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破碎与修复
废弃的粮食加工厂在镇子北边,红砖墙上爬山虎长得张牙舞爪,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门轴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叹气。但走进去,里面空间确实敞亮,挑高五米的水泥房,粗大的横梁上挂着蜘蛛网,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脚印清晰。
王慕青、陈远、林徽站在厂房中央,像站在巨兽的肚子里。梁海安请来的装修队负责人老李拿着卷尺量来量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儿隔清洁区,得贴瓷砖到顶。这儿做蒸煮间,排气管要重走。这儿发酵区,温度湿度得控。这儿灌装包装区,流水线从这儿到那儿……”
林徽划着平板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设备清单发你了,蒸米机自动灌装机贴标机封口机,全套下来十五万左右。安装调试一周,下周末能试产。”
王慕青听着数字,心里噼里啪啦算账。林徽的五十万投资,设备十五万,厂房改造十万,还剩二十五万做流动资金。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有个坎儿过不去。
“蒸米机一定要吗?”王慕青问,“三叔公说,机器蒸的米没魂,像塑料花没香气。”
林徽停住划屏幕的手指,抬头:“王慕青,我尊重传统,但商业讲效率。手工蒸米一天最多两百斤,还得三班倒。机器一天两千斤,一个人看着就行。十倍效率,意味着能把那五百多单的坑填上。”
“可是味道……”
“做盲测。”林徽很理性,“同一批米,一半手工蒸一半机器蒸,酿好编号,找人来尝。如果十个人里八个分不出区别,或者觉得区别不值十倍价差,那用机器就是合理选择。”
陈远小声嘀咕:“我觉得林姐说得在理。咱们现在欠着五百多单债呢,天天熬夜熬成熊猫也赶不完。”
王慕青沉默。她想起三叔公说“酿酒如养孩子”,想起那些需要守着温度计盯着的夜晚。机器能模拟人的耐心吗?能感知米粒的呼吸吗?
“先改造厂房吧。”她最终说,“设备的事,我和三叔公再合计。”
林徽看她一眼,没坚持:“行。你是创始人,你拍板。”
一行人走出厂房,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晕。王慕青手机震,是网店后台提示音——不是新订单,是客户评价。
她点开,第一条好评:“酒收到了,冰袋还硬着!包装精致得像礼物,口感清甜,会回购!”
第二条也是好评:“支持良心产品,希望越做越好。包装上的小故事很暖心。”
第三条……
王慕青手指顿住。
一颗星的差评,红得刺眼。评价写了一大段:“酒是好酒,但收到时瓶子碎了两个,酒漏了一箱子。联系客服,半天才回,让拍这拍那走流程,说要核实。我等了三天,才说补发。我就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消费者感受?二十八元一瓶不便宜,服务能不能跟上?包装能不能用点心?”
配图是惨烈的现场:破损的纸箱,瓷瓶碎片混着酒液,泡沫塑料泡成了粥,一片狼藉。
王慕青心里一紧。她记得这单,地址杭州,快递走了四天。当时客服是陈远兼的,他白天打包晚上回消息,确实慢了。
“咋了?”陈远看她脸色不对。
王慕青把手机递过去。陈远看完,脸白了:“这……这是我处理的。那天我在打包一百多单,后台消息炸了,我看漏了这条……”
“现在不说这个。”王慕青深吸气,“赶紧联系客户道歉,立刻补发,再送两瓶当补偿。态度要诚恳,别找借口。”
她转向林徽:“你看,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短板。产品还行,但供应链客服售后,全是窟窿。”
林徽点头:“所以你需要专业团队。我投资里包含这部分预算,可以请专业客服,建标准化流程。”
“可现在咋办?”陈远急得挠头,“这差评挂在首页,新客户一看就跑路了。”
王慕青强迫自己冷静:“先灭火。陈远,你立刻联系客户,诚恳道歉,今天就把补偿寄出,发顺丰。我写个公开回应,说明情况,承诺改进。”
她边走边开手机便签写。阳光晒得额头冒汗,但手指打字很稳。
梁海安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物流公司是我推荐的,破损率超标,我去谈赔偿。另外,我公司客服部可以借两个人过来帮忙,带一带你们的人。”
王慕青抬眼看他。
“不是插手,是支援。”梁海安补充,“等你们培养出自己的人,他们就撤。”
林徽笑了:“梁海安,你倒是会抓机会。”
梁海安没接茬,只看着王慕青:“你觉得呢?”
王慕青看着手机里那个刺眼的红五星差评,再看看梁海安认真的眼神,最终点头:“好。谢谢。”
“不用谢。”梁海安立刻拿手机打电话。
回到三叔公院子时,差评的事已经传开了。李老四和小张小陈他们都围过来,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烟,听完后说:“瓶子碎了?那是包装没包扎实。我早说了,瓷瓶好看不抗造。以前我们用陶罐,摔地上蹦三蹦都不破。”
王慕青苦笑:“三叔公,现在消费者看颜值。”
“颜值能当酒喝?”三叔公哼一声,“酒好才是根本。不过……”他起身去仓库,窸窸窣窣翻出一堆旧陶罐,“这是我爷爷那辈用的,你们瞅瞅,能不能改改样儿,既好看又抗造。”
王慕青接过陶罐。罐身质朴,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手感敦实。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也许可以开发个“古法系列”,用陶罐包装,讲更老的故事,卖更高价。
但眼下最急的是灭火。
下午,王慕青写了篇长文发在网店公告和社交媒体上。没推卸责任,坦承了客服响应慢的问题,公布了改进措施:24小时客服在线,破损包赔,建立更严打包标准。最后附上和差评客户的沟通截图,客户已同意修改评价。
文章发出去,评论区大多表示理解。但王慕青知道,一次差评的伤,需要十次好评才能养回来。
晚上七点,梁海安说的两个客服到了,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背着笔记本电脑。他们很快在堂屋搭起临时客服台,整理出标准话术和流程,动作麻利得像在演电影。
陈远跟着学,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嘴里念叨:“首次响应不超过两小时……破损订单优先处理……补偿方案分三级……”
八点,梁海安从县城回来,带来消息:物流公司同意加强青塘镇路线的包装培训,并承担破损订单的赔偿。
“另外,”他把文件夹递给王慕青,“我找了家包装设计公司,做了几个防震方案。你看看。”
王慕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种新型缓冲材料的介绍,还有针对瓷瓶的定制包装设计。成本比现在用的气泡柱高30%,但测试数据显示,破损率能降80%。
“这成本……”她犹豫。
“物流公司答应担一半,算他们服务不周的补偿。”梁海安说,“剩下一半,如果你觉得值,就投。觉得不值,我再想辙。”
王慕青看设计图。有个方案很巧,内衬是蜂巢结构的再生纸浆,瓷瓶嵌在里面,上下左右都有缓冲,像给瓶子穿了盔甲。另一个是可充气气囊,打包时充气,完全贴合瓶身,拆包时放气,不占地方。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蜂巢纸浆方案,“环保,还有点设计感。”
“好。”梁海安立刻记下,“我让他们打样,明天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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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青看他低头记录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提的任何需求,他都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定”。现在他为了一款包装,亲自跑县城,亲自谈合作,亲自记笔记。
“梁海安,”她轻声说,“这些事,你可以让助理跑。”
梁海安抬头,笑了:“助理跑,和我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助理跑了,是工作。我跑了,”他顿了顿,“是上心。”
院子里灯光昏黄,远处传来阵阵蛙鸣。这一刻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王慕青移开视线:“谢谢你的上心。但别太累。”
“不累。”梁海安收笔记本,“比开会轻松,至少不用穿西装打领带。”
这时,陈远从客服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慕青!那差评客户改评价了!改五星了!还说咱们处理态度好,要推荐给朋友!”
王慕青接过手机看。客户的新评价写了一大段,说收到了补发的酒和补偿,包装特别扎实,客服全程跟踪,感受到了诚意。
她长舒一口气。
林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完评价说:“危机处理得还行。但你要有数,这种事往后少不了。做食品,做电商,永远有意料之外的坑。”
“我知道。”王慕青说,“但有坑就填,填一个少一个。”
林徽笑了:“你这心态,能成事儿。”
她看了眼梁海安,又看回王慕青:“投资的事,考虑得怎样?我下周回江城,希望走前能定。”
王慕青还没答,三叔公突然开口:“丫头,你过来。”
王慕青走过去。老头儿指着院子里一口大缸:“这是我用机器蒸的米酿的,你尝尝。”
“机器蒸的?”
“嗯。”三叔公表情复杂,“林丫头说得对,试试不吃亏。我让李老四去县城借了个小蒸米机,试了一锅。”
他舀了一勺酒。王慕青尝了,在嘴里含了三秒才咽。
“咋样?”三叔公问。
王慕青沉默几秒:“和手工蒸的……有差别。机器蒸的米更均匀,每粒都差不多,但少了点那种……说不上来的层次感。手工蒸的,有的软点有的硬点,酿出来反而有变化,有活气儿。”
“对喽。”三叔公点头,“机器太完美,完美得没个性。手工蒸的米,像人,各有各脾气,酿出来才有意思。”
他把酒勺放下:“但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要产量,要挣钱。这么着吧,基础款用机器蒸,保产量。特色款限量款用手工蒸,保风味。两头不误。”
王慕青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她转向林徽:“林小姐,投资我接。但我有条件:三叔公做技术总监,有绝对话语权。手工系列必须保留,不能为产量牺牲风味。”
林徽爽快点头:“合理。合同我明天带过来。”
事儿似乎都在往好里走。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才刚开头。
晚上十点,人都散了。王慕青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月光很好,洒在酒缸上,泛起一层银粼粼的光。
手机亮,梁海安消息:“新包装样品明早十点到。另外,我周末在镇上,有事随时喊我。”
王慕青看着那条消息,回复:“好。早歇。”
她放下手机,看那轮明月。想起上辈子,她总在等梁海安的消息,等得心慌。现在不等了,消息倒自己来了。
命运这玩意儿,挺逗。
但她提醒自己:别太快心软。路还长,得慢慢走。
眼下最实在的,是把那五百多单酒,一瓶一瓶,妥妥地送到人手里。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开始。至于那些破碎的瓶子,修好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