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机器、条款与流言
新车间试产那天,青塘镇下了场小雨,雨水把红砖厂房洗得像刚出缸的糯米,湿漉漉亮晶晶。
王慕青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地盘: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墙上白瓷砖贴到顶,分区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最扎眼的是那台不锈钢蒸米机,银光闪闪,像个未来世界的产物,跟周围的红砖墙格格不入。
三叔公背着手在机器前转圈,转了三圈才伸手摸了摸,表情像在摸一头陌生野兽:“这铁疙瘩,真能蒸出好米?我咋这么不信呢。”
林徽今天穿了身灰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拿着平板电脑调参数:“理论上,只要参数设准,比手工更稳定。温度时间压力,全是数字控制,误差不超过0.5度。”
“理论上。”三叔公重复这三个字,旱烟袋在手里转着,“理论要是管用,我早发财了。”
陈远带着小张小陈刘姐他们列队站好,白大褂穿得整齐,口罩戴得端正,乍一看像小型医疗队。李老四也在队伍里,他坚持要来:“我得学新玩意儿,不能总被说落伍。”
王慕青看表:上午八点整。
“开始。”
五百斤江西糯米泡好了,在塑料筐里沥水。陈远操作叉车,糯米哗啦啦倒进蒸米机进料口。林徽按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从缝隙里钻出,带着米香。
一切看起来都像教科书。
十分钟后,蒸米机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灭了。机器还在转,但参数屏幕全黑。
“什么情况?”王慕青问。
林徽皱眉检查:“可能电路问题。等等,我重启试试。”
她按重启键,机器停了又启动。屏幕依然不亮,蒸汽压力表开始乱跳。
“不对。”林徽脸色变了,“压力阀故障。得停机检修。”
“那锅里的米呢?”陈远急道,“蒸一半了!”
“继续蒸会糊,停了下会夹生。”三叔公凑到观察口往里看,鼻子动了动,“这机器蒸米,火候是死的。不像人,眼看不对了,能随时调。”
五百斤糯米,值两千多块,眼看要完蛋。
车间里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无知无觉地轰鸣。
王慕青盯着那铁疙瘩,脑子飞快算账。五百斤米,手工蒸得分五锅,一锅俩小时,今天啥也别干了。但如果这锅米废了,不仅是钱打水漂,更伤士气。
“关机。”她做出决定。
“可是……”林徽想说什么。
“关机。”王慕青重复,“三叔公,手工救的话,这锅米还有戏吗?”
三叔公想了想:“马上出锅,摊开晾,应该还能用。但得麻利,晚了就闷坏了。”
“那就手动出锅。”王慕青挽袖子,“陈远,找铲子找托盘。所有人,动手。”
她看林徽:“林小姐,麻烦联系厂家,问清故障原因和维修时间。”
林徽愣了愣,点头:“好。”
蒸米机舱门打开,热浪扑脸。糯米已经半熟,粘成一团。三叔公戴厚手套,第一个上前:“别愣着!铲出来摊托盘上,风扇吹!”
一群人忙活起来。车间没空调,蒸汽加六月天,温度直奔四十。汗水很快湿透白大褂,但没人吭声。
王慕青一边铲米一边想,上辈子在空调办公室,为点小事焦虑的日子,好像很久远了。现在真累,真热,但心里踏实——至少米保住了。
一小时后,五百斤糯米全摊在三十个托盘里,风扇呼呼吹。米香飘满车间。
三叔公抓把米尝,点头:“还行,没废。下午能接着蒸。”
众人松口气。
林徽打完电话过来:“厂家说可能是电压不稳烧了控制板,明天派人修。另外……”她顿了顿,“他们承认这台是展示机,不是新的。”
王慕青擦汗的手停住:“展示机?”
“嗯,跑过几个展会,用了半年。”林徽脸色不好看,“销售瞒了这点。我已经让他们换货,但新机要一周后到。”
一周。意味着新车间试产推迟一周。
王慕青看那台银色机器,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也好。”她说,“这一周,我们就用手工蒸。让三叔公带大家练手,把流程摸熟。等新机器来了,也好知道它该是啥样。”
三叔公听到这话,脸上皱纹舒展:“这才像话。机器是工具,人得比工具聪明。”
中午休息时,林徽把王慕青叫到办公室——车间角落隔出的小房间,十平米,一张桌两把椅。
“合同我带来了。”林徽从公文包拿出文件,“但签之前,有件事我得坦白。”
王慕青接过合同,翻开。条款和林徽之前说的一致,但有个附加条款扎眼。
“第三十二条,”王慕青念,“若公司年销售额达五百万元,投资方有权要求启动下一轮融资,或按估值回购股份。”
她抬眼:“这啥意思?”
林徽很坦然:“我的退出机制。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得确保投资安全。如果你们做得好值钱了,我要么通过下轮融资退出,要么你们按市场价把我股份买回去。”
王慕青沉默。这条款合理,但给她压力。年销售额五百万,意味月均要卖一万五千瓶酒,是现在产能的十倍。
“你觉得我们做不到?”林徽问。
“不知道。”王慕青诚实说,“但我会使劲。”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林徽笑了,“如果你拍胸脯说一定能,我反而怀疑。创业有风险,我知道。但这条款能让咱们目标一致:把公司做大,做值钱。”
王慕青又看一遍合同,确认没其他隐藏条款:“我得找律师看。”
“应该的。”林徽说,“我推荐一个,在县城,专做中小企业法律咨询。费用我出。”
正说着,陈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对:“慕青,你看这个。”
他递过手机,是网店后台的一条客户留言。不关于酒,关于人。
“酒好喝,已回购。但刷社交媒体看到有人八卦,说创始人是个离婚少妇,靠前夫关系才做起来?真的假的?如果是真,我就不买了,最讨厌靠男人上位的女人。”
王慕青手指收紧了一下。
林徽凑过来看,冷笑:“无聊。这种话也信。”
“不止一条。”陈远又翻出几条类似留言,“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乡下女人想傍大款’‘离婚了还缠着前夫不放’。慕青,这会影响品牌形象。”
王慕青看那些字,心里像被针扎。上辈子她最怕被人议论,怕被人说配不上梁海安。现在她离开他了,还是逃不过闲话。
“查到源头了吗?”她问。
陈远摇头:“都是新注册小号,看不出来。”
林徽想想:“可能是对手,也可能是单纯眼红。你做起来了,就有人不高兴。”
“那咋办?”陈远急道,“咱要不要澄清?”
王慕青还没答,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梁海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些留言。
“我已经让法务部查IP了。”梁海安走进来,声音很沉,“最晚明天锁定发帖人。如果是造谣,我们会发律师函。”
王慕青看他:“你没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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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梁海安打断她,“第一,这损害你名誉。第二,这也影响青塘甜酒品牌。我是投资人之一,有责任维护品牌形象。”
林徽挑眉:“你什么时候成投资人了?”
“刚刚。”梁海安从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我以个人名义跟投二十万,占股5%。手续办好了。”
王慕青愣住。梁海安从没提过要投资。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帮你,是投资。”梁海安看她,“我相信这项目能成。而且,”他顿了顿,“我不允许任何人用卑劣手段打击你事业。”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分量重。
林徽看梁海安,又看王慕青,忽然笑了:“行啊,那我这合同得改了。既然有新股东,股权结构要重算。”
“不用。”梁海安说,“我的5%从你的20%里出。你还是第一大外部股东。”
林徽笑容更深:“梁海安,你这是在讨好王慕青,还是在讨好我?”
“我在做正确的事。”梁海安转向王慕青,“关于那些流言,我建议正面回应。但不是解释,是反击。”
“咋反击?”
“把你做的事,光明正大展示出来。”梁海安说,“从明天开始,我联系几家正经媒体,做深度采访。让他们看看,你怎么带乡亲创业,三叔公手艺多难得,这品牌背后多少真实故事。”
他看王慕青:“谣言怕阳光。你越坦荡,它们越没市场。”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车间里传来三叔公教小张蒸米的声音,还有李老四笨拙但认真的应答声。
王慕青看眼前这两人。林徽精明干练,梁海安沉稳坚定。他们都想帮她,虽然方式不同。
“好。”她最终说,“正面回应。但内容我自己定。”
她看林徽:“合同我找律师看过后签。但那五百万条款,我要改。”
“咋改?”
“不是年销售额,是净利润。”王慕青说,“销售额可以刷,净利润才是真本事。如果三年内年净利润达一百万,你就启动退出机制。如果达不到,条款作废。”
林徽眼睛一亮:“有魄力。我同意。”
王慕青又看梁海安:“你投资我接受,但有个条件:你只是财务投资者,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决策。”
“好。”梁海安答应干脆。
事情似乎都解决了。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还在后面。
下午,手工蒸米继续。三叔公站大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讲解:“火要稳,不能忽大忽小。蒸汽上来后,要听声,声急了撤火,声弱了加柴。”
小张小陈认真记,李老四学得最卖力,满脸汗不擦。
王慕青看这一幕,心里那些因流言生的阴霾,渐渐散了。
她打开手机,开始写回应文章。不解释,不辩白,就写真实故事:青塘镇清晨,三叔公院子,第一批订单惊喜,机器故障后补救,车间里这些流汗但笑着的人。
写到最后,她加一句:
“有人说,女人创业要靠男人。我想说,人创业要靠自己,也要靠伙伴。我的伙伴有七十二岁老匠人,有三十岁返乡青年,有五十岁想重新开始叔叔,有二十岁想学手艺弟弟妹妹。我们在一起,想把一件事做好。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
她点发送,关手机。
窗外夕阳西下,车间里飘出新米香。
这一天很累很乱,但很充实。
王慕青想,这就是创业吧。问题一个接一个,但解决一个,就往前走一步。
而路还长,她要一步一步,稳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