?可怕。
胡明心僵坐了半晌, 脑海中时不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飞来峰上的相救;村庄内的照顾;义无反顾去杀左临的行动。甚至还有!那晚的肌肤相亲!男人清露的汗珠滴落在她身上。
纷乱的记忆接踵而来,她无意识地伸手把住雕花靠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人会撒谎骗别人?为什么一个人能又好又坏?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身体无力地倒在榻上,感觉自己好像要病了。
见到人的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愤怒,便有多克制。
愤怒自己无法自主,克制自己去亲近蒋珩,指尖狠狠扣紧雕花的缝隙,划出一小道血迹。
门被咯吱一声推开。
山栀刚想说话,蒋珩拿着手?里的托盘,疾步上前,塞了一张银票。
胡明心看到了,但她没出声。山栀作为在牙婆那里养着的小丫鬟,应该没怎么见过世面,蒋珩给的是银票,最差也要二十两以上。她倒要看看新买回来的这个山栀究竟能不能抵住诱惑。
“这,我不能要。”山栀?咽了咽口水,目光紧紧盯着那张银票,但手倒是从头至尾没伸出去过。甚至还补了句。“就算大人和姑娘认识,姑娘如今待字闺中,不好面见外男,还请这位大人出去。”
蒋珩下意识朝胡明心瞧去,见人撇过脸,明显不想管。指骨缓缓蜷起,开口哀求。“我是即将入赘胡家的人,还请通融一下。”
“入赘!”山栀属实惊到了,她仔细打量一遍蒋珩,没缺胳膊没少腿,不理解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选这条路!
就算……就算她家姑娘漂亮也不太好吧……唉!真可怜啊!刚入赘就被姑娘嫌弃!
“那……那也不行!”
小丫鬟扭过头,态度坚决。
可她到底年纪还轻,想的什么蒋珩一眼就能识破,他脊梁挺直如青松。口气却是又怂又软。“求您帮忙,跟姑娘通传下,蒋珩求见。”
刚才小姑娘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命都差点没了。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让小姑娘愿意重新看他一眼。
这个请求不过分,山栀不由抬眸朝胡明心看过去。
少女此时已经闭上眼,卧在贵妃榻上,葱白的指尖伸出榻边,似是没听见两人的拉扯。
山栀一下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赶紧摇摇头。“不行!”
蒋珩瞧着人,不想放弃。“天气太热,我给姑娘打扇。”
山栀一愣,看了眼外面金黄的树叶怀疑蒋珩是不是脑子不正常才被自家姑娘抛弃了,真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呗?
“现在是秋季,不需要!”
“姑娘起床需要沐浴,我来给姑娘倒水。”没有人能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落红”,今日百般婉转,只为了能在一个姑娘的闺房多待一会儿。
此时山栀已经完全傻眼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还有个叫冬藏的丫鬟吗?我和她两个人也可以换好水的,你一个外男。”
“我是入赘的!”
“入赘”两个字好像是他的护身符一般,给山栀怼得哑口无言。
胡明心听不下去了,她起身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蒋珩厚着脸皮跟山栀道:“你家姑娘喊你出去。”
山栀:?
“啊?不是,我?”她指着自己难以置信,但蒋珩神情太自然了,她不由自主有点相信。
胡明心被蒋珩的无赖劲儿气得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她从未见过蒋珩这一面,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蒋珩一番操作下来,她还真被整得有点没脾气。
蒋珩缓下神情,柔了目光。“姑娘,不管属下做错了什么,给属下一个辩解和改过的机会好吗?”
窗外风声不止,秋叶随风缓缓飘落。
冬藏望着门,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感慨。“爱情使人盲目!爱情使人堕落!爱情使得落红这种大前辈都能甘心入赘变成另外一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第49章 左家
胡明心双手交挽在胸前, 给山栀一个眼神。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少女走至桌案前, 葱白的指尖捻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作画。她画得很认真,眉眼专注, 下笔流畅。
蒋珩没再开口, 他不忍破坏这如画的场景。
“不是有事跟我说吗?说吧。”少女边执笔边开口,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眼睫微颤, 指骨微蜷,琢磨着小姑娘的心思,觉得不能在此事上装傻, 躬身行礼。“姑娘…属下知道今日之事违反命令, 属下甘愿受罚。还请姑娘宽恕。”
“不是说好了,今日左家出事便抵消你这次。”
少女下笔未停,蒋珩也不敢问小姑娘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 她绝对没有消气!他见识过小姑娘黏人和开心的真正样子, 自然知道小姑娘如今情绪不好。
只是他没怎么哄过人,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小姑娘明确表达了自己要什么。现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脱口而出:“只是这样姑娘便会开心吗?”
胡明心动作一滞, 没有做声。
蒋珩问完自己也觉得是个极蠢的问题, 他微微低眉, 眉弓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 小姑娘连被误会都没解释, 可见是极生气的。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寒意拂进衣襟, 指尖扣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有鲜红从指缝中争先恐后流出, 砸在木板上,开出朵朵血花。
少女鼻尖动了动,终于停下笔抬眼,见到染血的手掌,瞳孔微缩。
蒋珩心神一动,上前两步。只见胡明心忽的收回视线,随后撇开头将宣纸递了过来。
他想着也许是警示箴言,赶紧用干净的手接过。
雪白的宣纸上赫然画了一只墨色的乌龟,也不对,没准小姑娘是想骂他,所以这个名应该叫“王八”。
他身体僵了僵,仔细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这王八眉清目秀,圆滚滚的,煞是可爱。无论如何,小姑娘还愿意理人,都是好的。“多谢姑娘赐画。”
胡明心闻言眉头狠皱了下,瞪着眼睛指地面上点点血迹。“给我擦干净!”
“好。”蒋珩好脾气应下。
只小姑娘有轻微洁癖,屋内十分干净,擦灰尘和血迹的东西自然不会存在于此,他倒是想撕一块裤摆用,但怕小姑娘觉得粗鲁不适应,只能出门去找冬藏要东西。
屋外响起脚步声,胡明心深吸一口气,等人收拾完离开,她看着那支蘸了墨的狼毫笔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停在帘外。
蒋珩嗓音带了些讨好。“姑娘,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不想说话,蒋珩迟疑片刻,推开帘子进去,手中还提了个食盒,散发着甜香。
“姑娘,吃绵绵糕吗?”
侍卫双手托举着食盒递到眼前,甜香的味道更浓。胡明心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两人在破败屋子内同桌共食之时。
她沉默地接过食盒,抬起头。“蒋珩,你说背叛之人,是不是该终身不用。”
眼前人霎时面色一变,脊背似发寒般微颤。
胡明心坏心眼的想,从蒋珩身上见到这种害怕的情绪还挺少见的。但如果这次她像之前一样心疼他的伤势揭过不提,之后蒋珩还会在她的事上自作主张。
这是人的通病,即便那个人是蒋珩是一样。
他可以拼上命为她去杀左临,也可以在手受伤时去做绵绵糕。但他会不顾她的意见自作主张。
她绝对要让蒋珩知道,这样不行!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蒋珩缓缓道:“姑娘,属下从未背叛。”
“对,但我记得我说过不行的事情,你还是接二连三地做。难道是因为我同意你入赘,你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绝没有,姑娘!”蒋珩语调中充满焦急,他此刻恨不得把一颗心刨出来掏给胡明心,以证清白。
“好,我知道了。那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
她的态度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又好似没接受。
蒋珩忍不住开口:“姑娘!”
胡明心慢慢翻开桌案上的一卷书,继续沉默。但态度还是很明显的。正如她所说,她需要听话二字,需要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最终蒋珩还是出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
胡明心坐在桌案前,愣了会儿神。而翻开的书,一页未换。
屋外的秋风摇曳,落叶缤纷,温柔清冷的日光洒落天地?间,照亮茫茫的汴京。
一棵参天的银杏树伫立其中,树下是有条不紊筹备晚宴的小丫鬟们。
今日左家有资格去祭天的人一个在院内养病,一个在边境抗梁。剩下的人老祖宗和左夫人身负诰命,本该参加宫宴的。可因祭天出事,宫宴临时取消了,两人便都留下参加家宴。
晚宴筹备的等级瞬间高了一层,要预备软烂易嚼动以及清淡的菜。重拟菜单,重排位次。众人忙碌地从中堂穿梭。廊檐下放置着喜鹊登枝四面屏风,廊外菊花密布,黄、白、紫、绿,墨色齐聚,赏心悦目。
申时后,左家所有人陆陆续续顺着石子小路,走至中堂。
绕过花厅,进入廊檐,各个桌案上的人基本齐了。
左家老祖宗进?来时,厅内说话的声音骤停,所有人躬身行礼。
“今日重阳节乃是家宴,不必拘束。”老祖宗不愿意子孙放不开,说得真心实意。
而左星羽作为当家人,率先说着恭敬的话起身去扶老祖宗。左星武暗暗垂下头,瞥了眼自己妹妹左桐。
左桐是左临唯一的女儿,即使在这一辈中不出挑,但左临废了后,老祖宗也多了几分心思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所以左桐顺势起身接过老祖宗另一只胳膊,与左星羽一起扶着人坐下。
丝竹袅袅声起?,左星羽再次率先起身举杯,笑语盈盈:“今日重阳,兄弟姐妹欢聚。在此一敬祖母身体健康,二敬父亲早日康复,三敬大哥得胜归来。”
这话说得妥帖,老祖宗欣慰地点点头。“小三越来越懂事了。”
“难道小二不懂事吗?祖母,我不依。”左星武故作姿态,惹得众人发笑。老祖宗更是朝着左夫人道:“你看这些皮猴。”
左夫人微微垂下眼帘,面上笑着道:“我瞧着都是好孩子,小三沉稳,小二活泼,母亲教导得好。”
左桐听完连忙开口:“是啊,二哥在外可有分寸了,也就跟祖母亲近,才这么没大没小的,还吃起三哥的醋来了。”说完,她捂着帕子轻笑,像是在说什么俏皮话一般。
但在场的那个不是人精?一番关于左星武性子的交手最后还是左桐更胜一筹,左星羽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场内霎时安静下来,在短暂而微妙的?沉默过后,老祖宗出现解围。“唉,这人老了,就爱听点折子戏。既然请了戏班,咱们每个人点一出,边听边用膳吧。”
辈分最高的人发话,底下自然没人质疑,刚才的事揭过,众人窸窸窣窣开始瞧戏班呈上来的剧目。
戏腔开嗓,席间韬光交错,瞧着左星羽喝下好几杯菊花酒,左星武嘴角微微勾起,下一刻,不知谁的?杯盏落地,将戏台上小生声音惊得停住。
左星羽望着杯盏中的菊花酒,神色难以置信。
“有……有毒!”
“小三!”随着左夫人焦急地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左家当家人竟然中毒了!场面顿时失控,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吵得人头疼。
老祖宗焦急地拄着拐杖,朝丫鬟们大喊:“快去传府医,快去!”
左桐见状皱了皱眉, 不经意走到左星武身旁,压低了?嗓音问?:“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左星武淡声回答:“自然不是我。”
左桐不信,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和左星武必须装作着急的样子去看望左星羽。态度要摆出来。
与此同时,老祖宗嫌人太吵嚷,直接让其他房的人回去,只留左临这一府的人在这,戏班之人全部扣下,防止内有奸人。
左星武焦急地开口。“三弟不会有事吧?”他可真怕太子府这药不够劲儿,整不死左星羽啊!
好在,药还是很靠谱的,等府医到时,左星羽已经咽气了。中年丧子的悲痛撕破左夫人所有端庄的面具,左夫人怒推左星武。指着他鼻子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干的!你嫉妒我儿能做家主,你这个竖子!尔敢!”
左星武面色复杂,摇头否认。“母亲,我怎会害三弟,事到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到害死三弟的凶手!”
“你还说,就是你!就是你!你竟然敢害我儿,我不会放过你的。”左夫人形态疯癫,此刻恨不得宰了左星武为他儿子报仇。
可府医查验后结果是,酒菜,器皿全都无毒,左星羽暴毙乃是突兀之兆,无迹可寻。
既如此老祖宗自然不会让左夫人对左星武下手,下令将人拉开送去和左临一起养病,深深看了左星武一眼,带着人离开。
左桐走上前,面露担忧。“二哥,虽然行事没被人抓着证据,但这有动机的人也太明显了,母亲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左星武不以为意,他本来因为庶出的身份都是弃子了,如今左星羽没了,他又可以接手左家又可以得太子器重。还有什么怕的?等左星桀回来,已成定局。
“妹妹不必担心,以后左家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左桐蹙着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
第50章 决裂
“姑娘, 左星羽,没了。”得到消息的蒋珩迫不及待敲响胡明心房门。
此时胡明心书案上还放着之前翻开的书册,原样停留在那, 一页未翻。她听闻消息瞪圆了双眼,说不上来心中到底是什么心情,暗自踟蹰了好一会儿, 觉得不能让生气影响了复仇, 才让蒋珩进门。
木门轻轻被推门, 侍卫高大的身影映进屋门。只是原本该如松如竹, 挺拔的人这会儿却躬着身子,多了点畏缩的感觉,显得特别滑稽。胡明心忍不住笑出声, 倒是冲淡了心中对左星羽死亡的复杂心情。
她从没杀过人, 当真正得知有一个人因她而死时,心里是害怕的。但她同时又很激动,激动于那个人是左家人,而左家杀了她全家, 是她的仇人。
所以思忖许久最后她开口说的是。“很好。”
报仇不能妇人之仁,她从答应那刻就想清楚了。
而侍卫听见这两?个字, 仿佛找到救星一般, 眼前一亮。赶紧掏出骨鸣送来的密信, 给她递了过来。
不知何时, 霜蟾升至半空, 月光缓缓洒向窗棂内, 柔和的光晕印在侍卫的轮廓上。胡明心侧脸看过去, 想起无数次夜晚人守在身边, 气消了一半。
但为了给蒋珩一个教训还是继续装沉肃的样子伸手接过。展开发现, 这封密信描述得很详细,基本写明了左家在重阳家宴上的情况,仿佛让人身临其境。
时隔四个月,她早已成长了,很快便能看出蒋珩真正的意图。利用左星武的野心促使他动手杀了左星羽,这个导火索足可以逼疯左夫人,只需要稍做手脚,左临这两个儿子必废。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无论左星羽还是左星武对于左临来说并不算迎头痛击,因为他还有一个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左星桀。
她想了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探下头去靠近蒋珩,小声询问:“你不会连左星桀那边都动手脚了吧?”
刚说完,胡明心也觉得自己想得太离谱了,就算蒋珩以前是永宁侯世子,可现在只是一个侍卫,不可能因为联系上太子就有对左星桀动手的本事。
出人意料的是蒋珩点了点头。“原本是有的,如今要看姑娘定夺。”
她轻咳几声,惊喜与赧然交织,脸色微微泛红。“说来听听。”
侍卫刚要开口,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胡明心一下抬起头。“何事?”
山栀看了眼拜贴的日期,确定没错,硬着头皮道:“姑娘,尹公子来送拜帖,请见姑娘一面。”
“姑娘!”蒋珩第一个不同意,尹之昉平日里看着挺君子的,怎会这么没有分寸?半夜下帖约姑娘相会?
而且他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种感觉曾在他的杀手生涯中救过他无数次,他无比相信。“尹之昉行事有变,属下觉得不对劲儿。”
但?很快,便被胡明心打断了?。
少女抿了?一下唇,心中感念尹之昉几次相帮的恩情,还是准备去一下。
蒋珩哑然。见小姑娘动身,也赶紧跟了上去。他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他想跟着一起。
只是他没料到山栀会出手,硬生生用肉身将他与小姑娘隔开。他算是明白小姑娘不用冬藏,自己买一个丫鬟的原因了。
很快,三人走到永宁侯府的侧门。只见尹之昉焦急地在门口踱步,他手中牵着的马也和主人一样不老实,摇头晃脑甩了甩鼻气,吓得胡明心顿了顿才敢上前。
尹之昉见到人微怔了下,迅速回归心神,面色冷峻。“胡姑娘,端君有要事相告,可否屏退左右?”
此事有碍蒋珩的清白,以尹之昉的人品自然不愿意太多人知道。要不是怕心爱的姑娘被蒙在鼓里,他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
而胡明心信得过尹之昉人品,爽快点头。
蒋珩不同意想要上前,被山栀狠狠拽着赶到后面。其实以他的本事想要制服山栀这种小姑娘自然很容易,但这事是胡明心点的头,山栀所行代表小姑娘的意思。蒋珩生怕会再惹人生气,只能被迫被拽得老远。
他远远望去,尹之昉先是递了个东西给胡明心。少女接过后,面色大变。
可恨尹之昉提前用身子挡住了那物件的模样,他不知具体情况,但看小姑娘脸色,他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那东西正是辗转了几人才到胡明心手中的木质鲁班锁。
少女因太过震惊,脸色煞白,后退两步险些没站稳身子。
当日在木匠店,胡明心本意是想买一个能装青玉佩的雕花盒子。便是跟她手中那块青玉出自同一玉石剩下的玉料雕刻而成的小玉佩。她想着侍卫年过弱冠,却无父无母无人给冠字。待找到爹娘后为答谢他一路护送,便让爹爹给他赐字,将家中剩的那块小玉佩刻字送给侍卫。
这是她还处在骄纵大小姐生涯中,少有的为他人考虑的善心,为了防止暴露她还特地买了一个鲁班锁送给小石头隐瞒蒋珩。
今日鲁班锁染血出现在面前,如何能让她不震惊。
尹之昉见人站稳,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怕蒋珩耳力好,压低声音道:“这个东西想必胡姑娘你也认识,端君非有意破坏姑娘与他之间的感情,只是希望姑娘能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
说话的嗓音一如往常的温润,但说出的话却近乎冷漠。意思实在太明显,让胡明心想装傻都不行,她抬起头,唇齿微微颤抖。“尹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胡姑娘,端君相信你明白,左临为我皇舅舅办事,向来周密得很,蒋珩是如何带你一路上汴京而不被发现的?”
“自然是……”胡明心想狡辩,但她也不知从何说起。尹之昉下一句直接将她推入深渊。“因为,这一路见过你的人,全被他杀了。”
胡明心呼吸一滞,眼神空洞且迷离,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可能。”
尹之昉不愿胡明心受欺骗,即使心中不忍也只能继续说:“胡姑娘,那这鲁班锁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不可能!不可能!”胡明心一把推开眼前的尹之昉,跑进门内。
伴随着夜风,半空中飘起了细雨,少女面容被雨水打湿,她拿着枚染血的鲁班锁愤恨地站在蒋珩身前。
“你告诉我,小石头去哪了?”
山栀见到少女的情况一惊,慌忙找门口的小厮去拿伞。整个侧门内只剩两人。
蒋珩见到鲁班锁,瞳孔微缩,他凝视着少女,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原来不安的感觉是这个,他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
他比尹之昉还明白少女的善心。就连报仇杀人她心里都会不舒服。更别说那个孩子,小姑娘遇到狼群都将人护在身下,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如此血腥。
他是杀手,杀人如麻,手染无数鲜血的杀手。
他早就亲手斩断了他和小姑娘之间的可能,怎么自己偏偏就不信邪呢?是秋日的人间太美好,让他忘了去地府的路吗?
不,是“入赘”这个词给了他太多幻想,能和小姑娘一起走下去,在小姑娘身侧走下去。他以为他可以靠近属于自己的光,重返人间。
但如今,他该醒了。
他是一介孤魂野鬼, 散落在人间只为护送小姑娘最后一程人间路,仅此而已
小姑娘笑靥如花,鲜活如春日的桃李,永远不属于暗夜的孤魂。
“属下,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