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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参商于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闲花淡淡春


    她怎么会见怪?怎么敢见怪呢?寄人篱下, 身若浮萍,命如柳絮。慌乱间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屏退下人找出那方檀木匣子。


    爹爹教过她这个东西怎么开, 可真正到开启那一刻,她的手完全抑制不住在抖。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怎么也拨不动对应的卡扣。


    匣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会跟永宁侯夫人给她看的东西一样吗?如果是一样的, 她要怎么办?接受婚约?还是拒绝?这是她爹临终前给她找的后路啊!


    为什么爹爹明明预料到事情的发生却不跑?莫非让她出门上香就是为了把她支走吗?


    怀着杂乱的心绪,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 指尖渐渐稳定,锁扣开启,檀木匣子内静静躺着一块与永宁侯夫人手中对称的玉佩, 旁边还有一封信。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严丝合缝。


    胡明心翻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未读半字,泪已染上眼睫。


    “吾儿心心, 当你展开此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了。胡家出事背后成因为父清楚, 万望吾儿勿卷入其中。


    永宁侯为人爽朗正直, 承过为父大恩, 有这门婚事托底, 吾儿可安享余生。嫁妆为父已托给你福叔保管, 待定亲之日, 他自会在汴京寻你。


    吾儿, 请自珍重;


    慈父奉上”


    萱草生堂阶, 幼子至韶华。慈父倚堂门, 不见萱草花。


    胡明心将信纸贴近胸口,仰起头,泪如雨下。


    *


    夜幕沉沉,永宁侯府处处灯火通明。唯有芙蓉园,流淌着满阶的月色。谧静,苍凉。冬藏手中捧着已经凉透的饭菜,在门口踌躇了几番,推开面前的门。


    屋内暗黑一片,冬藏凭着记忆点灯,四顾望去,只见少女坐在榻上,紧抱着双膝,上气不接下气。人好似哭得累了,神情有些恍惚,连屋内有响动都没反应。


    她不明白只是一个婚约而已,对方还是侯府世子,一表人才,彬彬有礼,一个落魄人家的千金,能得这种婚事,不说喜悦,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但她职责就是个照顾人的丫鬟,不能由着少女不吃不喝。


    “姑娘?”轻声喊了一下。


    少女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揉了揉红肿的双眼,跑下来握紧她的手。杏眸水濛濛的,又惶恐又哀恸,晕红的眼尾如罂粟迷惑。


    “我要见蒋珩,现在就要见,今天就要见!”


    “冬藏姐姐,你帮帮我。”


    面对这样的少女,没人能拒绝,冬藏也亦然。


    可蒋珩如今抽不出时间是真的,玉牌任务是七星楼最高级别,她从未听过有谁一天就能完成。


    神色有些为难,“我可以传信给他,但如何见,何时见,我不能保证。”


    “冬藏姐姐。”少女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一股子哭腔。不愧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姐,什么都不懂,只会哭。但她又不是男人,怎么可能会吃这一套!


    “我帮你催催。”


    ……


    嘴比思想快,冬藏看着少女闻言仿佛恢复了点力气,反悔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


    但她从哪把蒋珩变出来啊?她只是七星楼天璇等级的探子,没那么大本事。


    除非…动用蒋珩走之前给自己的海东青,虽然他说过除危险时刻不能调用…现在少女状态就挺危险的。


    目前一无所知的少女思忖片刻,掀起眼帘。“冬藏姐姐,我们还要去查公主。”


    冬藏觉得此刻少女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星星,她都同意,更别提这点事情。


    “可以,姑娘今晚好好休整一番,我们按照原计划明天出发。”


    这下少女终于开始吃饭了,她松了一大口气。自我催眠目前这个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只要蒋珩回来就不用她操心了。


    只要蒋珩回来!


    正想着,少女喊了一声。“冬藏姐姐。”


    “怎么了?”


    “菜都凉了,重新置办一桌吧。”


    冬藏:……


    她为什么会同情这个娇小姐!!!


    果然不该动用海东青!


    汴京街市比姑苏更繁盛,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坊市之间的货品从四面八方供运而来,种类繁多,丰富多样,要是以往胡明心必定会盯着琳琅满目的物品多买一些,如今嘛,暂时没逛街的兴致,带着冬藏进了汴京最有名的老字号茶楼。


    公主抢亲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而天香茶楼总共建立三十一年,说书环节更是从始至终,可以说绝对是目前最方便打听公主消息的地方。


    赶巧了,一进门她便听到说书的正讲起胡家之事。


    “胡老爷一生积德行善,怎料被奸人所害,胡家上下一百三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冬藏担忧地看向胡明心,帷幔下少女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自己的指尖,被人当面说起这种事情,以少女的城府难以镇定自若。一看情形不好,她赶紧拉着少女进了包厢。在拉人的时候冬藏才发现,少女浑身发凉。


    说书人:“好在胡老爷还有一个好兄弟,左都指挥使,特地跑到胡家去处理丧事…”


    等将包厢门关上后,胡明心一下瘫软在椅子上,说书人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一百三十五口人,竟然把她都算在内,无人生还,多好笑的四个字。整篇下来唯一有用的是提起左都指挥使。


    官商不分家,胡家能坐到姑苏首富的位置,自然跟朝廷有一定关系,虽然她很少接触家中生意,可是她爹曾三次为左伯伯转运、接济军需物资她是知道的。


    左伯伯升任都指挥使后,家里生意也在姑苏蒸蒸日上,两家还共同开了造船厂为航运使用,关系亲密。


    如果说爹爹的朋友,位高权重还值得信任的,左伯伯是很好的人选。


    她站起身,刚要开口找人,脑海中蓦地想起永宁侯夫人说过的话。


    “咱们俩家啊,在你们幼时便有口头婚约,后来你们家搬去姑苏这才不了了之。早段时间你爹可能是料到有这一遭,提前给我们寄了玉佩,说是当作定情信物。”


    这个婚约是爹爹料到这一劫,提前为她选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左伯伯家中有一次子,年岁相当,与她也算熟知。


    比永宁侯府可信的话,为什么托孤不选左伯伯?


    除非……


    醒目一拍,说书人继续说些什么胡明心已经没心思听了,她脑海一片空白,神情恍惚,面色难看。


    这个假设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不敢动作。


    “冬藏姐姐,蒋珩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正在做玉牌任务,不过姑娘不必担心,信已经传过去了。”


    然而这并不能安抚住胡明心的心绪,衣衫被冷汗打湿,乌黑的长发散落,她捏紧手中的杯盏,看起来无助极了。


    入汴京以来,公主,左伯伯,玉佩,太多的事情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盘旋在她脑中,将其搅得天翻地覆。


    十八年的人生中,她从没遇到过这么复杂的问题,如今谁都不敢全然信任,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毕竟她身后,没有胡家了。


    她只信蒋珩,可人不在这。


    这是个死循环,想破解唯有靠自己才能摆脱。想到此处,她不得不稳住心神,让冬藏按照原计划,拿钱去找多年前的说书人。


    说书人乌发白了一层,笑起来眉眼褶皱挤在一起,看起来年纪很大,不过精神倒是很抖擞。


    胡明心抬起脸,将不安的表情压下,面上浮起两个梨涡,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


    “有劳先生跑这一趟,怪我太爱听评书,初来汴京,想独自品鉴一番。”


    少女态度温和,而且穿着得宜,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娘,说书人自然恭敬。“这是老朽的荣幸,不知姑娘想听哪一段?”


    “公主抢亲。”


    这是当年人尽皆知的事情,没什么不好说的。说书人虽记不清细节,也能说出个大概。


    那一年的状元郎很年轻,仅二十三岁,出身徽州胡氏,名曰胡天祥。因容貌俊朗,在簪花会上被长公主看重选做驸马。


    如果是常人,听到这个消息必然欢喜异常,觉得天上掉馅饼,但二十三岁便能考中状元的人,又岂是常人,他不仅不愿,还打了长公主的脸。


    抗旨拒婚,娶了一个毫无背景势力的医女。


    长公主为此恼羞成怒,本应进翰林院的人,被贬去了太仆寺。


    太仆寺是什么地方?管车马的!杀鸡焉用宰牛刀?细数大安王朝历代状元郎,从未有过如此待遇,说是羞辱也不为过。


    徽州胡家也传信希望胡天祥休妻另娶公主。


    但胡天祥不愿意,为此他差点跟家中决裂。幸亏胡家没有别的出息苗子,两方才有转圜的余地。


    故事整体历经很长时间,但讲起来只有寥寥几句,胡明心透过那只言片语,脑海中浮现出父母当年力排众议在一起的样子。


    一个是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医女,一个甘愿放弃前程,一个承受压力毫不动摇。


    公主就算耍再多手段,也难以拆散两人。


    “先生讲得可谓是荡气回肠,只胡家已被灭口,不知那位长公主现下如何了?”


    “长公主求而不得,纳了怀远将军为驸马,后怀远将军战死疆场,又嫁给了她小叔子。”


    ……


    很好,这很长公主。


    不过,长公主既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给小叔子,那应该早已放下父亲这段往事才对。何必多年前父亲还未起家时不下杀手,如今来这一套。


    一切只能证明,她追了条没用的线索。


    待说书人离开,胡明心红着眼,肩膀微微颤抖,忍不住道:“冬藏,我是不是很笨?”


    “姑娘何必如此说?不查到这里谁会知道长公主的动机?而且也没可能长公主一定不是,要想知道胡家背后之人,得看胡家倒台后,究竟是谁得利。”


    胡明心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冬藏,情绪杂糅下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蒋珩给她找的侍女,确实比之前的那些强多了。


    “那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是谁得利?”


    “姑娘,你家的账本都是谁在管?胡家家中一百三十五口人不假,但胡家是姑苏首富,店铺繁多,外面的家可没被杀,按理是能看账面流水的。”


    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垂下头。真定城的钱庄已经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想从外面的商铺要账本,行不通。


    那么问题来了,她只会看账本,不知道去哪里才能要来账本。


    冬藏似乎叹了口气。


    天香楼的房间不小,但冬藏走了两步,对于胡明心来说,压迫感就提高了。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困境,冬藏却好似已经知道了她的困境。


    屋内陷入沉寂,胡明心面色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滚烫。想要解释几句,却又无从开口。


    “姑娘,汴京有胡家的店铺吗?”


    “有的。”


    “好,等永宁侯府办宴席时,咱们正大光明砸场子。无论从法律,道德那个层面来说,你才是胡家唯一继承人。”


    第24章 闲花淡淡春


    重回轿中的胡明心掀开帘子, 看着熙熙攘攘的坊市顿觉心境开朗。之前因家中倒台和连日的追杀,她身心俱疲,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生怕幕后之人能手眼通天, 置自己于死地。


    现下听了冬藏所言,思绪豁然开朗。


    想起钱庄掌柜轰她出门,她在骤然得知家中丧闻下, 傻乎乎地认了。其实根本不对, 无论钱庄现在主事是谁, 那些都是她的东西。她就算扔了, 废了,别人也不应该沾染一丝一毫。


    从她踏进汴京城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变了。现在慌的不应该是她, 而是拿了胡家东西的人。


    永宁侯的宴席过后, 整个汴京都知道胡家还有一女在世。她胡明心才是胡家所有资产的唯一继承人,只要她露面,那些东西也由不得他们还不还。


    至于那个钱庄掌柜,到时候直接清算。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她长十八年,还从来没有那个胡家商号的掌柜敢这么跟她讲话。


    事情完美解决, 她松了一口气, 瞥过一个卖首饰绢花的货郎, 当即叫停轿子下车走了过去。


    那货郎见有大主顾来, 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 如此漂亮的小娘子。可要挑一件看看?整个汴京城的货郎属小的货最齐全, 有时令绢花, 还有各种香囊簪子, 自己佩戴或送情郎都合适。”


    她没听那些恭维的话, 拿起一块玉佩举过头顶。雕刻得虽然不精细,好在白皙透亮,在阳光下波光流转,有可取之处。


    胡明心想起做任务的蒋珩,觉得还挺适合的。


    货郎:“小娘子原来是想送人。”


    她看了又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那您可真有眼光,手上拿的这块玉佩是小的货架中最贵的,正宗和田玉,安神益气,辟邪护身,最适合公子哥佩戴了。”货郎眼睛不瞎,眼前小娘子连跟着的丫鬟衣料都很细软,肯定是有钱的。能蒙下这一单,直接够吃半年。


    胡明心把玩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反问。“这是和田玉?”


    那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和田玉是假的不成。本来看这块玉石还挺透亮的,没想到货郎骗人。


    胡明心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性子,当下一句话不多说,将玉佩扔了回去。任凭货郎在身后如何喊也不回头。


    忽然,眼前一只胳膊落下,冬藏右脚斜向前一步,身体紧绷,神色冷峻。“什么人?”


    “姑娘,又见面了。”


    胡明心一愣,抬眼望去,是七七花灯会上跟她抢灯谜的那位公子。没了妹妹在一旁叽叽喳喳,他倒是仪态闲适,显得安静了许多。


    想来认出她有一会儿了。


    可是她那天戴着面具啊。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眼底有些不解,隐隐约约还带着试探。


    “我看人,只看眼睛,姑娘双眸澄澈如星,我不会认错。”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头一次听人说这种认人之法。


    微风轻拂过两人的衣摆,和煦,温暖,泛起一波波涟漪。


    “相见即是缘,这次可能请教姑娘芳名?”尹之昉态度友好,温声细语。


    没了蒋珩阻拦,胡明心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她害怕,现在的她怕任何一个不知背景的锦衣华服之人。她无法判断眼前人因何接近自己。


    七月的阳光格外热,热得她一身狼狈。最后不得不以问待答。“你是谁家的公子?”


    “长公主府。”


    话音刚落,胡明心便忍不住退后两步。非是她乱怀疑人,只是这也太巧了,今天她刚出来打探长公主的事情,转头就遇见了长公主的儿子?


    “姑娘,我没恶意。”尹之昉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伸出手想拉她一把又觉得不妥,表现得比她还紧张。“如果姑娘不想说,我不追问便是。”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胡明心问。


    尹之昉一怔,摇头。“我不知道姑娘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昨日永宁侯府下了帖子,我与世子相熟,知道他喜欢什么,跟管家出来置办东西散散心碰到了而已。”


    虽然很巧合,听起来却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尤其是尹之昉没有追问,潜意识里给了她没有攻击性的意思。胡明心暗暗松了口气。


    “下次碰见,我便告知公子。”如果这个人去永宁侯府赴宴,两人一定会再相见。到那时她的名字,不用问,他也一定知道。


    尹之昉闻言点点头。“好。”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沉默下来,胡明心抿住唇,杏眸扑闪,似有歉意弥漫。


    可微风轻吹,她的发丝微颤,神色又变得坚定。


    货郎不死心地追过来,想要继续推销那块玉佩。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说是和田玉,只是一块仿着做的玉石。出价四十文钱。


    尹之昉霎时被那枚玉佩吸住视线,他之所以做出当街拦人的行为,正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这块玉佩。


    花灯盛会下,少女忽然被人拉走,他妹妹气得使劲推了他一把。“你好不容易看上个姑娘,也不争取下?那姑娘可是被别的男人拉走了。”


    “第一,那姑娘衣衫虽简洁但华贵,男人只是件粗布的黑衣,显然身世不匹配。而且男人手上有很厚的茧子,走路脚步声很轻,估计是小姐和侍卫的关系。第二,那男人拽的是衣袖,他为何不敢拽手?放心吧妹妹,听那姑娘吴侬软语的声调必然不是汴京人,她出现在汴京,我们日后肯定会再相见的。”


    果然如他所说,相见来得很快。信誓旦旦的话犹在耳边,玉佩却好似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他很有可能推测失误了,这姑娘好像喜欢那黑衣侍卫。


    不然不会那么多女儿家用的东西不看,却偏偏挑一块男人式样的玉佩。


    尹之昉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他伸手接过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擦拭过粗简的花纹。


    “姑娘喜欢?不知可否……”


    话未说完,两人身后的摊贩人仰马翻。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好似发了狂,直直朝着两人这里奔袭过来。


    尹之昉面色一变,猛地推开胡明心。


    “姑娘小心!”


    与此同时,冬藏也伸手至胡明心身后帮她稳住身形。


    两人的距离被骏马分割,胡明心吓得面色惨白,杏眸发木,她有种强烈的感觉,这马,是冲着她来的。


    风声呼啸而过,眼神与马背之人正对上,那人目光如炬,刺得她本能有些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瞳孔中连马蹄起落,踏在地上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马背上的人俯身,用铁臂一把将她揽起。与蒋珩温柔地揽着她不同,来人根本不管她的感受,将她骨头都硌得生疼,肚子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刚要呼救,一块带着香味的帕子直接捂住了嘴。捂得她身体发颤,脸被大力地摁压出一道道红痕。


    她知道不能闻,可她挣脱不开身后之人的手劲儿,身处高速跑动的马匹上,一口气呛进鼻腔,已经来不及了。


    而在众人眼中,马背上只是多了道倩影,穿梭过街道奔涌而去。


    冬藏刚才阻拦不成,虎口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她面色铁青,锋利而冷峻,目光狰狞地朝尹之昉看去。


    尹之昉觉得冤枉极了,语气艰涩。“不是我。”


    “我家姑娘今天出门查长公主,公子就出门买礼物,还巧不巧地拦住了人。汴京坊市当街纵马,恐怕也只有长公主这般皇室子弟做得出来。”


    “她在在查长公主?”尹之昉有些迟疑。


    “公子不必装了,我会将情况如实禀告给永宁侯爷,在我们去贵府要人前还请仔细掂量掂量自家的名声。”


    说这话想来就是把这件事死死扣在长公主头上,已经认定了结果。


    尹之昉索性不辩解,毕竟事情按照丫鬟所说的,确实很巧合。他也担心人,现在找人显然比斗嘴更重要,找到人后自会真相大白。


    胡明心醒来时,人处在一个厅堂内。她头昏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连仔细打量这地方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门才逐渐打开,进来的人穿着熟悉的衣襟,站成两排,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眼前。


    她顿时瞪圆了眼睛,瞳孔微缩,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栗。这个···这个身影···她太熟悉了!是左伯伯身边的张侍卫长!


    怎么会是他?


    胡明心难以置信,拼命爬起身,仅这点动作,用尽了她全身力气,耳边嗡鸣作响。


    她不懂,如今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抓她后会是张侍卫长来?


    托孤并没有找左伯伯,护送她北上是蒋珩,姑苏丧礼是左伯伯办的。如今她又被掳到这里,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她感觉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可她不敢想!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沉默而僵硬的坐在原地。


    明明是她爹最好的朋友!她一定是猜错了!她应该是被左伯伯救出来的吧!


    下一刻,张侍卫长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他啧啧了两声,随即开始大笑。


    胡明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只是觉得很可怕,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踉跄着往后挪。


    就在这时,张侍卫长开口了。


    “心心呐,叔叔很了解你,凭你自己,是不可能从姑苏跑到汴京的,你爹倒是给你留了个很好用的人。”


    她知道,说的是蒋珩。顿时心头一沉,左伯伯不是在救她,就是动手害她家的人。


    此刻她想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幕后之人根本不用她查,自己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舞到她面前了!多么有恃无恐!多么狼心狗肺!


    张侍卫长的脸陡然迫近,骇人的眼光盯在她身上,叫她止不住地发颤。


    “这次请心心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听说永宁侯府要办一场宴会,心心打算当天怎么做啊?你这个胡家女回来了,胡家的东西怎么办啊?”


    胡明心摇摇晃晃站起身,眼前发黑,但她指着张侍卫,声音高了几分,气势丝毫不弱。


    “你们!狼子野心!如今我已回到汴京,当街掳我,还敢杀我不成?杀我你们会有什么流言在世?留我一命回到永宁侯府,你们吃我爹爹的,全都要给我吐出来!”


    她知道她不该激怒眼前人,但她做不到,杀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宰了那些猪狗不如的人!


    张侍卫蛮不在意地摆摆手。“心心,话别说得太早啊!”


    她心神一顿。“什么意思?”


    “来人啊,把给心心的礼物带上来。”


    话音落下,四个人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家伙走过来,那大家伙里面不知装了多少冰块,凉意逼人。


    胡明心转过头,看着盖在上面的白布,霎时瞠目欲裂,眼前发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蒋珩说她家是火灾,全都烧死了。


    可张侍卫不会容她想太多,白布掀开,熟悉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底。


    “爹!!!”


    第25章 闲花淡淡春


    真正见识到尸体时所带来的冲击远超胡明心想象。


    她只感觉自己的情绪瞬间到达了顶格, 双耳轰鸣作响,眼中世界天旋地转,所有意识都在逐渐远离自己。


    那人之后又说了一些话, 但她想不起来了。眼前是一片迷雾,雾散了,她就能回家了。


    “心心, 知道你喜欢玩秋千, 爹爹给你做了一个, 你快看看喜欢吗?”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明心转过身, 入眼是在姑苏的胡家花园。微风拂过轻软的乌发,身后清隽的身影长立于秋千前。


    她看着场景沉默了许久,脸颊慢慢浮起两个梨涡。


    想起幼时喜欢玩的东西很多, 小猫、木剑, 甚至是娘亲的琵琶······


    秋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当时正在跟丫鬟春熙闹矛盾,胡乱跑出门,看到庄子上别的孩子在玩, 就也想玩。可庄子上的孩子太多了,她们排队等着玩那个秋千。


    她不想排队, 只能静静在一旁看着, 直到爹爹找过来时秋千上已经没有孩子了。但她依旧没有过去, 甚至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到了春熙。


    没承想过几天, 春熙被换掉, 爹爹还亲手给她在家中做了一个秋千。


    荡绳处用轻软的烟罗锦缠着, 粘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远远看过去像长在秋千上的一样。后面安了椅背, 整个秋千又大又舒适,她直接躺在里面玩都可以。


    明明她从来没说过她想玩,明明家刚搬到姑苏,爹爹很忙,整日早出晚归。


    这么好的爹爹,根本不该是这个结局。


    “心心?”胡天祥又试探地喊了一声。“过来玩啊!”


    “玩?好!玩什么都可以。”胡明心红着眼,颤抖着走过去,声音里充满藏不住的哭腔。“就算以后爹爹再不给我做任何玩具,也都可以。”


    胡天祥弹了下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呢?你喜欢任何东西,爹爹都能给你。”


    她知道爹爹没说谎,可,为什么弹脑门一点都不疼啊!


    无数记忆碎片掠过她的脑海,去佛寺上香,侍卫替她挡刀,还有最后张侍卫长唇齿开合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这些记忆是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她是胡家独女,跟爹娘好好在家待着呢,哪来的这些东西。


    胡明心连连后退了两步,她爹担心地扶住她。“心心,你怎么了?”


    她一怔,脸上又哭又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怎么了?她听清那些话了!


    “这里有一份你爹盖了私章,说明死后资产捐赠给造船厂善堂的书信,你应该也认同吧?胡大小姐!在宴席上有任何人提起此事,记得拿出这封书信哦。”


    张侍卫狰狞的脸占据了她全部视线,胡明心顿时有些恶心,胡乱地伸手想要打散那张脸,不料手直接从她爹的手臂处穿过,引起阵阵波动。她下意识停住手,颤颤巍巍地抬过头。


    那张慈爱的脸还在,连眼中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心心,知道你喜欢玩秋千,爹爹给你做了一个,你快看看喜欢吗?”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神态,她连想欺骗自己都难。


    既然给了她美梦,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破绽。


    “爹爹,我这就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泪水已染上眼睫。


    秋千飞扬而起,风微微吹动裙摆,她整个人无限接近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荡秋千这种事情,实在太小了。曾以为很容易就能做到。现在才发现命运弄人,如今想再有那时的感觉已经体会不到了。


    身后推秋千的人不在,秋千也烧毁在那场未曾谋面的姑苏大火中。她记不清玩了多久,她想一直玩,可胡天祥的身体已经很难撑住这个念想了。


    “心心,爹爹要去看账了。”


    “爹爹别去。”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如珍珠般落下。胡明心扯着胡天祥的衣袖,死死攥紧不松手。


    “乖,你已经长大了,要忙自己的事情,爹爹也有事情要去忙。”


    “我不要!我不要!”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胡明心根本不松手,她哭得喘不上气,任由身前人怎么说都不听。


    胡天祥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心心,你冷静点,爹爹不去就是了,在这陪你。”


    胡明心嘴唇颤抖了下,她不敢说,怕说出口什么都没了。这里的风没有温度,身体也没有温度。连秋千外面的景色都模模糊糊,爹爹不会永远在这陪她。


    她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我醒了怎么办啊?我醒了怎么办啊!”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仿佛用弯钩尖刀插进心脏,一点一点剜肉一般。


    “心心,你该走了。”


    胡明心瞳仁颤动,眼睛红得厉害。手攥了攥手中的衣袖,浑身像泄了气似的瘫软在地,大哭出声。“爹,你能不能不要走,你跟我多说说话。求求你了!我不想离开这里,你别让我离开。”


    “爹···爹爹会在这里的,心心。”胡天祥此时脸上的肌肉也在微颤,他的眼尾慢慢发红,身影也慢慢消散。胡明心抓不到人,脑中仿佛有雷劈过,“轰隆”一声,紧跟着大吼出声。“爹!!!”


    醒来时人已经回到永宁侯府的芙蓉园中,冬藏坐在一旁,神色焦急。“姑娘,你总算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胡明心轻笑出声,眼中完全是信念崩塌的模样。“噩梦?不是噩梦。”


    “什么不是噩梦?姑娘,你到底被谁抓去了?竟然自己走回来,她们有没有为难你?”冬藏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心急,小姑娘失魂落魄地走进门,一头栽倒在地。她没保护好人,等蒋珩回来必是要问罪的,就算以此断了放她自由身的想法都有可能。


    都怪她当时太着急了,自知不敌那马背上的男子,想将责任推到尹之昉身上去。这样也算将功赎罪。谁曾想尹之昉比她出力还多,调用了公主府的侍卫不说,还让永宁侯世子进长公主府查。


    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想到此处,冬藏有些丧气。“姑娘,既然你醒了,我先让人去给永宁侯等人还有尹公子传话。”


    正准备退下,一只消瘦白皙的手骤然拉住了她。


    “冬藏姐姐,我想荡秋千。”


    冬藏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怎么会有人遇见这么大的事想荡秋千?嘴里轻声哄着。“姑娘,不怕不怕,你只是病糊涂了,让永宁侯给咱们找太医来看看好不好?”


    胡明心有些委屈,嘴角紧抿着,泪珠一滴一滴淌过脸颊。果然除了爹爹没人会在意她想什么,以前的丫鬟是,如今的冬藏亦然。


    她很想跟以前一样,不满意便任性地不吃饭,这样爹爹自然会出现亲手喂她,还会帮她训斥人。可这里是永宁侯府,她没有任性的权利。


    “属下带你去。”


    五个字在屋中出现的突如其来。


    胡明心转过头望去,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蒋珩,他面上还有血迹未除,衣衫泥泞,星星点点,如此狼狈,人却毫无局促之感。坚毅的轮廓在烛光下朦胧而富有安全感。缓缓伸出手,又说了一遍。“姑娘,走。”


    她此刻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整个人下床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蒋珩。


    侍卫的腰很细,肩膀很宽,身上味道也有点重,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蒋珩。”


    “属下在。”


    花果香气在一瞬间迸发进鼻腔,将蒋珩都染香了几分。小姑娘腰肢纤细,身子温热而柔软,他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


    一脚踩着窗框而出,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芙蓉园内,徒留下一抹香气。


    “冬藏给属下传信速回,是有人欺负姑娘了吗?”


    小姑娘重重地点头,泪意又浮上眼睫,委委屈屈道:“有。”


    蒋珩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眸中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情缱倦。


    “侧头,别灌风。”


    胡明心听话地将头缩进侍卫怀中,泥土的芳香混合着血腥味并不好闻,可她莫名觉得安心。迎面吹来的夜风很凉爽,暂时吹散了她的烦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月光,她和蒋珩两个人。


    也不知道这人从哪找到的地,深色的湖泊波光粼粼,一旁银杏树参天高,月光下莹白光点在其中闪烁,美不胜收。


    而且真的在树冠下有个秋千。


    虽然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高大的身影却如出一辙,站在同一个位置。


    胡明心走上去坐下,发现这个秋千很小,座位只有一块薄且窄细的木板,看起来很危险。


    不过她不担心,因为侍卫两只手正攥紧她身侧的荡绳,俯下身蓄力。他在的话,她一定不会摔。


    两人的距离好近,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清侍卫的脸部轮廓。他瞳孔旁几乎被血丝占满,看起来大概有几天没睡了。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荡秋千。


    她攥紧荡绳,感受着风缓缓从耳边吹过,声音细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荡秋千吗?”


    “属下只想知道姑娘到底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半夜还在哭鼻子。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属下都会向着姑娘的。”


    人在委屈时,最怕的便是有人轻声哄她,胡明心蹙眉哽咽,眼里蓄满了泪水,无声滑落。“我爹···我爹尸体在坏人手上。”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蒋珩顿时有些无措,他伸手,一看衣袖上全是血迹,又缩了回去,从胸口掏出一方缠枝白玉兰的手帕,轻轻帮小姑娘擦拭眼泪。


    “你怎么知道的?是坏人告诉你的?”


    “坏人是左都指挥使,他的侍卫长绑了我。因为以前我们两家交好,所以我认识那个侍卫长。他们给我看我爹的尸体。逼着我在永宁侯的宴席上说胡家的财产我爹立了字据,捐赠给造船厂善堂。只要我说了,就把尸体还给我。”


    “左临。”蒋珩嘴上念了一遍,想起胡父濒死前说的话,觉得这份字据可能真的……


    想到此处,眼前阵阵发黑,用脑过度伤口的痛意也渐渐返上来。他用左手摁压住右手的虎口,强忍着筋脉过度疲劳的麻劲儿,眉目冷冽。“我会去左府看看的。”


    “他是都指挥使,统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你去左府太危险了,也带不出我爹的尸体。”


    “那姑娘的打算是···”


    胡明心垂下头,声音因哭过显得很闷。“我···我不知道,如果没办法,我会听他们的。我想要我爹,两样东西孰轻孰重在我心中很清楚。”


    第26章 闲花淡淡春


    蒋珩迎着她水光潋滟的杏眸, 微微颔首,他明白小姑娘选的是什么了。


    风轻吹过湖泊,激起阵阵水波, 月亮再回首时秋千上空无一人。


    胡明心回到卧房,冬藏当即迎上来。“姑娘,刚才永宁侯夫人和世子都来过。”


    胡明心点点头, 完全没听出哪里不对。而蒋珩很少会在意这种小事, 但这句话他总觉得不太对。


    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这么晚的天, 那个劳什子世子过来探望什么?难不成有什么想法?


    深更半夜跑到女子闺房,不检点!


    越想越气,踌躇了几番, 开口道:“那个永宁侯世子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胡明心好似刚反应过来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神色懊恼, 惆怅地叹了口气,进屋拿出一块玉佩递给蒋珩。


    “这是我从檀木匣子中找到的半块玉佩和永宁侯夫人给我的半块玉佩,她们说我爹定了我和永宁侯府世子的婚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具体说她早就有点意识, 只不过没想那么深。永宁侯府和她家非亲非故,爹爹如何放心交付她于永宁侯府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婚约这种东西能将她完全与永宁侯府拴在一起。她说不清心里对这门婚事的态度, 希望蒋珩能给她拿个主意。毕竟她现在最信任的人只有他!


    但, 没想到蒋珩的反应比她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都大!


    身形微晃, 陡然背过身子开始咳嗽, 鲜血顺着指缝淅沥滴落在地上, 整张脸苍白如雪, 毫无血色。


    “你受伤了?!”胡明心连忙让冬藏去找大夫。


    蒋珩出手拦住冬藏, 转头安抚地看着胡明心。“你老实待在侯府中, 我没事。”


    夜间繁星闪烁, 月光倾斜于左府的后花园。假山林立,花草繁盛。


    一队家丁巡逻经过,蒋珩整个人置身于假山身后,隐在暗影中。他用布条扎紧伤口,深呼一口气。


    暗夜侵蚀了他整个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在双路山受的伤泛起阵阵疼劲儿。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视线依稀开始模糊,痛意像是一头魇兽,随时准备吞灭他的意识。


    两天前他看到海东青传信,不顾太子挽留,马不停蹄赶回汴京。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庆幸的是,小姑娘如今已到了汴京城,身份得到永宁侯相认,左临手里有底牌,所以没杀人灭口。


    但无论是胡老爷的尸体还是婚约,时间都太紧张了,必须尽快解决。


    过了一刻钟,外面火光摇曳,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蒋珩神色一动,心中有了猜测,区区一个都指挥使的府邸,守备如此森严。那么这里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


    在众人巡查之际,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踩过了府内的路线。


    蒋珩在左临的卧房摸了一遍,没拿到东西后便直奔书房。


    书房内灯火长明,他刚一靠近就发现了三道气息,分别在屋顶,树冠和后门。前门两个明面上的侍卫武功同样不低。


    这样严密的高手配置,就算是他鼎盛时期轻易也闯不进去,别说他现在身上没几块好地方。


    蒋珩拧眉,指节缓缓蜷起,隐在暗夜中,目光落在窗纸上透出的身影。


    然后,他撕开伤口上沾着血的布条,将巡查的大部队引过来。三道飞镖直奔眼睛,脖颈和胸口而去。破势如风,杀意尽现。


    书房内的人很快有了动作,左临面色沉沉地站在庭院中央,前后门的侍卫也闻机而动。


    趁着慌乱之际,蒋珩悄无声息解决守在树冠上的人,从侧窗一鼓作气翻滚进屋内。


    屋外抓刺客声音喊得比天高,他的伤口也已全线崩开,血迹缓缓滴在地砖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色血花。


    蒋珩低下头正要处理,不曾想地缝中的血花竟然没了。


    是有缝隙漏了下去。莫非…


    地下有暗室!!!


    *


    天光初霁,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发梢,胡明心掐好时间来到永宁侯夫人处。


    进入屋中,夫人正把玩着请帖,听见声响才转过身。


    夫人是一个典型高门大户的贵妇,即使现在担忧地看着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心心怎么突然来我这?可是昨日受了惊吓?”


    胡明心攥紧手中帕子,缓缓行礼。


    “今晨得知夫人昨晚去看过我,不想我竟然睡下了,害夫人白跑一趟。心有不安,才一早过来说明情况。”


    夫人悻悻地将茶水端起来饮一口,话语间满是亲切。“你这孩子,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必这么客气。”


    语气中亲近但不亲厚,胡明心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能通过一句话看出人这么多情绪。“夫人宽待于我,是我的福气。这次来除了报平安,还想跟夫人说一件事。”


    关于婚事。


    她此前一直犹豫,因为不想答应,又怕不答应失了爹爹给她找的避难所。所以希望蒋珩能给她一个意见。


    而昨夜,蒋珩虽然没说话,却已经很明显表达出不希望履行这个婚约。


    不知为何,看蒋珩那个反应,她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当时既担心他的伤势又有点小庆幸。如果蒋珩对这门婚事没反应或者完全同意,她才会很生气。


    永宁侯夫人浅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心心可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担心?你放心,我跟侯爷提过这个事了,以后你出门多派两个家丁跟着。”


    胡明心摇摇头,心想左临这么大阵仗,永宁侯府岂会一点不知?这么快给出如此草率的解决方案,怕是为了噎她的话吧。


    还好,她有自知之明。“我来是想说我与世子婚约之事。”


    夫人闻言有些惊讶,看了她许久,语重心长道:“怎么提起这事?是对后天的宴席有什么要求吗?”


    “夫人,我并没什么要求,只是对这件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到这顿了顿,夫人顺着她的眼色屏退了丫鬟,静静坐在案桌上旁听。


    “如今胡家只剩下我一人,家中说是支离破碎也不为过,而世子家世优渥,年纪正轻,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婚配对象,却被迫和我绑在一起。对世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如此想来,我们二人,实非良配。至于爹爹的交代,心儿也有交代的办法,如夫人不嫌弃,我愿拜您为义母。”


    话音落下,夫人神色一顿,气氛有些沉默。但没过多久便成了然于心的表情。“原来是这事,姨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点自己的想法。这样吧,我去跟侯爷说,宴席当日不提婚约,只说你是我娘家那边侄女。这段时日呢!你就和蓟儿多多相处,日后再看。”


    话说到这份上,胡明心自知不能继续加码了。她今天说的话,好听点叫识时务,不好听点叫拒绝侯府世子。以她上门求庇护的身份来说,说一句不识好歹都不冤枉。反正眼前的事情暂时解决,她容后再议。


    “既如此,都听夫人安排。”


    气氛再度沉默起来。


    两人寥寥数语说完了事情,留下来也是尴尬,胡明心还挂念蒋珩的伤势,起身告辞。


    永宁侯夫人看着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不过还算识时务,没提昨天的事情。”


    丫鬟重新奉茶,小心翼翼开口道:“侯爷说要关照姑娘查清楚事情,但既然是姑娘自己不追究,侯爷也就不必费这个劲儿了。”


    “你说得是。这能在汴京城内骑马掳人的有几个?咱们府上因胡家帮忙填了个大窟窿,但到底圣宠不如往日。安安分分待着才能保全颜面。”


    另一边,胡明心回到芙蓉园,转头派冬藏出门去买金疮药。不知蒋珩如今伤势怎么样,她这一晚上都没睡好,卧在塌上半梦半醒间,忽然察觉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


    鼻尖嗅到铁锈的味道,她顿时睡意全消,眉头微蹙着看向来人。


    蒋珩的身影依旧高大,面若冷玉,眸似寒星,神情凝重且严肃。


    她坐起身,仰脸和他对视,近距离才能发现他嘴角起皮,眼中的血丝几乎要覆盖上瞳仁。


    “你···”


    蒋珩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垂下头。“属下只拿回了这个。”


    印章用汉白玉石制作,底部清晰地刻着胡天详的花押。这是她爹的私印!胡明心瞪圆了眼睛站起身,心情焦灼。“这···这是···”


    “是老爷的私印。”


    闻言,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热意涌上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至脸颊。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爹被那些坏人关在哪?”


    “左临自己的府邸里。”蒋珩开口后,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府上守卫森严,人实在是带不出来····所以,属下找到私印后,把···把哪里烧了。”


    “什···什么?”胡明心惶然地望着身前的人,紧紧咬住牙关难以置信。


    “姑娘,威胁这个头决不能开。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蒋珩!我告诉你所有事情,是因为我相信你,但你怎么能未经我允许这么做!”她边说边摇着头后退,这一刻真的从心底里怒斥蒋珩。就算之前蒋珩让她睡破屋她都没这么生气!


    即使她明白,这么做是为她好。


    人总是会抱有侥幸的心态,她也不例外。万一呢?万一她不要那些钱财,左临就会把爹爹的尸体还给她呢?现在,彻底没了。


    “姑娘,老爷在世也一定希望这么做。”


    “我不希望!”


    之前为了防止被下人听见,两人一直压着声音,直到这一刻,胡明心已经绷不住了。


    蒋珩见状眸中隐隐有些不忍,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嗓音也很哑涩。


    胡明心听着不对劲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她微微一愣,慌乱地上前扶起晕倒的人。“蒋珩!蒋珩!”


    第27章 闲花淡淡春


    侍卫的晕倒出乎意料, 芙蓉园伺候的丫鬟们听到声响跑过来询问。


    “姑娘,你在说话吗?”


    胡明心瞳孔微缩,紧忙呵斥出声。“没事, 谁也不许进来,出去找冬藏。”


    外来的小姐更信任自己带的丫鬟是常事,小丫鬟们谁也没在意, 各自散开。


    她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蒋珩。


    在她眼中, 蒋珩是个铁人。


    第一次救她时侍卫本就受了重伤。身负被砍了数刀, 血肉翻起的伤势,他能把追击她的人全都砍倒。


    甚至带着这种伤势一路护着她逃命,每次休息都是因为她这个没受伤的人生病了。


    不像第一次看侍卫晕倒, 她担心的只是侍卫没了, 一个人在山郊野岭中难以存活。


    胡明心承认,现在她是真的慌了。怕侍卫有个好歹。


    好在冬藏略懂一点医术,把过脉后一刻不歇地帮蒋珩上药。


    剪开黏在身上的衣物,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胡明心捂着下半张脸侧过头望向伤口,鲜红的血痂血都没止住, 还有些地方皮肉翻起。


    冬藏将药摁上去时, 蒋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脸色都惨白许多。她看一会儿就不忍心地扭过头。


    “姑娘放心, 是失血过多加上疲劳过度导致的晕厥, 属下已经帮大人将外伤都清理了, 多休息休息就好。”


    胡明心皱眉。“你们那个玉牌任务这么危险?”


    冬藏一愣, 面不改色地回答。“七星楼的任务, 很少有不危险的, 玉牌是最高级别。”说到这她的面色变为凝重,话锋一转。“大人身上还有一些是新伤,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胡明心立刻明白过来蒋珩昨晚去哪了,她死死攥紧手中的私印,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那他多久能养好伤。”


    “正常人没有内力护体,受这样的伤早就流血身亡了,大人的话,估计要个把月。姑娘可是觉得大人在这不方便?待伤口稳定一点我想办法把大人运出去。”


    “我…不是…”她也没那么畜牲,别人为她受伤还急切地撵人。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分辨,外面再次有脚步声传来。


    “姑娘,世子爷来看你了。”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便已有数。


    日头渐渐升起,胡明心换了件外衫缓缓步入凉亭,凉亭内永宁侯世子卫蓟正端坐着,凝眸看丫鬟忙来忙去,挂帘钩,上茶点。


    随意捻起一块花糕,任凭微风徐徐掠进亭内,抬头望向胡明心。


    “世妹,贸然上门探望,失礼了。”


    “世子能来探望我,心不胜感激。”


    卫蓟眸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瞳仁流淌着几分难以明辨的幽泽,胡明心有些紧张,顺着卫蓟的目光往下瞅,骤然发现自己的袖口处——有血迹!


    刚才出来得太着急,只来得及换外衫,竟然疏忽了这么明显的地方。她下意识想要遮掩,却意识到卫蓟已经看见了,此时再做什么是真的掩耳盗铃了。心下一慌,面上不禁露出几分。“世子……”


    但卫蓟好似没看到血迹一般,转移视线莞尔一笑,“世妹是否知道昨晚左府出了件大事?”


    胡明心情绪顿时有些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卫蓟没有揭穿,反而问起左府的事情,下意识隐瞒真相,护着蒋珩。“今日还未出侯府,不知左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着火了。”


    卫蓟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着火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但胡明心总觉得不对劲儿,她总觉得卫蓟好像在套她的话。


    事实上胡明心的感觉还是很准的,卫蓟的目光若有若无撇向胡明心,没有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心中感叹这小姑娘从小被养得太好了,撒谎都不会,发现血迹后不仅自欺欺人想要盖上,眼神还总瞄着身后的闺门,手上小动作也非常多,让人想相信她没隐瞒什么都很难。


    本来家里给他订了一门落魄人家的亲事,他是不满意的。为此还特地约上好友去别的城池排解心绪。


    但直到见到小姑娘那天。他改主意了。


    也不知姑苏那地界到底有多美,能养出吴侬软语的音调,字字入耳,声声入心。小姑娘长得娇小,腰带束起,盈盈一握。肤若凝脂,欺霜赛雪,杏眸流转间顾盼生辉。是他见过的姑娘中最好看的。


    反正妻子只是一个保证自己地位的工具,高门贵女还需费心哄着。娶小姑娘既讨了二老的欢心,又有名声。以她的家世,日后还不是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长得如此合心意,娶了就娶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明显不对劲儿,胡家的事情没有解决,两方还在对峙,对手是正二品都指挥使左临。最出乎意料的是胡明心竟然有反制的手段。能放火烧左临的宅院,整个汴京都拎不出几个人有这本事。


    “着火了?这么严重!”小姑娘试探着说了句,表情像是猎场上迷路的小白兔,蹦蹦跳跳丝毫不知已经进入猎人视线。


    “是啊!我本以为世妹知道点情况呢。”


    这话他说得漫不经心,胡明心却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握紧又放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这个未婚夫。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自是不清楚的。”


    风吹乱了她的鬓角,纤细洁白的指尖划过发梢,侧脸明亮精致,纯真动人,让卫蓟都不舍得为难她了。


    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卫蓟眼底笑意不褪,站起身道:“来了这么久,还没关注过世妹住得如何,缺些什么,不如我进屋看看。”


    胡明心身子一僵,慌乱地站起身。“世兄,这不合规矩吧。”


    “你我乃是未婚夫妻,有何不合适的?”


    胡明心感受到卫蓟抛来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一阵由内至外的恶心油然升起,她忍着反胃的感觉,脑子转得飞快,到底需要做什么才能将这个人打发走?永宁侯夫人没跟他说过她已经拒绝婚约这件事吗?


    “世兄说笑了,今日我才与夫人提起世兄旷世之才,身份高贵,我自知配不上,已经申请解了这桩荒唐事。”


    卫蓟闻言手面上轻笑着,眼底蓦然起了几分寒意。“如此说来,世妹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莫非有别的枝头可攀?”


    胡明心惊怒地抬起头,声音失了往日的娇柔,冷冽而峻然。“世兄,我只当你是糊涂了,从未说过这话。”


    卫蓟面色平静,口吻软了几分。“我才是世伯为妹妹选的后路,妹妹切勿轻信他人。”


    “后路便是未知实情便开口侮辱我的人格?爹爹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胡明心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话,神情也是前所未有冷冽,瞳孔内深邃如海域,不可见底。


    卫蓟微怔一下,愣的不是一只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愣的是那句选的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世兄,精准踩到他的尾巴上。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永远也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他不知这小兔子是无意还是有意说的。最重要的是,要把小兔子跟他绑死!这样他可以不用杀人,便能拿捏住人。


    小兔子不知便罢,知道也只能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世妹,你这生气的模样,比平常还要好看。我是不会退婚的,因为我,中意世妹啊~”


    卫蓟的语调黏腻得让人感到恶心。


    胡明心咬牙看着对面的人,险些给气笑了。见过无耻的人,还没见过这般无耻的。


    “世兄,说这话一点不违心吗?”


    “自然不违心,你说我跟母亲说明我中意世妹,世妹觉得这婚约还解得了吗?”


    “卫蓟!”


    “在呢。”说完,卫蓟猛地将两人距离拉近几分,温热的唇舌离胡明心耳朵只差毫厘,暧昧的距离使空气升温,但出口的话语冰冷如冬日寒雪。


    “世妹,你呢,乖乖做我的未婚妻,不然你看你的贴身侍女冬藏去哪了?要不要我去找母亲进屋内看望你。”


    胡明心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刚才肯定是露了马脚被这个伪君子看穿了。蒋珩就在屋内,受伤成那个样子,这时间肯定不能放人进去看,但重新绑定婚约,早上那一遭不都白干了?


    她拧了拧眉,拉开和卫蓟的距离,顺势笑出嘴角的两个梨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世兄知道我胡家富可敌国吧。”


    卫蓟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未吱声。


    “那么胡家的财产本该是我的啊,如果我嫁入侯府,那些只能作为我的嫁妆了,大安可是严明律令,嫁妆是女方财产。如果世兄愿意跟我解除婚约,我可以分世兄一半。如何?”


    反正东西都在左临那,既然卫蓟想要还可以帮她一起抢回来,既能彻底解决婚约的事,对付左临还多了一个帮手,一举两得。


    然而卫蓟好似看穿了她一样,但笑不语。停了好久才道:“世妹,好算计啊。”


    “不过,左临会那么容易把东西给你没有后手吗?你昨天被抓去哪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说出来,世兄才好决定能不能帮你啊。”


    说的是大义凛然,实际还不是贪图钱,胡明心暗自唾骂了一句,面上装傻,吃惊地捂住嘴,小声说:“世兄是说,胡家的东西都被左都指挥使拿走了?”


    “世妹这出戏演得比天香楼好。”


    拿她跟戏子比,胡明心真是快控制不住面部表情了。甚至想干脆把桌子掀了,等蒋珩好了直接揍这个混蛋世子一顿算了。


    踟蹰间,冬藏来了。


    “姑娘,您准备的荷花酥奴婢给拿过来了。”


    胡明心一愣,卫蓟看着那侍女脚步不留痕,面色一变。胡明心幕后之人,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第28章 闲花淡淡春


    打发走卫蓟, 胡明心颤颤巍巍跟着冬藏回房间,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蒋珩还没醒。


    胡明心想着袖口的血迹, 索性去屏风后换了一整套衣物出来,彼时冬藏正洗了两方帕子,一方盖在蒋珩额头, 一方擦拭身体。


    看着平日那般精神的人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胡明心忍不住皱眉, 心口难免不舒服。


    “他要这样多久啊?”


    冬藏叹了口气, 有点怀疑姑娘还是想把大人扔出去,毕竟对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在房间里收留男人还是太冒险了。


    她认认真真清理了一个时辰的伤口啊!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下, 张口就把伤口说得严重一些。


    “以大人目前的情况, 是挪动不了的,会出很大问题。”


    胡明心闻言更担心了,偏偏自己还不懂这些事,干着急。


    “那除了喝药还需要吃点别的补身体吗?燕窝?人参?你放心, 不管再贵的药我肯定想办法弄来。”


    永宁侯感恩爹爹的相帮情分,不至于连点补药都不舍得给她。


    殊不知这一句更加让冬藏确定了胡明心不想留蒋珩在屋内。什么名贵的药材都行, 治好赶紧走。这未免太着急了。大人受伤还不是为了姑娘?


    心中为大人所不值, 语气不经意间变得傲慢。“现在大人喝药就很困难, 没到补的时候, 就算要喝补药, 燕窝也不适合, 这东西一般只供给姑娘这种女子喝。”


    胡明心闻言没吱声, 咬着唇低头, 心中委屈翻涌。


    屋内突然安静, 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湘妃色的帘幔第一反应便是起身。


    伤口骤然撕裂的痛觉即便是蒋珩也忍不住喊出声。“嘶!”


    胡明心和冬藏连忙扑过去帮忙,但胡明心哪里会有冬藏手快。只能悻悻地收回手,看别人忙活,自己站在一旁憋闷得脸色发白。


    “姑娘,你怎么了?”


    她听见声音抬眸望去,是蒋珩醒了,正撑起病体在细心询问她。明明他都伤得这么重了,还要操心她。声音打了个结,曾经娇纵的小姑娘第一次报喜不报忧。


    “我…没什么”


    冬藏回过神,神色严肃。“大人,你这伤不能拖…”


    “我没事。”他的伤势如何他自己最清楚,怎么也不能待在这添麻烦。


    冬藏张了张嘴,垂下头不再说话。


    蒋珩挪动身子下床,缓缓走到小姑娘旁边。“姑娘,你还在生气吗?”


    离得近了,隐隐能闻到小姑娘身上的花果香气,吸一口进鼻腔,伤口霎时舒缓很多。


    小姑娘错愕地看着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他下地了,慌忙地扶起他,低声道:“你…你…你怎么下来了?你伤还没好,回去躺着。”


    蒋珩面色平和,似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伤口。“属下真的没事。”


    “冬藏说你伤势很重。”


    “那是她骗你的。”


    “啊…?”胡明心还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整个人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蒋珩,杏眸扑闪扑闪的。


    而蒋珩,发现胡明心非但不生气,还开始担心他的伤势,头一次觉得受伤是件好事。


    只可惜,还有事情没解决,他瞥了冬藏一眼,压下眼底的深邃,率先开口。“因为我受伤了,让她跟我出门照顾一下可以吗?”


    “行,那你带走。”


    对于胡明心来说,冬藏自然是比不上蒋珩的。


    屋子里一下少两个人,彻底清净了。


    而蒋珩要冬藏跟来自然不是照顾自己的,干他们这一行,风里雨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眨眼间变矜贵了。只是因为小姑娘和冬藏的异样,有点在意罢了。


    冬藏是他花大功夫找来的,有了二心他当然可以照杀不误,怕就怕,小姑娘那边不好解释。


    两人先后进了蒋珩落脚的客栈,因为走得太久,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提前坐下,咳嗽两声缓缓气。“姑娘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有所不知,姑娘昨夜跟您说完婚约的事,今晨一早便去找夫人聊解除的事。虽然那边不同意,但也松了话口。但就在大人养伤这一会儿,永宁侯世子过来了,事情有变,姑娘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冬藏语气中对世子的行为很不解,索性世子没继续为难,也就实事求是报了这么多。


    而蒋珩的脸色已经比刚才还难看了。


    他捂住胸口,又咳了两声。总觉得失了花果香气萦绕,浑身哪哪都不对劲儿,伤口隐隐作痛。


    “这件事我知晓了,你是怎么回事?”说到此处,他强撑起身体,目光凌厉地朝冬藏看去,紧紧盯着人,仿佛冬藏一句话说不对,就要下杀手。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即使他受伤很重,杀一个天璇阶的冬藏只不过抬抬手的事。


    冬藏咽了咽口水,再回答时添了几分拘谨。


    “是姑娘怕大人在永宁侯府被人看见不好,所以我…”


    蒋珩挥手止住冬藏剩下的话,想起小姑娘担忧地扶住他,让她歇息的神情,连忙摇摇头。


    他总算知道,胡明心这么多年跟丫鬟相处的问题出在哪了。小姑娘没那些花花道子,丫鬟却会多想。再加上她本来性子就比较娇纵,不会主动缓和关系,误会越积越深。


    既然别人不愿意深入去了解小姑娘,他来说。“冬藏,你瞧不上她吗?”


    冬藏闻言呆愣于原地,良久,垂下头。她很想反驳这句话。但又不知道反驳什么。也许她潜意识里对这种养尊处优的姑娘确实看不上。


    她嫌弃她们一事无成,都是家族供养的废物,如果她能有这种家世一定会比胡明心做得更好。


    蒋珩叹了口气,翻转手腕,好像在琢磨从哪里下手比较好,冬藏额头渗出冷汗,紧紧闭上眼等待判决。但等了好久,蒋珩都没下手。她试探着开口。“大人?”


    “假如,这里是一个七八岁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里是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苦难的你。在同时遇到危险的情况下,你会选择救这个孩子的命还是你的?”


    这个问题…对于七星楼的人来说,几乎没有第二个答案。当杀手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心狠。冬藏想了很久,没明白其中奥义,最终还是报了救自己。


    蒋珩:“是啊,都会救自己。但她曾经在遇狼时,下意识将孩子压在身下。”


    冬藏瞠目结舌,眼睛陡然睁大,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大人…你是说?”


    蒋珩点点头。“没错,事实就如我所说的。所以你可以说她娇气,但不能否认她的善良。你做她丫鬟也有几天了,她可曾没有根据随意难为你?或者折辱于你?我不需要问她,我便知道,一定没有。你不要觉得是你有本事,所以她才没为难你。她对待所有人都一样。”


    “冬藏,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你和她之间一定有误会,她不可能是嫌我躺在那里染指了她的名声,她只会担心我的伤何时能好。因为她本就是那样心软的人。”


    “等你真正到了她那个位置,从小娇惯到大,金玉堆里养出来,你不一定会比她做得好。可以说,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这番话醍醐灌顶般灌得冬藏头脑发热,人总是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就是把现阶段的自己代入她想要得到的人生,然后理所应当认为自己会比对方做得更好。


    芸芸众生之中,有很多人,从出身就注定拥有很多东西,良好的家世,优越的家境。他们生于花团锦绣之中,心却丑陋不堪。视别人如粪土。


    胡明心则不同,虽然丫鬟对她不好,但她于父母的爱中长大。她善良,尊重人,即使娇纵也不刚愎自用。


    像是她最喜欢的缠枝玉兰花,纯洁无瑕。


    蒋珩:“七星楼的规矩,任务失败不留人。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因为什么给你,请你想清楚。如果再对姑娘不敬,我绝不留手。”


    “是!”冬藏的声音很坚定。


    蒋珩放下心,粗喘着气靠在椅背上。强撑精神太久,身上的伤如同反噬一样在消耗他的体力。


    伏击太子那一战,地下埋伏的人争相破土而出,足有数十人。微风吹过土壤,沙砾滚动,风中满是血腥的气味。


    太子不完全信任他,大部队没在第一时间进来,导致所有的火力齐齐对准他一人。


    体力快消耗殆尽时,胸口中了一箭。好在他反应快,及时侧过身,才没身寸中心脏,偏了两分。


    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他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手,指节微微弯曲,腕骨隆起,胳膊如残枝垂着,那种不能完全掌控身体的感觉又来了。


    昨晚左府对战时他眼前蓦地黑了一下,身上多了三道血口子。不然以左府那些小喽啰的身手,根本伤不到他。


    她想着,无论如何,他要回去见小姑娘,才能撑到现在。


    细细密密的疼意如触角榨取脑海中的精力。轩窗蓦地被风推开,夏日的热息袭面而来。蒋珩轻咳了两声,起身关窗。


    听见楼上厢房内提到小姑娘的名字,手顿了顿,神色凝重。


    那天花灯会下,冒犯小姑娘的兄妹就歇在隔壁,而且,是跟永宁侯世子一起。


    “端君,你我多年好友,说这些就见外了,只我那个表妹近两天才来汴京,我确实不了解。”


    尹之昉清润地笑了下。“好,自是不会为难卫兄,只是端君在汴京二十年,胡家姑娘眼睛是我见过最澄澈的,心生喜爱,所以不知侯夫人最近是否有这个打算?”


    蒋珩手蓦地握紧窗框,指甲与黄梨木紧紧摩擦,发出声响,伤处崩开。


    第29章 闲花淡淡春


    绿树浓荫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①。蝉鸣很躁,胡明心很烦。


    因为蒋珩受伤,她没考虑太多, 如今人走了才发现,蒋珩为什么非得要冬藏伺候?不能找个男的吗?


    屋外响起脚步声,冬藏掀帘而进, 正和她目光对上。恍惚间觉得不对劲儿。


    冬藏看她的眼神, 变了。


    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索性先开口。“那个, 蒋珩他怎么样了?”


    冬藏微愣,垂下头。“大人已经好多了。”略顿了顿,咬唇继续道:“姑娘, 之前是我自作主张隐瞒了大人的病情……”


    “没关系。”胡明心见识过太多丫鬟的阳奉阴违, 对于冬藏隐瞒病情,在蒋珩起身时她就发现了。只是没想到冬藏会自己跟她挑明。她不觉得需要怪罪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能做的只是从丫鬟的品行中挑选她觉得可以忍受的。


    事实上,冬藏除了有点爱耍小聪明外, 整体还是合格的。


    “这件事情,我早就清楚了。”


    冬藏站在原地, 看起来手足无措, 兴许是没料到她会不介意, 一时之间失了继续认错的勇气, 低落地唤了句。“姑娘。”


    那腔调听起来有点委屈, 还带着丝丝赧然, 胡明心听着好笑。直到现在, 她笃定!冬藏的变化肯定跟蒋珩脱不了关系。所以他本意根本不是找冬藏照顾, 而是为了她教育冬藏。


    想到这她有种隐蔽的开心, 心也跳动得非常快。起身拿起架子上的衣衫,浓厚的花果香扑鼻而来,是她常用的味道。


    发丝擦过轻柔的蝉翼纱,冬藏见状上前帮她整理。两人再次对视,彼此皆浅淡地笑了下。


    胡明心:“马上快到宴席了,如今爹爹尸体已处理,我们尽快实行原计划。”总不能在宴席上突然提起遗产这种事,自然要有一个噱头。


    冬藏思考了下,敛着眉目。“这件事我自己去办就好,上次姑娘出门遇险,这次还是得多注意下。”


    她闻言停下穿衣的手,一动不动。其实她心里偏向去看看蒋珩的,但冬藏说得也有道理,对方底牌已出,局势不利的情况下不知道会不会破罐子破摔。


    “姑娘放心,我必能办妥。”


    这天,赤日出乎意料的给面子,既阳光普照,又有和煦微风拂过。温度适宜,永宁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夫人在后宅张罗宴席,永宁侯领着卫蓟在门前招待。胡明心恐失了礼数,大早上便起身妆点,跟着夫人险些把脸都笑僵了。


    最可怕的是,她遇见了长公主!


    那个看上她爹结果被拒绝的女人!


    长公主上了年纪,喜欢佩戴翡翠和珠玉的发饰,慈眉善目,嘴角微弯,端得一副疼爱小辈的模样。看见她毫不忌讳,拉着手不放,还要把头上拔下的莲花玉簪子送给她。“你就是胡家那姑娘?长得跟你爹真像,好看极了。”


    胡明心知道幕后黑手是左临后,对长公主自然没什么仇恨,但这簪子贵重,她频频看向永宁侯夫人,直至对方点了下头,才顺势收下。


    莲花簪子触手温润,成色极好,工匠精心雕刻的花苞半开待放,栩栩如生。连永宁侯夫人都忍不住道一句。“这礼可贵重,比你给自家小辈的还多。”


    长公主但笑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胡明心。“你怎么知晓,这以后不是我家小辈呢?”


    永宁侯夫人几乎是瞬间就懂了这话的含义,之前胡明心当街被抓,尹之昉可谓是出人出力,感觉比自家的事还着急。今日长公主不顾避嫌也要过来拉拢胡明心说两句好话,总不能是她们永宁侯府有这么大面子。


    只是永宁侯的心思她是知道的,觉得愧对胡家,一直想把这孩子放眼前照顾。虽然她觉得尹之昉是个不错的归宿,人品贵重,身份也不低,家里没那些腌臜事。但她不能越过永宁侯做决定,所以话还是不能说死。


    “你说得也对,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跟长公主对视一眼轻笑揭过。


    这个态度很中庸,既不同意,也不拒绝。进可攻,退可守!


    胡明心在一旁硬着头皮装不懂,看两位长辈打眼色,只感觉这辈子的强颜欢笑都在今天用尽了。


    从得知家中遭难起,来汴京的后果她设想过很多,比如会被幕后之人刁难,被永宁侯府嫌弃一类的。唯独没想过这种到处都要结亲的局面,好似她是个香饽饽,谁抢到就是賺了。


    但她不喜欢这样,这份庇护让她的人生价值看起来除了嫁人,就是嫁人。


    “姨母,有什么事情请长公主落座之后说也不迟啊!”担心两人继续说婚事,胡明心赶紧转移话题。


    片刻,前方巷子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左都指挥使夫人来了!”


    胡明心动作一僵,周围有一些知晓内情的夫人也连忙朝垂花门望去。


    不多时,左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进来,她的眉眼还是胡明心熟悉的样子,穿戴却很素净。按照她正二品诰命夫人的等级,她完全可以满头珠翠,但此刻,她头顶只有零星几根金簪。


    胡明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忍不住发笑,得了胡家那么多钱怕被发现不成?连点发饰都不能戴。


    她攥紧自己的手,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恨不得扒了左家人的皮,让他们蹲在牢狱里,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罪行!


    夏日的阳光清冽,被树梢筛过,透在众人肩头。左夫人顶着众人的眼光,走至她身前,眼睛冒出泪花,激动得仿佛见了许久未碰面的亲人。


    “心儿,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


    想必左临和左夫人很失望吧,失望她竟然能在蒋珩的护送下顺利到汴京。逼得他们这些小偷今日演一出温情戏!


    有永宁侯夫人在场,胡明心在她的示意下给左夫人施晚辈礼。


    左夫人如长公主一般,拉起她的手,疼惜道:“我和你左伯伯,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只可惜当初给你爹办葬礼,你没来。”


    嗓音很轻,听起来轻柔悦耳,担心的情绪近乎化为实质。如果不是那场绑架,胡明心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杀害她胡家全家的凶手!


    胡明心红着眼,怕被发现只能微垂着眸,尽量将声音放软。


    “是吗?我爹的葬礼,尸体可还在?”


    胡家上月大火烧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所以没人听出胡明心问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左夫人神色一僵,看向胡明心的眼神变了变。


    长公主,永宁侯夫人见状,两人对视一眼,齐心合力拉着左夫人去一旁的客座喝茶,给胡明心留下独自思考的空间。


    永宁侯夫人深知京中人习惯拜高踩低,指着垂花门的夹道,让胡明心去给卫蓟传话。


    “去问问具体何时开宴,这府里到处有景可赏,去玩到开宴回来也好。”


    宴席都是永宁侯夫人一手办的,怎会不知开宴的时间?胡明心知道这是怕她尴尬,或者年纪小不懂事露了情绪才支她走。她自然不会不领情。


    调动着僵硬的身子慢吞吞走向垂花门夹道,身影孤寂寥落。


    长公主在身后小声不解。“怎么也不给姑娘配个丫鬟?”


    永宁侯夫人瞥了眼耳朵竖起来的左夫人,有心给胡明心做点体面,微耸耸肩,保持着步摇不晃,表情还带了抹无奈。“姑娘来时身边有贴身丫鬟,我就只放了一些小丫鬟过去干粗活。毕竟小小年纪经历这等大事,我希望她平日里待着周遭是熟悉的人。即使在我这服管的大丫鬟,谁知道去了姑娘哪里会不会阳奉阴违,还是让她适应适应。”


    长公主连连点头。“你说得也对。”


    满桌子上都是汴京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人精?永宁侯夫人话里话外说的是丫鬟问题,但指桑骂槐的嫌疑可不低。


    胡家没了,胡明心还在。而左家仗着以前跟胡家关系好,大张旗鼓去办丧事,却没迎胡明心去自己府上,谁听了不说有点猫腻?


    一事不烦二主,假使胡家认同左家,胡明心又怎么会来永宁侯府?


    左夫人嘴角的笑意淡了,被微风卷过,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握着茶杯的手掌缩紧,附和永宁侯夫人的话。“是得让心儿适应适应,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


    长公主闻言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婚事还没着落,胡家的事实在跟她扯不上关系,她真想给左夫人点脸色瞧瞧。


    永宁侯夫人见状赶紧拽了下长公主,她作为东道主,还是不能把客人的脸面撕得太破!


    就在这时,胡明心已到了垂花门,卫蓟和尹之昉嬉闹间转过头,看见那抹倩影霎时分开。她对于男人想保持形象的心思不甚清楚,默默点头打个招呼便离开。


    夫人让她来传话只是支走人的说法,不需要她抛头露面地出门。


    尹之昉打量一番胡明心的神色,瞧不出端倪,便转头问卫蓟。“她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兴致不高。”


    卫蓟自然也不知道,他对于胡明心现在是又惧又不舍得放手。


    殊不知两人口中讨论的人,正止步于假山之后。


    胡明心眼前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影高大,因受了伤,形容有些憔悴的人。墨发垂落,与鸦青色长袍相贴,俊俏的脸一点血色都无,看见她时眉目方舒展开,声音柔软沙哑。


    “姑娘。”


    婆娑的光影透过石洞斜斜落在两人左肩,静影沉璧,站在此处仿佛将熙熙攘攘的宴席都抛在脑后,让人心情安定。似是在花灯会那天买的糖葫芦,果肉饱满,通体包裹着雪白的沙粒。吃起来酸甜微涩,味道刚刚好。


    胡明心情不自禁循着嗓音的方向走去,距离拉近,她依稀能闻到铁锈味。那天蒋珩虚弱躺在床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知怎的,眼眶控制不住得发酸,晶莹的泪花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你怎么伤还没好?没好你来做什么?不是不想进永宁侯府吗?”


    话语听起来委屈极了,蒋珩压下不自然的嘴角,认认真真回答。“属下这两天在好好养伤了。今日是因为知道姑娘的计划,怕左临狗急跳墙。”


    她扭过头,气哼哼道:“我才不需要你。”


    “是的,姑娘从来都不需要属下。是属下需要姑娘。”如果余生不能为小姑娘效力,他手中的刀将毫无价值。


    这话听起来很像奉承恭维的假话,蒋珩说的语气也并不认真,跟纨绔调戏良家妇女说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一样。但胡明心不知道,世上总有人喜欢用不在意的方式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一罐玉肌膏。


    “我这是之前用剩了的,用不完,放在屋里碍眼,就,给你吧。”


    蒋珩神情微怔,眸子亮晶晶的。他抬手接过玉肌膏,微风乍起,两人衣摆相叠,像一卷绚丽的水墨画,丹青不渝、画中有诗。


    “多谢姑娘。”


    气氛平和宁静,不料蒋珩猛地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抱离原地,落在假山中,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这下两人不止是衣摆相叠,身体几乎都贴在一起,花果香气弥漫。两人的心跳声“砰砰砰”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假山石遮住大片阳光,胡明心眨了两下眼方适应光线。遮面的手掌触感宽厚粗糙,却很温热安心,所以听见卫蓟的声音时,她可以冷静地听着,不发出声响。


    “徐姨娘,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一记重磅压进胡明心脑中,她震惊地瞪眼。这个语气,这个称呼,她没记错为了等她成婚,卫蓟没纳任何姨娘吧?那现在外面那个难不成是···?


    她和蒋珩面面相觑,徐姨娘先说话了。那声音娇俏中夹杂着一丝媚态。


    “自从那个胡家小姐过来,你就再没找过奴家了,是不是你那未婚妻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阵衣带拉扯和暧昧喘气的声音,卫蓟严肃道:“别闹,今天不是时候。胡明心刚来,家中盯得紧。”


    “那什么时候才是嘛,妹妹想哥哥得紧。”


    晦暗中胡明心仿佛听到了玉佩落地的声音,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脱衣服了,直起身子贴到蒋珩耳边,小声道:“她们、她们不会要在这不走了吧?是不是脱衣服了?”


    温软的少女气息扑鼻而来,蒋珩脸红到脖子根,可能身体都染上了艳色,只不过包裹在衣物下没那么明显。他点点头,心口禁不住发热发烫,是一股儿会上瘾的愉悦感。在细腰旁的手虚握了两下,攥紧身旁的假山石。


    他故作镇定。“姑娘,别管他们。”


    心中将卫蓟这个冒牌货骂个半死,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要躲在这里听这些。要不是杀了后续处理太麻烦,蒋珩真想将这两人卸肉拆骨!扔到郊区去喂野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屋可诛。


    徐姨娘“嗯啊”了一声,蒋珩想到那是因为什么,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两只手掌牢牢捂住胡明心的耳朵。


    热意自指尖渗入肌理,黑暗中少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暗夜中唯一的光线。靡靡之音无孔不入,被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胡明心此时脑子也很混乱,她不明白那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好像卫蓟在欺负徐姨娘一般。但按照话本上的情节,两人不是该偷情吗?而且蒋珩为什么捂住她的耳朵?


    太多不理解的事情挤占了脑子。看着蒋珩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那边战况愈发激烈,只听徐姨娘道一句。“冤家,快弄死我了。”


    “嗯?受不住还勾小爷?”


    “谁让侯爷银枪蜡头呢。”


    “······”


    胡明心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男女脱了衣服,偷情啥的,不就是···周公之礼那点事?原来那种事会发出这么大声音!她脸色蓦地爆红,状若无闻地撇开头。


    关键是另一边并不想平静,心肝宝贝儿什么叫法都来了一遍,连小娘都喊出来了!卫蓟的声音充满邪性,话语间的下流也完全刷新认知,胡明心第一次认识到卫蓟竟然是如此恶心下流的人。


    喜欢儿子和小娘的身份,喜欢女生狗叫,喜欢打人。


    等到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忽然传来卫蓟的一声嘶吼,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怎么又弄进去了!怀孕了怎么办?侯爷可是好久不来了。”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去。到时候我们父子做兄弟。”


    “你好坏啊!”


    胡明心低垂着头,简直不敢见人,好似干了这种污秽事的人是她一样。等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和蒋珩才同步松了口气,可算是走了!再不走她腿都要站软了。


    一想到听了场活春宫,就羞恼得不行。赶紧拉开和蒋珩的距离,她觉得,现在的她,完全无法直视任何男人。


    蒋珩看起来也很尴尬,轻咳了两声转过头,率先走出假山。少女紧跟其后,阳光明晃晃映着她乌黑发亮的青丝。


    “那个,快开宴了,我就先回去了。”胡明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蒋珩点点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胡明心走两步后身体顿了顿,转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个,你以自身安全为主,受伤了就别给我添乱。”


    别扭的关心是她的保护色,蒋珩不揭穿,看着头也不回的倩影,脸上重新挂起了笑。


    随即想起刚才听见的事,神色一变。污言秽语!伤风败俗!永宁侯世子!区区冒牌货!品行不端,立身不正!他绝对不允许小姑娘跟这种人定亲!当下施展轻功,朝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山亭夏日》


    第30章 闲花淡淡春


    卫蓟和徐姨娘的时间掐得正好, 胡明心回来的时间自然也恰当。


    嫩粉与月白相撞,朵朵莲花争奇斗艳,绿意烘托起整片池塘。少女一袭茶色的玉兰花杭绣锦衣, 星眸婉转,眉黛远山,脸蛋常若芙蓉, 肌肤柔滑如脂。


    众人唏嘘一片, 而长公主蓦地想起当年那个眉眼温润,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她当年正是被那体态风流、行事恣意的人生所迷。作为皇家笼中雀,她向往那样潇洒、欢快无比的形态。恍如飞行在空中无拘无束的鸟兽。


    他的女儿,跟他很像。她的儿子, 跟她眼光也很像。


    永宁侯夫人上前, 拉着胡明心挨个跟熟人介绍。“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姑苏胡家女,上月出了事,来永宁侯府暂住。”


    无论是姑苏还是汴京, 介绍自家孩子亮相的套话都如出一辙,胡明心一轮圈叫下来险些得了脸盲症。刚喘一口气, 前院喧哗声传至垂花门内, 有丫鬟神色匆匆进门贴在永宁侯夫人耳旁禀告。


    胡明心不知具体情况, 担心冬藏那边的事情, 身体绷紧。随后, 永宁侯夫人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开口道:“既然与你相关, 你便去前头瞅瞅吧。”


    语气称得上平和淡然, 也不知是否怀疑她在闹事。胡明心顺着发展, 故作惊讶。“与···与我有关?”


    长公主瞥了两人一眼,八卦劲头儿上来了,今日自从进了永宁侯府,好看的戏是一幕接一幕。听得她简直不想走。


    加上想给故人之女撑腰,索性站起身道:“什么事啊?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虽说男女有别,可咱们这么多人,没关系的。”


    反正男女席也就隔了一道垂花门。


    永宁侯夫人无奈地看了眼长公主,心知好友那点小心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少顷,众人越过垂花门朝外堂宴席走去,还没等到地方,便听见多方混杂的声音。


    “这是这位姑娘在我店铺内买东西的凭证,堂堂永宁侯府总不会欠钱吧?我们老板可不认什么胡家姑娘!”


    “我们姑娘是胡老爷唯一的独女,你是胡家店铺的小厮,竟敢口放厥词!”


    “胡家人都死绝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骂声,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向胡明心。她此刻恨不得将头缩进衣襟里,暗道冬藏办事果然靠谱,没想到请来的小厮一点不怯场,战斗力这么强。


    长公主嗤笑一声,拉着永宁侯夫人道:“这可真是奇事,自己亲爹的东西自己都不能用。夫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永宁侯夫人微微颔首。“确实好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众人已到了外堂。永宁侯抬起头,一看这么大帮人都出来了,神色不愉。“夫人?这是?”


    “长公主想出来看看。”永宁侯夫人这话怼得外面人瞬间窒息闭嘴。


    毕竟前一任皇帝时长公主是中宫嫡出的公主,看上状元郎都可以直接抢。现任皇帝是亲哥,可以说在汴京,没有比她身份更高贵的人。自然想如何便如何。


    不高兴了可以让别人都横着出去。


    “来吧,给本宫讲讲,发生什么事了?”长公主轻摇着手中团扇,一步一步走至主座,嘴中吐出的话漫不经心,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记看热闹的笑。


    要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真以为她只是个看热闹的贵妇人。


    尹之昉见状轻步跑到长公主身边,附在长公主耳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别人做来很小气的动作,少年却是朝气蓬勃,身影如松。


    夏日阳光明媚,微风正柔,蜻蜓立于莲叶之上,织成一帘静谧的景象。外堂庭中众人看着说悄悄话的母子二人,谁也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长公主了解完事情经过,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刚才来的路上本宫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如此,自己亲爹的东西,死了就变成别人的了?”她对着店铺的小厮仰头道:“你且说说,你现在的东家是谁?”


    左临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在小厮开口前起身,周身携着冷沁的霜意。“够了!”


    长公主掀眼望去,调笑道:“哟~左大人?您急什么啊?”


    胡明心轻轻瞥了眼冬藏,见冬藏微微点头,心中有数,安静站在永宁侯夫人身旁不作声。


    虽然长公主出头是个意外,但无疑是帮胡明心将事情闹大。有了这样的人出面,事情绝不会潦草收场。


    左临指节分明的手骨紧紧攥起,袖口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眉目低低阖着,难以辨别他的情绪。


    他脑海中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愧对于兄弟的事。


    夤夜,姑苏胡府书房灯火通明,桌案上摆着两杯热气氤氲的六安瓜片,胡天祥身着素净的长袍,倚在引枕,神态自若。


    “思则兄可算是来了,贤弟等你许久”(左临,字思则)


    左临和胡天祥交情深厚,是能替对方扛一千八百七十万两白银债务的兄弟,但左临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很明显来者不善。


    他要举杯喝下这茶,张侍卫长慌忙伸臂拦下。“指挥使,小心。”


    往日称兄道弟,亲如一家,现在连一杯茶都不敢喝,到底是不相信胡天祥,还是不相信他自己?


    左临抬头看向胡天祥,发现其并没有什么表情。霎然他就明白了,胡天祥早知会有这一遭。


    他的心腹肯定不会透露消息,那么就是跟他合谋的人露了馅。不过现在讨论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整个胡府都已在他掌控之下。


    想到这,左临转了转手中的茶,一口闷下。“贤弟是个讲究人,但愚兄却没干讲究事,这茶我喝了,出现任何后果我自认!”


    胡天祥:“思则兄一如既往的爽快。”


    左临:“既然你知我今日为何而来,贤弟,钱给我,我不为难你。”


    胡天祥轻笑着摇头。“思则兄,说这话就不对了,毕竟你要的什么东西,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今日吾等在这,只是想跟思则兄谈最后一笔交易。”


    左临于心不忍,眉峰皱成一抹愁云,浓得几乎化不开。“你们两个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要互相置对方于死地。


    提起这个问题,胡天祥低潋了眉眼,明显不想谈。“思则兄只说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


    坐在位置上的左临轻声喟叹,默了片刻。“我本不该和你做交易的,但兄弟一场,我却要你的命,这笔交易我接了。”


    “好,我稍后将钱过给你,但需要你在两年后整垮永宁侯府,切记,不要伤人。”


    在汴京待着的贵人,没几个手底是干净的,但永宁侯跟胡天祥一向关系不错,这道命令不同寻常,即使他知道胡天祥为人从不反悔也不得不确认一遍。“我记得,他和你关系不错。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你确定要整他?”


    话音落下,灯芯烧断了一截,灯火缭绕,胡天祥的脸庞在光下分外柔和。与面部不一样的是他斩钉截铁的话。


    “两年前他就该死了,是我帮了他。为了防止他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姑苏首富,全部家产,买他侯爵之位。思则兄,如何?”


    左临闻言脑子嗡嗡作响,如雷轰鸣。


    眼前的人是那个蟾宫折桂,不可一世的状元郎。可当堂斥责长公主,可一篇檄文叱太仆寺。在他还在边关做将军等待粮草支援时,用自己的名声作保,先后从各个钱庄借出两千万白银先朝廷一步供上了断绝的补给。


    那么骄傲,有才能的一个人,死在谁的手中,都很可惜。而他左临,是帮凶。


    世道艰难,非他所愿。左临闭了闭眼,神情忽然憔悴下来。


    今日发生的种种,皆是冲着他来的。胡明心不愧是他的女儿,手下有能人肯卖力,派出去那么多波人都被杀干净了,还有本事烧尸体。


    如今更是利用永宁侯府和长公主逼迫他到这种程度。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转过头看向胡明心,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你爹临终前写的亲笔书信,加盖了私印,胡家所有资产捐赠给造船厂的善堂。当初我听闻噩耗,急匆匆赶到姑苏,你已经不见了。所以伯伯一直不知你还活着的消息。底下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才闹出今天这误会。”


    提起胡天祥,左临的神色柔和不少。“以后侄女去胡家店铺依旧随意拿取,世伯不收你分文。”


    假惺惺!


    胡明心闻言愤恨地看向左临,那天张侍卫长说有一份这个东西让她认同,她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们伪造的。毕竟尸体在他们手上,私印在他们手中逻辑行得通。


    但如今左临信誓旦旦当着这么多人面拿出来,这东西,可能是真的!她上前接过信,逐字逐句看过去。用词遣句,写法痕迹,都跟她爹很像,像到她怎么也找不出有毛病的地方。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没注意到!没准这封信是拼的,她仔细摸了摸纸张纹理,严丝合缝,薄若蝉翼。难道她爹真的将资产给了这个杀害自己全家的恶人?


    看胡明心备受打击的样,众人对这封合约心底也有数了。唯独长公主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误会?本宫还是头一次听说亲女儿在世,亲爹就把遗产捐了的···”


    左临自知地位干不过长公主,盯上了在旁边装死的尹驸马。“是吗?尹驸马觉得呢?说起来长公主和我贤弟也比较熟···”


    什么比较熟?强行下嫁结果被拒的熟吗?短短一句话顿时噎住了长公主和尹驸马。


    场面沉静下来,最后还是主办方永宁侯率先出声。“心心,有何问题吗?”


    胡明心红着眼盯紧那封信,仿佛没听见这句问话一般,永宁侯夫人见状上前拉住她。“心心,没事就别看了。”


    此时她才有了反应,如丧考妣般垂下手。即使再不想承认,此时也找不出别的破绽。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少女白嫩的脸蛋没一丝血色,耷拉着头,像是山间失去父母的幼兽,弱小又无助,尹之昉看着心疼,忍不住拽了拽长公主的袖子,小声道:“娘~”


    长公主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摇着团扇朝自家驸马笑,有些烦躁。“人家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你娘也管不了。”


    冬藏起身扶住胡明心的身子,担心地喊了句。“姑娘。”


    胡明心将信还给左临,紧咬住牙才没当众失态,缓缓回到永宁侯夫人身边。接下来整场宴席,如同行尸走肉,叫一声才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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