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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参商于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闲花淡淡春


    蒋珩眸色复杂看了胡明心一会儿, 揉着眉心掩住身形,轻轻挪身下了屋檐。


    墙壁后还隐隐传来交谈声,吵嚷得厉害。所有女客回了垂花门内, 男客便也不拘着了。话语间对刚才的事情评头论足。捧着左临的,不屑一顾的,千奇百态, 应有尽有。


    更有甚者说起胡明心的美貌。


    一张小脸白得发光, 肌肤嫩的仿佛能掐出水, 袅袅楚腰盈盈一握, 杏眸仿佛会说话。


    他紧抿住唇,眼帘半阖,身后的长刀颤动, 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意, 随时准备出征。尹之昉和永宁侯唾骂了几句,那些人才老实。


    刚才主导全场的还有长公主,为什么没人讲究?说白了,还是胡明心身份不够, 就算是以前,胡明心到汴京, 也没多少贵女主动跟她玩。


    蒋珩只恨此刻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出现在宴席上, 让那些腌臜之人污了别人耳朵。


    而且左临手中那封信是真的, 小姑娘肯定承大受打击。原本他也持怀疑态度, 但他相信小姑娘鉴定自己亲爹笔迹的水平。


    想起那天火场中, 真正杀死胡老爷的是被主子赐姓的胡管家, 他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儿。


    当时围剿他的人太多, 忙于逃命, 所认知的可能不是事情全部真相。左临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蒋珩没再回芙蓉园, 出了门直奔七星楼。殿宇依旧富丽堂皇,面具男跨坐在桌案上,身体摊成饼状。“稀客最近来得真频繁啊。人都带走了,这回来要什么?”


    说着话,目光瞥向蒋珩。见对方板着一张死人脸,又失去兴致地收回目光,唾了一口。“没趣。”


    蒋珩:“我想要,一件事情的真相。”


    面具男当即坐起身,吊儿郎当道:“你以为七星楼的消息是大白菜呢?你连个人都买不起还买消息,快滚得了。”


    蒋珩逼近了两步,刀鞘半开。刀锋与琉璃灯光芒交错,光线定格在铁质面具中央。“你只负责出价。”


    面具男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落红的刀有多快,七星楼的人都知道。他哀怨地看了眼蒋珩,身体不老实地挪动,将那道光影远离身体。


    “这个问题,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七星楼的规矩,不问庙堂。我只能说这件事牵涉很深,很广,就,那个,梁国都有参与你晓得吧!所以,真的想知道,就只能靠你自己咯。”


    “梁国?”蒋珩一愣,神情疑惑。


    面具男没应声,他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唉,这事比较难办,但兄弟你一定可以的!”别的不说,先把大饼画上。兄弟能做的只有这些。


    蒋珩眸子轻轻一动,将面具男的手扒拉下去,还掸了掸看起来并不脏的肩头,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既如此,梁国的大消息给我一些。”


    “哎呀,庙堂不是咱们业务范围啦~”


    “常见的就行。”


    面具男松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蒋珩的肩膀。“都是兄弟,说多了就见外了,我这就给你找找。”


    没管面具男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情绪,他又仔细掸了掸肩膀。


    随后拿起自己想要的东西离开,面具男重新摊回饼状,在桌上身不动嘴动。“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所以兄弟就直接不送你了。”


    蒋珩:……


    出来时日头向西方偏斜,长长的宽巷人流如织,暖风清卷,人稠物穰。蒋珩走了几步路,蓦地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脚步未停,自然而然拐进小巷中。


    身后人如影随形,踏入小巷一瞬间。蒋珩右腿伸出,绊住其下半身,一手挡开攻击,另一手肘直接压住来人脖颈,将人怼到对面墙上。


    来人他认识,是太子身边那个小侍卫。名唤骨鸣,身手不错。共事那两天常因他对太子的态度疏远觉得他不识好歹。


    今日骨鸣跟踪的是别人没准发现不了,但偏偏跟踪的是他蒋珩。


    七星楼虽不是穷凶恶煞,只要进了就必须卖命到死的组织。到底也是专门培养杀手和探子的地方。刀光血影,数次死里逃生造就了他世间一流的敏锐度。


    任何出现在他方圆百米以内,会喘气的东西。他都会立刻察觉。这一点除了胡明心,无一例外。


    “为什么跟踪我?”


    骨鸣脖颈受到重压,脸色胀红,声音呕哑难听。“你…你把手放下说话。”


    蒋珩置之不理,手肘又往前压了压。“不说?我现在就解决了你。”


    “你敢!”骨鸣自认是太子贴身侍卫,整个大安朝除了皇室谁不给他三分薄面?


    “你看我敢不敢?”


    这话说得阴沉,透出惊人的气势。骨鸣抬头,见到蒋珩那深邃不见底的眼眸时,心跳如鼓,仿佛脖颈处的手肘下一刻便会用力,切开他整个头颅,让他本能地战栗。


    这个七星楼的人,好可怕!


    本着能屈能伸的原则,骨鸣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反正他跟过来本就是要请人的。“主子在天香楼,想要见你一面。”


    “谢太子厚爱,蒋珩受不起,便不去了。”说完,蒋珩放下钳制骨鸣的手臂,淡定自若的打算离开。


    但骨鸣没完成任务,岂会愿意放人走?他当即横臂挡在蒋珩面前,神情倨傲,配上脖颈处留有一圈红痕。看起来像是无能狂吠的犬类。


    “你这人,好不识抬举!太子殿下召见你,你敢抗旨?”


    蒋珩紧皱着眉头,暗暗思索。反抗太子的旨意,很可能会惹恼太子,从而对自己不利。面对这些他倒是没关系,只怕太子查到什么会将小姑娘牵连其中。如今她要面对左临,还有个立场不明的梁国。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可如果给太子效力,他当初还那么费心从七星楼出来干嘛?他现在只想远离纷争,远远守着他的小姑娘而已。


    想到这他唇角微微一掀,露出一丝嘲讽。“一仆不侍二主,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不过若是太子逼迫我一介平民百姓,我自是没办法反抗的。”


    骨鸣忠心耿耿,最听不得别人诋毁太子半句,听闻此话,脸色发黑。“你不需要说这些话激我,不管如何,太子喊你去见他总有太子的用意,你自去见他便是。我家殿下宅心仁厚,不会为难你。”


    蒋珩目光复杂地看向骨鸣,见其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跟你去一趟。”


    两人出了巷子,薄光打在蒋珩棱角分明的侧脸,拖出一片逶迤。他目光看向长街尽头,眉梢微微一挑。“唉,我这突然肚子有些不舒服……”


    语气矫揉造作地不行,骨鸣想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蒋珩。


    但,没成功。


    “那可不行,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蒋珩将骨鸣全身上下打量了两遍,语气无波无澜。“如果我真的想跑,凭你的本事怕是拦不住我。”


    “你······”简直欺人太甚。骨鸣深吸一口气,认栽。“行,那我站门口等你。”


    蒋珩听着脚步声,感觉人快到了,立刻放大声音。“你未免太过分了,想仗势抓人就算了!如今连上个茅厕都不行!”


    骨鸣微怔了下,被这倒打一耙挑起一些情绪。“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


    话还未说完,刚刚走近的尹之昉认出蒋珩是胡明心的人,气冲冲跑过来拦住骨鸣,神面色不虞。“骨鸣?你怎么在这?殿下让你来仗势欺人?”


    骨鸣跟了太子十年了,从未感觉过这么冤!六月飞雪也不过如此。刚才明明谈得好好的,这人骤然间就变卦了。还拉了个长公主的儿子当靠山!阴谋!诡计!“怎么可能?我们太子邀这位壮士去喝杯茶而已,他刚才自己都答应了,公子你可不要被他胡说一通给骗了!”


    蒋珩听了这话,面色半点没变。“既然只是请我喝杯茶,为什么不让我去上茅厕?”


    尹之昉看看慌张的骨鸣,再看看冷静的蒋珩,心不自觉就偏了。更别说蒋珩很有可能是心上人的人,他当即沉下脸色。“人有三急。我们都该理解理解是吧?何况人家不想去,骨鸣何必强求呢?”


    毕竟是天之骄子,虽然尹之昉平日里脾气很好,真正生气时那种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不是闹着玩的。


    骨鸣气急败坏地看了眼蒋珩,不明白尹之昉干嘛非得向着蒋珩,无可奈何低头。“尹公子说得是。”


    蒋珩计谋得逞,但他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他计谋能成功的前提是,尹之昉知道他是谁的人,并且很喜欢小姑娘。


    果不其然,骨鸣走后尹之昉第一句话便是。“你可是胡家姑娘的人,怎会在此?”


    一旁的卫蓟神色一变。“你是···表妹的人?”


    蒋珩顿了片刻,点点头。


    与此同时,三人口中提到的人正立在廊庑下久久没有进屋。


    冬藏躬身立在胡明心身侧,劝道:“姑娘,这里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她一动不动立在廊柱侧,良久,转过头神色哀怨。“你说,我像不像是一个笑话?”


    “姑娘怎会如此说自己?”


    胡明心忍不住垂头轻笑了下,今日她百般小心维护事情发展,为的就是逼左临一把,证明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胡家资产继承人。


    可爹爹亲笔书信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脸上,爹爹把那些都给了外人。她想说服自己左临手中是假的,但,不会有人能仿到她都说不出一点破绽。自己像是个跳梁小丑!在戏台上咿咿呀呀表演着乏味可陈的戏码。


    还有永宁侯世子和夫人,虽对外一直维护她,但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两分玩味,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小伎俩。两人坐壁上观看,不阻止,不推动。蜉蝣撼树,树当然不会多看两眼蜉蝣。


    如她所料不错,今天世子在处理完宴席后还会找她一趟。因为之前谈的那些,如今看来全都不算数。她没能拿回自己的家产,婚约如何,已经失了跟人家谈判的筹码。


    作为从小到大,只负责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大小姐。现下这种困境,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破局了。踟蹰着跟冬藏说:“你说,我如果真的嫁进永宁侯府是不是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


    冬藏惊了。“姑娘!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是想嫁给世子吗?”


    胡明心摇摇头。“一点都不想。”


    “那姑娘勿要再说这种傻话。依我看,就算姑娘想嫁给世子,大人也不会允许的。”


    “蒋珩?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胡明心短暂从失落的情绪中抽身,她本就长得好看,好奇时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人,盯得冬藏都不好意思了。


    冬藏面色微红,右手伸至脑后摸了把青丝缓解尴尬。“自然是因为,你们两人是那种关系啊!”


    这下换成胡明心惊愕了。“那种关系?”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情吗?


    不料这个回答吓得冬藏险些蹦起来,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你们没那个意思?不可能吧。”


    “到底是那种关系?那个意思啊?”胡明心觉得冬藏又新添了一个缺点,说话支支吾吾讲不明白。


    “就···就···”就了半天冬藏也没说出来,毕竟也是个姑娘家,说起这种事总有几分赧然。她剁了下脚,闭紧双眼,两个大拇指合在一起。“就那种,夫妻之间的关系嘛。”


    “什么?我和蒋珩?那种关系?!”胡明心惊呼出声,她可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冬藏怎会如此想?难不成,是蒋珩以下犯上喜欢她?


    【作者有话要说】


    原定下周一和下周三的更新章节会合为一章在原定的周三晚间凌晨后发布~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2章 细看诸处好


    接下来几天, 她先打发走来阴阳怪气的永宁侯世子,剩下时间除了悔恨自己不能替爹娘报仇雪恨,都在想蒋珩这事。


    人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揭开之前,一切行迹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面纱,模模糊糊, 看不清楚。一旦揭开之后, 便觉得之前处处是破绽。


    她爹说把她送到永宁侯府, 缘何送到之后蒋珩还要管她;为什么还帮她找侍女, 担心她的名节?这些本不是一个侍卫该操心的事。


    所以,蒋珩觊觎于她很久了?!


    那怎么办?同意吧,两人身份差太多, 拒绝又怕蒋珩太伤心。难怪话本上说感情的事是最难处理的。真的是进也不行, 退也不行。束手无策、不知所措。


    胡明心之前还跟蒋珩各方面相处得挺自然,自从得知这件事以后,她就多思多虑了。蒋珩这次来跟她说了一些尹之昉的事,只说是跟她熟知, 想从她这探听些什么。


    可,偌大汴京城就没有她熟悉的公子哥儿啊。所以蒋珩问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喜欢尹之昉?


    “姑娘, 你有在听属下说话吗?虽说永宁侯世子不成器, 但为了名声着想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蒋珩看胡明心一脸茫然还以为她不懂这种桃色事件的重要性, 不由得多提点两句。


    而胡明心则觉得, 她想得果然没错, 不然也不会说什么不宜与男子太过相熟。她最熟的男子不就是蒋珩?


    不行不行, 这样发展下去不行。


    她面露为难, 先四下瞥了一眼, 见冬藏懂事地垂首默立, 把自己当成聋哑人,方开口道:“这个···其实···你应该控制下你自己,不要关注这些。”


    不料这话在蒋珩听来就是二人已生了情愫,不想让他管辖。他眉头皱起,脸色发黑,指节紧握,咔咔作响。吓得冬藏头更低了。“姑娘不好如此,大仇未报,这是在玩火自焚!”


    胡明心一听,竟然把这件事牵扯到她爹娘身上,怒火立马就起来了。凭什么说她玩火自焚什么的?明明是蒋珩对她有以下犯上的心思,倒打一耙吗?站起身梗着脖子跟蒋珩对峙。“什么玩火自焚?是你以下犯上。”


    两人谁也不让谁。


    “姑娘!你要因为他,和我发脾气?”蒋珩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用尽全身力气压着怒意才没当场发泄出来。他难以相信他一路护着的小姑娘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别的男人骗走了,难怪宴席之上长公主会几番相帮。


    原来是当了长公主亲儿媳。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无形之中改了自称。


    胡明心听着心虚,把脸一撇,硬撑着。“你简直无理取闹!”


    蒋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从小姑娘口中收获无理取闹这个评价。他一路北上的相送之心;一番以命相护的情意;一腔赤枕,在一句话下,碎了个稀巴烂。


    就好像你养了一只小猫,你用你所有的精力和心血去爱护它,它却为了别的人狠狠咬你一口。


    他本就不愿意踏足永宁侯府这个伤心地,既然小姑娘如此说,他以后不来便是。行到门前,他思量着今时不同往日,小姑娘不是以前那个姑苏首富家的小姐,在朱门高户里生活,手中不宽裕不行。


    默了片刻,他转过头递出自己身上的钱袋子。“这是之前老爷给属下的盘缠,除去北上花销余下的···都在这里,姑娘自己保存吧。”


    若是以前,胡明心没准就信了这话,可她家商铺被夺,房子被烧,连丫鬟都是蒋珩后领她去找的,她爹真给了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接那个什么玉牌任务。


    蒋珩到现在,还在维持她的大小姐尊严。


    胡明心有些愧疚,瞄了蒋珩一眼没吭声。


    蒋珩等了半天,见小姑娘也不接,还以为她是想通了,软下声音道:“属下自是不会以下犯上,限制姑娘交朋友。只是异性朋友,实需注意往来分寸······”


    还没等他说完,小姑娘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你···你要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可能会继续听你话!”


    这是铁了心要和尹之昉在一起了?霎时间,蒋珩内心晴转暴雪,冷得他浑身战栗。内力还在的蒋珩,第一次体会到冷是个什么滋味。他缓缓收回小姑娘始终没拿的钱袋,闭上眼苦笑一声。是他不该对小姑娘的人生指指点点,不该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她。


    如果嫁入公主府是她喜欢的,那么,他会同意尹之昉的建议,像在胡家做工一样,在公主府做一辈子侍卫。远远守护他的小姑娘。


    临近秋意,夜晚转凉,门被冷风吹开,烛火摇曳,在蒋珩走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整个芙蓉园被包裹在雨幕中。


    胡明心气走了人自己也不好受,眼神哀伤,笑容勉强得像是在哭。


    冬藏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你不是还想查商铺的账目嘛,没了大人,谁去帮你偷啊。”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显然没意识到,她的手中,除了蒋珩和冬藏,没有别的可用之人。如果她跟蒋珩闹掰了,她想做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她的心情豁然开朗。也许是因为终于找到借口可以把人找回来了。


    但…要怎么把生气的蒋珩哄回来呢?小时候惹母亲生气了,都有爹爹在一旁劝着。而爹爹生气了,往往一个撒娇就哄好了。


    跟蒋珩撒娇,会好用吗?


    胡明心正思考着,冬藏开口打断她的思路。“其实我觉得吧,刚才姑娘和大人一番对话,说得都不是一个东西。”


    闻言,她杏眸微眯,困惑不解地盯向冬藏。冬藏也不卖关子,起身将门窗紧闭,雨声拦在屋外。


    回过身坐在小塌上,一副叙夜长谈的架势。“姑娘在想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大人在想姑娘名节问题。说得全然不是一件事。唉!一个喜欢而不自知,一个自知却误认为喜欢之人心有所属啊!岂一个可悲可叹啊!”


    说到最后,语调婉转百千,像在唱戏一样,胡明心更迷惑了。这些字单拎出来每一个她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她就不理解了?


    “你是说,蒋珩以为我喜欢别人,然后我喜欢蒋珩自己却不知道?开玩笑!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侍卫?”


    “那姑娘是瞧不起侍卫咯?”


    “没有,只是爹爹说过,我以后要嫁一个人品好的读书人。”


    “那大人也会认字也会写字,怎么就不算读书人了呢?要是得像姑娘你爹那样得能考状元的,永宁侯世子也不行。”


    醍醐灌顶!


    胡明心感觉她多年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对哦,那永宁侯世子不是什么好货都可以,蒋珩为什么不行?不对,不对,她被冬藏带偏了。这根本不是主要问题!她谁都不喜欢!


    她还小呢,这种事不着急才对啊!


    接下来冬藏一番比划,靠一句话助涨了胡明心的想法。“姑娘,你可能对大人的武功没什么概念。以大人的实力,只要你俩好上,你想要左临那匹夫的人头,大人手到擒来。”


    她承认她心动了,她现在就想看恶有恶报,报应不爽,最好将左临大卸八块,杀之后快。不过接踵而来的便是担忧。她紧紧皱着眉头,神色不安。“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犯法了?蒋珩要坐牢的吧。”


    冬藏:……在七星楼待久了,接触的也都是高门大户。她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把法度放在心上的人了。“那姑娘,你说你家失火这事是别人故意点燃的,也犯法吧。你咋没去报官?”


    自然是因为一开始不知道,待知道时已然明白,对方不是报官能解决的人。相反,如果在地方上报官,可能她就被解决了。


    左临很了解她,她却不了解对方,信誓旦旦筹划了许久的宴席被人家轻飘飘揭过。


    想到这里,胡明心垂下头,禁不住红了眼,大颗的泪珠啪嗒就落在衣襟上,与窗外的小雨遥相呼应。


    冬藏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哎呀,怪我,不该提这事的,姑娘你别哭啊!”


    胡明心拿起帕子在眼睛上囫囵了两下,撇开脸。“我才没哭呢。”


    可惜哭腔和充满水意的杏眸是掩盖不住的。冬藏有心逗弄她,让她别哭,开口道:“说起来跑题了,还是说说大人的问题吧。姑娘刚才可没反对自己喜欢大人。”


    这下不止是眼睛,胡明心连面色都红得不像样。她喜欢蒋珩?不会吧,只是因为蒋珩对她比其他下人更用心而已啊。


    她不服气地与冬藏对视。“姐姐为何打趣我?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蒋珩。”


    “但姑娘遇见任何事总是第一个去找大人啊。”


    “那自然是…是因为…我身边就这么…一个侍卫,比较相信他。”


    “这样啊,那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既然如此,其实我挺仰慕大人的,姑娘不要那我去争取。”


    说完冬藏作势就要走,胡明心一愣,内心还真生出几分不舒服来。主要是冬藏表情看着认真,一点也不像演戏。她捏紧自己的衣摆,面上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你去吧。”


    冬藏“啧”了一声。“真不好玩,你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嘴这么硬!”


    胡明心起身要打人,忽然见冬藏面色一变,微微动唇。“有人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香草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


    香草是永宁侯夫人的人,胡明心一个客居的姑娘自然不敢怠慢,冬藏赶紧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彼时永宁侯夫人身上已经隐隐有了湿意,可见她走得有多急。对于一个注意姿态的侯府夫人来说,这是很不常见的。但她神色激动,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谁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按部就班地行礼。


    “夫人怎么此时来了芙蓉园?有何事让香草姐姐喊我去正院便可。”


    永宁侯夫人未回应,她让所有丫鬟退下,拉起胡明心的手,仔细打量。越看神色越激动,嘴中连道了三句好,感慨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胡明心二丈摸不着头脑,面对夫人的打量只觉得犹如被媒婆相看般尴尬,硬生生挤出点笑意。“夫人何出此言?”


    永宁侯夫人还是不回答,只拉着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之前说跟蓟儿退婚的事情,我同意了。以后你便以我娘家侄女的身份住着,不必多心。”


    今晚发生的事情都玄幻得很,胡明心不敢相信,先是她跟蒋珩在冬藏口中两心相许,再就是永宁侯夫人像是神经错乱一样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夙愿得偿非但没有感到愉悦,反而升起了浓厚的担忧。永宁侯夫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有如此大转变。


    骤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是卫蓟和那个姨娘的事情被发现了!来她这套话的?这种宅门阴私,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清楚是绝不能外传的,该不会是打算把她这个孤女,弄死在永宁侯府吧!


    她心口砰砰直跳,脸色发白。“夫人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


    永宁侯夫人神色一怔,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悔恨,随后摆摆手,毫无顾忌的贬低自己儿子。


    “自然是觉得蓟儿配不上你,你放心,侯爷那里也不会有意见的。”


    胡明心十分忐忑,但永宁侯夫人没再给她机会,起身带着丫鬟们雷厉风行地离开。


    冬藏进来时比胡明心还疑惑,因为她是习武之人,耳力很好。所以虽跟丫鬟同样退守在外面,却清楚听见了永宁侯夫人与前两天卓然不同的做法。“姑娘,这是…”


    胡明心表情几度变幻,过了好久才慢慢缓和下来。“具体不知原因,但总归是件好事。”


    永宁侯夫人既然话里话外没有藏锋,那么就不是因为徐姨娘的事情。而她以后不用再理世子那个人品不行的东西,可不就是件好事。


    经此一事她也发现,徐姨娘和世子的事情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只要她没出这个家门,事情败露她绝对要摊事。所以需尽快找蒋珩和好。将事情都尽快解决。


    *


    另一边,被永宁侯夫人同样通知的卫蓟就没胡明心这么乐观了。


    他阴沉着脸坐在台阶上,雨水细细密密洒落在雪青色对襟长袍中,湿了一大片。但他还静静坐在雨幕中,任凭丫鬟小厮怎么劝都不离开。


    听着他们去禀告夫人的声音心里甚至升起一些期望,如果得知自己这个状态,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改变主意?


    卫蓟此生有三恨。一恨自己身世浮萍,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二恨好友身份高贵,才思敏捷,为人正直,处处比自己强;三恨胡明心那个孤女竟然能毁了他的计划!


    这门婚事早在尹之昉表达心慕胡明心时他便想好了对策,不过一个女人,他也不是非娶不可。


    第一,对内同意这门婚事,赢得父母的好感;


    第二,拖着胡明心,让胡明心花大价钱取消。他不相信富可敌国的胡天祥,一点钱没给自己亲生女儿留;


    第三,拿到钱后卖个人情给尹之昉。


    一举三得,怎么算都合适。可现在,无论哪条都没够本。一夕之间,全没了!


    胡明心到底哪来这么大本事说动母亲退婚?


    卫蓟缓缓低下头,身形佝偻。雨下了一夜,他便淋了一夜。没人来看望他,甚至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蒋珩站在早食的摊位前,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眼,薄光淡淡洒下,他整个人如同浸透在夏日的暖阳中。


    正当他准备维持体能随便吃点馄饨时,收到了冬藏的传信。


    冬藏送到信后说要买姑娘交待的东西,人匆匆离开,像周围来吃早食的人,来去如风。


    信用印泥封着,依稀残留了些花果香气。他甚至能想象到小姑娘俯于桌案上斟酌下笔的神态。


    小姑娘与大多数贵女不同,她性子娇纵活泼,很难一直老老实实的,书写时总是写两句便放空一下或趴在桌子上躲懒。


    想到这他会心一笑,拆信的动作一窒。他很喜欢小姑娘现在事事找他的日子。过去在胡家,他只能靠听下人的谈论或护送小姑娘时才可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知道她的消息。那时心里想着只要她能一直过得这般好就可以了。


    现在,他从一开始送到永宁侯府便完成任务,到后来希望帮小姑娘解决左临。


    是不是他内心深处还期望着,能恢复身份,光明正大跟小姑娘在一起?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心生愧意,要知道他已经试过了,根本不可能恢复身份。当下慎重地拆开信,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值得高兴的是小姑娘提出把昨天吵架的事情揭过不追究,而且在信中主动解释了与尹之昉只是见过两面的关系。无奈的是小姑娘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甜枣是她爹给她留了嫁妆,以后可以跟他平分。


    按照常人的逻辑,嫁妆平分,说的必然是嫁娶之事。他由心想这般认为。但他知道,胡明心绝对不懂这个。即使她已经十八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


    在胡府时,胡父和胡母从来不允许任何男的往她跟前凑。


    看那情形大概是没打算让她嫁人,所以这方面的事情小姑娘都不懂。


    现在说分一半嫁妆,大概率是因为想笼络他,给他赏钱。以前在胡府时,胡明心就是这样,对待她觉得好的下人,就是赏钱。做得越好,赏得越多。


    一半嫁妆,他大概是目前最高份额。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生气?此时老板的馄饨也做好了。用普通的白瓷碗盛上来。汤水清澈,味美极鲜。一口咬下去,皮薄馅大,香气直入鼻腔。蒋珩认为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老板,我也要一碗。”


    少女明亮的嗓音清澈响在耳边,清除了周边嘈杂的熙攘。蒋珩难以置信地抬头,小姑娘皮肤白得似雪,水嫩嫩犹如新剥壳的荔枝,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她朝着老板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只要一碗。那指尖圆润漂亮,白里透红,充满着朝气与活力。


    在这一瞬,他怔愣住了。他想问姑娘怎么不睡懒觉大早上跑出来。但见到人那刻,发自内心的欢快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姑娘俯身贴近他的脸,满眼笑意。“你怎么嘴里含着一块不咽啊?”


    他一惊,慌乱中吞下一整个馄饨下喉咙,噎得他咳嗽好几声,连喝几口汤。有些无可奈何看着来人,埋怨道:“姑娘。”


    虽是埋怨,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胡明心才不在意呢。她手拄着下巴,得意道:“我刚才趴在后面看你笑了,知道你不生气了,这才跑过来的。怎么样?本姑娘嫁妆的一半,你小子这辈子都不用挣钱了。比那个什么七星楼玉牌之类的值钱多了。”


    “是是是,多谢姑娘。不过嫁妆是老爷留下的,姑娘自己收着便是。”


    “你不要赏赐也不生气?”


    “姑娘肯将一半嫁妆给属下,这种心意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一张上面还有残留污渍的桌子上,配着人群的喧闹,安静地用早食。昨夜的事好像全然没发生过一样。


    胡明心咬下一块馄饨,美滋滋地想,原来哄蒋珩都不需要撒娇,也太好哄了!比她爹还好哄!那接下来让他办的事肯定也没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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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细看诸处好


    用完早食, 胡明心拉着蒋珩去胡记绣庄。此时坊市的地面上还留有昨夜的雨水,砖石凹凸不平处,蓄着高低几处小水洼。


    胡明心满心都是哄好了蒋珩后的愉悦, 跳过水洼时,全然没注意一旁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露。


    空气中浸满了潮湿的水汽,屋檐上的水滴承受不住压力, 猛地一连串坠下来。


    蒋珩连忙举手挡在胡明心头顶, 高大的身影走近一步便能将娇小的少女一整个笼罩其中。


    胡明心抬头, 恰巧与蒋珩对视, 空气顿时微妙起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交融,近到连对方浓密纤长的睫毛有几根都一清二楚。


    蒋珩一动不动凝视着胡明心那张惊艳的脸。甚至能闻到那种混合的花果香气。小姑娘就在他的臂膀下, 一双杏眸瞪得圆溜溜的, 口齿微张。懵懂的神情犹如清晨沾满露珠欲绽不绽的花苞,美得娇嫩又晃眼,诱得人视线难以移开半分。


    他本意只是不想小姑娘被水滴砸湿乌发和衣襟,不料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最后还是胡明心先反应过来, 白净细腻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主动退开两步, 撇开话题。“那个, 昨晚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 就是永宁侯夫人突然态度很不对劲儿。”


    提起这个蒋珩身体一僵, 敛着眸不敢看胡明心。“怎么不对劲儿?”


    “她冒雨跑到芙蓉园, 说这门亲事可以取消。关键之前我还曾特地去找过她, 她都没封死话口, 昨天晚上却改了决定……一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姑娘说得很有道理。”蒋珩说这话时完全不敢看胡明心的眼睛, 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但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将全部事实告诉小姑娘。好在经过刚才的对视,胡明心也没敢多看他才没被发现。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了呢?”


    正值疑惑,冬藏悄悄现身于两人身后,手中没拎任何东西,显然之前要买东西只是个借口。今早从送信到人来,都是设计好的圈套。


    想通这一点,蒋珩松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小姑娘有心哄他,他就很开心了,而且那个尹之昉跟小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外人跟小姑娘置气。“姑娘,永宁侯夫人这事反正也是对你有利,可以先不管,今日出门可是有事?”


    胡明心闻言重重点了两下头。“果然还是你最懂我,我要去一趟胡氏绣纺。”


    “为何去哪里?”


    冬藏上前一步,开始解释。


    胡氏绣纺虽是胡家的店铺,但它的决策人并不是胡天祥,而是胡夫人的陪嫁杜仲。这一条是签在文书里的。就算左临要接手胡家的产业,不可能上来就把所有店铺的大决策人换了。尤其是,绣坊这种签了文书决策权不在主家手中的。


    所以,如果想要弄通胡家金钱的去向,以她目前的能力,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从杜仲这里下手。


    只是,她娘亲不在,杜仲对她到底有几分敬重,愿不愿意如实交代,她也拿不准,所以才找蒋珩来,决定谈不拢直接偷账本。


    蒋珩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在思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如何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三人走在路上,周遭人头攒动,叫卖欢腾。鼎盛的景象彰显汴京繁华。


    蒋珩开口,刚准备说这个方法很难判断钱财的流向具体是何处,身后陡然传来快马的声音。


    小摊贩惊叫一声闪躲避开,路上行人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匆匆。蒋珩听着来人的声息,面色一变。慌忙将胡明心带离到道边,连解释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人便不见了。


    胡明心之前被马上的人掳走过,听见这种快马的声音害怕极了,惊恐涌上心头,她慌乱地想抓紧身旁人。


    可蒋珩离开得太快了,她连抓住他的衣角都来不及。


    白着一张脸转头望去,快马奔袭的身影像是一道诅咒,将她架在太阳下烘烤。高温灼烧了她的皮肤,模糊了她的五感。以至于她都没发现来人是…她所熟知的人——永宁侯!


    冬藏注意到胡明心的不对劲儿,大晃几下摇回胡明心的心神。“姑娘,你没事吧?”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耳边声音渐行渐近。安慰地拍了拍冬藏扶在身上的指尖。“我没事。”


    就在此时,马匹停下,永宁侯是武将出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个大跨步走至胡明心身前。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心心…你…刚才在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去哪了?”


    嗓音低沉暗哑,结结巴巴的形态跟永宁侯为人作风很不符。不过昨晚见识了永宁侯夫人的怪异,再看见永宁侯如此,胡明心反而觉得见怪不怪了。


    她见永宁侯直愣愣盯着自己,只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免有些纳闷,这么短的时间内,永宁侯夫妇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一脸激动的来找自己。永宁侯说刚才旁边的人,难道是在说蒋珩?


    她蓦地想起蒋珩也曾说过自己不愿进永宁侯府,莫非两方有仇怨?可恨她对于这些事情实在愚笨,完全找不到方向。


    但蒋珩不出现在她身边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她自然不会自掘坟墓。


    “侯爷大概是看错了,我身边只有冬藏一人。”


    “怎么可能?我明明见到还有一个…”


    胡明心:“街市繁杂,也许刚才心心旁边有路人也不一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永宁侯闻言怔了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垂下头掩饰自己红了的眼,认下胡明心说的事实。“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对于事情顺利翻篇有点庆幸。看这时间,永宁侯应该是一下朝回府就跑过来撵她们,但现在没问到任何东西竟也不为难。话语间还隐隐有退让的意思。


    “侯爷一定是太操劳方看花眼了,不如心心先送您回府休息吧。”


    没见到想见的人,永宁侯自然不会多待,索性顺着胡明心的意离开。“有劳心心了。”


    永宁侯依旧骑马,只不过这次他不需要那么快的速度。再加上有胡明心的马车拽着,将近午时才赶回永宁侯府。


    待一行人走后,蒋珩默默在小巷内转头,看向人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思绪纷杂,紧咬着牙,未发出一点声响。眸中恨意迸发,仿佛在看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可更深的,还有怀念和不舍。


    *


    等在侯府的夫人得知永宁侯回返,双眸噙着泪迎出去。再看到眼前只有两个人后,神情一怔,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永宁侯叹了口气,胡明心见势不对,默默提出告退,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两人,夫妻进入正房。


    四只脚踏进门槛,丫鬟们纷纷退出去,永宁侯面色阴沉,坐在太师椅上越想越气。“儿子回来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等我下朝回来才告诉我!现在他人早就找不到了。”


    夫人此时正抹泪,闻言冷笑一声。“老爷这话可就冤枉妾身了。昨夜您在徐姨娘那过得快活,我派人去通知被你贴身长随给拦下了,您说妾身还能怎么办?”


    “你…”


    夫妻俩平日里不说恩爱非常,也是相敬如宾的。这种互相责怪的氛围已是多年未见。


    一时之间谁也没接下一句话。


    想到幼年失怙的儿子好不容易找回来却没能相认,他们内心深觉亏欠许多。


    永宁侯重重砸了下桌案,立在桌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依稀有水迹溅出,落在褐色的桌面上一点点蒸发。


    与此同时,永宁侯夫人将泪水擦干,恢复以往贵妇人的形象。“昨夜,儿子说胡明心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一定会跟胡明心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胡明心和左临这事我们侯府要不要插手?”


    他们答应了胡天祥庇护胡明心,让世子娶她做世子妃,让她在外能拉永宁侯的大旗做事。但还从没想过要帮着她跟人作对。


    永宁侯夫人如此开口,显然是不满足于此,要帮儿子一把,将永宁侯的人脉全都挪给胡明心使用,与左临正式开战。


    这事很难办,因为实力有差距。


    永宁侯是勋贵世家,之前因修建皇陵办事不力,幸得胡天祥帮忙填窟窿才没伤筋动骨,可已算半退出权力中心,只剩历史地位撑着。左临却是武举第一,正儿八经靠打仗升上来的武将,现在主管皇城守卫,是皇帝的宠臣。


    胡家被他吞下去那么多钱,这么久都没人出来追究和针对,肯定是皇帝吞下去更大的一笔。他们不像长公主那般得脸,庇护个小姑娘还可以说是重情重义,真跟左临叫板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思虑再三,永宁侯还是决定。“我们不能插手。”他不能拿祖辈打下的基业冒险。


    “可儿子站在胡明心那边,有危险怎么办?”


    胡明心看着乖巧柔顺,实际是个主意大的,在宴席上闹一通便可见一斑。跟左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两方相斗,胡明心有明面上的身份还好,在汴京城天子脚下,左临总要收敛一些,可他们儿子怎么办?他现在可真的是黑户,被杀了也没办法追究的那种。


    永宁侯蹙起眉,转过头道:“你去劝劝她不行吗?一个小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权臣打擂台?永宁侯愿意在她出嫁时备厚厚的一份嫁妆,看她可满意?”


    话刚说完,永宁侯夫人嗤笑一声。“咱们全家的钱加起来还比不上胡家十分之一,她是胡天祥独女,怎么可能看上这点钱?这小姑娘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估计所图是给爹娘报仇,这话我劝了反而不中听。”


    “那儿子呢?非要站在胡明心那边吗?”


    提起儿子,永宁侯夫人眼眶又开始湿润,她想起昨晚儿子的态度,坚决得与离开汴京那天一模一样。


    当娘的最了解自己儿子,不然她也不会提出用永宁侯的人脉帮胡明心。“他不会放弃胡明心的。”


    局面陷入两难。


    既不想让儿子送死,也不想跟皇帝的权臣作对。但管不了儿子也管不了胡明心。


    永宁侯一个头两个大。他逼不得已看向夫人。“那夫人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出手帮人,宴席胡明心没占到便宜,此时应该是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左临弄这么大一笔钱肯定是有原因的,查清这个原因才能抓到把柄。”


    永宁侯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想跟她阐明利害关系。“你想查左临的账?你疯了?万一左临只是个幌子,查到上头那人身上,我们全家都得玩完!”


    “你如果肯查,说不准就能再见到儿子!”


    不得不说这一下算是拿捏住永宁侯的软肋了,夫妻近三十载,夫人最明白永宁侯在乎什么,他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自是非常想见的。


    不然也不会下朝回来听见信就骑马撵了出去。但这事真的很难!


    永宁侯夫人:“咱们卫家到底还是勋贵世家不至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如果真的只放任一个小姑娘和左临硬拼,你看看宴席什么情况?连长公主帮忙都不好使,儿子真的会有危险的。”


    永宁侯闻言瞳孔微缩,佝偻着身子坐在圈椅中,手扶住紧皱的眉,语调软了几分。“你让我好好想想,再想想。”


    第34章 细看诸处好


    芙蓉园。


    胡明心作为出行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 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还把玩着永宁侯夫人新送来的首饰,挨个看品相优劣。


    冬藏紧皱着眉,比正主还担心。“姑娘, 绣坊没去成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要知道不好天天出府的!”


    “可已经出不去了,担心也没用啊!没事哒,反正已经告诉蒋珩了, 他会替我办妥的!”胡明心深知自己本事不足, 从小到大享乐居多, 学本事较少。所以比起自己去办事情, 她反而更放心蒋珩。


    事实也证明,到目前为止,蒋珩比她靠谱多了。


    她想得很明白, 弄垮左临是一个很艰难, 看不见希望的过程。那场火灾发生的所有事情像是被蒙上了迷雾,一层一层挡在她眼前没法揭开。


    她也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曾怀念过往, 深恨自己以前不努力。爹娘将她养得这般好,到头来自己被奸人所害, 她这个当女儿的, 没本事出一点力。


    但现实血淋淋摆在眼前, 左临位高权重, 如果不是跑到汴京来, 她甚至怀疑自己随便死在哪个地方都会像她爹娘一样, 被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死法直接结案。从此, 姑苏胡家, 再无一人留存于世。


    所以她能做的, 就是不放弃,竭尽全力去查真相。左临平日里装得一副好伯伯模样,实际狼子野心,不仁不义!这种人渣她不会放过的!


    “你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放过左临的。”


    冬藏:……她跟左临也没仇,她不担心这个。


    胡明心拉着冬藏递给她一枚蝶翼金钗。“你看这个好看吗?”


    “好看。”


    “给你了。”说完胡明心又挑了半天,从永宁侯夫人赏的东西中扒拉出几件男子也适用的衣料颜色。


    “冬藏姐姐,不好让针线房发现我跟男人熟知,所以麻烦你给蒋珩做两套衣袍好不好?”胡明心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要想让人做事,得重重地赏下去才行。没见一说嫁妆分一半蒋珩立刻就不生气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冬藏也不会。冬藏只会跟踪人或者拿刀砍人。


    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委屈冬藏去跟别的小丫鬟们学。总不能让她这个主子去跟丫鬟请教。真请教了回头还得给永宁侯府的主子做两套。


    故这一日回永宁侯府后,胡明心一连十多日都未曾出府。


    夜幕降临后,她纤细的身子在柔软的床榻内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睡不着,故眼皮子耷拉着,半睁不睁地看向窗棂外。


    一道黑影闪过,胡明心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正瞪大眼睛还要再看,一个修长矫健的黑影站在了她床前。


    寂静的深夜里,黑影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从头至尾, 一点声响都没有,要不是黑影故意站在床榻前让她看见,她怀疑靠自己根本发现不了有人来过她闺房。


    皎白的月光从窗棂洒落进来, 照亮黑影侧边轮廓。胡明心借着那道月光, 看见熟悉的侧脸,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蒋珩。


    她浑身起了一层冷汗,想到之前被人随意翻墙的农家院。那个猥琐的人翻她的东西还想占她便宜。一双吊梢眼恶心得能让她把隔夜饭吐出来。


    蒋珩不知其因,见胡明心面色不对劲儿,心下有些慌。“姑娘,你怎么了?”


    熟悉的清冷嗓音,将胡明心的惊惧缓解了几分,但一想到自己竟然还记着那样恶心的一个痞子,她就觉得恶心,一把将被褥举过头顶,将自己整个蒙在里面不出来。


    “你这么晚来干什么?”


    声音传出去闷闷的,蒋珩真怕她把自己憋坏了,但又不敢使劲儿拽一个姑娘家的被子。


    “咔”地一声响起,门开了。是冬藏听到窸窣的说话声摸过来。


    一看屋内的情形,她眼疾手快将门一关。“大人,你们继续。”


    蒋珩:……


    听到冬藏的声音,胡明心从被子里探出头,乌发散落几绺在领口。一双雪嫩的玉兔若隐若现,蒋珩倒吸一口冷气偏过头,耳垂发热,红得几近滴血,


    胡明心:“嗯?你转头做什么?刚才是冬藏来了?”


    蒋珩没回答,安静到诡异的气氛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动,难以停歇。


    天阶夜色凉如水,暗影浮动人心惊,隔着床帐纱幔。


    穿着单薄中衣的胡明心,明显还没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下意识往前靠了靠。“问你话呢,是不是啊?”


    少女齐腰的青丝披散下来,微微晃动间,诱人联想,在蒋珩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喉结上下滚动,静默了几息,方开口回答:“是冬藏。”并且还误会了,直接关门走人。


    “那你这副表情做什么?”胡明心不理解。


    冬藏是自己人啊,发现了也没什么。被永宁侯府其他人发现才不好吧。想到这,她蓦地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处。瞳孔顿时紧缩,激动地掀开薄被仓皇下床。


    “你不会无缘无故大晚上来我屋子的,莫非,是绣坊出什么事了?”


    蒋珩点点头,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一场灭门的惨事,小姑娘心智和头脑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如今已经能顺藤摸瓜找到事情主因了。


    “绣坊,是有些问题。具体说里面应该不仅仅是一个绣坊,还有别国的探子。”


    这几天他先易容声称是胡明心的人想要打探一下消息,但绣坊掌柜的杜仲为人非常谨慎,既不得罪人,也不说什么重要信息。


    之后他看这招不行便暗中跟了几个绣坊的管事,一开始几个人都没发现异常,直到后来终于有一次,一个管事神色匆匆出门,后有高手接应清理尾巴。


    他注意到来接应的那些人,刀具上刻有梁国图腾。


    越说胡明心越迷糊,好好的绣坊怎么会牵扯到梁国?他爹爹无论是祖上还是这一代都在大安王朝长大。家训十条:“尽臣节,隆孝道,守箕裘,保疆土,从俭约,辨贤佞,务平恕,公好恶,去奢华,谨刑罚”。胡家人绝不可能跟梁国搅在一起。


    “会不会是梁国那边有什么货物交易?”毕竟胡家的商队遍布各地,梁国那边也可能有贵重物品需要高手押运。


    蒋珩:“我也曾有过这种怀疑,但那个图腾是梁国皇室专用,没有一定等级无法佩戴。”


    “那会不会是左临跟梁国有什么勾结?”


    蒋珩抿了抿唇,心知这是胡明心不愿相信胡家与梁国有什么牵扯才作此猜想。左临好歹也算新贵,势力不小。如果真的跟梁国有勾结,犯不着用一个决策人都不是自己人的店铺做接应。他不知道该交代事实还是给小姑娘留一线希望,像个闷嘴葫芦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他不回答,小姑娘也不催,可能她本来也没想问出个结果。


    这件事本来幕后之人是左临就已经够为难了,如果真的胡家跟梁国牵扯在一起,那么以左临皇帝宠臣的地位,胡家为什么会遭此一难就有另一种说法了。


    这一点蒋珩明白,胡明心也明白。


    “胡家,绝不会如此,背后定有隐情。”胡明心说得斩钉截铁。


    蒋珩点点头,开口道:“我会继续查的。”


    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胡明心点燃灯火爬起身,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好多箱子她挪不动还是不明所以的蒋珩给她开。


    冬藏在门外嘴角抽了抽,难以相信屋子里会有这么大动静,就大人和姑娘……就……干什么才能有这么大声响,这可还在永宁侯府里呢,这……大人也是的,也不克制一下。


    再说了,姑娘那小身子骨,能禁住大人折腾吗?


    她边吐槽边飞身在芙蓉园周围查看可疑人士,顺便把那些守夜的丫鬟全都放倒睡死。


    屋内,胡明心找到东西,是一份包袱。她把东西拿出来,递给蒋珩。“给,这是我这几天特地给你做的衣裳。”她让冬藏做的,也算是她做的。


    别说,冬藏不愧是蒋珩给她选的侍女,真的很好用,即使不会做衣裳,学了三天也能上手,虽然做得没针线房或买的那么细致,但这样才更像她做的!毫无破绽!


    蒋珩信以为真,视线凝在小姑娘清纯白皙的脸庞上,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


    小姑娘金尊玉贵地长大,手上没怎么动过针线,连胡天祥都只捞到过一个初学品的香囊,再之后小姑娘就懒得学了。像衣裳一类大件,出自小姑娘手的,几近于绝版。


    他清冷的声线不知是否因感动的原因,比往日要低沉暗哑一些。“多谢姑娘。”


    胡明心莫名生出一股心虚,慌忙地摆摆手。“你是所有下属中对我最好的,我自然会对你好啦。”


    “下属”两个字像是一记流星锤,重重砸进蒋珩脑海中,砸醒了他只做了霎时的美梦。他轻轻敛眸,下意识遮掩住眸中暗流。


    他只是个下属,他要牢记这个身份。


    “蒋珩?”胡明心轻声唤着,担忧地俯下身,伸长了小脖子去看他的脸。“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不喜欢吗?”


    鼻息间专属于女子的馨香绵绵不绝灌入肺腑,蒋珩愣神间,两人距离不知不觉贴得极近,一呼一吸都在彼此掌控之内。


    他一动不敢动,结结巴巴道:“喜欢。”


    这一句虽说得僵硬,但完全真心实意。他暗暗守护小姑娘两年时间,从未奢求过被娇宠长大的小姑娘有一天会注意到他,现在呢,小姑娘满眼都是他。听到喜欢两个字,笑得比他还开心。“你好好看着绣坊的问题,以后我还给你做。”


    “好。”蒋珩点头,转过身从来时的窗棂一跃而出。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他依旧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月色更沉,小太监踩上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台阶,与守在门口的骨鸣正对上视线。


    “骨鸣大人。”小太监行礼。


    风从外吹进堂内,烛影微晃,太子放下奏折,神态疲倦,眸中隐隐带着红血丝。“骨鸣?是什么事?”


    微哑的嗓音彰显劳累,骨鸣暗恨蒋珩是个不识时务的东西,殿下几次招揽都不为所动。好在,这次带来的消息总算是有点用。


    “殿下,那蒋珩不识好歹!不过小四从七星楼里查出了点别的东西。”


    太子抬起头,乌发顺肩而落。“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瞥见骨鸣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知道这查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般,不由得一笑。


    他确实是非常欣赏蒋珩的,此人武功之高是他生平罕见。达到那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勤奋练习能解决的问题,需要的是绝对的天赋。


    失了蒋珩,他不知多久才能找到下一个。


    骨鸣不会在太子面前卖关子,开口道:“七星楼不愿涉及朝堂,但前段时间,就在蒋珩帮殿下时,他们送了个婢女给新进汴京投奔永宁侯府的胡氏孤女。”


    七星楼送了个婢女,事情听起来就很灵性。太子顿时恍然大悟,笑出了声。“就是表弟看上的那个?”


    “算是吧。”骨鸣还在记恨尹之昉上次帮蒋珩,语气不咸不淡。


    太子倒是毫不在意,一脸兴味。尹之昉,蒋珩,永宁侯府,三者竟然被一个女子串起来了。“孤没记错的话,此女应该是跟左指挥使还有点仇怨。”


    “殿下所言不错,姑苏首富胡家灭门后钱全捐给了造船厂善堂,估计是左指挥使用了些手段。”


    太子得知这消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连疲累都少了些许。“左临没这么大胃口,她的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不过这个人嘛……”


    兵贵在神速,第二日太子妃掐着时间与长公主一双儿女一同进宫拜见。


    尹之昉自持是正人君子,即便想见胡明心也不敢贸然打扰。但他忘了,他还有个妹妹——尹梨。女孩子建交,在哪约见都不过分,他只是个家中不放心妹妹独自出门,负责保护的哥哥罢了。


    胡明心则被这一手吓得不轻,不明白为什么长公主府的人都对她有点兴趣。她爹跟长公主的关系可挺一般的!不过宴席那天还承蒙长公主帮忙,这张邀约的帖子她无论怎么着还是得去。


    她正烦闷着,恰巧一袭墨色长袍翻墙进来了。那衣料正是她前两天亲手挑选的,可谓瞌睡来了递枕头。


    “蒋珩!”


    在凉亭中放下鎏金帖子的胡明心,眼睛都亮了几分。


    蒋珩此次来是有事,听闻侯府在查左临,有点眉目。闻声抬眸,瞧见小姑娘在喊他,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就算永宁侯府待他不好,小姑娘待他总是好的。


    冬藏站在胡明心身后,忽然感觉空气变得有点黏糊糊的,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默默退出去守着这片地方。


    不待蒋珩走近,胡明心的声音率先响起,“快快快,你来看这篇帖子。长公主府的小郡主邀我去喝茶。”


    蒋珩跨进亭内,听见长公主府四个字脚步一顿,见胡明心垂头丧气不像开心的样子,才若无其事站在一旁。“姑娘如果觉得不合适,推了便是。”


    “之前宴席上长公主还帮过我,这怎么好随便推。”胡明心说完偏过头盯向蒋珩,一双杏眸扑闪扑闪透露着疑惑。“咦,你看起来好像不知道帖子的事,那是为什么来的?绣坊那边有眉目了?”


    蒋珩顿时头皮发麻,心中一紧。他来是找永宁侯夫人的,只不过半路被在花园里的胡明心吸引心神拦下了。现在说没有收获,好像他是专门来见她的一样。这怎么能行?


    “有,有一点,不过还在跟进,属下怕姑娘等久了有什么别的事吩咐,所以先来一趟。”随后他撇开眼紧张地坐下,看也不看从石桌上随手拿起一盏,呷了一口茶。看胡明心惊讶的表情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儿。


    本就心虚的人,这下更心虚了,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姑娘,怎……怎么了?”


    过了许久胡明心才满脸无奈道:“你拿的是我喝过的茶。”


    蒋珩下意识伸手想把茶杯推回胡明心那边,推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茶胡明心根本不会再喝了。


    面色瞬间爆红,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冲得他脑子轰鸣作响。猛地站起身背对着胡明心。“属下冒犯,罪该万死。”


    “没事,哪有那么严重,你想喝可以自己新倒,不用吃我剩的。”现在不比之前逃难时期条件困难,永宁侯夫人最近不知怎的,拼了命往芙蓉园送东西,虽然比不上以前爹爹给的,但给下属赏点好的茶她还是能做到的。


    站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冬藏此刻真恨不得自己聋了,她听见了什么?大人和姑娘同吃一盏茶,这……这……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这是她一个小丫鬟能听的吗?大人回头不会灭口吧?


    而且姑娘到底是什么天生迟钝之人啊?!这都没感觉不对劲儿,语调慢声细喃的,跟平常一点差别都没有。


    这可是心爱之人跟自己喝了同一盏茶啊!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还把身子转过去干嘛?我不罚你。”胡明心是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她觉得下属捡她剩的很正常。之前背叛她的春意,在被蒋珩杀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要她东西。


    看蒋珩强忍着赧然重新坐回座位,她两只黑亮的杏眸眨也不眨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看得蒋珩根本不敢回头,眼神撇向地面,默念佛经静心。


    “哎呀,你干嘛不说话?”蒋珩一直不回答,胡明心语气不禁带了点烦躁。


    蒋珩慌乱间回过神,暗哑着嗓音道:“属下会想办法盯紧绣坊的,姑娘如果要去吃茶,记得带上冬藏。”


    胡明心听见回答这才满意,只不过一想到要跟小郡主接触她就累得慌。


    她真的不喜欢应付人那一套,以前在姑苏还好,出门只有别人捧着她的份。汴京却不一样。现在更差,她什么都没有,出门只有捧别人的份,一时之间身份转换还真适应不来。


    “姑娘实在不想去,推了也无妨。属下觉得这次可能想邀你的人,是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尹之昉。”蒋珩一眼便知胡明心因什么为难,干脆将事情挑明了说。


    有他这句话,胡明心更迷糊了。“尹之昉?他找我去干嘛?”她跟这个人好像除了花灯会没什么交集。顶多,他娘跟她爹有点爱恨情仇。


    蒋珩蹙起眉,张了张嘴,刚开一个话头又猛地止住。“属下只是猜测,其余还要靠姑娘自行分辨。”


    胡明心第一次见蒋珩跟她打马虎眼,瞪圆了眼睛,气得想起身锤他,但为了保持形象,最终只仰起头,自认为很蛮横。“本姑娘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这话换别人来说,大概此时威慑力已经起来了,无奈小姑娘语调绵软,声调又细嫩,听起来像撒娇似的,只让人听着心软软的,像是湖水被轻轻波动了一下。蒋珩深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小姑娘去哪都有可能受欺负。


    还真有点不放心小姑娘只带着冬藏去了。那尹之昉目前看下来确实是端庄君子,但万一包藏祸心呢?


    “姑娘不必担心,那天属下也去,会在一旁守着姑娘的。”


    单纯只是喝茶的话,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怕就怕有别的什么,胡明心闻言顿时放下心,语气欢快。“嗯嗯,那你一定要来。”


    第35章 细看诸处好


    蒋珩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去后, 才被胡明心放出永宁侯府的花园。


    永宁侯夫人彼时还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半盏清茶,香气氤氲。抬起头的功夫, 眼前站着的贴身丫鬟便缓缓倒下,露出身后熟悉的脸。


    霎时间,她卷翘的睫毛沾了水光, 怔怔站起身, 一句话都说不出。


    “永宁侯府出手, 是你的手笔吧?多管闲事。你想引我来, 如今我来了。”


    对现在的蒋珩来说,世界上只分两种人,即胡明心和其他人。而他面对其他人, 没什么耐心。


    滚着水珠的睫毛微颤, 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永宁侯夫人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用商量的语气道:“娘知道,那是你的救命恩人。自然会尽全力帮她。你爹他…他还有些话想跟你说。”好似怕蒋珩不耐烦,连忙又补了一句。“跟我们查到的左临有关。”


    蒋珩嘴抿成一条直线,扭过头。“麻烦。”


    知子莫若母, 这就代表同意的意思,永宁侯夫人兴高采烈地出去喊人。


    只闻得蒋珩在内冷哼一声。“人我已经全放倒了, 自己去外面找人叫吧。”


    永宁侯夫人:……


    自她出生起, 还没遇到过这种身旁没有丫鬟的情况。但显然蒋珩绝没有要把丫鬟弄醒的意思。


    他人跨坐在一旁, 仿佛事不关己, 视线挪向窗外, 将景色尽收眼底。


    侯府的花匠很厉害, 可延长花期, 如今还能看到开得繁盛的紫玉兰。但小姑娘最喜欢的花纹是白玉兰。


    开在人间四月芳菲尽时。


    永宁侯府的摆件和建造与他记忆中大差不差, 可他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心情了。


    窸窣的脚步声传进耳中, 永宁侯夫人带着人来了。


    蒋珩默默勾起嘴角,神色晦暗。“还带了条尾巴。”


    就让他见一见吧,那个顶替了他身份,活在光里的人。


    故永宁侯和夫人见到人时激动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蒋珩已经快一步将藏在门后的人拎起来扔在贵妃榻上。他的表情耐人寻味,语调上扬。“既然敢跟过来,就要敢露面啊!”


    夫妻二人看着贵妃榻上的人错愕不已,绷直了身体像扎根一样站在原地,因为那人是——卫蓟。


    尤其是永宁侯夫人,见到这种情况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幼时卫蓟和成年卫蓟同时出现在一个屋内。偏偏两个人是一个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用永宁侯世子的身份与其他勋贵家公子相交,一个只能如影子一般阴暗爬行。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们!!


    羞愧慢慢转化成怒火,永宁侯大步走上前,朝着刚站起身子的卫蓟,重重一巴掌扇下去,屋内顿时响起“啪”的一声。


    “孽子!你敢跟踪我!”


    而卫蓟脸上一片火辣辣地疼,也不知永宁侯是心虚还是紧张,扇得位置偏了两分,在靠近耳朵的地方,他耳边嗡鸣作响,连蒋珩说什么都没听到。


    他以为,他已经够倒霉了,胡明心一介孤女都能逃离他的手掌心,他这个永宁侯世子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万万没想到,他还能更倒霉!永宁侯的亲生儿子竟然找回来了!那他这个世子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妥?


    蒋珩唇齿开合。“要管教你儿子,请事毕自行去解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敢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永宁侯眉头一拧,他的脾气不如夫人软,尽管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儿子,也不能容忍儿子反驳自己。在他的宗旨里,孝道大过天。


    可他发错了脾气,蒋珩不会顺着他心意来。少年眉目清隽,神色清冷, 敛眸片刻复又掀开眼帘,用睥睨的眼神扫了永宁侯一眼。


    “从你找冒牌货开始,你就不是我老子。”


    仅一眼, 永宁侯夫人就停了劝架的嘴,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她再说一些废话,很有可能蒋珩立刻就走了。所以她转头向永宁侯输出。“不是找到了线索,现在不告诉儿子,非要把人像之前一样逼走了你才满意吗?”


    与此同时,卫蓟总算缓过来一些,他左脸肿得老高,耳朵还泛着疼,却清晰听见了永宁侯夫人的话。


    从他被收养起,永宁侯夫人对他一直很温善,维持着她贵妇的风范,知书达理,轻声细语。蓟儿这种亲昵的称呼叫了成千上万遍。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有着急和强硬的态度,会喊儿子这种平民百姓用的称呼。


    永宁侯:“那他怎么办?”


    蒋珩:“自己带的尾巴自己收拾。”


    正想着,事情就落到自己头上。永宁侯一句话,在场的三人视线全部转向卫蓟,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身体与心里都涩得难受。“我这便离开。”


    他继续待着不会有任何好处,还容易引起永宁侯的厌烦。他可没有蒋珩好命,是永宁侯的亲儿子敢出口顶撞。他只有顺着别人的心意摇尾乞怜,才能存活。


    等人走了,永宁侯冷哼一声,面上一副你还不是要靠老子的模样,蒋珩暗暗咬了咬牙,手指不自觉用力,为了小姑娘,他忍这一次。


    一个抛弃儿子的父亲,他也只见这最后一次。


    永宁侯将记录左临出行的线索递给蒋珩,他伸手接过。


    这是今天见面父子唯一一次触碰。


    左临这种重臣的行踪想要查出来,不知要费了多少心血。蒋珩领这个情,离去前开口道:“你们收养的那个儿子,最好还是管一管。”


    毕竟卫蓟满脑子想的是勾引自己老子姨娘,想要跟儿子做兄弟。


    这种人,留不得。


    永宁侯夫人还有一箩筐的话没来得及说,人已经不见了。撵出去时只能看见倒在一旁的丫鬟。


    永宁侯矜持一些,慢了夫人一步,出来时见不到人不禁火上心头。“拿了东西就走?他当永宁侯府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抛弃他的地方!”永宁侯夫人黯然地收回目光。


    “从他回来你是无时无刻不在跟我叫板,元柏茗,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当然记得!就是因为我记得,当初我才会同意你抱个野种回来顶替我儿的身份!”


    两人声音越吵越大,永宁侯心里不舒服,元柏茗还一直往上撒盐。他当年还不是为保祖宗基业,迫不得已!怪只怪造化弄人!谁能想到被人贩子拐走,丢了十三年的孩子,还能好好回来!


    “你少说这些话,谁能想到会是现在的局面。你知道为了拿这个消息,我们折了多少人?左临那老匹夫,整天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谨慎得要命。他可倒好,拿了东西直接就走。跟他老子连声谢也不说。”


    永宁侯一开口便是责怪,元夫人眉宇轻皱,刚想开口反驳,又想起儿子还没回府,惹了侯爷不快相当于断儿子的路,索性忍住气闭严了嘴。


    “侯爷不如想想,儿子最后说的话。”


    提起这话,永宁侯想起来了,还有个卫蓟没解决。


    因为收养孩子时已经八岁,到记事的年级了,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没瞒着卫蓟,而卫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能攀上侯府门庭,他自是愿意的。如今蒋珩回来,就怕这人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回头我找他谈一下,世子已经请封了,不出意外没什么可换的。”


    儿子是儿子,面子是面子。他们自己认了卫蓟的身份,现在就算把人杀了,在圣上那里也换不了口风了。


    听永宁侯这些话元夫人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压根就没注意到儿子说的意思。


    时间很快来到帖子邀约那天。


    胡明心依约来到天香楼,报了小郡主的名号后被请到顶层。


    上次她来天香楼还是为了调查长公主,如今来竟然是赴长公主女儿的约。真是世事难料。


    天香楼一二楼还如上次来时一般,热闹非凡,但进了顶层,世界猛地静了下来。喧嚣不在,内含乾坤。一上楼便隐隐嗅到一两千金的沉水香。推开门,屋里布置了十二扇花鸟屏风,桌几冗长,尽显华贵。


    跨过屏风,交谈声戛然而止,除了花灯会时见到的小郡主和尹之昉,还有——卫蓟。


    胡明心暗暗抓紧了手中帕子,心想这人可真是……阴魂不散!


    面上笑着见礼,跪坐在小郡主身侧,看起来低眉敛眸,姿态端庄。


    当然,实际上她心思完全不在此处,卫蓟的存在让她坐立难安,满脑子都在想蒋珩在哪个位置。


    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此时,小郡主作为东道主,按理是该起身缓和一下的,但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挤眉弄眼看向尹之昉。眼神中意思很明显,你让我邀人来,人来了你还干坐着?


    “人都到齐了,我们先上菜吧。”尹之昉笑着起身,眸光一转,落在胡明心身上。“舍妹打探过胡姑娘喜好了,所以今天的菜品没有花生。姑娘放心。”


    舍妹本人撇开头,不想抢功劳。胡明心则是一怔,她确实打小就不爱吃花生,具体说她对干果都没什么兴趣。没想到长公主府的郡主还会专门探听这个。


    这算是她得知胡家覆灭后,感受到无数不多的善意。故而心存感激,生了跟小郡主说话的心思。“有幸得郡主相邀,不胜感激。”


    尹梨将头转回来,假笑了两声。“不谢不谢。”


    随着客套话说得差不多,小二在门外问询传菜事宜,气氛才逐渐缓过来。


    胡明心注意到小郡主并没有跟她聊的心思,再次疑惑这帖子到底是什么目的?总不能像蒋珩说的是尹之昉喊她来吧?两人没有交集,喊她来做什么呢?


    难不成?!她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忆起宴席上长公主和元夫人的话。


    长公主:“你怎么知晓,这以后不是我家小辈呢?”


    元夫人:“你说得也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


    尹之昉这是顺从她母亲的意思,要跟她培养感情?目光缓缓移过去,巧的是少年也正盯着她看,眼眸深处柔和缱绻。两相对视,各自像是被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视线。


    啊……尹之昉看她的眼神,好奇怪的样子!


    正想着,冬藏默默接过一道菜递上来,避着人给她指了个方位。胡明心顿时眼前一亮,肯定是蒋珩来了!可以找他商量尹之昉的事情!想到这嘴角情不自禁扬起几分。


    一直看着事态发展的卫蓟,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瞳孔中深邃而幽静,缓慢又优雅地一口饮尽。


    酒樽重回桌几,尹梨站起身用手轻扇了扇风。“唉,这屋也太闷热了,你们先吃。卫蓟,你陪本郡主出去走走凉快凉快。”


    他抬起头,余光瞥了眼放在屋中的冰盆,了然地笑了笑。“是。”尹梨是郡主,他不能怠慢,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能讨郡主开心他也不必担心自己世子之位坐不稳当了。


    尹之昉给自己的机会,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胡明心万万没想到,为了撮合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两人饭都没吃两口,便出门了。心神恍惚间尹之昉贴心地将门敞开着,姿态规规矩矩。


    穿堂风时不时掠过,轻拂披散在肩头的发梢,包厢内又恢复到刚进门时沉静。胡明心有些坐不住。


    尹之昉可能是看出她的不自在,率先开口道:“说这些话可能稍显轻浮,但端君只是想见姑娘一面,别无他求。所以,姑娘不必拘束。”


    胡明心惊讶之下瞪圆了眼睛,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只求这个,引得尹之昉一阵轻笑。


    听见那笑声,她更拘束了,白嫩嫩的小脸险些皱成包子。“尹公子何故发笑?”


    “因为看见胡姑娘太开心了,端君才该是那个不胜感激的那个人。”


    胡明心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别扭极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离开至少要等郡主回来才能请辞,干脆捡起筷子开始夹菜吃。


    尹之昉见状让自己的小厮和冬藏退下,自己亲自上手用公筷给胡明心夹菜,上的大多是清淡的江南菜系,偶有几道需要剔骨剥壳的尹之昉也全包。


    一个红着脸闷头吃,一个伺候人闷头夹。


    没到一刻钟胡明心就吃撑了,她捂着嘴硬生生咽下反上来的饱嗝,想着如果小郡主再不回来她真的要走了!今天绝对是她吃过最尴尬的饭!吃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就算长公主帮过她,也不能一直吃这种饭。


    “是不是见到我,你并不开心啊。”


    思忖间,尹之昉的声音蓦地响起,胡明心转过头,注意到他眼皮子耷拉着,神情低落,洁白的指缝中还残留菜的汤汁。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尹之昉闻言,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精气神。“果真?那下次……下次妹妹约你,可还愿来?”


    又要这么尴尬地吃饭?!胡明心嘴角抽了抽,有心想拒绝又说不出口。她以为在这种世家大族中她说话已经够直接了,没想到尹之昉比她还直接。


    “哥哥,回去了。”话还未说出口,出门溜圈的小郡主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卫蓟。他看上去一脸笑意,嗓音温和。“端君你和郡主放心地回去吧,表妹我会送她回去的。”


    尹之昉对没听到胡明心的答案有些沮丧,但他知道,今日份见面已经结束了。即使开着门,孤男寡女也不好共处一室太久。


    “好,那就拜托你了,卫兄。”


    其实哪里用拜托呢,兄妹俩一离开,卫蓟和胡明心全都原形毕露,怒视着对方。


    第36章 细看诸处好


    两人之前因为取消婚约基本上算是撕破脸了, 而且蒋珩就在附近所以胡明心根本不怕。


    “我倒不知,表哥怎么突然有兴致来了天香楼?”


    卫蓟挑了挑眉。“自然是钟情你的尹大公子怕约你出门累你清誉,才把我这个非亲非故的表哥给带上啊!”


    “是吗?那真是难为表哥了。”胡明心暗道吃饭也吃不好, 连找人都能找个不顺眼的来。便是这般钟情她的?!


    出口之言不中听,卫蓟皮笑肉不笑,探出身子道:“尹大公子门庭高贵, 洁身自好, 算得上整个汴京城贵女的理想归宿, 怎么?表妹你不会没看上吧?你身后有别人?”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压迫感一点一点袭上身体,胡明心赶紧起身躲到冬藏身后。


    冬藏肃目站在胡明心身前。“世子请自重。”


    练武之人,气质外放时是不一样的, 卫蓟早就知道胡明心这丫鬟会武功, 但他也早有心思试探一番。


    今天他带来的长随此时才抬起头露面,来人并不是一直跟着他的那个,而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只见那人拔剑而起,直奔冬藏而来。


    胡明心用手捂住嘴,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往后趔趄了两步,扶着屏风才没摔倒。


    眼见着冬藏似是不敌, 卫蓟冷笑一声, 朝她走近。


    “卫蓟!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啊!”胡明心这一声像是要给自己助威一样, 用尽全身的力气, 把着花鸟屏风的边框狠狠朝卫蓟的方向推过去, “轰”的一声, 屏风碎裂在地, 短暂阻拦了卫蓟的脚步, 同时惊动天香楼的人, 楼梯处依稀有脚步声在往上走。


    但在那些人到此之前,卫蓟伸出的手,被蒋珩一把抓住。


    卫蓟看到蒋珩面色一变。“是你!”


    蒋珩一剑就劈了卫蓟找来的帮手,伸手挡开卫蓟后,抱起胡明心消失在屋内,将所有烂摊子丢给冬藏和卫蓟解决。


    树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蔓出的枝芽伸展出围墙,胡明心被带到一个远离汴京中心的居住之地,这里一般由进京赶考的学子或在汴京干活行商之人租住。


    正午时分,大家都在家中,无往来走动,人迹罕至。


    胡明心落地后脚步有些迟疑,就在刚刚,她听到了卫蓟那声。“是你?”


    蒋珩和卫蓟竟然认识!


    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足够让她愤怒!


    卫蓟算是永宁侯府唯一一个,对她展露出恶意的人,而蒋珩是从姑苏护送她到汴京,一直保护她的人。这两个人怎么会交集到一起?明明之前蒋珩对卫蓟好似不太喜欢的样子。


    不知道人是不是都有这种情绪,当跟你关系很好的人与你讨厌的人一起玩。你会情不自禁产生厌烦、恶心,憎恨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在小的时候甚至还会逼着人做选择,如果跟你玩便不可以选择那个讨厌的人。


    只是长大后,知道自己不能任性,所以表面故作大方尊重别人的交友。


    可胡明心不想这样,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蒋珩…只有蒋珩她绝对不想让给别人!


    即使她还需要蒋珩帮她做事,即使她知道装作不知道才是最优解。她还是要说!


    “蒋珩,你跟卫蓟是什么关系?”


    蒋珩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任谁都没料到,卫蓟竟然疯成那样,天香楼内就敢大打出手。不小心露了身份破绽的人这会儿只能转移话题找补。“姑娘,属下觉得,卫蓟此人,留不得。”


    野心太重,性情太狠辣。这是胡明心&蒋珩两人经过今天之事一致给卫蓟的评判。


    ……


    还被压在天香楼赔钱的卫蓟,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恶寒。


    他攥紧手中的账单,某种微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定是蒋珩!回来抢他世子之位的人!


    ……


    胡明心眼底跃动着碎光,嘴角轻轻翘起露出两个梨涡。“我也觉得!”


    原来蒋珩跟卫蓟不是一伙儿的,刚才烦闷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语气轻快。“那个卫蓟,我们两厢安好也没什么!他偏偏对本姑娘动手!你说我们要怎么报复回去才好?”


    “姑娘还记得上次宴席听得墙角吗?”蒋珩抱剑提醒,似是对收拾卫蓟这件事胸有成竹。


    胡明心跟着思路回想了一下,递出的玉肌膏,假山下衣摆相贴,听墙角。啊啊啊!这些都不是重点,那个徐姨娘和卫蓟偷情才是重点。


    卫蓟胆大包天,自己留下这么大把柄。可就别怪她了!


    “我们怎么做?闹大了直接让侯爷去抓现行?”她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彩,兴奋得像是自己占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蒋珩看着有些好笑,但他很喜欢现在鲜活的小姑娘,也不反驳,慢慢引导。“不错,简单粗暴,确实好用。只是不太雅,还有个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说起这个办法,便涉及到永宁侯的隐私,他不好直说,咳了两声红着脸道:“姑娘让冬藏去帮你弄假孕药给徐姨娘服下就可以了。”


    胡明心摇摇头。“那不就正帮了他们?上次那个卫蓟还说……”


    这话好像暴露了某人虽然被捂着耳朵,但听了个全的墙角。一想起那天卫蓟说的话,小姑娘耳根微微泛红,结结巴巴说不出下面的话。


    蒋珩脸色有些黑,他伸手一把捂住胡明心的嘴。手掌和柔嫩的肌肤相贴,体温升高,鼻尖隐隐嗅到小姑娘身上花果混合的那种香气。浓密如扇的羽睫渐渐垂下,眸色深幽。


    “我知道姑娘你要说的意思了,但永宁侯不会有孩子。”


    察觉到小姑娘挣扎的力道,他僵硬的身子缓缓放松,大手从那张白嫩的脸蛋上撤下,因为一开始没控制好力道,小姑娘面上还残留了几道红红的指印,让人不敢细看。


    胡明心可不知道蒋珩的心理反应,她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你是说永宁侯……他……他不行?”


    蒋珩真想再把这张嘴捂上,但他忍住了。


    “姑娘按照属下说的做就行。”然后他不想再解释别的,拉着人往坊市内走。


    越往里走,巷口越窄,已经很难容得下两人并排。


    即便如此,小姑娘充分发挥了她锲而不舍的精神,挤不到前面就从身后探出头问,被人拽着袖子走得飞快也能抽空问出口。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从哪得来的这个消息?”


    “那个……是一开始就不行吗?那卫蓟是亲生的吗?”


    蒋珩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无奈地看着人。


    小姑娘面上的红印还没消,粉嫩嫩的唇似甜香软糯的糕点,诱人品尝,想亲口试试是否如看上去那般绵软。


    但,这张嘴开口闭口都是让人尴尬至极的话。


    他无奈地扶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关于这件事,是找回家时他娘告诉她的。


    七星楼的十三年,他满身都是自己和同伴的鲜血。抬手头颅落,闭手开棺椁。杀手堆里爬起来的杀手,才称得上落红。


    那段时间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便是回家。他要争第一,争到七星楼留不下他,放他回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回家之后,他爹拒绝恢复他的身份,说收养他做干儿子。


    原来当年他失踪没多久,永宁侯便在一次与好友围猎中受了伤,大夫诊断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子。所以他们仅找了一年,便放弃寻他,收养了一个孩子,顶替他的身份,为其请封世子位。


    为的是保住永宁侯的爵位。


    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全给了另外一个人。


    父母不认,亲友不识。


    倚梅苑外,雪地上,小姑娘说他像小猴子时,他才重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


    是的,幼时,小姑娘是小胖妞,他瘦得像猴子。


    如今,小姑娘亭亭玉立,而他是只属于小姑娘的蒋珩。


    “姑娘,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好。”


    听出蒋珩声音的疲累,胡明心乖乖地闭嘴。


    一路走到巷口最深处,有一处矮小的房屋,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破旧很多,蒋珩指着那,神色沉静。“调查左临的答案,就在这里。”


    胡明心神情一怔,目光落在那扇木质门上。左临可是皇帝宠臣,怎么可能跟这间小巷子里的人有关?莫非?这房子里藏着一屋子金子?蒋珩找到了赃款?!


    正想着,蒋珩上前敲门,一个穿着朴素还打着补丁的妇女开了房门。


    这里有人住?事情和想的有所不同,胡明心犹豫了几息,站到蒋珩身侧。


    此时,门已经完全打开,内里非但没有满屋金子,还住着一个看起来眼睛不好使的老妪,和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


    说老妪眼睛不好使是因为她起身想要去帮那七八岁的小孩拿井水,结果手直接错开把手,险些栽倒在地。


    这样一户人家,怎么会跟左临有联系呢?


    事有蹊跷,胡明心眼皮子跳了跳,听见蒋珩跟盘着头发的妇女简单打招呼。


    “是左指挥使派我们来慰问,周夫人不必拘束。”


    “原来如此,你们快坐,家里没什么好茶招待,我去给两位冲碗凉叶水。”


    凉叶水?那是什么东西?左指挥使派来慰问?蒋珩在说什么啊?胡明心表面故作沉稳,心里慌极了,勾着小手指去拉蒋珩的衣袖。小声问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蒋珩回答,周夫人用缺了口的木碗端着两碗水走过来,水中泡着不知名的叶子。通体翠绿,似唇形,长着细小的绒毛,看起来完全不像好喝的样子!


    胡明心蹙着眉,看蒋珩毫不犹豫喝了一大口,也忍着不适避开豁口抿了一小口。她相信蒋珩总不会害她的!


    入口微凉,很适合夏天喝。还有一点香片中的味道。


    放下碗后,蒋珩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水放下,周夫人瞧着目露怀念。“想来大人也是左指挥使麾下的侍卫,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家中娘子如此娇美,别叫她伤心。”


    胡明心注意到,说起这个话题,在一旁的老妪和那个小男孩神色都有些低落。


    这家的情形她从未见过,跟左临亦是找不到任何关联点。就像华容道的滑块毫无规律摆在眼前,无论怎么移动都仿若死局。


    她只能拽紧蒋珩的衣袖,拽得藏青色的布料硬生生出了褶皱。蒋珩顺着话回答。“自是会的,今次带内人来还有个不情之请。她不太了解左指挥使,我又实在嘴笨。可否劳烦夫人说一些?”


    言下之意周夫人听得明白,胡明心也听得明白。蒋珩竟然跟她装作夫妻!


    他可真敢想!


    此刻周夫人她们还在,她不明情况不好反驳,无法生气。


    算了,假装一下也没什么,只要能查清左临,为父母报仇,这点牺牲她可以接受。


    不过周夫人第一句话,她就不是很爱听了。


    “左大人啊,是我见过最好的官了。”


    左临那厮背后捅刀子,灭胡家满门,好个屁!她险些拍桌而起,被蒋珩预判到,将手一把拽回去拦住。


    侍卫嗓音低沉,带着轻哄的语气。“你再听一下。”


    周夫人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小官司,继续道:“我夫君于去年衡州水灾保护钦差时去世。因为直接落入洪水,连遗物都没有。夫人你也看到了。家中老得老,小得小。夫君是唯一劳动力,也是唯一金钱来源。”


    “他没了,我们这个家,天都塌了。”


    周夫人眼含热泪,语气中的悲伤怎么也不能忽视。胡明心摁下心中的烦闷,继续静静听。


    “后来我们去领抚恤金,六两银子。”


    “咳咳···”胡明心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周夫人的话。实在是被这个数目惊到了。六两银子?大概只能买她簪子上的一米珠花。能买一条命?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


    “周夫人,抚恤金会不会是被别人贪了?”比如左临!


    蒋珩默默收回帮她顺气的手,快周夫人一步解释。“律法规定如此,以周大哥的品级是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对于胡明心来说,属实不算多。但正常情况下,五两银子就够一家人在汴京一年的开销。


    周家比较难的是,家中男丁未长成,只剩寡母和娇媳。


    蒋珩一开始看调查结果时也很不相信这个事实,左临从胡家淘来的钱,自己竟然一分没用,甚至他还倒贴许多,给手下人又备了一份抚恤金。


    本来呢,胡家是姑苏首富,钱足够他发的,但为了不被查,走了皇帝私库一趟,所以他自己又贴补出去不少。


    周家第二次分到了三十六两。


    胡明心听完浑身僵硬,犹如石化了一般。炮仗炸在她脑海中,“轰”地一声,爆得她完全无法思考。


    左临,拿来做好事了?


    她承认,得知真相后对左临的评价确实会改变。


    但他手下人的抚恤金少,关她姑苏胡家什么事?凭什么杀胡家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的性命成全他自己的善心?自己不想办法改革律法,不挣钱。靠打劫别人弄来的钱就能被称赞了?


    胡家可以自己捐,可以安排周夫人去做工!就是不能被杀鸡取卵,回头还得称赞一声仇人!


    周夫人还在继续描述左临对她们的照顾,胡明心却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了。她起身猛地掀翻桌子,双目赤红,粗喘着气。


    “杀人全家的疯子,背信弃义,背后捅刀,也配称善?滑天下之大稽!”


    简直荒缪!


    胡明心在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脚先动了,起身走至门口,看见那破败的木门时才意识到她干了什么。


    正好蒋珩追了过来,她拔下头顶的两根金钗仰头指向周夫人方向。“赔她桌子。”


    这两根金钗,够买几十张那种桌子。小姑娘气得面色发青,眼尾湿红一片,却没责怪这些受益者。


    蒋珩醇厚的嗓音不自觉柔了两分。“好,姑娘等我,去去就来。”


    转过身刹那,蒋珩注意到小姑娘想哭又强忍着没哭,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


    他顿时情绪波澜起伏,一股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心底翻滚,汹涌的冲到他喉咙处,堵着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靠狠狠攥紧了拳才没立即回头将小姑娘搂进怀中。


    左临!简直不可饶恕!


    出了周家,蒋珩摸出怀中刀,目光狠厉,像是一匹饿了一整个冬季的狼,能随时向人发起冲击。杀意惊起大树上所有鸟雀。他身着藏青色长袍,腰带扎得极紧,衬得身段修长挺拔,只左边袖口的褶皱破坏了整体气氛。


    胡明心转过头,神色淡然地将那块抚平。“蒋珩,她说得都是真的吗?”


    “对。还有几家,情况一致,姑娘可还要去看看。”


    “不去了。”


    “那姑娘,可需要属下杀了左临?”


    蒋珩毕竟做了多年杀手,那种嗜血的杀气早已深入骨髓,一旦漏出一点,足以让人汗毛战栗。


    “不需要。”


    就像左临不该为了自己的善心迫害胡家,蒋珩也不该因她而送命。


    抬起头,目光相撞,胡明心强忍着泪意道:“其实,早在得知真相时我便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恨左临,恨得想杀了他全家,可比那更深的念头是,她想要她爹娘回来。她接受不了的从来都是--爹娘的骤然离开。


    她替爹爹付出真心交友感到不值,不理解两人明明预感到危险来临为什么只送走她,自己不走。


    “我只想要我爹娘活着。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选择剩下我一个人。”


    “从那个雨夜,你告诉我杀害爹娘的人必定在汴京有权有势,我就在想,我要如何,才能报仇。”


    “我是不是需要攀附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或自己像爹爹一样白手起家,做一个能用自己力量杀掉左临的人。”


    说到此处,她眼眶再也兜不住热泪,白嫩的脸上滑过一道又一道水痕。哭腔爆出,羞愧使她脸上发烫。她明明想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不想哭的。可她真的忍不住。


    “你知道吗蒋珩,我想象不出,我构建出的选项。我从心底里觉得我的能力没法做到那个未来。我以前总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是得不到的,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天真。我只能跟着你,一步一步走,一步一步好似很努力,其实心里从来都觉得走到最后结局不过是我死。”


    “我很没用,我做不到。我想让你去杀了左临,证明我可以报仇,却没办法心安理得让一个无亲无故的你搭上下辈子去做这件事。既要又要,摇摆不定,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到最后胡明心几乎是失神在说话。


    她信念崩塌,浑身抖得厉害,用手遮挡泪水,脆弱得像是风中飘散的落叶。


    “胡明心原来是这样一个胆小鬼,一个废人。”


    蒋珩下意识抬手想安抚胡明心,却在手掌触及到衣料时,硬生生停下。那些泪水落在他左胸膛的心口上,看着小姑娘这样,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硬地把着小姑娘肩头,目光疼惜。“姑娘,听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世间有太多人碌碌无为,给自己找各式各样的借口,责怪他人以减轻自己的无能。小姑娘却从来没有,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善待周家的人。


    他叹了口气,不曾想下一刻,柔软的身躯直接贴上来。


    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蒋珩身体微僵,呼吸轻了两拍。感受到胸膛的湿意,抬手将小姑娘的脸压进怀中。


    刚柔并济,高大的身影将少女完全笼罩其中。


    第37章 细看诸处好


    长公主府, 长青殿。


    尹之昉回来时,骨鸣守在门口,他便知道表哥已经到了。


    推开门, 太子高坐在首位上饮茶,仿佛静等尹之昉讲天香楼这一段经历。


    经过一番叙述,尹之昉垂头丧气, 太子险些没被自己口中的茶呛死。属实没想到表弟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纯情。


    追姑娘只知道夹菜, 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啊!想当年他追太子妃的时候可是连夜出城买素斋, 领人骑马一日踏遍汴京周边花庄才到手。


    尹之昉头疼地摊在椅子上, 张口便是:“表兄,救我!”


    “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我总感觉胡家姑娘对我还没自己那个侍卫好感高。”


    太子回想了一下蒋珩的风采,高挺的骨架配上清瘦有力的肌肉。情不自禁点点头, 确实比弱鸡表弟看起来安全感高。他放下茶盏, 耐心安抚。“你放心好了,大家小姐怎么也不会看上一个侍卫,回头等人嫁过来,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有劳表哥。”尹之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不过胡家姑娘可能不喜欢我还是不要说这些毁人清誉, 对于侍卫也要尊重她的意见呐。”


    “啧”太子怪叫一声,挤眉弄眼看向自己的表弟。“这还没到手, 就护上了, 是不是到手了, 孤这表哥就得靠边站了。”


    尹梨翻了个白眼。“别说表哥了, 本郡主这个亲妹妹已经靠边站了。”


    她倒是没有埋怨亲哥的意思, 只是调侃一句。但尹之昉显然被说得无地自容, 囧着一张脸恨不得埋进衣襟里。


    见亲哥如此, 尹梨赶紧上前安慰道:“哥哥安心, 咱家门第如此, 那商户之女只会巴不得嫁进来。要不是母亲喜欢她,我还觉得她身份低呢。”


    “不可如此胡说,胡姑娘岂是攀附权势之人!”刚才还在找地缝的尹之昉瞬间抬首挺胸反驳回去。“妹妹心直口快,但这般说话未免太不中听。”


    “哥哥才见过她几面,怎知她不是。”


    “胡姑娘一看便是眼明心亮之人,眸中没有勾心斗角,烽火硝烟。那种未见尘世的初心之美无可比拟。”


    兄妹俩明明谁跟胡明心都不熟,但差点为了胡明心的性格吵起来。


    太子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开。“哎呀,行了行了。其实照孤看啊~你们两个人谁都没说错。”


    霎时间,太子收获了两枚疑惑的目光。


    太子不紧不慢,先弹了下尹之昉的脑门,才缓缓道:“要孤说你本来就用错了方法。”


    “胡家姑娘刚刚父母双亡,事有隐情她肯定一心扑在此事上,哪有心情跟你谈情说爱。她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权势,能让她和左临斗起来不落下风的权势。永宁侯虽然算个勋贵,但跟姑母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作为上一代唯一一个留在汴京的公主,自己有封地,驸马有兵权,连他这个太子都得敬三分。


    尹之昉面露难色,太子知道,以表弟的心思未必想不到这一层,只是这个表弟,行事太过君子,可能并不愿以权势压人,真真对应了他的字——“端君”。


    尹梨点点头。“太子表哥说得对!”


    尹之昉看着一句话就拉拢了妹妹的太子,有些无奈。但仔细思量一番,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轴了。也许,胡姑娘需要的正是这份趁人之危的权势。而他恰好有。


    妹妹此刻又跟他这个亲哥天下第一好了,贴过来甜声道:“哥哥,需要妹妹帮你再下一次帖子吗?”


    他摇了摇头,如果想用权势逼迫对方就范,需得让对方想办法来找他。目光转向太子,刚想寻求良策,却见太子笑容晦暗不明。尹之昉蓦地一怔,发现了一个被他忽视很久的问题。


    太子跟他们家确实关系亲厚,但插手私事还是头一遭。总不能是政策太无聊来管一管表弟的终身大事吧,太子所求为何?


    难道是想通过他折了左临?!这样皇帝舅舅就相当于断了半只胳膊。


    这个想法太大胆,尹之昉惊出一身冷汗,强装镇定。“太子表哥,可有良策。”


    太子面色平静,看起来人畜无害,小声贴到他耳边道:“表弟,孤可提醒你,左大人毕竟是上面的人,出手要有轻重啊。”


    尹梨噘嘴凑上前。“哥哥们说什么不带我。”


    太子笑着抬起头。“哪有不带你,你不是在这吗?小阿梨。”


    妹妹不懂,但尹之昉能看出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如果表哥不是为了左临,那有何利可图?


    电光火石间,尹之昉想起之前的一件事。骨鸣在巷口拦住的那个侍卫,还有刚刚太子说的话。“这个侍卫表哥帮你要走。”


    之前火烧左府肯定有胡姑娘的手笔,但她一介孤女靠谁来做这件事?那个气度不凡的侍卫!


    就在这时,太子意有所指道了句。“表弟,你我所图不同,理当共勉。”


    尹之昉这下确定了,太子完全知道他所思所想!实际上这一遭下帖子,便是给他个机会看清形势,要帮胡明心,必须掺和进这场大战。太子想要那个侍卫,而他想要胡明心。


    他犹豫了。


    在尹之昉还没做出抉择前,左临府邸先出事了。


    暗夜独行,一人一刀,刺杀只差半寸被人硬生生拦下,经此一遭,左临险些被刺破心脏,而刺客中毒逃跑。


    正二品官员先是家中失火,然后家中遇刺。简直是赤裸裸打汴京城治安的脸。皇帝一气之下任命东宫、大理寺和皇城司三方协作,务必抓到这个刺客不可。就算是被毒死了也要找到尸体挂城墙上三天。


    天子一怒!汴京震动。永宁侯今日上朝什么也没干,平白挨了一顿骂,回家路过条狗他看着都不顺眼。


    最闹心的是他怀疑,这事跟他儿子有关。


    左临当都指挥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怎么没人将他剐了。胡明心这个仇敌一来就有了。他儿子可是一心跟着胡明心混。


    想到这他便急得坐不住,回家跟夫人一商量觉得要完。因为各种前情条件都通向一个结果,那便是,中毒的那个刺客是他们儿子。


    正巧胡明心来请安,俩人屏退下人,拉着她不放。


    元夫人最着急,一改往日和善的面目。“我且问你,是否让蓟儿,哦,不对,就是你身边那个黑衣侍卫去刺杀左临?”


    提起蒋珩,胡明心眉头紧蹙。明明为保她名节,蒋珩都未入侯府,这两人怎知蒋珩存在?难不成?!是蒋珩今天来找她暴露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胡明心就不受控制地面色发白,指尖轻颤,硬着头皮道:“心心不知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这时候不能承认,承认了反而两个人都会死。


    “这时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啊,贤侄女!”永宁侯的嗓音透漏出急切,元夫人也将视线落在她头上。


    气氛凝滞。


    胡明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状况出乎意料,这两人信誓旦旦的模样只怕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但只要她不承认,一切都能缓口。“心心真的不知道侯爷和夫人在说什么。”


    话音落下,元夫人捂紧心口,第一次怒声斥责她。“事关他的性命,你这孩子还不说实话?你还要瞒下去!”


    事关蒋珩的性命?胡明心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元夫人冷冷地瞧了她一眼,趁热打铁道:“昨夜,有人夜袭都指挥使府邸,左临命悬一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刺客中了皇室的密药。皇上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着便凌迟,死了便挂在城墙上暴尸三日。”


    “是不是你做的!”


    最后的问话宣告元夫人耐心告捷。但,她真的不知道!


    胡明心脚步趔趄了下,鼻腔有些酸。那个人,不会真的,跑去杀左临了吧?她没有下过这种命令,也拒绝了他的提议。他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未等她辩解,元夫人骤然?起?身。“胡明心!你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我!我没有!”


    她说的太真诚,元夫人顿了顿,强硬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领我去见他。”


    胡明心微微缩一下,事情太过混乱,太多的未知齐齐涌入脑海。不管两人是如何知道蒋珩存在的,如今情况看起来就是蒋珩去刺杀左临命悬一线,而永宁侯夫妇立场不明,只说要见人。


    从来了汴京,她就总处在这种情况中!


    真的是不爽极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遇见事情束手无措的小女孩了。


    如果蒋珩真的愿意见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用她充当媒介。如果这两个人是为了救蒋珩,完全可以把解药给她。蒋珩与卫蓟不合,谁知道是不是与永宁侯府有仇怨。这般解释的话,他不愿意陪她进侯府,说得通。


    一把甩开元夫人的手,胡明心冷声道:“抱歉,我请问,既然是说中了毒,有解药吗?”


    两人顿时没了声息。他们只是着急,哪里有解药?连皇室的密药毒性如何,他们都不知道。


    见此,胡明心继续道:“心心确不认识外男,就此告退。”


    过了一会儿,胡明心几乎要踏出门边。


    只听“砰”的一声,元夫人伏在地上,哭着开口道:“心心,求求你了,让我见他一面。”


    嗓音婉转哀切,元夫人也是没有办法了。她最近脑海中总晃着,幼时卫蓟的身影。


    那时胡天祥是状元郎,他们想让卫蓟拜在胡天祥门下,所以对于胡明心是像公主一般供着。


    两个小孩子有了矛盾,他们必定是要向着胡家那位小姑娘的。


    幼时的卫蓟被训了会不高兴地扭开头。


    “我才是你亲生的啊!娘亲!”


    “我不想带胡家那个小胖妞玩了!”


    “娘亲,你快来找我,我好害怕,我被坏人抓走了。”


    她不该,不该放弃寻找,答应侯爷收养另一个孩子的。


    她的亲生儿子,有家不能回。明明是侯府世子,如今却隐姓埋名活得像个影子。


    皇室密药,光是想一下都知道毒性的霸道,她真的,真的,真的,想再见儿子一面啊!


    胡明心眼睫微颤,心口慌乱。她从未见过元夫人如此模样,就像是那个雨夜奔来的身影。


    哭泣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起来!”永宁侯声音洪亮,看向她的眼神威压几乎化为实质。“那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凭什么求她!”


    什么?!亲生儿子!


    骗人的吧!


    蒋珩是她家府上的一个小侍卫啊!


    胡明心眼睛陡然睁大,被惊得变了脸色,错愕地看着夫妻两人,求一个答案。


    事已至此,瞒着也无用,元夫人站起身,神色悲悯。“你还记得我去找你的那个雨夜吗?”


    就是那个她跟蒋珩吵起来,然后莫名其妙永宁侯府上下对她变了态度的转折点。


    胡明心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你的意思是,那夜是蒋珩去找你。”


    “原来他现在叫蒋珩。”元夫人擦了擦眼泪,朝她逼近了两步。“没错,之前他本已跟家中决裂,那是他走之后第一次回来。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希望我们别为难你。”


    胡明心伸手止住元夫人的脚步,神色晦暗不明。


    侍卫变世子,这种事情!谁能想到啊!


    所以他跟卫蓟不对付,他出事,永宁侯和夫人这么着急。


    所以,那天她以为的两人决裂,他却是为了她能过得好,特地找到他不想再见的父母,说那些是是而非的话。


    所以,她明明拒绝了他去杀左临的提议,他还是去了!这个傻子!她真的是气得想宰了他!


    屋外金乌升起,阳光洒满少女单薄的后背。


    胡明心在此刻,阴沉着脸,缓缓道:“元夫人,侯爷,事情紧急,我可能要出府一趟了。”


    两人闻言眼前一亮,元夫人更是控制不住上前了两步。


    胡明心见状赶紧伸手拦住。“很抱歉,我家庭和睦幸福,并不理解你们的恩怨。但既然他不想见你们,我不会带你们去的。”


    永宁侯一听凶神恶煞地怒视着胡明心,情绪仿佛要失控了?般。而胡明心没有一丝退缩,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柔软的身体包裹着难以想象的坚毅,最终永宁侯转过身,无奈低声道:“带几个人,别让尾巴跟了你。”


    他们能想到的事情,左临的人未必想不到。不能帮不到人,反而成了突破点。


    胡明心行大礼拜谢永宁侯和元夫人,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府外走去。


    她先让冬藏传信,然后再赶路出门。果然如永宁侯和元夫人所说,蒋珩那边始终没回音,肯定是出事了。


    现在只能靠冬藏跟着海东青,试着找出蒋珩在哪。


    一路上,永宁侯派出的精英清理了几波尾巴,胡明心捂着心口暗骂:“这个笨蛋,哪有侍卫会这么不听话,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个冒牌世子就能违抗她的命令了吗?”


    不可饶恕!


    不知海东青究竟飞了多久,胡明心坐得腰都快散了,心口也越来?越乱,几乎窒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蒋珩那么厉害,徒手爬城墙都可以,不会死的!绝对!


    到了子时,海东青停在一条河岸边。想来这里就是它能追到的极限。


    到了这个时间点,能见度下降,胡明心不会武功,下轿后众人默认她帮不上什么忙。


    她只能紧跟在冬藏身后,气喘吁吁也没停下,希望不要拖慢找人的步伐。


    那个学做绵绵糕给她吃的人,那个每次遇到危险都挡在她身前的人,怎么可能中毒失踪。


    看着众人一次一次空手而归,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明明她爹娘没做错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蒋珩更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可偏偏是他们承担了这些苦难。


    为了别人那可怜的善心。


    她怎么能被这么可笑的东西打倒!


    胡明心横下心,拎裙往前。


    鞋底沾泥,裙摆染湿。因为看不见,她便用手一点一点摸索。石子,草叶,像是一寸寸的刀,对她来说无一不是割伤肌肤的利器。


    但此时,她已经不在乎了。


    溯游往下,河水越发湍急。乌发被飞溅的水珠染湿,手上的伤口沾水时不时便要叫嚣两句疼痛。


    胡明心紧咬着牙,找人带来的体力流失远超她这个大家闺秀的想象。身体似是冻僵了一般,她从来没想过,八月的天也会这么冷。


    冬藏看不下去,想将胡明心拉回来,但小姑娘此刻怎么都不愿意动。


    “我有预感,我快找到他了冬藏。”


    “姑娘说什么傻话?再这样下去没找到大人,你先撑不住了!”


    胡明心不听,终于,她好似摸到了那匹手感熟悉的布料。


    第38章 细看诸处好


    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开始拽。


    好重!


    冬藏见状也摸了过来, 拉起她拽着的东西直接扔到岸上。“这个没用的,只是件衣服。”


    水甩了一脸,胡明心被迫喝了好几口又涩又咸的河水, 她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被冬藏甩出去的衣物。


    “那个,咳咳,有用的, 那是蒋珩的衣服。”


    冬藏闻言一怔。“大人的?那…大人在附近?”


    “嗯!”胡明心无比确信。


    她亲自选的料子, 即使浸湿了她也触手便知。


    只是到底什么情况才会让坠入河中的人脱了衣服。一想到那种情况, 她心凉半截, 僵立在原地,任由河水流淌过身体。


    “姑娘。”


    冬藏担忧的叫声唤回她的神志,对, 还不能停下脚步, 蒋珩还在等她。


    没人知?道胡明心这一夜究竟找了多少遍,她自己也无暇顾及。


    天边破晓,一抹鱼肚白映照在河水中,两岸渐渐被填充进色彩。


    胡明心浑身伤口泡到泛白,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头脑在充胀、在发热, 眼前场景时不时陷入模糊。她很有可能,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又病了。


    不行, 还没找到蒋珩, 她怎能倒下!


    甩了甩头, 胡明心继续浑浑噩噩寻摸着, 忽然, 她一个不察, 撞上一块大石头。也不知石头具体长什么样子, 好像没那么硬,拦在路中间重得很,加上水的冲力她险些栽进水里。


    等一下!可能不是石头!


    胡明心拼命睁大眼睛醒神,入目的场景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人,穿着标志性黑袍,体态修长,身体各处还有红色血水渗出,半边漂浮在河上,被水流冲到了她身边。那张脸,是…蒋珩!


    看见人的瞬间,她泪眼朦胧。忍了一晚上的担惊受怕终于有了答案。急切地上前想要捧起人,但浸了水的蒋珩太重。她的力气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来人,快来人。”


    找了一晚上众人早已四散,听到喊声方集合跑过来。不需要其它人帮忙,率先过来的冬藏轻轻松松将蒋珩带到岸上。


    蒋珩整个人露骨嶙峋,满身伤口,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奄奄。胡明心颤抖着伸手探了下鼻息,已经十分微弱,几乎快要没有了。


    她眼睫微颤,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蒋珩,蒋珩,你醒过来看看我啊。”


    冬藏见状连忙上前给蒋珩把脉,顺便安抚胡明心。“姑娘别哭,大人内功深厚,护住了心脉,还有一丝生机。”


    “可是,他…他…”胡明心浑身湿透,几绺乌发披散在身前,哽咽出声。嗓音满是隐忍和难过,整个人状态看起来比蒋珩也好不了多少。


    “姑娘,我们先回去。”


    “不能回去!”胡明心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口的话却坚定无比。“现在整个汴京都在通缉他,回去太危险了。”


    冬藏踌躇了下,开口道:“可,大人脉象确实中了毒,皇室密药,找一些民间大夫根本不行的,不回汴京如何解?”


    “你们七星楼也没有解药吗?”


    冬藏摇摇头。


    胡明心顿时眼前一黑,紧紧攥着蒋珩的衣襟才没晕过去。“那,没有解药,他还能撑多久?”


    “如果是常人早就毙命了,以大人的内力,大概还可以撑三天。”


    “好,三天,永宁侯很有可能弄不到解药,我来弄。”


    “姑娘!”冬藏难以置信地抬头,解药那是那么好弄得!


    “我一定会弄来解药的,我们先把蒋珩藏在偏远的农庄内。”


    冬藏从未见过小姑娘这种神情,明明身体娇小,脆弱得不堪一击,偏偏话音斩钉截铁,容不得任何人反驳。


    “好。”


    就这样,胡明心学蒋珩之前藏匿她般,藏匿好他。


    此次回汴京求药,千难万难。


    但她必须这样做,也一定要做到!


    夏日淡金的日光笼在她脸上,温热的泪水蒸发,留下浅浅泪痕。她唇色惨白,唯剩一双眼亮得滚烫。


    一夜时间,少女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


    当天下午,胡明心披着斗篷出现在永宁侯府内。


    步入正厅,轻轻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欺霜赛雪,面无血色的脸。永宁侯见胡明心一个找人的都憔悴成秋风落叶,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他…”


    “侯爷放心,留了冬藏和探子在照顾,我此次回来,是为要解药而来。”


    说到这份上,剩下的话不必多讲,永宁侯也明白言下之意。是管他要解药。


    但,皇室密药。为了保密连配比出药方的药师都不会留下,天下难寻解药。只有皇室成员和他们的心腹,比如左临,会有成品药。


    永宁侯府之前督造皇陵办事不力后被踢出圈子,现在临时很难找人搭话。而且事情闹这么大,现在坊市还在轰轰烈烈找人,你找到人一搭话人家便知道因由了。


    这简直就是嫌自己位置太牢靠,往人家手里送把柄。


    就算在心疼这个找回来的儿子,也不能如此做。


    “解药,贤侄女可有良策?”


    永宁侯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胡明心瞬间就懂了。这样蒋珩不愿意认他们也能看出原因,毕竟他们是可以为了爵位多次放弃孩子的父母。


    她垂下头,遮住愤怒的神色,缓声道:“此次回来正是为这事,劳烦侯爷让我见一下太子。”


    “你想找太子要解药?不行!如今你身处侯府,一举一动皆代表着侯府的态度。如果太子知道刺客在你这还不…”


    “还不什么?”胡明心猛地抬起头,冷声打断永宁侯的话。


    “心敢在此以性命起誓,太子殿下会救蒋珩。并且不会透露出去。”


    “侯爷,蒋珩是你的亲生儿子,您难道真的忍心不救他吗?”


    看永宁侯还在犹豫,胡明心继续道:“如有任何后果,心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侯府。”


    永宁侯纠结地闭上眼,嗓音比起之前又细又弱。“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


    实际上她只有三成,但胡明心顾不得许多了,只有三天时间,永宁侯还不愿下决心,不逼一把蒋珩真的会没命。


    出了侯府,随行的暗卫过来禀告,有尾巴跟上来了。具体不知道是哪一路人。


    胡明心不动声色,让轿子去长公主府绕一圈,自己偷偷随暗卫离开。


    因她之前接过小郡主的帖子,去长公主府拜访合情合理。除非有像蒋珩那样武功的人无声无息跟上来,不然没人会发现她拿着永宁侯的拜贴进了太子幕僚府邸。


    说起来这幕僚才真正是元夫人娘家那边亲侄,名元唤,字正乔。看起来大约三十三四岁,面容白净,腹部微微发福,见人便是三分笑意。像极了爹爹曾说过的,八面玲珑那种人。


    如果没这层亲属关系,大概也不会帮这个忙,因为据他所说太子从昨天开始发了很大脾气。


    “非正乔不帮姑娘,实在是现在找太子不合时宜。恐对姑娘所办之事不利。”


    胡明心蹙着眉,有些急切。她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可,蒋珩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可知太子因何发脾气?”


    元唤知她见太子是有事所求,也不藏私。但他非骨鸣那样的心腹,所知不多,只是感觉从上月十三遇袭回来后,太子便神神秘秘的,这事只怕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上月十三?胡明心隐隐感觉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这很有可能是找太子办事的关键。但她处事经验太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关联点在哪。


    只好刨根究底继续问。“太子遇袭?遭遇了什么?缘何说回来后一直神神秘秘的。”


    “回来后出去一整天只带骨鸣,还跟长公主府联系更密切了。”


    这些信息越听越遥远,以她的脑子完全想不明白太子所行具体含义。这时候要是蒋珩在就好了。


    是啊,蒋珩在的话,会将所有活计都包揽过去,从来不用她这么辛苦。


    胡明心觉得委屈极了,要不是熟悉的人都不在身边,只怕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现在却只能强撑着。“那先生可知遇袭一事具体情况。”


    元唤闻言神情悻悻的,不敢乱开口。“这个具体的在下也不清楚。”


    临近九月,天气逐渐寒凉,正如胡明心此刻神色低落,美人垂目,看得人于心不忍。


    元唤叹了口气。“罢,本不该说这么多的,但已经透露些许,不差这一点。如果姑娘真能解决此事也算是解了我们幕僚的燃眉之急。”


    虽然他并不觉得小姑娘有这个本事,但小姑娘敢求太子办事总有点筹码在身。“太子遇袭后曾找过一江湖势力相助才成功回京。正乔疑心跟那有关。”


    “江湖势力?”


    “七星楼。”


    七星楼!!!胡明心眼前一亮,猛地站起身。她明白刚才自己隐隐抓到的是什么了。蒋珩是十二日负伤回的汴京,太子是十三。


    而太子找的是七星楼!


    冬藏曾说过,玉牌是最高级别任务,如果是护送太子,那肯定是最高级别啊!同一时期,也不可能有太多最高级别任务,


    所以蒋珩跟太子认识!


    蒋珩昨晚被通缉,太子昨晚发脾气。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太子应该本身也想救蒋珩的吧!胡明心越想越觉得有戏,一扫之前的颓气。


    元唤眉梢挑了挑。“胡姑娘你这是?”


    胡明心起身行礼。“听闻先生此言,心更有把握了,还请先生助我。”双管齐下,不愁不成。


    “大善!”


    元唤也不推诿,当下找来轿子带胡明心去东宫。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尹梨大喊着从门外跑进来。“哥,哥,人来了,人来了。”


    尹之昉(一脸疑惑):“什么人来了?”


    尹梨:“永宁侯府的轿子啊!你说谁来了!”


    尹之昉:胡姑娘!但他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啊……


    然后兄妹俩面对面坐了两刻钟……


    尹之昉:人呢?!


    ……


    第39章 细看诸处好


    殿门之后是一段高阔的长廊, 长廊两侧每隔几步站着一名侍卫。胡明心想着,左临的府邸会不会也是这样?那蒋珩到底是怎么敢进去的。


    越往里走,肃穆越重, 太子所在之处尤甚。胡明心行过礼后,用大指狠掐了两下食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太子面色阴沉, 视线转向元唤, 张口便是指桑骂槐。“你是什么身份?东宫想来就来?”


    元唤立马抢地磕头, 两下额头就见紫。胡明心不忍再看, 率先开口。“与元大人无关,是民女想跟殿下做一笔交易。”


    清亮的嗓音如鹅卵石跌入湖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太子冷嗤一声。“破败之家, 有何资本跟孤做生意?”


    他能高看胡明心一眼,是因为她联系起了三方势力,这并不代表他会欣赏一个把他看重的人拉去送死的主子。


    今日他能见人,是看在尹之昉的面子上。


    胡明心大指掐得更重, 心中愤恨不已,表面笑得温柔。“太子应当知晓。破败之家每年上缴的税收是整个姑苏的一半。而姑苏的稅贡可占国库四分之一。我是大安王朝的子民, 难道我不能求大安王朝的太子殿下庇护我吗?”


    太子面色变了变, 顺着胡明心的意, 挥手解救正在磕头的元唤。


    胡明心朝元唤点头笑了笑, 示意他无事。等众人鱼贯而出只剩骨鸣时两人重新提出交易。


    “孤听一听, 有什么交易值得密药来换。”


    胡明心打起精神, 太子果然和蒋珩认识, 还知道实情。


    既然问了货物情况就代表这单生意可做, 她想起蒋珩曾说过的话, 破釜沉舟。“梁国探子的消息,请问太子,够吗?”


    直到这时,太子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胡明心的脸。


    “骨鸣,给胡姑娘看座。”


    不愧是姑苏最富养出来的姑娘,一举一动都带着水乡的柔。身形窈窕,肤质白皙光泽。额间几缕碎发浅浅勾勒。一双杏眸自信又明亮,漂亮极了。即使发梢还带着湿意,也完全不输汴京任何一个贵女,或者说更胜。


    而且,梁国探子啊!这么大一份惊喜!但,说这种消息她也不怕自己会惹上事?眨眼间这位太子起了兴头,想要诈一诈胡明心,看看眼前的少女作何反应?看看她会不会后悔派蒋珩去杀左临。


    “这么说起来,你和梁国有勾结?”他微俯身子,声音暗沉,常年积重的权威让压迫感霎时达到顶格。


    “太子勿要跟民女说玩笑话,此乃无稽之谈。”


    “哦,那你未和梁国勾结,何来梁国探子的消息?”


    “太子既想要我的诚意,是同意做这笔交易咯?”


    少女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在跟他谈生意一般。临危不乱,有理有据,反将他一军,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女。难怪蒋珩死心塌地跟着她。一个又美又娇还能扛事的主子,那个侍卫会不喜欢?


    那想要抢人就更难了啊,他摇了摇头。“孤觉得,筹码不够。”


    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在吸引胡明心继续下注。但她一破败之家的孤女,确实没有别的筹码。除了——蒋珩自身。


    本来此事就只有三成把握,缺兵少粮的将领,天然处于劣势。想要打赢这场仗,需得破釜沉舟。


    想到此处,胡明心浅笑了下,露出颊边的梨涡。“殿下,谈生意要有个底价,民女确实救人心切,但正是有救人这份心,所以绝对不会出卖要救的人。”


    太子陷入沉思,指节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似催促,似思考,好半天才皱着眉道:“那你为什么让他去杀左临,堂堂都指挥使,如果手下没点人,那么好杀,岂不是告诉别人我大安王朝像个筛子!”


    这件事胡明心还真挺冤枉。但是话说出来总感觉是蒋珩自作多情一样,胡明心袖下的指尖轻颤,不忍再让那个受重伤的人被瞧不上,索性认了这件事。


    “殿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明明人人都知道是左临对我胡家动了手脚,但人人都装傻,权势如此动人,民女偶有失控才是正常举动。”


    听起来就像指着鼻子骂他包庇,可左临尾巴处理得干净,父皇得了好处也乐意,太子瞥过脸,愧疚涌上了一点,打开天窗说亮话。


    “胡姑娘不愧是首富的女儿,生意经不错。那就该明白,没人愿意做赔本的买卖,总不能救一个孤用不上的人吧。”


    缓了话口!代表事情有希望!


    胡明心眼前一亮,出口的话在脑海中整整绕了两圈。


    首先,太子打的主意是想让蒋珩为他所用。毕竟蒋珩的身手,确实有让人惊叹的资本。太子看上也正常。


    其次,她不能为蒋珩做这个主,因为他们不是主仆关系。而且,即便她能说了算,她也不希望还有别人能支使蒋珩。


    最后,如果直接开口,太子肯定不能接受,所以她要说得模棱两可一些。


    “民女自然不会让殿下做亏本买卖,不过人现在危在旦夕,殿下用着也不顺手不是?”


    “胡姑娘,打马虎眼在孤这可行不通。”


    双方寸土不让,沉静下是见血的剑拔弩张。骨鸣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发现胡明心气场这么强,明明进来的时候看着像个软妹。


    软妹一字一句咬重字音。“殿下,民女的底价,便是蒋珩。”


    太子一见胡明心这么硬气,当场也恼了,要知道现在可是求他办事!刚想训斥两句,胡明心下一句话接踵而来。


    “殿下,难道梁国还比不上一个都指挥使重要?您的太子之位安分守己做了十三年,难道要做二十三年,三十三年吗?我给您奉上的是触手可及的军功。”


    “而且我跟您保证,这次的药就当我们欠您一次救命之恩,来日必还。”


    “尔敢…”说这种话!


    “殿下不妨考虑一下。”胡明心丝毫不惧,以前她绝不会想到那么深,但现在,思忖间缕清了很多事情。


    太子需要靠求助七星楼保性命,她确信,刚才说的话绝对踩在太子的软肋上。


    事实上确实如此,太子心中防线天塌地陷,面上微微动容。对胡家的愧疚,对蒋珩的不甘,还有他的小心思……


    胡明心操着一口吴侬软语,长得人畜无害。像只小白兔一样,却仅靠几句话,拿下了太子,骨鸣不禁咋舌。


    太子叹了口气,妥协。“胡姑娘,这笔生意孤做了,药就在骨鸣手中,孤好人做到底,让他护送你出城。”


    胡明心行礼的动作一滞,太子竟然知道。


    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太子缓缓道:“放心,因为追出去的人被孤解决了,所以父皇下令暗查主要在城门和城内,只要处理干净,汴京周边暂时安全。”


    见胡明心脸色不好看,骨鸣这时找回点自信,心中感叹果然还是他主子最牛。


    刚得知左临被刺杀的消息时,太子是完全看不上胡明心的。他认为只有大傻子才会浪费蒋珩这种人才在直接刺杀上,暗中筹划不好吗?


    就算用蒋珩一换一,也不划算啊!


    只要有脑子,左临这种人扶几个有几个,端看谁能先放下身段去当父皇的狗,蒋珩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去哪找?


    气得太子锤了好几下桌案,骨鸣深表赞同,有其仆必有其主!两个人都蠢笨如猪!


    所以他以为元唤这次帮忙没戏了,还准备笑他多管闲事,没想到主子竟然见了。


    见了就算了,从胡明心进门没多久,主子态度就变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呐!连太子这么英明神武的主子都逃不过!


    骨鸣心中正哀叹呢,转头主子就打了胡明心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才是当朝太子,他骨鸣的主子!


    ……


    完全没理会骨鸣复杂的心理活动,胡明心返程时蓦地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太子连追出去的人都帮忙解决了,肯定是想救人的!还搁那跟她演呢!


    不过太子也不可能算到她手里有梁国探子的消息,那太子原本的打算是什么?


    正想着,变故突生。马车出城后,被拦了。


    “更深露重,世妹去哪啊?”左星桀含笑出声,缓缓走过来,带着人迅速包围马车。


    太子派给胡明心的人不多,骨鸣领了四个暗卫而已。听那脚步声,对方应该人数比他们高出几倍。


    胡明心本就是强撑着病体出门,这下只觉马车内天旋地转,脑海中针扎一样疼。她咬牙掀开帘子,于火光中直视对方的脸。


    左星桀是左临大儿子,跟着左临一路混上来的,与胡家众人都熟知,想必对胡家怎么下手也熟。


    他见胡明心探出头,笑意更盛。马匹在身下不老实地扭头嘶鸣,他将手放在马的鬓毛上,狠狠一拉,自己飞身下马。


    下一刻,马匹受惊,场面失控,一抹棕色跑出残影直奔轿子,惊了拉轿子的两匹马。


    这次是真的天旋地转,胡明心稳不住身形,在轿内被撞得四肢百骸都钝痛,背部像是断了一样。


    骨鸣利落劈了几剑,马车瞬时四分五裂,她在被甩飞出去之前,骨鸣先拉着她脱离了轿子。


    随着残缺的轿子跑远,胡明心状态越来越差。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身体和灵魂分离一般。脑子更沉,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过去。幸好骨鸣力气大,没放手才能保持站着的状态。


    暗卫现身,六个人被围在中间,左星桀拍手叫好,从后面缓缓走上来,他瞥了一眼骨鸣,啧啧两声。“世妹,我从前真是小瞧了你,竟然能搭上太子。”


    骨鸣是个直肠子急脾气的人,左星桀上来便撞马车跟疯子一样如今还阴阳怪气说主子。他当即就要动手。


    但,身形微动他就发现了。


    胡明心完全是卸了大半力气在他身上,他一动,她就要倒了。


    不明所以转过头,只见少女脸色青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甚至她指尖还在用力抠他的袖口,只不过她力气太小,之前才通通没注意到。


    “胡姑娘。”他不敢动了,担忧地小声叫喊。


    胡明心想说一句没事,但她泡了一夜的河水导致发烧,身上的小伤口更没妥善处理,人处在清醒和迷蒙之间疯狂拉扯,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左星桀看出不对劲儿,心下有些悔恨自己下手重,也埋怨胡明心,家破人亡了还这么娇气。他气得表情狰狞,大吼出声。“那个杀手在哪?!”


    这一句声响太大,震回了胡明心的神智,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好,嘴硬是吧。给我把人拿下。”


    骨鸣持剑于身前,目光狠厉。


    “左将军,莫非你已经能无缘无故越过太子直接拿人了?”


    左星桀不以为意,拿起身上的玉佩摔在地上。“胡明心偷拿本将军的玉佩,立刻抓起来,押入大狱。”


    一声令下,左星桀带来的人一哄而上,骨鸣又惊又怒,偏偏撑着胡明心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四个暗卫虽武力更胜一筹,无奈数量不济。


    战局很快一边倒。


    此时胡明心恢复了一点气力,目光紧紧盯着左星桀。“你和你父亲一样无耻至极!我爹也曾指点过你文章,算你半个师父,你对我下手,良心可安?”


    “师父死于大火,跟我父亲无关。”


    “左星桀!”骨鸣先胡明心一步喊出声,因为他感觉少女出气都少了,这可是主子交给他的人。折在这算什么?“你的诬陷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想靠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拿人?”


    “梁国大举进犯我国边境,我已被授君命明日出征,你告诉我,这是诬陷?有本事随我去面君。”


    骨鸣动作一滞,说不出话。怎么在这个节骨眼!


    眼见着暗卫倒了两个快撑不住了。他刚要动作,城门口传来整齐划一骑马的声音,听起来比左星桀带的人还多。


    “住手!”两个字中气十足,怒意滔天。


    一人一马率先奔袭而来,一身青衫修长如竹,气质干净。胡明心拼命掀开眼皮去看。只她头晕得厉害,怎么也看不清人。


    不过来人迅速隔开了他们和左星桀,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这边的人。


    用仅剩的力气在骨鸣耳边告知蒋珩所在,放心倒了下去。她的身子从来没受过这么多伤,强撑这么久。心神一松,如江水湍流而下,不可挽回。


    骨鸣撑着人慌乱之下不知所措,来人则下马一把揽过胡明心的腰肢,防止她倒下去。


    左星桀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你怎么会来?”


    第40章 细看诸处好


    “太冒犯了, 太冒犯了。”


    骨鸣扶额,人都晕了不冒犯也不行啊!最主要的——知道冒犯也没见撒手不是。他瞥了眼还处在惊愕中的左星桀,吹了吹口哨调笑道:“对啊, 尹公子,你怎么会来?还带这么多人,看把我们左将军气得。”


    “太子表哥让我来的。”


    “什么?!主子?!”骨鸣诧异过后便一脸得意。“果然我主子就是料事如神。”


    “现在不是吹嘘表哥的时候啊!”尹之昉此时正处于冰火两重天的状态, 一边是触手温凉, 柔弱无骨的少女, 一边是道德圣经, 未婚男女怎可身体接触!两方拉扯下急得直冒汗。


    骨鸣收起心思,上前一步与左星桀对峙。“怎么,左将军不急着点兵去边境, 还要跟我和尹公子一起闹将起来不成?”


    左星桀哪里肯走, 他直直盯向尹之昉,一手指着胡明心,一边苦口婆心。“长公主一向不涉足朝政才有今日地位。尹公子可要想好了,包庇她等同于包庇之前刺杀我父的逃犯。”


    尹之昉手握成拳撑着胡明心身子, 鼻腔内满是女子软香。听到左星桀的话不紧不慢挡了回去。“请问左将军,有何证据证明逃犯与胡姑娘有关?可不能空口白牙就拿人啊。比如胡家着火的案子, 也是有诸多证据才结的案。”


    他甚至在说的时候着重强调了诸多证据四个字, 左星桀哪还能听不懂尹之昉在指桑骂槐。气得两眼充血, 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尹之昉带的公主府兵比他还多。


    “一个通缉犯, 你们就算救了他敢光明正大让他出现在汴京吗?”


    尹之昉仰起头。“我们可没救通缉犯, 至于我们的事就不劳左将军费心了。”


    左星桀咬咬牙, 一甩袖子, 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尹之昉霎时脱离了刚才与人对峙的状态, 看向骨鸣结结巴巴。“这个, 今日之事传出去会对胡姑娘不利吧。这…这…”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骨鸣可没那么多忌讳。“现在赶去救人是最紧要的,而且左星桀刚丢了脸不会让人外传,府兵和我这边的人可以控制,如果尹公子觉得毁人名节可以把姑娘先给我。”


    “那还是不用了。太子表哥说,先带着人去救人,咱们这就走吧。”话语流畅,还带着胡明心后退了几步。


    骨鸣对尹之昉这一番操作简直不忍直视,好在胡明心临晕倒前告知了位置,两人不至于抓瞎。


    服了解药后,蒋珩的气息一日日稳定,虽然人还没清醒,但脉象逐渐在好转。反倒是胡明心,从躺下去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尹之昉特地让人把专门给长公主府看病的府医带来也说只能静养。


    在河水中泡了一夜,身上满是被草叶石块割出的伤口。胡明心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伤,还强撑着身体跑回汴京城寻解药,高烧不退外加伤口感染,如今基本就是用药吊着跟阎王爷搏命。


    冬藏后悔不已。“早知姑娘身体状况如此,说什么也不能让姑娘自己回汴京。”


    不过事情已然发生,现下说什么都没用。好在府医说胡明心只要退烧,性命便无碍。


    冬藏每隔一个时辰便更换胡明心额头上的巾帕,悉心照料了两日,胡明心总算醒了。


    她起身时眼前模糊,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晤,蒋珩呢?我睡了多久了?”


    冬藏闻声手中的湿帕落地,转身看见人醒了险些哭出来。“姑娘可吓死冬藏了,昏迷可整整三天啊!”


    胡明心脑子还有些迷糊,下意识朝冬藏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以示讨好。“蒋珩呢?可还好?”


    “大人已经解毒了,姑娘放心。”


    “好,带我去看看他。”


    冬藏赶紧上前摁住人,小声劝诫。“姑娘身上伤还没好呢。”


    说到这胡明心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举起被包扎好的胳膊,一脸惊恐。“不会留疤吧?”


    当时救人急切没考虑那么多,现在一想到可能会留疤,胡明心便有点心疼。


    爹爹将她养得那般好,通体无瑕,到她手里才两个月就出事了。


    在她神色颓败之前,冬藏咳了两声。“廖大夫用的药膏是专门调制的。只要这段时间注意饮食清淡,便不会留疤。”


    “专门调制?廖大夫?”外面请来的大夫胡明心也见识过。基本上把个脉开完药就走,根本不会考虑得这么细,还注意留疤问题。


    这种事听起来,很像自家养得医者。


    “是啊!这次的事多亏了尹公子,廖大夫就是长公主府的府医,他特意请来给姑娘看病的。”


    尹之昉!那夜看不清,奔袭而来的人竟是他!这下真是欠了好大一个人情。


    正想着,门外蓦地传来敲门声。“冬藏,胡姑娘可醒了?药熬好了。”


    冬藏看起来很习惯尹之昉送药,起身回道:“这就来。”


    眼见着门就要被冬藏打开,胡明心眼睫微颤,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恩人呢,索性两眼一闭,倒下了。


    冬藏接过药一转头。“唉?!姑娘!”


    ……


    不管冬藏如何想,等尹之昉走后,胡明心担忧的心情占了上风,她乖乖配合喝药求得冬藏带她去见蒋珩。


    蒋珩躺在她隔壁屋子,状态很平稳,只脸色苍白,唇角起皮能看出确实大病了一场。


    冬藏在一旁解释。“姑娘拿了解药回来,大人的命便保住了,如今养着就能好。”


    杀手受这种伤稀松平常,相比之下,高烧不退的胡明心在当时更危险。


    但胡明心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看蒋珩一无所知地躺在床榻上,心里阵阵难受。一种她完全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捏着一样,酸痛得想哭。


    她上前坐在塌上,开口便是哭腔。“蒋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蒋珩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小姑娘的抽泣声。他挣扎着,双睫颤抖着,缓缓睁开眼。


    大手正被一双柔嫩无骨的小手攥着,滚烫的泪水直接落在手背上,湿润而温凉,晃若梦中。


    他想安慰她, 却发不出声音。非但没能杀了左临,还连累姑娘为他担心。他果然是最不称职的侍卫。


    蒋珩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胡明心注意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一双杏眸亮晶晶的,犹如洗干净后黑亮的紫葡萄。


    “蒋珩!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我根本没让你去刺杀左临,你去逞什么英雄。这下好了,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要不是本姑娘管你,你早死了!”


    夏末的风吹进屋内,对于失血过多的人来说,格外带有凉意。但小姑娘紧盯着?他,话语间的责怪句句都饱含担忧。


    他不禁莞尔,觉得很暖。连说话都有了力气。


    “姑娘……”


    两个字叫得清浅又沙哑,胡明心几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听那两个字,似是带着讨好之意。


    她想凑近去听,不料刚才话说得太多,喉咙间涌上一层痒意。咳得撕心裂肺, 根本无法再动作。


    蒋珩见状,强撑着起身,覆住小姑娘的手,偷偷把了下脉。瞧见柔荑上有细小的结痂,脸色大变,一把掀开小姑娘的袖口。


    胳膊上缠着包扎的绷带,在柔嫩的肌肤下,刺眼得要命。


    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蒋珩目光移向冬藏,沙哑的嗓音惊怒。“怎么回事?!”


    胡明心被吓了一跳,感觉他在紧紧挟持着她的手,莫名有些心虚。想要使劲儿把人推开,但她那点子力气在蒋珩手下根本不够看?被人直接往心口处带了带。“别动。”


    有点凶,好像救不了冬藏了。


    冬藏咬着唇跪下请罪,将事情简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听到小姑娘为了找他下水,撑着高烧的身体去取药,蒋珩恨不得让当时的自己爬起来给自己补一刀。


    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小姑娘裙摆染尘,沾惹这晦暗的世间。但小姑娘却因为他去做了,做得比他想象中还好。


    能跟永宁侯府周旋,从太子手下拿药,他的小姑娘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蒋珩闭紧了眼,压住心中的万丈波澜。耳朵微动,攥着小姑娘的手缓缓松开,放回寝被中。


    “姑娘,蒋珩不值得你如此做,下次该弃就弃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胡明心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身体打晃,幸得冬藏就在身后,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如果是往常,蒋珩早担心地上手了,但现在…他见冬藏扶住了人,默默将脸撇开。


    小姑娘不服气,固执又疲倦地盯着蒋珩,哪怕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发凉,酸软到站不住,也没动。


    蒋珩依旧没什么反应,胡明心委屈极了,抹了一把眼泪询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冬藏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儿,开口劝道:“大人,姑娘发烧刚好,一醒来就吵着见你。”


    蒋珩眉间微动,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


    胡明心一怔,身体气得发颤,紧紧抿唇。“好,好一句没什么意思。反正你我不是主仆,你如今这个态度是觉得事情我处理得不好闹脾气是吗?”


    “太过心软,难成大事。”


    “蒋珩!”胡明心怒喝一声,连咳了好几声。见蒋珩依旧没反应,连冬藏都没带,自己愤恨地离开了屋子。


    恐怕小姑娘从没受过这种气,蒋珩心口又开始针扎一般的疼,但他依旧没动作。


    冬藏无奈道:“大人。”


    “去跟着,别让她出事。”


    冬藏叹了口气,出去撵胡明心。等两人远走,寝被下攥紧的手松开,血顺着指缝淌下。


    他淡淡开口道:“窗后的人,可以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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