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前夫酿成了酒》
1. 第 1 章
第一章:葬礼上的领悟
王慕青的葬礼,冷清得像十二月的垃圾桶。
寒风刮过墓园,秃树枝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来了七八个人,站得离墓穴八丈远,低头刷手机的频率比哀悼的频率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5G信号测试点。
没有亲人。母亲三年前病逝后,她在这世上就彻底成了“孤儿寡……哦,寡不了,有丈夫。”
她的丈夫,海安科创集团董事长梁海安,此刻正站在墓园入口处打电话。黑色西装笔挺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侧脸线条硬得能划破冬日的灰白天空。
“合同条款第三项修改……对,让他们让步。”
王慕青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像放快递一样放入坑中。这视角挺新奇——她死了,但意识还在,像开了上帝模式观看自己的结局直播。
“慕青也太惨了,一个人去医院就出事了……”
“听说梁总那天本来要陪她,结果有个跨国会议。啧啧。”
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精准传入灵魂形态的耳朵。王慕青想给她们点个赞:八卦传得比公司内部通知快多了。
她想起那天。高烧三十九度五,头晕得像坐了十圈过山车。给梁海安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他没接,第二个他说“在开会”,第三个他语气已经像在训下属:“王慕青,你是成年人,自己去医院不行吗?”
然后她就听话地去了。
然后就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然后就飘在这儿了。
“梁总好像也没多伤心啊。”
“商业联姻呗,能有什么感情?听说他心里一直有白月光,海外分公司那个林徽……”
王慕青闭了闭眼——如果灵魂有眼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是商业联姻。连梁海安大概也这么觉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爱他。从十六岁在高中校园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开始,就像中了毒似的爱了整整十年。
十年暗恋,三年婚姻,她活得像个人形背景板——还是那种会自己充电、自动维护、从不添麻烦的智能型背景板。
结婚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青青,梁家是高门大户,嫁过去要懂事,别总想着情啊爱的。”
她点头,心里的小人却在放烟花:我终于嫁给他了!
新婚夜,梁海安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看了一整夜,觉得这张帅脸能下饭。
第一年,她学做他喜欢的菜,虽然他一个月回家吃饭的次数比流星雨还稀有。
第二年,她辞了喜欢的设计工作,进他公司当小职员。他说:“这样也好,在公司能随时找到你。”——后来她才明白,是“随时能使唤你”。
第三年,母亲病重,她请假回老家照顾两个月。回来后发现,梁海安把她的东西从主卧搬到了客房。理由是:“你晚上总翻身,影响我休息。”
她居然还笑着道歉:“是我睡相不好。”
现在飘在空中回想,王慕青真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醒醒,你那是睡相问题吗?你那是存在都成问题!
葬礼仪式草草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填土。梁海安终于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表情跟看财务报表差不多——平静中带着点不耐烦。
特助小声提醒:“梁总,下午三点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知道。”梁海安转身要走。
“梁总,”行政部小张跑过来,“这是从太太遗物里整理出来的铁盒子,您要不要……”
梁海安皱眉接过盒子,动作幅度暗示着“这破事耽误我多少钱”。
他打开。
最上面是本相册。梁海安随手翻开。
第一张:高中校运会,他在跑道上冲刺。看台上一个模糊身影被红笔圈出,旁白:“今天他跑了第一名,真厉害——2009.10.23”
第二张:大学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台下同一个身影,同一个红圈:“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他在经管系我在设计系……2009.9.1”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偷拍的他。图书馆的他,篮球场的他,毕业典礼的他。
梁海安翻页的速度从“刷”变成了“翻”,最后变成了“揭”。
相册最后几页是他们结婚后的照片。很少,都是偷拍——他在书房工作,他在餐桌看报,他睡着的样子。
每张下面都有日期和话:
“今天他回家吃饭了!做了清蒸鱼,他说‘还行’——2020.6.7”
“他感冒了,煮了姜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2021.1.15”
“结婚一周年,他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2021.5.20”
梁海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梁海安,我爱你十年,嫁给你三年,累了。下辈子,不想再遇见你了。”
风突然大作,吹得相册哗哗响。
梁海安站着没动。
特助又凑过来:“梁总,时间……”
“滚。”
轻轻一个字,特助吓得退后三步。
梁海安继续翻盒子。下面是一沓诊断书——重度抑郁症,时间跨度两年。他从来不知道。
还有半瓶安眠药。
最底下,一个信封。抽出来,是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日期:她死前一周。
条款简单得像在开玩笑: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求解除关系。
王慕青飘在空中,看着梁海安拿协议书的手开始抖。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但脖颈青筋突得像要爆出来。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知道问谁。
然后他笑了,笑得讽刺:“王慕青,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注意?玩这种把戏?”
他把协议书塞回信封,扔回盒子,转身大步离开。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她会回来的。迟早。”
王慕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如果灵魂能笑的话。
是啊,以前的她,无论受了多少冷落,只要他一个电话,就会像被按了回旋镖按钮似的立刻飞回去。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死了。
意识开始模糊,四周景象像融化的油画。王慕青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再见了梁海安。
下辈子,真的别再见了。
***
黑暗。
然后是无边的疼痛。
王慕青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
“慕青?醒了?”
熟悉的声音。
她艰难转头,看见了梁海安的脸——年轻了几岁的梁海安,眉头紧皱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医生说你肺炎严重,得住院几天。”他一边说一边打字,“公司给你请了一周假。这几天你自己注意,我可能没时间过来。”
王慕青呆呆看着他。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道,手背上的输液针。
这不是墓园。
这是医院。
她抬手摸脸——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还活着。
“我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梁海安抬头,语气不耐,“上次让你做的项目报告,发我邮箱了吗?”
王慕青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梁海安看手表,起身:“我得走了,下午有重要谈判。护工请好了,费用公司报销。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充:“对了,林徽下周回国,有接风宴,你准备一下,别像上次穿得那么随便。”
门关上。
王慕青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突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她二十七岁那年。连续加班一个月得了肺炎住院。
梁海安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跟探监似的准时且短暂。
林徽,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正要从海外调回总部。
一切还没走到最糟。
她还没签离婚协议。
还没死于车祸。
还没在葬礼上看着他冷漠离开。
王慕青擦掉眼泪,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
屏幕显示:2023年3月12日。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可以重选的时候。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她睁着眼,笑说:“王小姐醒啦?你先生走时特地嘱咐好好照顾你呢,真贴心。”
贴心?
王慕青扯扯嘴角。
以前的她,确实会因为这句“嘱咐”甜蜜半天,像中了彩票。
但现在——
“护士,”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借我纸笔。”
“你要写什么?我帮你。”
“不用,自己来。”
护士拿来便签纸和圆珠笔。王慕青坐起身,靠在枕头上,一笔一划写:
**辞职信**
**致人力资源部:**
**本人王慕青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即日起生效。**
**此致**
**敬礼**
**申请人:王慕青**
**2023年3月12日**
写完,她拍照,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备注为“海安”的对话框。
上次记录停在三天前:
她:“我发烧了,好难受”
他:“多喝水”
王慕青把辞职信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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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已提交。工作交接病好后一周内完成。另,林徽接风宴我不参加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找到通讯录,把“海安”改回“梁海安”。
取消置顶。
拉进“消息免打扰”分组。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朝里看了看,扑棱棱飞走。
王慕青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
从……卖甜酒开始。
等等,为什么是甜酒?
她突然想起外婆。那个总是系着蓝布围裙、在小院里酿甜酒的小老太太。小时候,她总趴在灶台边看外婆忙活,空气里满是甜糯的香气。
外婆说:“青青啊,这甜酒就像人生,要慢慢发酵,急不得。但发酵好了,又甜又暖,能醉人。”
后来外婆走了,配方留给了她。再后来,她为了“配得上梁太太的身份”,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再没碰过。
王慕青睁开眼,摸过手机,打开计算器。
存款: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二角——三年婚姻里她自己的积蓄,梁海安给的家用她都存着没动,像在维持某种可笑的自尊。
租个小铺面:首付三万。
设备材料:两万。
启动资金够了。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慕青甜酒铺”创业计划**
**1.主打外婆传的桂花甜酒酿、玫瑰米酒**
**2.线上小程序+线□□验店**
**3.目标客户:都市年轻女性、养生党**
**4.Slogan:一杯甜酒,暖胃更暖心(暂定)**
正写得投入,手机震了。
梁海安来电。
王慕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觉得心跳加速,反而想笑。
她按下接听,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边。
“王慕青,你什么意思?”梁海安的声音压着火,“辞职信?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没开玩笑。”她声音平静,“梁总,我肺炎挺重的,医生说需要长期休养。公司事务我胜任不了,就不占着位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因为林徽?”梁海安突然问,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自以为是的了然,“我说了那是工作应酬,你没必要这样闹。”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
“梁海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跟林徽没关系。我只是想通了,人该为自己活一次。”
“你——”梁海安似乎被她的语气惊到,“你到底怎么了?烧糊涂了?”
“可能吧。”王慕青看着天花板,“烧了一场,看清了很多事。对了,离婚协议书我会重新拟一份,这周内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
“王慕青!”梁海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清楚。”她顿了顿,“比过去十年都清楚。”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一气呵成。
王慕青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肺部都没那么疼了。
护士又探头进来:“王小姐,你先生刚才打电话到护士站,问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他怎么说的?”王慕青挑眉。
“他说……‘我太太可能精神不太稳定,你们多留意’。”
王慕青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护士姐姐,”她边笑边说,“帮我转告梁先生: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还有——”
她眨眨眼:
“告诉他,我要去卖甜酒了。如果他将来想喝,可以打八折。前夫优惠。”
护士一脸茫然地走了。
王慕青躺回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深处。
那里存着外婆酿甜酒的照片,还有发黄的配方手稿。
她放大照片,看着外婆慈祥的笑脸,轻声说:
“外婆,我要把你的甜酒卖遍全城。”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进病房。
明晃晃的,像崭新的开始。
而此刻,海安科创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梁海安盯着被挂断的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特助小心翼翼:“梁总,下午的会议……”
“取消。”梁海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查查,王慕青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他不信。
不信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看他如神祇的王慕青,会真的离开。
她一定会回来。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飞走的鸟不会再回笼。
它要去酿自己的甜酒了。
又甜又烈,醉人得很。
2. 第 2 章
第二章:回乡第一战
王慕青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睡了重生以来最香的一觉。
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梁总指示”,没有盯着微信对话框等回复的焦虑,没有反复检查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的强迫症。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
护士来量体温时啧啧称奇:“王小姐,你昨晚是去做了医美吗?脸色好多了!”
王慕青摸摸脸:“可能退了烧,连带着把脑子里的水也烧干了吧。”
护士没听懂这个冷笑话,但还是配合地笑了。
住院三天,梁海安没再来。倒是公司HR打了两个电话,语气从“王小姐您再考虑考虑”到“那麻烦您一周内来办离职手续”无缝切换。
第三天下午,医生大手一挥:“出院吧,记得别太累。”
王慕青收拾行李时发现,自己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这些年她的东西都放在梁海安那套号称“江城十大豪宅之一”的大平层里,一个她称之为“家”但更像酒店套房的地方。
她拎着医院门口29.9元买的编织袋,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地铁。这套一居室是结婚前租的,婚后没退,美其名曰“加班太晚时的备用住所”。梁海安从没来过,他的原话是:“那种老破小,进去都怕踩脏鞋。”
现在,这老破小是她的堡垒。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跳舞。王慕青放下袋子,第一件事是打开所有窗户。春风带着街边烤红薯的香味涌进来——自由的味道,闻起来像碳水化合物。
她走进卫生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眼底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陌生——那是上辈子三十岁死在病床上时,早就不见了的光。
手机震动,是关闭飞行模式后涌进来的消息轰炸。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梁海安。
微信99+,工作群占了大半。置顶对话框有十三条新消息,时间跨度从三天前到现在。
她点开。
梁海安:“辞职信?你认真的?”(发送时间:三天前15:23)
梁海安:“接电话。”(三天前19:47)
梁海安:“公司规定辞职需提前一个月申请。”(两天前09:15)
梁海安:“林徽接风宴你必须出席,这是公司重要活动。”(两天前14:30)
梁海安:“别闹了,我知道你生病心情不好。病好了回来上班,辞职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昨天11:20)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晚上七点我去接你,我们谈谈。”(今天09:05)
王慕青一条都没回。
她退出对话框,找到那个备注为“母上大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八声——母亲接电话前一定要先看来电显示、确认不是诈骗电话、再清清嗓子,一套流程走完至少八声。
“青青啊?”母亲的大嗓门炸开,“咋这时候打电话?上班摸鱼呢?”
王慕青鼻子一酸。
上辈子母亲三年后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那段时间她公司医院两头跑,梁海安只去看过一次,待了十分钟说“还有个会”。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妈没事,你别耽误工作,别让海安不高兴。”
她那么努力想做个好妻子,却连母亲最后的日子都在讨好别人。
“妈,”她吸吸鼻子,“我辞职了。”
“啥?!”母亲声音拔高三个度,“辞职?为啥?你那份工作不是铁饭碗吗?五险一金交得老高……”
“我想回家。”王慕青打断她,“回青塘镇,陪您住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
“青青,”母亲声音突然压低,像在搞地下工作,“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海安……干架了?”
“没干架。”王慕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妈们抢特价鸡蛋,“就是想通了,前半辈子活给别人看,后半辈子想活给自己瞅瞅。”
“你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母亲叹了口气,“想回就回吧,妈给你晒被子。啥时候到?妈宰那只总叨人的大公鸡给你炖汤。”
“明天下午大巴。”王慕青顿了顿,“妈,咱家后屋那口酿甜酒的老缸还在吗?”
“在啊,咋?你要腌咸菜?”
“我想酿甜酒。”
“甜酒?”母亲笑了,“你这孩子,在城里待几年把脑子待坏了?现在谁还喝那玩意儿,超市三块钱一瓶,还送塑料勺。”
“我想试试。”王慕青也笑了,“说不定能卖钱,把咱家那破屋顶修修。”
挂掉电话,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淘宝百元内款),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一张存着十万块钱的银行卡——梁海安给的家用她一分没动,自己的工资也攒了大半。
这十万,是她王慕青牌甜酒帝国的启动资金。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王慕青透过猫眼看出去,挑了挑眉。
梁海安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高定西装,但领带歪得像被狗啃过,头发也不像平时抹了三斤发胶的模样。最重要的是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老子很不爽但老子要装淡定”的标准表情。
王慕青数了三秒,开门。
“为什么不开机?”梁海安第一句话就是质问,语气像老板训下属,“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手机掉马桶了。”王慕青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身体挡在门口,“梁总有事?”
梁海安明显被这个“梁总”噎住了。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起球毛衣上:“你真要辞职?”
“辞职信不是发您邮箱了吗?还是说梁总日理万机,没空看基层员工邮件?”
“王慕青,”梁海安往前一步想进门,但王慕青纹丝不动,“别闹了。我知道你生气我那天走得急,但那个谈判关系到公司下半年三千万的单子……”
“梁总,”王慕青打断他,“我真没生气。”
梁海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真的,真真真没生气。”王慕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辞职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不是闹脾气。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给您写份三千字的辞职动机分析报告,按咨询公司收费标准打八折。”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要多少?”
“什么?”
“加薪?升职?还是想要独立办公室?”梁海安一副“我懂了你就是想谈条件”的表情,“直说吧,别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
“梁海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看起来像是在玩把戏吗?”
梁海安再次愣住。
“我要回老家。”王慕青说,“青塘镇。以后应该不会常来江城了,您要是有公务需要联系我,可以发邮件,我看见了会回——按咨询公司标准收费。”
“青塘镇?”梁海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穷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扶贫?”
“酿甜酒。”王慕青说。
空气安静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梁海安一声短促的“噗”而亮起。
“甜酒?”他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你?王慕青?那个煮泡面都能把厨房点着的人?要回去酿甜酒?”
“所以得学。”王慕青认真点头,“梁总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收拾行李,毕竟明天要赶早班大巴——那种车上可能会有人带活鸡,去晚了没地方放行李。”
她开始关门。
梁海安伸手抵住门板:“等一下。”
他的表情终于从“这女人在闹脾气”变成了“这女人好像来真的”。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梁海安压低声音,“林徽回国的事?那是董事会的意思,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梁海安。”王慕青再次打断他。
梁海安又愣住了——这女人今天打断他说话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我不关心林徽,也不关心你和谁是普通朋友还是超常朋友。”王慕青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再见。”
门关上了。
梁海安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贴着小广告的老旧门板,足足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脚,想踹门,但想到这是老小区可能赔不起,改成踹了一下墙壁。
声控灯又亮了,照着他铁青的脸。
“行,王慕青,你厉害。”他低声说,“我看你能在那个穷地方待几天。”
脚步声远去。
门内,王慕青靠在门板上,听着电梯“叮”的一声下行,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还是怕他。十年的仰望和卑微,已经刻进DNA里了。
但没关系。
害怕也可以往前走,腿又没软。
***
第二天中午,王慕青背着双肩包,拎着编织袋,坐上了开往青塘镇的大巴车。
车子摇摇晃晃驶出江城,高楼大厦逐渐被农田取代,像画风突变的动画片。空气里开始有了牛粪味——乡土的气息,闻起来很朴实。
王慕青打开手机,最后一次翻看微信。
梁海安凌晨两点发了一条:“离开海安集团,你在业内将寸步难行。”(配图:公司豪华办公楼)
早上七点又发:“接风宴今晚七点,凯悦酒店。你的座位在林徽旁边。”(配图:宴会厅效果图)
她笑了笑,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
然后点开那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头像——陈远,她高中同桌,大学考了农学院,毕业后回乡搞农业创业,朋友圈画风从“有机水稻成长日记”到“土鸡今天又越狱了”应有尽有。
她打字:“老同学,我回青塘了,想请教农业创业的事,有空见个面?”
消息几乎是秒回:“王慕青?!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江城当白领吗?被盗号了?”
王慕青笑了,回复:“没盗号,真要回来了。下午四点,镇车站见。”
陈远:“成!我开我的宝马去接你!”
王慕青:“你买宝马了?”
陈远:“想啥呢,是宝骏!打错字了!”
大巴车驶入盘山公路,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像给大地刷了层油漆。
王慕青打开车窗,让带着花香和牛粪味的风灌进来。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是冬天,墓园里连草都枯黄。
现在春天正好,适合重新开始。
***
下午三点五十,大巴车晃晃悠悠开进青塘镇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个水泥坪,停了五辆中巴车,其中三辆的轮胎是瘪的。
王慕青刚下车,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王慕青!这儿呢!”
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牛仔裤沾着不知名污渍的男人朝她挥手,笑得像中了彩票——如果彩票头奖是五十块的话。
陈远。比记忆里黑了三度,壮实了两圈,但笑容还是高中时那样,傻得很有感染力。
“你真回来了?”陈远接过她的编织袋,“我在朋友圈看到你说要酿甜酒,还以为你受啥刺激了。”
“想干点能摸得着的东西。”王慕青跟着他往外走,“你现在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昨天鸡又越狱了?”
“别提了,”陈远苦笑,“养了二百只鸡,每天跟它们斗智斗勇。昨天那只领头鸡学会了开笼门,带着小弟们去隔壁菜地开派对,赔了人家五十块钱。”
两人走到一辆沾满泥巴的宝骏730前。陈远不好意思地挠头:“车有点脏,刚去拉了趟猪饲料。”
“没事,”王慕青拉开车门,“比梁海安的劳斯莱斯接地气。”
陈远瞪大眼:“你坐过劳斯莱斯?”
“坐过,”王慕青系上安全带,“晕车,不如你这车敞亮。”
车子发动,驶向镇子深处。路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小楼——那是乡村审美的高光时刻。
“你真要酿甜酒?”陈远一边开车一边问,“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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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现在不赚钱,镇上两家小作坊,一瓶卖五块,成本四块八,赚两毛还得搭个玻璃瓶。”
“我想做年轻人爱喝的。”王慕青说,“口味创新,包装好看,线上卖。”
“线上?”陈远眼睛一亮,“直播带货那种?我早就想搞了!但我一上镜就结巴,上次镇里让我录宣传片,我对着镜头说了三十遍‘我们镇的土鸡很土’。”
“不用你出镜,”王慕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你负责养好鸡、种好米,我负责卖出去。陈远,你认识会古法酿甜酒的老师傅吗?”
“有啊!我三叔公就是,酿了一辈子酒。”陈远一拍方向盘,“不过老头脾气倔,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上次收了个徒弟,那小伙嫌起早贪黑,三天就跑了。”
“能带我去见见吗?”
“成!明天就去!”陈远乐呵呵地说,“你要是真能把甜酒卖出去,咱们镇上的糯米就有销路了。现在种糯米的越来越少,都改种猕猴桃了——说是城里人爱吃,结果种出来卖不出去,全喂猪了。”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王慕青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围着印有“金龙鱼”字样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青青!”母亲冲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瘦了!城里是不是光喝咖啡不吃饭?”
王慕青眼眶一热。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ICU,母亲戴着呼吸机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流泪。
“妈。”她抱住母亲,闻着熟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味的温暖气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妈给你包了韭菜鸡蛋饺子,你最爱吃的。”
陈远站在一边搓手:“那啥,阿姨,慕青,我先回去了,明天来接你们去三叔公那儿。”
“小远留下来吃饭!”母亲招呼。
“不了不了!”陈远跳上车,“我家猪还没喂呢!”
宝骏730喷着黑烟开走了。
王慕青跟着母亲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她的奖状(最新的是小学三年级“跳绳比赛第三名”),柜子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初中那张刘海厚得能防弹)。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她夹饺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像根豆芽菜。”
“妈,”王慕青吃了三个饺子,放下筷子,“我想把后屋收拾出来当酿酒作坊。”
母亲动作一顿:“青青,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海安……闹崩了?”
“没崩,”王慕青认真地看着母亲,“就是突然想通了。前半辈子总想着怎么让别人满意,现在想试试怎么让自己满意。”
母亲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你想做,妈就支持你。后屋你随便用,缺啥跟妈说——太贵的没有,锅碗瓢盆管够。”
“谢谢妈。”
吃完饭,王慕青一个人上了二楼。她的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墙上贴着周杰伦海报(现在周董已经结婚生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新建文档。
标题:青塘甜酒创业计划书V1.0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暖金色的光里。远处传来狗叫声,邻居家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乡村振兴战略……”
王慕青敲下第一行字:
“产品定位:让年轻人爱上传统味道的新型甜酒饮品……”
***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江城。
凯悦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梁海安端着香槟,心不在焉地听着合作伙伴的恭维。林徽穿着香槟色礼服站在他身边,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海安,慕青怎么没来?”林徽轻声问,声音柔得像能拧出水,“我特地给她留了位置的。”
“她身体不舒服。”梁海安简短地说,看了眼手表——七点半。这个点,王慕青应该已经到那个什么青塘镇了。
“听说她辞职了?”林徽眨眨眼,睫毛刷得像小扇子,“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误会了……”
“跟你没关系。”梁海安打断她,语气有点生硬。
林徽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就好。对了,下周的行业峰会,你女伴定了吗?要是慕青没空,我可以……”
“再说。”梁海安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微信:“王慕青,别闹了。回来,条件随你开。”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梁海安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香槟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锃亮的皮鞋上。
“梁总!”侍者赶紧递来毛巾。
林徽也关切地凑近:“海安,你的手……”
梁海安摆摆手,把破杯子放在侍者托盘上,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镜子里,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慕青把他拉黑了。
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看他如神祇的王慕青,居然把他拉黑了。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过手指。裂开的玻璃划破了虎口,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手机震动,是特助发来的消息:“梁总,查到王小姐今天下午乘坐大巴去了青塘镇。需要派人去接她回来吗?”
梁海安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回复:“不用。”
“让她待几天。”
“等她吃够苦头,自己会回来。”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王慕青那句“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别人”,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很快把那点动摇压下去。
她一定会回来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飞走的鸟不仅不会回笼,还打算在森林里开个酿酒厂。
还是甜酒厂。
气不气人?
3. 第 3 章
第三章:闭门羹与拦路虎
青塘镇的清晨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像在搞大合唱,还跑调。
王慕青六点准时睁眼,推开窗户,山间晨雾浓得像牛奶倒进了空气里。楼下传来菜刀与案板的亲密接触声,哒哒哒,节奏感堪比RAP。
“起这么早?”母亲从厨房探头,“在城里你不是闹钟响三遍都不起吗?”
“以后要早起讨生活了。”王慕青舀了瓢井水洗脸,冰凉刺骨,瞬间清醒度拉满,“妈,这水比城里卖的醒肤喷雾还好用。”
早饭是白粥配十七种咸菜——母亲把家里坛坛罐罐都搬出来了,阵仗像满汉全席。两个荷包蛋霸道地霸占了她碗里的C位。
“多吃点,今天要去见三叔公。”母亲把鸡蛋往她碗里按了按,“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七点半,陈远的皮卡车准时停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勉强能看出原色是白色的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散发着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
“三叔公住后山坳,路况堪比越野赛道。”陈远发动车子,“老头儿七十三,耳背程度跟村里广播喇叭有一拼。还有,他酿的酒你说不好喝,他能记仇记到明年。”
“明白。”王慕青系上安全带,“对了,你头发没洗干净,左边还有泡沫。”
陈远手忙脚乱地抹头,车子在土路上画了个S形。
***
后山坳藏在竹林深处,像武侠小说里高人隐居的地方——如果忽略路边“小心野猪”的警示牌的话。
三叔公的木屋前摆着十几口大缸,盖着竹编盖子,乍一看像在搞什么神秘仪式。
“三叔公!”陈远扯着嗓子喊,惊飞竹林里一群鸟。
木门吱呀开了,精瘦老头走出来,蓝布衫洗得发白,脚踩草鞋,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他眯眼看了看:“小远啊,这姑娘谁?你对象?”
“不是不是!”陈远脸红了,“这是我同学王慕青,想跟您学酿酒。”
三叔公打量王慕青,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一咧:“女娃娃酿什么酒!这活儿又脏又累,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
“我能干。”王慕青上前一步,“我不怕脏不怕累。”
“不怕?”三叔公转身往院里走,竹杖点地哒哒响,“行啊,先把那堆柴劈了。”
院子角落堆着小山似的木柴,旁边立着把斧头——木柄磨得发亮,刃口闪着寒光,看起来砍过的东西可能不止柴。
陈远小声说:“慕青,这老头儿故意为难你,要不咱们……”
“没事。”王慕青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没劈过柴。上辈子在城里长大,婚后住高级公寓,连水果刀都是保姆负责磨。但她还是拿起了斧头。
第一斧劈歪了,斧头卡在木柴上,纹丝不动。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眯着眼看,表情像在欣赏什么演出。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站稳,双手握柄,用力一拔——“咔嚓”,木柴裂了,斧头也拔出来了。就是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带倒。
第二斧、第三斧……汗水很快湿透后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柴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半小时后,最后一根柴劈成两半。王慕青甩甩手,掌心两个水泡明晃晃的。她走到三叔公面前:“劈完了。”
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会挑水吗?缸里没水了。”
“会。”
“那去挑水,把那五口缸装满。”老头儿指了指院子另一头五口半人高的大缸。
陈远急了:“三叔公!那口井在半山腰,来回一趟二十分钟,五缸水得挑到天黑!”
“要不怎么说女娃娃干不了这活呢。”三叔公慢悠悠吐烟圈。
王慕青没说话,找到扁担和水桶,担在肩上就往外走。
陈远追上来:“慕青,我帮你……”
“不用。”王慕青摇头,“这是入学考试,得自己答卷。”
山路上,扁担压在肩上生疼。王慕青一边走一边想:上辈子她为了讨好梁海安,学过插花、茶道、高尔夫,现在想想,那些玩意儿哪有劈柴挑水实用?
至少劈柴能锻炼臂力,挑水能练核心肌群。
第一趟回来倒水时,她腿都在抖。第二趟,水洒了小半。第三趟,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水桶飞出去,她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倒吸凉气。
“行了。”三叔公突然开口,“过来吧。”
王慕青一瘸一拐走过去。
老头儿递给她一碗水:“喝。”
是甜酒酿。清甜,带着桂花香,酒味淡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喉咙甜到胃里,刚才的疲惫好像都缓解了。
“您酿的?”王慕青眼睛亮了。
“嗯。”三叔公在她对面坐下,“说说,为啥要学这个?”
王慕青捧着碗,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汇报:“我想把青塘甜酒卖出去。不是现在这种散装论斤称的,是包装好看、口味创新、年轻人抢着买的那种。”
“年轻人?”三叔公嗤笑,“年轻人现在喝的都是奶茶,花花绿绿的,甜得齁嗓子。谁喝这老东西?”
“所以得变。”王慕青说,“奶茶能创新,甜酒为什么不能?我们可以做蜜桃味、荔枝味、茉莉花味……包装设计好看点,故事讲得好听点。三叔公,您这手艺要是失传了,多可惜。”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知道酿甜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糯米?酒曲?温度?”
“是耐心。”老头儿站起来,走到一口缸前,掀开盖子,“你听。”
王慕青凑过去,听见细微的“咕嘟”声,像大地在呼吸。
“这缸才三天。”三叔公说,“糯米泡八小时,蒸要蒸透,拌曲温度要刚好。发酵时要每天听声闻味,急不得,快不得。酿酒跟养孩子一样,时候不到,硬拽出来也是生的。”
王慕青忽然觉得,老头儿在说酿酒,又好像在说别的。
“你想学,可以。”三叔公终于松口,“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每天五点来,干完活才能学——不准迟到,迟到一次,加挑三缸水。”
“好。”
“第二,学成了,得把我这手艺传下去。我儿子孙子都嫌累不学,你要敢让这手艺进棺材,我做鬼天天去敲你家窗户。”
王慕青鼻子一酸:“我答应您。”
三叔公这才露出点笑意,缺牙的嘴咧开:“那行,明天开始。今天先回去,手上那泡得挑破上药,别感染了——感染了明天也得来。”
***
离开时已近中午。陈远开车,王慕青坐在副驾驶,看着手上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居然有点成就感。
“你真行。”陈远由衷地说,“我当年想学,劈了一天柴,第二天浑身疼得像被车碾了,就没再去了。”
“那是因为你没那么想学。”王慕青说,“人真想要什么,疼也能忍着。”
车子快到镇口时,陈远突然“卧槽”一声。
“怎么了?”
“那车……”陈远减速,“宾利?咱们镇还有这种车?扶贫办的配车升级了?”
王慕青顺着他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镇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身沾满泥点,和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得像熊猫进了鸡窝。车旁站着个人,白衬衫,西装裤,皮鞋锃亮——虽然现在已经蒙了层土。
梁海安。
他怎么找来的?
王慕青还没反应过来,梁海安已经抬头看见了皮卡车。他收起手机,直接走到路中间,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公司走廊。
陈远一脚急刹,皮卡车在离梁海安三十公分处停住,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痕。
“哥们儿!碰瓷去城里啊!我们这儿穷,讹不到钱!”陈远摇下车窗喊。
梁海安没理他,径直走到副驾驶这边,敲了敲车窗。
王慕青摇下车窗。
四目相对。
梁海安看起来……有点惨。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风吹成鸡窝状,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我来接你了快感恩戴德”的调调。
“王慕青,”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装了GPS在我身上?”
“你手机关机,我只能查大巴购票记录。”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跟我回去。”
陈远听不下去了:“你谁啊你?命令谁呢?”
“我是她丈夫。”梁海安一字一顿,像在念什么神圣头衔。
陈远愣住了,看向王慕青。
“前夫。”王慕青纠正,“很快就是了。梁海安,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选择性耳聋?我说了,我要离婚,我要在这儿开始新生活。跟你,没关系了。”
“新生活?”梁海安笑了,笑容很冷,“在这种地方?跟这个……”他上下打量陈远,“跟这个看起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哥们儿一起?”
陈远推开车门就要下车:“你说谁像地里刨出来的?!”
王慕青拉住陈远,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梁海安面前,穿着沾了泥点的T恤和磨破边的牛仔裤,马尾扎得随意,脸上还有刚才挑水蹭的灰。梁海安则是一身高定,站在乡间土路上,像个走错片场的霸道总裁。
但王慕青的气势一点不虚。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陈远是我同学,是合作伙伴,是正经搞农业创业的青年。请你放尊重点——虽然我看你也不太懂什么叫尊重。”
“第二,青塘镇是我的家乡,这儿的人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比你那些靠爹靠关系的‘精英朋友’强多了。”
“第三,”她看着梁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结束了。梁海安,我不爱你了。不是气话,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爱、了。请你从我的生活里,圆润地离开。”
梁海安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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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懵逼。像是从来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词排列组合在一起。
“你不爱我了?”他重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王慕青回答得干脆利落,“就像你不爱我一样。咱们扯平了,多好。”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经过,脚步放慢,眼睛瞪大,显然没见过这种乡村爱情伦理剧现场版。
梁海安站在那儿,晨风吹起他昂贵的衬衫衣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我的事。”王慕青拉开车门,“后悔了我自己扛着,哭了我自己擦泪,饿了我自己做饭——哦对了,我现在会劈柴挑水了,饿不死。”
她坐进车里,对陈远说:“走吧,回去还得研究甜酒配方呢。”
皮卡车绕过宾利,扬起一阵尘土,精准地扑了梁海安一身。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土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陈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慕青,刚才那是你……前夫?”
“嗯。”
“他看着挺有钱的。”
“是挺有钱的。”王慕青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就是穷得只剩钱了。”
***
梁海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双能买陈远那辆皮卡车。
他又看看周围:低矮的瓦房,泥泞的土路,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远处光着屁股追狗跑的小孩。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场梦。
王慕青,那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王慕青,那个他说东不敢往西的王慕青,居然真的跑到这种地方,说要酿什么甜酒。
还说不爱他了。
手机响了,是林徽。铃声响的是他特地设的钢琴曲,此刻在乡间土路上响起,格外突兀。
“海安,你在哪儿?上午的董事会你没来,张董发了好大脾气……”
“我在青塘镇。”
“青塘镇?那是哪里?你去那儿干什么?找慕青吗?她是不是还在闹脾气?我跟你说,女人不能太惯着……”
梁海安挂了电话。
他坐回车里,启动引擎。宾利在狭窄的乡道上掉头,车轮陷进泥坑,打滑三次才出来,车身又添了几道泥印。
但他没开走,而是慢慢开进镇子,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旅馆——其实也就三家可选,他选了门牌最新那家。
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正边嗑瓜子边看《乡村爱情》,见他进来,眼睛瞪得像见了熊猫进村。
“哎哟!住店啊?”大婶站起来,瓜子壳掉了一地,“我们这儿有单间、标间、大床房!大床房有电视,能看八个台!”
“单间。”梁海安拿出身份证和黑卡。
大婶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看他:“梁……海安?城里来的吧?来我们这儿干啥?考察项目?”
“找人。”
“找谁啊?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梁海安顿了顿:“王慕青。”
“慕青啊!”大婶一拍大腿,“老王家闺女!刚回来没两天!你说这姑娘,在城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回来说要酿甜酒,把她妈愁的……”
大婶嘴像机关枪,突突突把王慕青家底倒了个干净。梁海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她母亲身体不好。
原来她家房子漏雨。
原来她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她住哪儿?”梁海安问。
“就前面路口右转,红砖两层楼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大婶热情指路,“不过你这会儿去可能碰不着,慕青那孩子勤快,这会儿估计在后山跟她三叔公学手艺呢!”
梁海安拿了房卡上楼——所谓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壁斑驳,窗帘印着大红牡丹花。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他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床板嘎吱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特助:“梁总,您明天上午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梁海安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半个镇子,灰瓦屋顶连绵,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叫和孩子嬉闹声。
他突然想起王慕青刚才说的话。
“我不爱你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确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海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会走的。
他要看看,王慕青能在这里坚持多久。
等她知道苦了,累了,后悔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到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鸡叫声,接着是扑棱翅膀的声音和小孩的尖叫:“妈!鸡飞咱家晾衣杆上了!把我爸裤衩叼走了!”
梁海安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这什么鬼地方。
4. 第 4 章
第四章:酸涩初酿
王慕青连续三天早晨五点准时出现在三叔公的院子里,准时得院子里的公鸡都困惑了——这女人抢了它报晓的活儿。
第一天,三叔公让她洗缸。十几口大缸一字排开,阵仗像兵马俑。老头儿指挥:“刷三遍,清水刷两遍,白酒擦一遍——白酒我自己酿的,别偷喝。”
王慕青蹲着刷到怀疑人生,腰酸得像被大象踩过。手指被粗糙的缸沿磨得发红,她低头看看手,自嘲:“上辈子做美甲的钱,够买这些缸了。”
第二天,学选米。三叔公从麻袋里抓出两把糯米,摊在手心像展示珠宝:“看好了,颗粒要饱满,颜色要玉白。有裂纹的不要,发黄的不要,长得丑的也不要。”
王慕青坐在小板凳上,一颗颗挑拣,挑一上午才挑出小半盆。期间发现三颗米粒长得特别像梁海安皱眉头的样子,她毫不犹豫扔进了废料桶。
第三天,三叔公终于松口教酿第一缸酒,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泡米八小时,水要没过米三指。”老头儿站在灶台边,背着手,“火候要稳,蒸四十分钟——中间不准开盖偷看,憋不住就去外面数蚂蚁。”
王慕青严格执行。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蒸汽从木桶边缘冒出,带着糯米的香气。她蹲在灶前盯着火,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进柴灰里发出“滋”的轻响。
“时间到。”三叔公掐着怀表。
王慕青揭盖,白雾扑面。蒸熟的糯米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看着就让人想偷吃一口。
“还行。”三叔公吝啬地给出评价,“晾到温热,手感要不烫不凉——比前任的心稍微暖一点就行。”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这老头儿,还挺懂。
酒曲是三叔公自己做的,用蓝布包着,闻起来有股复杂的发酵香。王慕青按照比例把酒曲碾碎,均匀撒在糯米上,然后用手慢慢拌匀——动作要轻柔,像在给婴儿按摩。
拌好的米装进缸里,中间挖出个酒窝,盖上竹编盖子,最后用棉被把缸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颗巨型粽子。
“好了。”三叔公拍拍手,“剩下的交给老天爷。明天这个时候来看——记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喝不了好甜酒。”
王慕青看着那口裹棉被的缸,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缸酒,像个等待破壳的蛋。
***
从三叔公家出来已是下午。陈远等在竹林外,手里提着塑料袋,蹲在地上数蚂蚁——真数。
“给你带的午饭。”他把袋子递过来,“我妈做的糍粑,还是热的。我偷吃了俩,她没发现。”
王慕青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香混着花生碎,幸福感直冲脑门。两人坐在皮卡车引擎盖上吃糍粑,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鸡飞狗跳。
“你那前夫还在镇上。”陈远突然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住在刘婶的旅馆里,今早把刘婶家马桶堵了——据说是扔了太多纸巾,刘婶说要收他五十块通马桶费。”
王慕青咀嚼的动作顿住。
“他还去镇上的小卖部,说要买矿泉水。”陈远继续八卦,“老板娘拿出娃哈哈,他问有没有依云。老板娘说‘啥云?我们这儿只有白云和乌云’,他脸绿得跟油菜叶似的。”
王慕青想象那画面,糍粑差点喷出来。
“他还挺能忍。”陈远看着她,“慕青,你们到底啥情况?以前同学聚会,你从来不说结婚了,更没说嫁给这么个……呃,人物。”
王慕青咽下糍粑,擦擦手:“没啥情况。就是眼瞎了三年,现在治好了。”
“那他这是……”
“病情反复。”王慕青跳下车,“放心,他待不了几天。这里没有24小时热水,没有米其林外卖,没有助理帮他订会议室。他很快就会崩溃。”
但她低估了梁总裁的忍耐力。
***
第四天早晨,王慕青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看她的酒缸。掀开盖子,酒窝里应该出酒了——可是没有,一滴都没有。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酸味,像初恋失败后的心情。
“三叔公!”她喊。
老头儿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酸了。”
“怎么会……”王慕青愣住,“我每一步都按您教的……”
“温度没控好。”三叔公伸手摸了摸缸壁,“夜里降温,棉被不够厚。或者拌酒曲时温度高了,把酒曲烫死了——酒曲这玩意儿娇气,比城里姑娘还难伺候。”
王慕青看着那一缸发酸的糯米,心里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她花了三天时间,那么认真,结果败给了一度温差。
“失败了好。”三叔公突然说。
“好?”
“是啊。”老头儿在屋檐下坐下,点起旱烟,“才知道敬畏。酿酒这事,你越小心它越成,你越嘚瑟它越垮。跟谈恋爱一个道理——太当回事不行,太不当回事更不行。”
他吐口烟圈:“我以前学酿酒,头一年没酿成一缸好的。我师父说,这酒啊,有脾气。你得敬着它,哄着它,它才给你好脸色。”
王慕青蹲在缸前,看着那些发酸的米。酸味越来越浓,像是在嘲笑她的盲目自信。
“那这缸……”
“喂猪。”三叔公站起来,“猪不挑食,酸的照吃。”
王慕青点点头,把缸里的米倒进桶里,提到院子角落的猪圈。两头小黑猪欢快冲过来,吃得哼哼唧唧,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看,”三叔公说,“在这儿,没有东西会被浪费。失败了也能喂猪,猪肥了能卖钱,钱能买米,米能酿酒——循环,懂吗?”
王慕青重重点头。她重新洗缸,重新选米,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小心得像在拆炸弹。泡米时定了三个闹钟,蒸米时守在灶前一秒不敢离,拌酒曲前用温度计测了五遍。装缸后,她把自己那床厚棉被也抱来了,给酒缸裹成俄罗斯套娃。
三叔公看着,没说话,但缺牙的嘴咧了咧。
中午王慕青没回家,在院子里啃了两个冷馒头。下午继续劈柴挑水——这是每日必修课,三叔公说这叫“磨练心性”,王慕青觉得这叫“磨练肌肉”。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叫住她:“明天晚点来,七点就行。”
“为啥?”
“酒在夜里发酵最活跃,你让它安安静静的,别老掀被子看。”三叔公说,“酿酒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太宠也不能太冷——当然我没养过孩子,我养的都是猪。”
王慕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
回到镇上时天已黑透。母亲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才松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三遍了,再热就成锅巴了。”
“在三叔公那儿多待了会儿。”王慕青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就扒饭。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敲得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标准的商务敲门法。
母亲去开门,愣住:“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梁海安。”门外声音传来,顿了顿,“慕青的丈夫。”
王慕青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回头看她,眼神写着“这谁啊长得人模狗样但咋这么憔悴”。
“让他进来吧。”王慕青放下碗。
梁海安走进来。三天不见,他憔悴得像是去荒野求生了一趟。白衬衫袖口沾了灰,下巴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岁,眼里红血丝密布得像地图。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背,只是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农家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孔雀进了养鸡场。
“阿姨,我想跟慕青单独谈谈。”他说,语气还算礼貌。
母亲看看王慕青,王慕青点头。母亲端着碗进了厨房,门留了条缝——标准的吃瓜群众姿势。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梁海安开门见山。
“这是我的家,我想待多久待多久。”王慕青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家?”梁海安环顾四周,老旧的木质家具,掉漆的墙面,21寸的老式电视机——外壳还是显像管的,“王慕青,你清醒一点。你在江城有二百平的大平层,有保姆有司机,你非要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真实。”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你住过没有中央空调的房子吗?你知道夏天怎么摇蒲扇才能把蚊子扇晕吗?你吃过刚从地里摘下来、虫眼比你的心眼还少的蔬菜吗?”
梁海安皱眉:“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你喜欢乡村,我们可以买栋别墅,在郊区……”
“我不需要你买。”王慕青打断他,“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挣来的生活。哪怕住漏雨的老房子,吃自己种的菜,喝自己酿的酒——酸了我也认。”
“酿酒?”梁海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真的在学那个?王慕青,你知道酿酒的利润率吗?你知道规模化生产需要多少投资吗?你知道现在酒类市场的竞争多激烈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像在开项目评审会。
王慕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上辈子等他回家等到半夜时一样累。
“我不需要知道那些。”她说,“我现在只需要知道,怎么让一缸米变成酒。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像您,时间就是金钱。”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今天去了趟县城,见了你们这里的副县长。”
王慕青一愣。
“我捐了五十万给青塘镇修路。”梁海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条件是你跟我回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母亲大概没端稳。
王慕青慢慢站起来,走到梁海安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梁海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我的家乡。”
“我不是……”
“你就是。”王慕青说,“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万就能买条路,也能买我回去。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廉价——包括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回去。你的五十万,爱捐不捐。但如果你敢用这个要挟任何人,我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海安集团的董事长是个用钱砸人的土豪——还是堵了人家马桶不赔钱的那种。”
梁海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霓虹灯。
“还有,”王慕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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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来我家,也不要去找镇上任何人。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他们已经很忙了,要种地要养猪,没空陪你演偶像剧。”
梁海安站着不动,像尊雕塑。
“要我喊人吗?”王慕青问,“这个时间,邻居们都在家看电视,一喊能出来十几个——都是干农活的好手,扛你上车没问题。”
梁海安终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慕青靠在门上,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青青……”
“妈,我没事。”王慕青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我去洗澡了,一身酒曲味。”
热水从淋浴头洒下来,王慕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还是难过的。不是为他,是为那个曾经那么爱他的自己——傻得让人心疼,也气得让人跺脚。
***
洗完澡出来,手机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陈远:“明天镇上赶集,三叔公让我告诉你,可以去买点新糯米试试不同品种——他说‘让她别总用一种米,跟别总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个道理’。”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路我捐了,不是要挟。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对不起。”
王慕青盯着第二条看了三秒,删掉。
她回复陈远:“好,明天几点?顺便问问三叔公,他是不是年轻时感情受过伤,怎么每句话都像在搞情感讲座。”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酿酒笔记。灯光下,她的侧影认真而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文档标题:甜酒酿造常见失败案例及解决方案(第一版)
第一条就写着:温度控制失败——如同感情,过热或过冷都会变质。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狗叫声。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夜晚。
但对王慕青来说,这是新生的夜晚。酸了一缸酒,但心里某块地方,开始发酵出不一样的甜。
***
镇子另一头的旅馆里,梁海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斑纹长得像世界地图,他看了三天,已经能背出“非洲”的轮廓了。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单粗糙得能磨破皮,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在给他读秒。
这三天是他三十年来过得最离谱的三天。但他不想走。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小餐馆遇到陈远。那个穿着迷彩服、裤腿沾着泥点的男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陈远问,手里还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啦响。
“她是我的妻子。”梁海安说,语气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她不想做你的妻子了。”陈远说得直白,嗦了口面,“梁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慕青回来这几天,每天五点起床,去三叔公那儿学到天黑,手上磨得全是泡。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以前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梁海安沉默。他想起以前,王慕青确实总是让他拧瓶盖。他那时觉得烦,现在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陈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抹抹嘴,“要么真心实意支持她,要么离她远点。别拿钱砸人,这儿的人不吃这套——我们这儿最值钱的是自家酿的酒,不是钞票。”
陈远走了,留下梁海安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几个孩子笑着跑过,老人坐在门口聊天,炊烟从瓦屋顶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又鲜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青塘镇的修路捐款办妥,不要提任何条件。另外,打五万块到我卡上——现金。”
然后他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王慕青偷拍他睡觉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皱着眉头,她在一旁画了个笑脸,还写了行小字:“海安睡觉也好看。”
他突然想起,结婚三周年那天,她做了一桌菜等他到半夜。他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点着的蜡烛,嘴角有浅浅的笑。
他当时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海安,你回来了……菜在锅里热着……我放了香菇,你说过喜欢的……”
他没吃,洗了澡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来,那桌菜还在,已经冷了。
梁海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高级洗衣液的清香,而是阳光、尘土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大喊:“谁家的牛跑出来了!撞倒我家晾衣杆了!”
梁海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非洲”。
他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思考并购案,而是因为想不通——王慕青怎么会宁愿在这里喂猪劈柴,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他做过的任何商业决策都大。
5. 第 5 章
第五章集市上的意外
青塘镇的赶集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天刚蒙蒙亮,十里八乡的人就拉着板车开着三轮涌到镇中心的十字街。蔬菜瓜果还挂着露水,活鸡活鸭在笼子里扑腾出漫天羽毛,卖布料的摊子挂出花花绿绿的布料,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卤煮的咸鲜。
王慕青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跟母亲一起出门。她今天要买糯米还要买几个新坛子。那缸失败的甜酒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好,酒就酸。
母亲一边走一边传授集市生存指南:“张婶家的糯米最好,是自家种的,不用化肥,就是贵。刘老四家的坛子也不错,他爷爷那辈就开始烧窑了,就是脾气倔,不还价。”
街上人挤人,王慕青小心护着竹篓,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对话。
“你这糯米怎么比别家贵五毛?”
“我这是老品种,香!蒸出来一粒是一粒,不糊锅!”
“四块五,不卖算了。”
王慕青循声望去,愣住了。
张婶的糯米摊前,梁海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夹克,估计是在镇上临时买的,版型宽松得能再塞进一个人。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正蹲在地上,抓着一把糯米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像在鉴定珠宝。旁边站着的助理小赵一脸生无可恋,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与集市氛围格格不入。
“四块。”梁海安放下米,语气是商业谈判那种不容置疑。
张婶双手叉腰:“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四块五!”
“你这米杂质多,看,还有石子。”梁海安从米里拈出个小石子,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补过农学课,“四块,我买五十斤。”
王慕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海安,海安集团的董事长,身家过亿,在青塘镇的集市上跟一个农妇讨价还价,为了五毛钱?
母亲也看见了,小声说:“那不是你……他咋在这儿?”
“别理他。”王慕青拉着母亲想绕开。
但梁海安已经看见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他每天都这么干。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集市上来了个穿得奇怪还讨价还价的外地人,本就是今日头条。
“早。”梁海安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居然有点不自然,像在练习说这个词。
“早。”王慕青硬着头皮回应,“你怎么在这儿?”
“买米。”梁海安说得很自然,好像董事长赶集买米是什么日常操作,“听说要酿好酒,米很重要。三叔公说的。”
王慕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张婶眼尖,认出了王慕青:“哎哟,这不是王老师家的青青吗?回来啦?这你朋友?”
“不是朋友。”王慕青和梁海安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张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行了行了,四块就四块,五十斤是吧?小赵,来搭把手!”
助理小赵赶紧上前,和摊主一起装米。梁海安付钱,用的现金,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红票子,数出两百。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数完还核对了一遍。
“你买这么多米干什么?”王慕青忍不住问。
“酿酒。”梁海安收起钱包,“三叔公说,不同品种的米酿出来的酒味道不同,我想都试试。”
“你也去三叔公那儿了?”
“昨天下午去的。”梁海安顿了顿,“他没让我进门,说酿酒的地方女人和闲人免进。我是闲人。”
王慕青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她能想象三叔公说这话时的表情,估计眉毛都能竖起来。
“那你……”
“我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后来他出来倒猪食,看我还在,就问我到底想干啥。”梁海安说,“我说想学酿酒,他说我不够格。我说那怎么样才够格,他说先把身上的钱臭味洗干净再说。”
这次王慕青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嘈杂的集市里不算突兀,但梁海安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了一瞬,像冰面裂开条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给你。”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青塘甜酒品牌策划及商标注册建议书》
厚厚一沓,二十多页,有市场分析竞品研究品牌定位视觉设计建议,甚至还有商标注册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最后几页是设计草图,酒瓶造型古朴,标签上写着青塘两个字,字体秀逸,旁边还画了枝小小的桂花。
“你这是……”
“我晚上睡不着,随便做的。”梁海安语气随意,但眼神泄露了他的认真,“你不是说要品牌化吗?这些是基础。商标我已经让法务部查过了,青塘甜酒没人注册,如果你想要,这两天就可以申请。”
王慕青翻看着那些专业的分析图表,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她多么希望梁海安能这样关注她在乎的事,哪怕只是看一眼她做的方案。现在她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他却主动送来了这个。
“为什么?”她抬头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集市上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去。
“你说得对,我以前不了解你做的事,也不尊重。现在我试着了解,试着尊重。这份策划案,你可以用,可以不用,可以改。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证明我认真听了你的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但这一刻,王慕青觉得周围都安静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可笑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五十斤糯米,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但他说话时的眼神,又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的梁海安。
矛盾又真实。
“谢谢。”王慕青最终说,“我会看的。”
她把文件小心地放进竹篓。
“慕青!这边!”陈远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
他挤过来,看见梁海安,笑容僵了一下,像突然卡带的录音机:“梁先生也在啊。”
“陈远。”梁海安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陈远手里提着几个坛子:“我在刘老四那儿挑了仨,你看看行不行。哎,你这米……”他看见梁海安脚边的米袋,“张婶家的?她家米确实好,就是贵。”
“四块一斤买的。”梁海安说。
陈远瞪大眼睛:“四块?张婶卖你四块?她卖我都四块五!”
“我讨价还价了。”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远的表情像吃了苍蝇,看看梁海安,又看看王慕青,最后竖起大拇指:“行,梁总,你行。下次我去进货带上你,咱俩能把整条街的价格打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正好母亲买完菜回来:“青青,买好了没?中午你三姨要来吃饭,得早点回去。”
“好了好了。”王慕青如释重负,“陈远,坛子我先拿回去,钱晚点给你。”
“不急。”陈远帮她提坛子,“我送你们到街口。”
梁海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王慕青。”
王慕青回头。
“下午三点,我在镇口的茶馆。”梁海安说,“如果你对策划案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不来也行。”
他说完,弯腰拎起那五十斤米。动作明显不熟练,米袋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助理小赵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一手提着米,一手拿着公文包,穿过拥挤的集市。背影挺直,但有些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努力保持平衡。
陈远小声说:“他这是转性了?”
“不知道。”王慕青收回视线,“走吧。”
回到家,三姨已经到了,正在厨房帮母亲做饭。见王慕青回来,拉着她上下看:“青青瘦了!在城里工作累吧?回来好,回来多住几天!你看这脸,都没以前圆润了!”
王慕青笑着应付,心里却想着那份策划案。
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看梁海安做的方案。越看越心惊。不只是专业,这对梁海安来说不难,而是用心。
市场分析里提到了乡村情怀消费国潮复兴,目标客户定位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白领,尤其是女性。视觉设计建议用中国传统色,月白竹青赭石,瓶型参考了宋代梅瓶。
甚至还有一份简单的财务模型,测算初期投资生产成本定价策略盈亏平衡点。
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这些只是建议。酿酒是你的手艺,卖酒是你的梦想。我的专业是商业,所以只能从商业角度提供思路。怎么走,走多远,都由你决定。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是梁海安一贯的风格。
王慕青合上文件,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母亲和三姨在晒被子,笑声传进来,混着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上辈子,她熬夜做的项目方案,梁海安看都没看就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决定。她兴冲冲分享的创业想法,他笑着说别闹了,好好上班。
现在她真的想创业了,他反而送来这样一份详实的策划案。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或者说,人真是奇妙的东西。
下午两点五十,王慕青换了件干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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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出了门。
镇口的茶馆其实只是个棚子,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人正在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梁海安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杯茶,茶色浑浊,飘着几片不明的叶子,他一口没动。
看见王慕青,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室里突然开了盏灯,但很快又调暗了亮度。
“来了。”他站起来,想帮她拉椅子,动作有点生硬,像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机器人。
“嗯。”王慕青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王慕青翻开,指着市场分析那页:“这里说目标客户是都市白领,但甜酒保质期短,冷链运输成本高,怎么解决?”
梁海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页纸,纸张边缘整齐,显然整理过:“我查了,现在有新型的保鲜技术,充氮包装,常温下能保存三个月。冷链可以先做省内市场,等规模大了再建分仓。”
他又指着一组数据:“另外,可以做酒酿半成品,用户买回家自己二次发酵,这样更有参与感,也解决了保质期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喜欢DIY。”
王慕青继续问:“定价这一块,你建议每瓶定价二十八元,但市面上甜酒大多在十元以下,为什么定这么高?”
“因为你不是在做普通的甜酒。”梁海安身体前倾,这是他在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你在做有故事有手艺有设计的青塘甜酒。二十八元不是买酒,是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情怀。这部分的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对品质和故事敏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当然,这只是初步建议。具体定价要看你最终的成本和定位。如果你觉得高,我们可以再调。”
王慕青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梁海安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有的问题他准备了,有的当场思考,但都回答得认真专业,像在开项目答辩会。
棚子里的麻将声哗啦哗啦,老板在灶台前炒着瓜子,香气飘过来。两个老人为了一张牌吵起来,方言又快又急,像在说rap。
在这个嘈杂的乡村茶馆里,他们像两个商业伙伴一样讨论着创业方案。
最后,王慕青合上文件:“谢谢你。这些对我很有用。”
“不用谢。”梁海安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显然茶不太好喝,“我说了,只是睡不着随便做的。”
王慕青笑了笑,没拆穿他。随便做能做到这个程度,那认真做还得了。
“对了,”梁海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王慕青打开,里面是一支录音笔,还有几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看起来很结实。
“我去见三叔公时,他说了些酿酒的要诀,我录下来了,怕记不住。”梁海安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笔记本上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传统酒类振兴的案例,日本的清酒法国的苹果酒,他们是怎么从乡村作坊做到品牌的。你可以看看,参考参考。”
王慕青摸着那支录音笔,冰凉的外壳在指尖留下温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说。
“我知道。”梁海安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我只是想做。”
两人一时无话。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赶集要结束了,像一场热闹的戏要散场。
“我明天回江城。”梁海安突然说。
王慕青抬眼。
“公司有事,必须回去处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周末我会再来。三叔公说,下周要教怎么判断酒的发酵程度,我想学。”
王慕青想说你不用来,但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
“随便你。”她最终说,语气尽量平淡。
梁海安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但真实,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好。”
王慕青起身离开。走出棚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梁海安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茶杯,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拿起手机,似乎在回工作消息,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那个熟悉的梁海安又回来了。
但很快,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王慕青转身,快步离开。
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走得太急,集市上的路不平。
但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太信。
6. 第 6 章
第六章微醺时分与不速之客
王慕青的第二缸酒,在第七天清晨出酒了。
她像往常一样五点来到三叔公的院子,揭开缸盖时手有点抖,像在拆盲盒。棉被掀开,酒香先飘了出来——不是上次那种酸溜溜的失败味,而是清甜的、带着米香的醇厚气息,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酒窝里积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颜色像淡琥珀。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甜,但不腻。酒味很淡,米香浓郁,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回甘,像小时候偷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
“成了!”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勺,这回喝出了点成就感。
三叔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动作轻得像猫。他接过勺子尝了尝,咂咂嘴,缺牙的嘴抿了抿:“嗯,能喝了。”
王慕青脸上刚露出笑容,老头儿又说:“但还差得远。”
“差哪儿?”王慕青不服气,觉得这老头儿就是爱打击人,“这不挺好的吗?甜度适中,酒香也有。”
“好?”三叔公把勺子放回缸里,背着手围着酒缸转了一圈,像将军视察士兵,“你自己再喝一口,慢慢品,别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王慕青照做,这次喝得慢,含在嘴里三秒才咽。
“是不是有点燥?”三叔公问,“喝完舌根发干,像吃了炒花生没喝水?”
王慕青仔细感受,还真是。刚才光顾着高兴没注意。
“发酵急了。”老头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缸壁,“温度没控稳,头两天热了,酒发得快,就燥。好酒要温温柔柔地发,不能着急,跟谈恋爱一个道理——急吼吼的都没好结果。”
他掀开旁边一口缸,缸盖掀开的瞬间,更柔和的酒香飘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不知加了什么。
“你闻闻这缸。”
王慕青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这香味让人想起春天的傍晚。
“这缸发多久了?”
“十天。”三叔公说,“还差两天才能喝。酿酒这事,急不来。你越想它快,它越跟你作对,像头犟驴。”
王慕青看着自己那缸“成了但没完全成”的酒,有点沮丧。她以为这次够小心了,温度计量了五遍,棉被裹了三层,结果还是没做到完美。
“不过,”三叔公话锋一转,缺牙的嘴咧了咧,“第一次能酿成这样,算不错了。比小远强,他当年酿的那缸,酸得能当醋,喂猪猪都嫌弃。”
王慕青这才笑了:“那这缸……”
“分装出来,给街坊邻居尝尝。”三叔公说,“听听大家怎么说。酒是给人喝的,人说好才是好,你自己说好不算——就像我年轻时觉得自己帅,结果姑娘们都说我像瘦猴。”
王慕青笑着点头,找出干净的玻璃瓶开始装酒。装了二十多瓶,每瓶都贴上她手写的标签:“青塘初酿·试验品”,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子。
“下午别来了。”三叔公突然说。
“为什么?”
“酒成了,该歇歇。”老头儿点了旱烟,蹲在屋檐下抽起来,“你也累了一个多星期,回去睡个午觉,醒醒脑子。明天开始学第二道工序:调酒——就是往酒里加东西,桂花啊玫瑰啊,让味道更丰富。”
王慕青这才感到浑身酸痛。这七天她像个陀螺,脑子里全是温度时间比例,梦里都在算发酵公式。现在放松下来,困意立刻涌上来,像潮水拍岸。
她提着两瓶酒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辣椒,红彤彤一片。
“妈,尝尝。”她把酒瓶递过去。
母亲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你酿的?比你三姨酿的还好喝!你三姨酿了三十年酒了!”
“真的?”王慕青心里美滋滋。
“真的!”母亲又喝了一口,“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好像劲儿有点大?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王慕青苦笑,果然还是“燥”。看来三叔公的舌头比仪器还准。
她给左邻右舍都送了酒。张婶尝了说要订几瓶,给她儿子结婚用。李大爷说比他去年买的那瓶五十块的还好喝。王慕青没收钱,说下次酿好了再正式卖,这次是试验品,免费品尝。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光斑,光斑随着窗帘晃动而摇摆,像在跳舞。
她坐起来,发了几分钟呆,才想起今天不用去三叔公那儿。
突然闲下来,有点不习惯,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陈远发的:“听说你酒酿成了!恭喜!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管够!”
梁海安发的:“在江城开会。三叔公说下周教调酒,我买了些资料书,周末带过去。”后面还附了张照片,是几本厚厚的书,《传统酒类酿造技法》《风味调配原理》,看着就很专业。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王小姐你好,我是林徽。我来青塘镇了,想跟你见一面。方便的话,下午四点,镇口的茶馆。”
王慕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按亮。
林徽。上辈子她只在照片和梁海安的手机里见过这个名字。梁海安的青梅竹马,高中同学,大学一起出国,后来在海安集团海外事业部当总监。漂亮,能干,家世好,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回头看的女人。
也是梁海安心里的白月光。
虽然梁海安从不承认,但王慕青知道。他书房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照,他和林徽站在一起,笑得灿烂,青春逼人。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放在一个木相框里,偶尔会拿出来看。
王慕青回了一条:“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消息很快回复,快得像在等着:“关于海安。也关于你。见面谈吧,不会耽误你太久。”
王慕青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还是回了个“好”。
她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换了件干净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晒黑了些,脸颊有了点健康的光泽,但眼睛很亮,没有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总在观察别人脸色的神情。
挺好。她想。
下午四点,镇口茶馆。
林徽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剪裁合体,面料一看就不便宜。高跟鞋,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在这个灰扑扑的、墙上还贴着“农家土鸡”广告的茶馆里,像只误入鸡群的白鹤,格格不入得让人想笑。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显然她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
“林小姐。”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林徽抬眼,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种“你怎么配”的轻蔑。
“王小姐,久仰。”林徽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像播音员,“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没想到。”王慕青叫了杯茶,对老板喊,“要最便宜的那种!”转头对林徽笑笑,“这儿的茶都一个味,贵的便宜的没区别,不如省点钱。”
林徽的嘴角抽了抽。
“林小姐找我什么事?”王慕青直接问。
林徽顿了顿,显然在组织语言:“听说你和海安在办离婚?”
“是。”
“为什么?”林徽问得很直接,像在面试,“据我所知,海安对你很好。你在海安集团工作,他给你安排了轻松的职位。你住着江城最好的小区,开着不错的车。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放弃?”
王慕青笑了,笑得很真诚:“林小姐,你是在替梁海安打抱不平,还是在替他妈妈问话?”
“我只是不明白。”林徽皱眉,精致的眉头皱起来也很好看,“海安这段时间很不对劲。他把公司的事都推给副总,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上周的董事会,他居然提出要成立乡村振兴事业部,还要投资传统手工艺。董事们都快吵翻了,说这跟公司主业完全不搭边,是瞎胡闹。”
她看着王慕青,眼神锐利:“是因为你吧?因为你要在这里酿什么甜酒?”
王慕青喝了口茶,很苦。老板的茶叶放多了,也可能是泡久了。
“林小姐,”她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第一,我和梁海安离婚是我们的事,跟你无关。第二,他要投资什么,是他作为董事长的决策,也跟我无关。第三,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劝他回心转意,那你找错人了——我现在最不想管的就是他的事。”
林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茶馆里很安静,后厨传来的炒菜声都停了,两个打麻将的老人动作也慢了,显然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
“我没有……”林徽试图解释。
“你有。”王慕青平静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梁海安,很多年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他,觉得我耽误了他。现在我要走了,你本该高兴,但又发现他居然开始在意我了,所以你不安,你想来看看,我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这么反常。”
林徽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调色盘。
“我说对了吗?”王慕青问,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苦味。
林徽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她盯着王慕青看了很久,久到王慕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我喜欢他。”林徽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从高中就喜欢。但我从来没跟他表白过,因为我知道,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事业,装不下别的。”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后来他娶了你,我告诉自己,该放下了。我申请调去海外,三年没回来。我以为你们过得很好,以为他找到了合适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王慕青熟悉的东西——那种爱而不得的痛。上辈子的王慕青,眼里也常有这种神情。
“可是这次回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样。”林徽说,“他书房里还放着我们的毕业照,但他看你的眼神,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即使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他开始在乎你吃什么,睡得好不好,开始研究他以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什么甜酒什么乡村振兴。”林徽的声音有点抖,“王慕青,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给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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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蛊?”
王慕青沉默了。
她想起上辈子,林徽回国后,梁海安连续一周陪她吃饭。她一个人在家等,等到半夜,饭菜热了又热。后来公司年会,林徽作为海外事业部总监上台发言,优雅自信,侃侃而谈。梁海安在台下看着,眼里有欣赏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给过她。
那时她多羡慕啊。羡慕林徽的自信,羡慕她能站在梁海安身边,和他谈论她听不懂的事业和未来。
可现在,林徽在羡慕她?
真讽刺。命运这个编剧,大概是个爱恶作剧的。
“我什么都没做。”王慕青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再爱他了,不再围着他转了,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林徽摇头,精致的发型一丝不乱:“不可能。你肯定用了什么手段,欲擒故纵还是……”
“林小姐,”王慕青打断她,身体前倾,直视对方的眼睛,“你觉得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爱一个女人?”
林徽愣住。
“是因为这个女人漂亮?能干?家世好?”王慕青说,“也许是。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是不是她自己——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影子,就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
她站起来,椅子腿又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果你今天来是想让我离梁海安远点,那我告诉你: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如果你想让我劝他别搞什么乡村振兴,那抱歉,我没那个兴趣——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路。”
她放下茶钱,五块钱的纸币压在茶杯下:“茶我请了。林小姐慢用,这儿虽然简陋,但茶是真茶叶,不是茶包。”
走出茶馆,夕阳正好。晚霞把整个镇子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混着柴火味,是城市没有的温暖。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莫名舒畅,像闷了很久的屋子开了窗。
原来把话说清楚,这么爽。
她不知道的是,茶馆里,林徽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冷掉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林徽,听说你去青塘镇了?”梁海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急。
“嗯。”林徽声音有点哑,“来见见王慕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沉默得让人心慌:“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林徽苦笑,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疲惫,“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爱上她了。”林徽说,每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刀,“不是责任,不是习惯,是爱。梁海安,你爱上你妻子了,可惜你发现得太晚,晚到她已经走远了。”
梁海安没说话,只有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我不会再来了。”林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依然优雅,“海安,作为朋友,我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真的想挽回,就放下你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她不是以前那个王慕青了——现在的她,眼里没有你了。”
电话挂断。
林徽走出茶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灰扑扑的小镇,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高跟鞋在土路上走得不稳,但她背挺得很直。
茶馆里,打麻将的老人之一摇头:“这姑娘,长得挺俊,就是脑子不转弯。”
另一个附和:“就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她掺和啥。”
“不过王家那闺女是真变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变了挺好,以前太软,现在硬气。”
老人们继续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
而此刻,江城海安集团顶层办公室,梁海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晚华灯初上,繁华而冷漠,像一张巨大的、闪光的网。
手机又响,是助理:“梁总,乡村振兴事业部的提案,董事会那边还是不同意。张董说,除非您能证明这个项目有商业价值,否则他们不会签字。”
“告诉他们,”梁海安说,声音很稳,“这个项目我私人投资,不走公司账。但如果成功了,利润归公司。亏了,算我的。”
助理愣住了,话筒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梁总,这……这风险太大了,您三思啊!”
“照我说的做。”梁海安挂了电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翻出青塘镇的卫星地图。那个小小的镇子在屏幕上只是一个点,放大才能看到零星的房屋和田野。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在酿一缸酒。那酒可能不完美,可能还差得远,但她会继续酿,一遍又一遍,直到酿出最好的。
就像他,可能做得不够好,可能还差得远,但他会继续做,直到她能重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淡淡的一眼。
窗外,江城的夜晚越来越亮。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从不缺故事。
梁海安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拿起车钥匙,金属冰凉。
他想回青塘镇了。
现在就想。
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那栋亮着灯的老房子,看一眼窗户里那个可能正在研究酒方的人。
7. 第 7 章
第七章十二风味与不请自来
三叔公的调酒课是从一院子瓦罐开始的那场面像某种神秘仪式。
王慕青按约定时间来到竹林小院时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二口小瓦罐每口罐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用毛笔写着字:桂菊梅枣枸杏荷兰姜蜜芝露。
“这是……”王慕青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像进了中药铺子。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勺那勺柄磨得油亮:“甜酒十二风味老祖宗传下来的现在会的人不多了我估摸着全镇就我还记得全。”
他走到第一口罐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色的酒液飘着细小的桂花碎像星星掉进了琥珀里。
“桂香酒八月采新鲜桂花要赶在露水干之前阴干不能晒晒了香气就跑了。在酒成前三天放入不能多三钱足够多了夺味就跟人吃饭一样八分饱正好。”
王慕青凑近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桂花香但米酒的甜味依然是主体两种香气相处融洽像相处多年的老友。
“你尝尝。”三叔公舀了一小勺递给她勺子只有拇指大小。
王慕青小心尝了一口。和之前喝过的甜酒不同这一口先是米酒的清甜然后桂花的香气才慢慢从喉咙里返上来像秋日午后的一阵风温柔不霸道。
“好喝!”她眼睛亮了。
“再尝这个。”三叔公走到第二口罐子前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展示传家宝。
这罐是菊花酒颜色微黄酒味更醇厚些有股药香。
“菊花清热解毒这酒适合夏天喝冰镇了更好。但菊花性寒不能多放脾胃虚的人要少喝就像我老伴以前贪杯结果拉了一天肚子。”
接下来是梅子酒红枣酒枸杞酒杏仁酒……每一样都有讲究。梅花要冬至后采的第一茬花朵要半开不开的红枣要用黄河滩上的金丝枣不能有虫眼枸杞必须是宁夏的头茬颜色要正杏仁得去皮去尖否则有毒。
王慕青一边尝一边记笔记舌头快尝麻了感觉自己像个品酒师就是缺了杯清水漱口。
“最难的是这个。”三叔公走到最后一口罐子前神色郑重得像在介绍什么武林秘籍“露酒。”
“露?”
“不是露水。”三叔公摇头“是晨露那天采的竹叶荷叶兰花按一定比例配在酒将成未成时悬于酒面之上让酒气蒸熏取植物的清气而不沾实物——这叫借味不夺味。”
他掀开盖子酒色清澈如水但香气层次丰富到难以形容。有竹子的清冽荷叶的淡雅兰花的幽香全都融在米酒的甜润里和谐得像首交响乐。
王慕青喝了一小口闭眼感受久久说不出话。这酒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雨后的一切都干净清新。
“这酒我一年只酿三罐。”三叔公说“不是舍不得是难。采露要赶在日出前起晚了露水就干了。配比差一分就变味熏制的时间要掐准早了晚了都不行。就跟追姑娘一样时机很重要。”
王慕青差点被最后一句呛到。
“你要学先从简单的开始。”三叔公走到桂花酒前“桂枣枸这三样最常见也最稳妥。等这三样掌握了再学别的——别贪多嚼不烂。”
王慕青用力点头心里既兴奋又沉重。她原以为酿酒就是米和酒曲的事现在才知道这是一门深不见底的学问每口罐子里装的都是时间和耐心。
“今天先教你桂花酒。”三叔公正要开始讲解桂花的处理方法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竹林里落叶沙沙响。
陈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慕青!出事了!”
“怎么了?”王慕青心里一紧。
“镇上有人开始卖甜酒了!”陈远抹了把汗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痕“是李老四家就住在你家后面那条街。昨天开始卖五块钱一斤比超市还便宜!还买一斤送一勺!”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味道怎么样?”
“我买了一碗尝了。”陈远脸色不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甜酒没你酿的香甜得发齁但便宜啊!今天上午他家门口排了十来个人买都是图便宜的大妈大爷。”
三叔公听了哼了一声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李老四?他懂个屁酿酒。他那酒是用现成的酒曲粉做的发酵快二十四小时就能卖但没魂就像速成鸡没土鸡香。”
“可是老百姓认便宜啊。”陈远急了“慕青咱们得快点把牌子立起来注册商标正经包装上市。不然市场就被人占了先机到时候你再想进去就难了。”
王慕青想起梁海安给她的策划案里面详细写了品牌建设的步骤和时间节点。她本来想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但现在看来慢不得了。
“我今晚就弄商标注册的事。”她说“陈远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包装厂吗?咱们先做一批试试水。”
“没问题!”陈远一拍胸脯“我有个同学在县里开印刷厂做包装盒应该行我明天就去找他。”
“还有糯米。”王慕青转向三叔公“三叔公我想包几亩地专门种酿酒用的糯米。您知道谁家的地好谁愿意租吗?”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后山张老头家有五亩水田土好水好他儿子在城里打工地荒着怪可惜。我去说应该能成那老头爱喝酒你送他两坛好酒准行。”
“谢谢三叔公!”王慕青心里踏实了些。
三人正商量着具体细节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不是陈远那辆破皮卡的声音。
一辆小货车停在竹林外车身上印着“江城食品设备”的字样。梁海安从驾驶座跳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大学生。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服的工人正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
“三叔公慕青。”梁海安走进院子看见陈远也点了点头“陈远也在。”
“你这是……”王慕青看着工人搬进来的东西眼睛睁大了。
几个不锈钢桶闪闪发亮几个带温度计的玻璃发酵罐透明得能看清里面的刻度还有一台小型的灌装机一台封口机都是崭新的。
“我查了些资料传统的陶缸虽然好有呼吸性但温度控制难容易染杂菌。”梁海安说得自然像在汇报工作“这些是不锈钢恒温发酵桶带温度控制可以设定发酵曲线。还有这个灌装机小型的适合小批量生产一天能灌几百瓶。”
三叔公走到发酵桶前摸了摸敲了敲声音清脆:“这东西能酿出好酒?铁家伙冷冰冰的没陶缸有灵气。”
“工具是工具手艺是手艺。”梁海安认真地说“好手艺配好工具才能更稳定。三叔公您试试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天就拉走绝不废话。”
他又转向王慕青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商标注册的事我让法务部加急了本来要一个月下周三应该能下来。包装设计我找了几个方案一会儿发给你看看。还有你之前说的糯米基地我托人找了省农科院的专家他们下周可以来看看土质推荐适合的品种——是免费的校友帮忙。”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院子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王慕青表情复杂像在看什么新奇物种陈远一脸惊讶嘴微微张着三叔公则眯着眼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这些……花了多少钱?”王慕青问。
“没多少。”梁海安说“设备是我一个做食品设备的朋友公司的样品他借我用用说要收集用户反馈。商标注册走的是加急通道包装设计是我公司设计部顺手做的他们本来就在做新产品的包装不额外收费。农科院的专家是我大学同学欠我个人情正好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慕青知道没这么简单。那些设备一看就是新的商标加急要额外费用设计部“顺手”做的方案却有三个完整版本。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说过我想支持你的事业。”
“我不需要……”
“你需要。”梁海安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李老四的酒卖五块钱一斤你想做品牌酒卖二十块三十块就必须在品质包装故事上全方位超越。这些设备能帮你稳定品质这些设计能帮你提升形象这些专家能帮你从源头把控质量——从种子到杯子全链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要插手不是要指手画脚只是想提供些我能提供的帮助。用不用怎么用都由你决定。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明天就把设备拉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
三叔公突然开口烟袋锅指向那些不锈钢桶:“东西放下吧。明天你过来我教你洗桶——不锈钢的洗法和陶缸不一样。”
梁海安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像被奖励糖果的孩子:“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但是”三叔公敲敲烟袋锅表情严肃“你要是以为有了这些铁家伙就能酿出好酒那就错了。酿酒的是人不是桶。桶再高级手艺不行出来的还是酸水。”
“我明白。”梁海安恭敬地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显摆设备的。”
三叔公摆摆手示意工人把设备搬到屋后的棚子里。陈远帮着去搬经过王慕青身边时小声说:“他这是下血本了啊这设备不便宜我在展会上见过类似的要好几万。”
王慕青没说话。
梁海安走到她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包装设计方案三个版本你看看喜欢哪个。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改到你觉得行。”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个版本是传统风格水墨山水配书法字“青塘”二字写得苍劲有力;第二个是现代简约风几何线条配素色只有烫金的logo;第三个是国潮风卡通形象配俏皮文案“喝了这杯酒明天会更好”。
每个设计都很专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便应付。
“都很好。”她实话实说“但我需要时间想想也要问问三叔公的意见。”
“不急。”梁海安说“你定下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出成品文件。印刷厂我也联系了几家可以把样品发给他们报价。”
他看了眼院子里的十二口瓦罐眼睛又亮了:“这是在学调酒?”
“嗯三叔公在教桂花酒。”王慕青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他分享进度。
“我能……看看吗?”梁海安问得小心像在征求许可。
王慕青看了三叔公一眼老头儿点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梁海安走到桂花酒的罐子前学着王慕青的样子弯下腰闻了闻眼睛更亮了:“这个香气很特别不是单纯的桂花香是桂花和酒香融合的味道。”
“三叔公说要放三钱桂花不能多。”王慕青下意识地分享刚学的知识说完又想咬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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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钱……”梁海安若有所思“那如果我想做桂花味更浓一点的可以调整桂花的品种吗?金桂和银桂香气应该不同吧?丹桂是不是更甜?”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王慕青看向三叔公。
老头儿有点意外地看了梁海安一眼烟也不抽了:“你懂花?”
“不懂。”梁海安老实说“但我做过香精香料相关的投资知道不同品种的提取物香气差异很大。金桂的香气成分里紫罗兰酮含量高银桂的芳樟醇更突出。”
三叔公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金桂香浓但有点霸道像脾气急的姑娘。银桂清雅更适合调酒。你倒是有点想法不是纯外行。”
这是三叔公第一次夸梁海安虽然夸得很含蓄像在说“你这人还没笨到家”。
梁海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开心纯粹得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梁总。
王慕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费尽心思做的项目得到他一句“还行”她能高兴好几天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现在他因为三叔公一句话就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真奇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设备搬完梁海安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对王慕青说:“李老四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低价竞争不是长久之计品质才是。你这酒”他指了指桂花酒罐“值二十块一斤。”
“我知道。”王慕青说“谢谢你的设备。”
“不谢。”梁海安顿了顿“周末我再来跟三叔公学洗桶。对了”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是江城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你尝尝看和咱们酒配不配。”
他把纸袋递给王慕青转身上了小货车。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补了一句:“纸袋里还有几本关于风味调配的书你可能会用到。”
小货车扬起一路尘土开走了。
陈远凑过来一脸八卦:“慕青他这算是在追你吗?这攻势挺猛啊设备包装专家全配齐了。”
王慕青没回答打开纸袋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三本厚厚的书《风味化学》《传统酒类风味图谱》《植物香气成分分析》。书页边有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段落还做了标记。
她转身走向桂花酒的罐子:“三叔公咱们继续吧。”
下午的学习王慕青有点心不在焉。三叔公讲桂花的处理方法她听着听着就走神想起梁海安说的金桂银桂的香气差异。
三叔公看了她几次没说什么只是把关键步骤又说了一遍。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说:“那个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王慕青抬眼等他说下去。
“上次来身上都是‘我要怎么样’的劲儿像头闯进菜地的牛。这次来有了‘你想怎么样’的味道。”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酒要陈了才香人要看久了才清。”
王慕青点点头:“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陈远开车两人都沉默。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快到镇子时陈远突然说:“慕青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分开就别因为他做这些事就心软。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犹豫……我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至少比李老四卖五块钱一斤的酒认真。”
王慕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田里稻苗绿油油的:“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因为上辈子的梁海安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蹲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不会穿运动鞋开小货车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开心成那样。
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这一切又是昙花一现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重蹈覆辙。毕竟希望这种东西有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再碎就真的拼不起来了。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看包装设计方案。母亲端了碗甜酒进来是她自己酿的那缸现在放在堂屋里。
“尝尝放了三天好像更顺口了。”母亲说“你三姨下午来喝了一碗说比她酿了三年的还好。”
王慕青尝了一口确实那股“燥”味淡了酒体变得更圆润口感顺滑像丝绸滑过喉咙。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酒变醇也能让人变样。
她拿起手机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包装方案我选第一个传统风格的。但山水画能不能换成青塘镇的实际景色?”
很快回复:“好。我明天让他们调细节周末带样品给你看。需要我拍些青塘的照片给设计师吗?”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设备钱等我酒卖出去了还你。分期。”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不用还。就当……我交的学费。三叔公肯教我我很感激。而且”后面又跟了一条“如果你真要还就用酒抵吧我想要那罐露酒。”
王慕青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会挑要就要最难酿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个大银盘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也照着三百公里外那个繁华的城市。
不知道梁海安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想怎么说服董事会?或者也在看月亮?
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继续看方案。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还不能。
酒才刚酿到第七天路还长着呢。
8. 第 8 章
第八章:信任的滋味
李老四的甜酒摊生意火爆得反常。
王慕青是听母亲说的。早晨去买菜时,看见李老四家门口排了二十多人的长队,大人小孩都有,一人端个碗等着打酒。
“五块钱一斤,还买一斤送半斤。”母亲摇头,“这么卖不得亏死?”
王慕青心里起疑。就算用最便宜的糯米和工业酒曲,成本也要三块多一斤,李老四这么卖,图什么?
她让陈远去买了一碗回来。
酒端到面前,还没喝就闻到一股不自然的甜香,甜得发腻。她舀了一勺,入口的瞬间眉头就皱起来——甜得齁嗓子,米香淡得几乎没有,后味还有种奇怪的化学感。
“这不对劲。”王慕青把碗递给陈远,“你尝尝。”
陈远喝了一口,直接吐了:“我靠,这什么玩意儿?糖精吧?”
王慕青又仔细闻了闻,在刺鼻的甜味下,隐约有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镇上有人用糖精和香精兑水冒充果汁被查过。
“我去看看。”她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陈远说。
两人来到李老四家那条街。离老远就看见排队的队伍,李老四和他老婆忙得满头大汗,一个打酒一个收钱。
王慕青站在人群外观察。李老四家的酒缸就摆在门口,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桶,盖子敞着。打酒用的是长柄铝勺,打完直接放进旁边一桶清水里涮一下,接着打下一碗。
卫生条件堪忧。
“让让,让让!”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三叔公拄着拐杖,拨开人群走到摊子前。老头儿脸沉得像要下雨。
“李老四,你这酒怎么回事?”三叔公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李老四抬头,看见三叔公,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三叔公啊,您也来打酒?我给您装一碗,不要钱!”
“我不喝你这破玩意儿。”三叔公走到酒桶前,弯腰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你往酒里加什么了?”
“没加什么啊,就糯米、酒曲……”
“放屁!”三叔公突然提高声音,“糯米酒能有这个甜味?你当我七十三岁白活了?”
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这边。
李老四老婆急了:“三叔公,您可不能乱说啊!我们这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三叔公冷笑,“你把这桶酒端去镇上卫生所,让他们验验,看里面有没有糖精、香精!”
人群哗然。
“糖精?不会吧?”
“我说怎么甜得不对劲……”
“怪不得这么便宜!”
李老四脸白了:“三叔公,您这是砸我饭碗啊!”
“砸你饭碗?”三叔公气得胡子都抖,“你是砸我们青塘甜酒的招牌!以后外面的人说起青塘甜酒,都说是一股香精味,谁还买?”
他举起拐杖,作势要砸酒桶:“这玩意儿不能卖!败坏名声!”
李老四赶紧拦住:“别别别!三叔公,我错了!我……我就是看卖得好,想多赚点……”
“赚钱也不能昧良心!”三叔公放下拐杖,但怒气未消,“你给我把这摊收了,把买酒的钱退了。再让我看见你卖这种玩意儿,我真砸你摊子!”
李老四夫妻俩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开始收拾摊子。排队的人有的要退钱,有的骂骂咧咧走了。
三叔公站在原地,看着塑料桶里那浑浊的酒液,叹了口气。
王慕青走过去:“三叔公,您别气坏身子。”
“我能不气吗?”三叔公看她一眼,“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说酿酒先做人。人心不正,酒就不正。”
陈远小声说:“可是三叔公,您这么一闹,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青塘的酒都有问题?”
“所以要有人做出好酒来。”三叔公看向王慕青,“你的酒什么时候上市?”
“商标注册下来了,包装在打样。”王慕青说,“但这周末就能好。”
“那就快。”三叔公拍拍她的肩,“让大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青塘甜酒。”
回到三叔公的院子,王慕青心情有些沉重。她原以为创业就是做好产品、做好营销,现在才发现,还要面对这种恶性竞争,要维护整个产区的声誉。
“别想太多。”三叔公看出她的心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站稳。”
下午,王慕青继续学调酒。今天教的是红枣酒。红枣要选饱满无虫的,洗净去核,在酒发酵到一半时放入,既能让枣的甜味融入,又不会太抢味。
她正专心记笔记,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梁海安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脸上带着笑:“样品到了。”
王慕青走过去。梁海安打开纸箱,里面是三个包装盒,正是她选的那个传统风格的设计。
她拿起一个。盒子是靛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烫着水墨山水的轮廓,中间是“青塘”两个行书字,旁边一行小字:“古法手酿甜酒”。盒子质感很好,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瓶,瓶身圆润,标签和盒子设计呼应。瓶盖是木塞加蜡封,看起来很精致。
“漂亮。”王慕青由衷地说。
梁海安眼睛亮了:“真的?没有要改的地方?”
“没有,很好。”王慕青反复看着瓶子,“这个成本……”
“瓷瓶是景德镇一家小窑厂出的,量小,单价稍高,但质感好。”梁海安说,“盒子是环保纸浆压制的,可降解。整套包装,不含酒的话,成本大概八块钱。”
八块。王慕青心里算了一下,加上酒的成本、人工、运输,一瓶酒的成本就要十五块左右。按她计划的二十八元售价,毛利十三块,但还要算上营销、损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梁海安说,“成本高,定价高,消费者凭什么买单?”
王慕青抬眼看他。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梁海安认真起来,“怎么建立信任。”
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张卡片:“我做了几个小东西。第一,溯源卡片。每瓶酒都有一个专属二维码,扫一下,可以看到这瓶酒的‘履历’:糯米产地、采摘时间、酿酒师、酿造日期。”
王慕青接过卡片,设计得很雅致。
“第二,品鉴指南。”梁海安拿出另一张卡片,“教消费者怎么喝:冰镇、加热、加牛奶还是加汤圆,不同喝法不同风味。”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透明化生产。”
“什么意思?”
“我联系了一家做直播设备的公司。”梁海安说,“可以在你的酿酒作坊里装几个摄像头,直播酿酒过程。当然,关键工序可以保密,但清洗、选米、装瓶这些可以公开。让消费者看见,你的酒是怎么做出来的,有多干净,多用心。”
王慕青愣住了。这个想法她从来没想过。
“现在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在意食品的安全和透明。”梁海安继续说,“他们愿意为看得见的品质买单。你的酒贵,就要贵得有道理,贵得让他们觉得值。”
三叔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直播?让所有人都看见?”
“是的。”梁海安转向三叔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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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冒犯。但我想,这也是保护传统手艺的一种方式。让大家看见,真正的好酒是怎么来的,需要多少功夫。这样,那些偷工减料的才没有市场。”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旱烟:“我老了,不懂这些新玩意儿。但你说得对,手艺不能藏在深山里,得让人知道。”
他看向王慕青:“你决定。要是觉得行,就试试。”
王慕青摸着那个精致的瓷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梁海安不仅帮她解决问题,还想到了她没想到的地方。
“设备贵吗?”她问。
“不用买,租。”梁海安说,“我先租三个月,你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考虑长期。租金……就当是我第一批酒的预付款。”
他拿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五万,我预订一千瓶酒。不是施舍,是真想买。我的公司下周有个客户答谢会,我准备用你的酒当伴手礼。”
王慕青没接卡:“你的客户都是高端人群,我的酒还没经过市场检验,万一他们不喜欢……”
“那就当是市场检验了。”梁海安坚持,“给我个机会,也给你的酒一个机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慕青最终接过卡片:“好。但我要按成本价给你,十五一瓶。”
“二十。”梁海安讨价还价,“你得让我赚点人情。”
王慕青忍不住笑了:“行吧,奸商。”
梁海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了,”他想起什么,“农科院的专家后天到,我约了上午九点,先去你的糯米基地看看。”
“这么快?”
“你不是着急吗?”梁海安说,“我也着急。想早点看到你的酒摆在超市货架上。”
陈远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咳嗽一声:“那什么,我先回去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吃饭。”
“等等。”王慕青叫住他,“陈远,包装和直播的事,你也一起参与吧。你不是一直想学电商吗?这次正好。”
陈远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王慕青说,“咱们是合作伙伴嘛。”
陈远笑了,看了梁海安一眼。梁海安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敌意,反而有种……认同?
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和谐。
离开三叔公家时,天已经黑了。梁海安送王慕青到镇口。
“你今天不用赶回江城?”王慕青问。
“明天一早走。”梁海安说,“今晚住镇上。对了,刘婶的旅馆被我长租了一间,以后周末来就不用每次都带被褥了。”
王慕青一愣:“你长租?”
“嗯。”梁海安说得自然,“反正要常来,租着方便。”
路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柔和。王慕青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问他能不能每周回家吃三次晚饭,他说“看情况”。现在他为了学酿酒,长租了镇上的旅馆房间。
真是讽刺。
“梁海安,”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梁海安看着她,“但我需要这样。”
两人对视片刻,王慕青先移开视线:“我回去了。”
“嗯。”梁海安站在原地,“路上小心。”
王慕青走了几步,回头。梁海安还站在路灯下,身影挺拔但孤单。
她想起三叔公的话:“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
也许,她可以给时间一点时间。
也许,她也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
9. 第 9 章
第九章:土壤、故事与人心
农科院的专家姓赵,戴副黑框眼镜,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人。他蹲在后山那五亩水田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pH值偏酸。”赵专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有机质含量低,板结严重。这地种水稻还行,种酿酒用的糯米……够呛。”
王慕青心里一沉:“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赵专家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得改良。第一,撒石灰调pH。第二,种一季绿肥,紫云英或者油菜,翻到地里增加有机质。第三,深耕,打破板结层。”
陈远在旁边算时间:“那得多久?”
“最快也要半年。”赵专家说,“而且这只是基础改良。要种出适合酿酒的糯米,还得选对品种。你们这里传统的糯米品种叫什么?”
三叔公在一旁开口:“青塘珍珠糯。我爷爷那辈就种这个。”
“还有种子吗?”
“有是有,但种的人少了,都改种杂交稻了。”三叔公叹口气,“产量低,容易倒伏,年轻人不爱种。”
赵专家眼睛一亮:“传统品种往往风味好。这样,你们找点种子,我带回所里做检测。如果品质确实好,我们可以做提纯复壮,再结合现代育种技术,培育出既保持风味又提高产量的新品种。”
王慕青和陈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希望。
“那这半年……”王慕青犹豫,“我的酒怎么办?”
“先外购糯米。”赵专家很实在,“找可靠的供应商,签长期合同,要求他们按你的标准种植。同时你自己这边抓紧改良土地,培育品种。两条腿走路。”
梁海安今天也在场,他听完后说:“赵老师,您有没有推荐的糯米种植基地?”
“有。”赵专家翻出手机,“江西有个地方,种传统糯米很有名,我认识那里的合作社负责人。不过他们的米不便宜,比市价高30%左右。”
“品质好就行。”梁海安看向王慕青,“你觉得呢?”
王慕青咬了咬嘴唇。成本又增加了,但赵专家说得对,好米才能酿好酒。
“先买一批试试。”她说,“赵老师,麻烦您引荐一下。”
“没问题。”赵专家很爽快,“我今晚就联系。”
考察完田地,一行人回到镇上。赵专家还要去县里农业局办点事,梁海安开车送他。临走前,梁海安对王慕青说:“客户答谢会的反馈我整理好了,晚点发给你。有个建议很有意思,你听听看。”
王慕青点头:“好。”
下午,她在三叔公院子帮忙分装新一批桂花酒。瓷瓶和包装盒已经到了,第一批五百瓶,要赶在周末前发出去。
陈远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慕青,梁海安那个直播的主意,我觉得真可以试试。现在抖音上好多农村主播,拍种地、做饭,粉丝可多了。”
“三叔公会同意吗?”王慕青看向屋里。
三叔公正在检查发酵桶的温度,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只要不拍我的脸,随便。”
王慕青笑了:“那咱们就试试。陈远,设备你会弄吗?”
“简单!我研究过了,买几个摄像头,连上WiFi,手机上就能看。”陈远兴奋起来,“咱们可以直播选米、洗米、蒸米,这些工序干净又好看。关键步骤比如拌酒曲、调温度,可以不拍,或者只拍个大概。”
正说着,王慕青手机响了。是梁海安发来的一个文档,还有几条语音消息。
她点开文档,是客户答谢会的反馈汇总。大多数人评价很好:“口感清爽”“包装精致”“有特色”。但也有人提了意见:“甜度可以再调整”“酒精度略低”。
翻到最后,有一行加粗的字:“多位客户提到:酒很好,但缺乏一个打动人的品牌故事。建议挖掘青塘甜酒的历史或酿酒师的故事。”
语音消息里,梁海安的声音传来:“这个建议我觉得很关键。现在消费者买的不仅是产品,更是故事。你的酒卖二十八一瓶,比市面上贵很多,需要有一个支撑这个价格的故事。”
第二条语音:“我查了一下,青塘镇历史上确实有酿酒传统,但资料很少。你可以问问三叔公,或者镇上的老人,看有没有什么传说、典故。”
第三条语音:“另外,我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冒昧……你本人的故事,其实也很打动人。都市白领辞职回乡,振兴传统手艺,带动乡亲致富。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当然,要不要用,怎么用,完全由你决定。”
王慕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远问:“怎么了?”
“梁海安说,我们的酒缺一个品牌故事。”王慕青把手机递给他看。
陈远看完,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慕青,你想想,你一个城里姑娘,大公司不干了,跑回来学酿酒,这本身就有故事啊!”
“我不想用自己的故事。”王慕青摇头,“太私人了。”
“那……三叔公的故事呢?”陈远看向屋里,“他酿了一辈子酒,肯定有很多经历。”
这时,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慕青抬头,看见李老四站在门外,搓着手,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李叔?”王慕青站起来。
李老四这才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酒:“慕青,三叔公……我,我来赔罪。”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板着脸:“赔什么罪?你的酒卖完了?”
“没,没卖了。”李老四低着头,“那天您说了之后,我就收了摊。这两瓶是我以前酿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您……您尝尝。”
他把酒放在石桌上,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那天卖酒的钱,我都退了,还剩这些……我想捐给镇上的小学,买点书。”
王慕青有些意外。陈远也愣住了。
三叔公脸色缓和了些:“算你还有点良心。”
李老四犹豫了一下,又说:“慕青,我……我能跟你学酿酒吗?真手艺那种。我不求赚钱,就想学点正经东西。我儿子在城里读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别卖那些假货了,丢人。我……我脸上挂不住啊。”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王慕青心里一软。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在城里打工时,何尝不是怕被人看不起?只是她选择的是讨好和隐忍,而李老四选择的是投机取巧。
“李叔,”她说,“学酿酒很苦,要早起,要出力,还不一定马上能赚钱。”
“我不怕苦!”李老四赶紧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是……就是想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缓缓开口:“老四,你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六。”
“五十六学酿酒,晚了点。”三叔公说,“但你要真想学,我可以教你基础。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
李老四激动得直点头:“谢谢三叔公!谢谢!”
“别谢我。”三叔公摆摆手,“要谢就谢慕青。要不是她回来折腾这一出,咱们这些人,还守着老手艺等死呢。”
这话说得重,院子里安静下来。
三叔公看向王慕青:“丫头,你不是要什么品牌故事吗?咱们青塘甜酒的故事,不就是这些吗?”
王慕青怔住了。
“老四想学真手艺,小远想在家乡干点事,你想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三叔公说,“这不就是故事吗?一群普通人,想把一件事做好。”
夕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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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洒进院子,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
王慕青忽然明白了。她一直在找什么传奇的历史、动人的典故,但其实最打动人心的,就是眼前这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李叔,”她说,“您要是真想学,明天早晨五点,来这儿。先学洗缸。”
“好好好!”李老四连连点头,“我四点就来!”
他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
陈远感叹:“没想到李老四还有这一面。”
“人都有想变好的时候。”三叔公说,“就看给不给机会。”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整理思路。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青塘甜酒品牌故事”。
她写道:
“在青塘镇,酿酒不只是手艺,是三代人的坚守。”
“七十三岁的三叔公,守着一院子酒缸,说‘手艺不能带进棺材里’。”
“二十六岁的返乡青年王慕青,辞去都市工作,想用现代的方式让古老的味道重生。”
“三十岁的陈远,放弃城里机会,留在故乡探索农业的新可能。”
“五十六岁的李老四,在犯错后幡然醒悟,从头学起。”
“还有更多默默耕耘的农人,他们种出每一粒糯米,都是这瓶酒的起点。”
“青塘甜酒,不只是一种饮品。它是一个小镇的记忆,是一群人的坚持,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我们相信,好的食物,能连接人与土地,人与时间,人与人。”
写到这里,王慕青眼睛有些湿润。她不是在编故事,而是在记录正在发生的事。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打来的。
“看到我发的反馈了吗?”他问。
“看到了。”王慕青说,“我正在写品牌故事。”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王慕青顿了顿,“这次我想自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梁海安笑了:“好。写好了发我看看,我帮你找找错别字。”
他语气轻松,没有过去的强势。王慕青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故事的重要性。”王慕青说,“也谢谢你……用对的方式帮我。”
梁海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学。可能学得慢,但我在学。”
挂了电话,王慕青看着窗外。夜色中的青塘镇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她想起上辈子,她总是在等梁海安的电话,等他回家,等他看她一眼。现在,她不等了。她在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而梁海安,反而开始跟在她身后。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继续写品牌故事,写到深夜。母亲推门进来,端了碗甜酒冲蛋:“别熬太晚。”
“妈,”王慕青接过碗,“咱们家的地,我也想改良一下。赵专家说,种绿肥能改善土壤。”
“行啊。”母亲在床边坐下,“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就是别太累,你看你,回来这些天,人都瘦了。”
“但我开心。”王慕青笑着说,“比在城里的时候开心。”
母亲摸摸她的头:“开心就好。”
喝完甜酒,王慕青继续工作。文档的最后,她加上了一行字:
“每一瓶青塘甜酒,都是一个承诺:对土地的尊重,对手艺的敬畏,对品尝者的诚意。”
“我们酿的不仅是酒,是时光的味道。”
保存文档,发送给梁海安。
很快,回复来了:“写得好。真实,诚恳,有力量。”
王慕青笑了,关掉电脑。
今夜,她睡得很踏实。
10. 第 10 章
第十章:开张日
青塘甜酒网店开张那天,王慕青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着可能出错的环节:包装会不会漏?快递会不会暴力分拣?冰袋够不够?买家会不会觉得太贵?差评怎么办?
越想越清醒,干脆爬起来。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走到堂屋,打开笔记本电脑。网店后台还是零销量,页面上的“青塘甜酒”四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她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刷新页面。每刷新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五点,天蒙蒙亮。院子里传来鸡鸣声。
五点十分,手机响了。是陈远发来的语音:“慕青你起了吗?我紧张得一夜没睡!”
王慕青回了个“我也是”。
五点半,母亲起床做早饭,看见她坐在电脑前,笑了:“这么早?开张第一天,佛祖也得睡个回笼觉啊。”
“妈,我紧张。”王慕青老实说。
“紧张啥?酒是好酒,人是好人,怕什么?”母亲往锅里下面条,“再说了,卖不出去咱自己喝,又不亏。”
话是这么说,但王慕青知道,这一批酒投进去的成本,是她攒了多年的积蓄。如果失败,她就得从头再来。
六点,陈远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吃点东西。”他把油条递过来,“我查了,早上八点到十点是网购高峰期,咱们得养足精神。”
两人吃着早饭,眼睛却都盯着电脑屏幕。
七点,网店访问量:3。
七点半:7。
八点整,第一笔订单来了。
“叮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王慕青和陈远同时扑到电脑前。
订单号:20230528001。
商品:青塘甜酒经典原味×2。
收货地址:江城某小区。
“成了!”陈远欢呼。
王慕青看着那个订单,鼻子突然一酸。真的有人愿意花五十六块钱,买两瓶她酿的酒。
“快打包!”她站起来,“冰袋,气泡柱,快递单!”
两人忙活起来。母亲也来帮忙,把瓷瓶小心地装进定制的泡沫托里,再放进包装盒。每个盒子里放上品鉴指南和溯源卡片。
八点半,第二单、第三单接连而来。到九点时,已经有了十二个订单。
“照这个速度,今天能卖五十瓶!”陈远兴奋地说。
王慕青却冷静下来:“别太乐观。这才刚开始。”
果然,十点过后,订单增长放缓了。到中午十二点,总共二十三单。
陈远有点泄气:“是不是太贵了?”
“再看看。”王慕青说,“下午可能还有一波。”
她心里其实也打鼓。二十八元一瓶的甜酒,在电商平台上确实没有价格优势。那些买的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好奇试试?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开张怎么样?”他问。
“二十三单。”王慕青说。
“不错啊。”梁海安语气轻松,“第一天有这个成绩很好了。我让公司行政部也下了十单,给员工当下午茶福利。”
王慕青一愣:“你……”
“放心,不是刷单。”梁海安说,“是真的买来喝。我们公司茶水间本来就要采购饮料,买谁的都一样。你的酒至少比可乐健康。”
话虽这么说,王慕青心里还是感激的。
“对了,”梁海安语气严肃了些,“品牌故事我发给几家生活方式媒体了,有个编辑回信,说故事挺好,但质疑乡村产品在都市市场的接受度。她约了电话采访,下午三点,你有空吗?”
王慕青看了看时间:“有。”
“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梁海安顿了顿,“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王慕青说,“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陈远问:“媒体采访?”
“嗯。”王慕青深吸一口气,“质疑我们的故事都市人不会买单。”
“凭什么啊!”陈远不服,“都市人就不是人啦?就不吃五谷杂粮啦?”
王慕青笑了:“你说得对。咱们就实话实说。”
下午两点,王慕青提前坐在电脑前,准备好采访提纲。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司,每次见客户前都要反复演练,生怕说错一个字。现在,她要说的就是自己的真实故事,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三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编辑姓周,声音很年轻,但提问很犀利:“王小姐,你们的酒定价二十八元,而市面上同类产品大多在十元左右。凭什么让消费者多花十八块钱?”
王慕青平静回答:“因为我们用的糯米是江西传统品种,每斤成本就比普通糯米贵三块。我们的酒是手工小批量酿造,发酵时间比工业化生产长一倍。我们的包装是可降解材料,瓷瓶可以重复使用。这些成本,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消费者可能不在乎这些。”
“我们在乎。”王慕青说,“我们做这个酒,不只是为了卖钱,是想把一件对的事做好。如果有人在乎品质,在乎健康,在乎手艺人的用心,他们就会明白这十八块钱值在哪里。”
周编辑沉默了几秒:“听说你之前是在江城的大公司工作?为什么辞职回乡做这个?”
“因为我发现,我在城里过得并不开心。”王慕青实话实说,“每天挤地铁,加班,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就为了付房租和买包。回来酿酒后,我每天五点起床,很累,但晚上睡得踏实。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浪漫主义的想象很美好,但现实可能很残酷。”周编辑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失败呗。”王慕青笑了,“至少我试过了。而且我觉得不会失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做。”
她讲了三叔公,讲了陈远,讲了李老四,讲了那些愿意把地租给她种糯米的农人。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周编辑似乎在记录什么。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周编辑说:“王小姐,你的故事比我想象的实在。稿子我会客观写,但我个人觉得,都市人可能真的需要这样的故事——提醒他们,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谢谢。”王慕青说。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陈远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王慕青摇头,“但我说了想说的。”
这时,院子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接着是三叔公的骂声:“李老四!你手是脚啊?!”
王慕青和陈远赶紧跑出去。
三叔公院子里,李老四手足无措地站着,脚边是一个摔碎的酒缸。酒液流了一地,混着陶片。
“我……我就是想挪一下,手滑了……”李老四脸涨得通红。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翘:“这缸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
王慕青看着地上的碎片,也心疼。这缸是三叔公的老伙计,每天都要擦一遍,光可鉴人。
李老四低头:“三叔公,我赔,我一定赔……”
“赔?你拿什么赔?”三叔公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但拐杖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老头儿看着地上的酒液和碎片,长长叹了口气:“碎了就碎了,明天继续。”
李老四抬头,不敢相信。
“看什么看?”三叔公瞪他,“酿酒如做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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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重来就是。缸碎了,酒洒了,心疼,但能怎么办?坐地上哭?”
他转身进屋,拿出扫帚和簸箕:“还愣着?打扫干净。明天去镇上买口新缸,钱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记住这个教训。”
李老四眼眶红了:“三叔公,您不赶我走?”
“赶你走?便宜你了。”三叔公哼了一声,“你得给我干到把这口缸的钱挣回来。”
王慕青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三叔公的智慧。他不是不心疼,而是知道,比起一口缸,一个愿意改过自新的人更重要。
她走过去帮忙打扫。酒香弥漫在院子里,甜甜的,带着遗憾。
傍晚,王慕青回到堂屋,刷新网店后台。订单数停在了三十五单,一天的成绩。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鱼:“吃饭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母亲问:“卖了多少钱?”
“三十五瓶,九百八十块。”王慕青说,“扣掉成本,大概赚三百。”
“不少啊!”母亲笑了,“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比你在城里上班不差。”
王慕青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但没反驳。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她。
吃完饭,她继续盯着后台。忽然,订单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第三十六单。
然后是第三十七单、第三十八单……短短半小时,又多了十单。
陈远发来消息:“慕青!快看朋友圈!”
王慕青点开,看见梁海安发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创业,青塘甜酒,我尝过,真不错。不是广告,纯粹推荐。有需要的可以支持一下。”
配图是他拍的酒瓶,还有一张王慕青在院子里酿酒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她正低头看酒缸,侧脸认真。
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
“梁总推荐,必须支持!”
“看着不错,下单试试。”
“乡村振兴项目?这个要支持。”
王慕青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五味杂陈。梁海安没有私聊告诉她,没有邀功,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帮她。
她点开和梁海安的对话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很快回复:“不谢。酒是真的好。”
然后是第二条:“媒体那边有回复了。周编辑说稿子明天发,会重点写你们团队的故事,包括李老四那段。她说,这才是真实的中国乡村。”
第三条:“对了,江西的糯米样品收到了,三叔公说很好。我已经让采购部下单五百斤,先试试。钱从我的预付款里扣。”
王慕青一条条看完,忽然觉得,梁海安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关心数据和利润的董事长,而是一个会注意到细节、会默默做事的人。
她回复:“糯米钱我自己付。你的预付款是买酒的,不能混。”
“好,听你的。”
对话到此结束。但王慕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
晚上十点,她最后刷新后台。订单数:六十二。
第一天,六十二瓶。比她预期的好。
她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星星很亮。
母亲在屋里喊:“青青,洗澡水烧好了!”
“来了!”
王慕青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酒香。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真实,踏实,有盼头。
至于梁海安……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现在有勇气面对未知。
而勇气,是她上辈子最缺的东西。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爆单瓶颈与不速之约
媒体文章是早上八点发的,准时得像新闻联播。
王慕青正在院子里打包订单,手里胶带撕得刺啦响,手机突然开始发疯一样震动。不是电话,是网店后台订单提示音,叮咚叮咚叮咚,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什么情况?”陈远抬头,手里泡沫箱差点掉地上。
王慕青点开手机,眼睛瞪圆了。后台订单数像坐了火箭:一百,一百五,两百……十分钟,突破三百大关。
“我靠!”陈远凑过来,下巴要掉,“系统中病毒了?黑客攻击?”
“不是病毒。”王慕青点开那篇新鲜出炉的文章,标题醒目得晃眼:《辞职酿酒的女白领:我的甜酒比PPT香》。配图是她和三叔公在院子里的合照,她系着围裙,三叔公抽着旱烟,背景是一排酒缸,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
文章写得扎实,没煽情,平实地讲了她为什么回来,三叔公的手艺怎么传,团队怎么凑起来,连李老四摔缸后重新学的事都写了。评论区已经炸开锅:
“看饿了,立刻下单。”
“二十八元买一份踏实,值。”
“这爷爷好可爱,想偷。”
“周末就去青塘镇打卡,有没有组队的?”
订单提示音还在响,没完没了。王慕青看着后台数字一路飙升,心里没涌起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有点发慌,像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演员。
三百单意味着三百瓶酒,三百个包裹,三百个冰袋三百个盒子。而院子里堆的物料,只够一百单。
“米够吗?”她问陈远,声音有点干。
陈远掰手指头算:“江西的五百斤还在路上,三叔公存的糯米大概酿两百瓶。不够,差远了。”
“现成的酒呢?”
“能立刻发的只有八十瓶。”陈远苦笑,“其他的还在缸里发酵,最快也得三天后。”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爆单是好事,但处理不好就是灾难。发货慢,酒质不稳,包装出问题……任何一点都能让刚攒起来的口碑塌方。
她立刻在后台挂公告:“感谢厚爱,订单激增,发货延至5-7天,急单慎拍。”又设了限购:每人三瓶封顶。
但订单还在涨,像拦不住的洪水。中午十二点,累计订单数跳到五百一十七。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看着满院子快递单,摇头:“丫头,咱们酿的是酒,不是自来水。一天五百瓶?把我这老骨头榨成汁也酿不出来。”
“我知道。”王慕青蹲地上,手里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三叔公,要是加桶,再加俩人,一天最多能出多少?”
“一百瓶。”三叔公说得很死,“再多,品控跟不上,酒就毁了。好酒急不得,跟养孩子一个道理。”
一百瓶。和五百单的差距,像隔着条河。
陈远提议:“要不先接单,慢慢发?反正咱们公告写了延迟……”
“不行。”王慕青摇头,“人等久了会烦,会退单,会给差评。信任这东西,透支一次就没了。”
她看着后台还在蠕动的数字,做了决定:“下架。等产能跟上再开。”
“下架?”陈远眼珠子要瞪出来,“这可都是钱啊!一万多块呢!”
“现在接了发不出去,以后就再也接不到了。”王慕青很坚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商品页面变成灰色的“已售罄”。订单数最终停在五百三十四。
院子里静下来。陈远盯着那个数字,心疼得龇牙咧嘴:“五三四单啊,一万四千多啊……”
“钱还会有的。”王慕青站起来,“现在要紧两件事:第一,扩产能但不能砸招牌;第二,把手头的订单好好发出去。”
她分任务:“陈远,你管包装和快递,量大能压价。三叔公,得招俩帮手,您看村里谁合适?”
三叔公想了想:“张寡妇家的小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在家闲着。人实诚,肯下力。还有村东头老陈家闺女,在县里饭馆端过盘子,手脚快。”
“行,您叫来我看看。”王慕青说,“工钱一天一百五,管午饭。”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不是梁海安那辆,是辆白色SUV,车漆亮得能照人。
车门开,林徽下来。她今天穿得简单,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但那种都市精英的劲儿还是藏不住,像钻石放哪儿都闪。
“王小姐,又见面了。”林徽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王慕青有点意外:“林小姐?你怎么……”
“来谈合作。”林徽开门见山,“不是为梁海安,为我自己。”
她扫了眼院子里的景象:“看来我来得巧。爆单了?”
“嗯。”王慕青点头,“产能跟不上,刚下架。”
林徽眼里掠过一丝欣赏:“明智。很多初创企业就死在不自量力上。”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份商业计划书,纸张挺括:“我研究了你的项目,也尝了你的酒。觉得有潜力,想以个人名义投资。”
王慕青接过。计划书很专业,市场分析财务预测扩张计划都有。投资额:五十万,占股20%。
“为什么?”王慕青抬头问。
“三个理由。”林徽竖手指,“第一,我看好这市场。健康手工有故事的饮品是趋势。第二,我相信你的团队。三叔公的手艺,陈远的踏实,你的韧劲。第三……”
她顿了顿:“我想证明,我林徽不靠梁海安,也能投出好项目。”
这话说得直白。王慕青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徽和梁海安骨子里是一类人——骄傲,自信,有野心。但林徽更敞亮,不藏着掖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王慕青说,“而且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产能和人。”
“钱能解决部分产能问题。”林徽说,“五十万够建个小车间,买设备,雇人。但我也明白,手艺不能全机械化。我建议:核心工艺三叔公把控,基础工序标准化。”
她指计划书里一页:“比如洗米蒸米可以用设备,但拌酒曲调温度这些关键步必须手工。这样效率品质两不误。”
王慕青不得不承认,林徽的方案有吸引力。但她有顾虑。
“林小姐,我得说清楚。”王慕青直视林徽,“我和梁海安在办离婚,这是事实。如果你投资有其他考虑……”
“我投资为赚钱。”林徽打断她,“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是我从小在商人家里学的第一课。”
她笑了笑:“说实话,如果我还有别的想法,反而不会来找你。正因为放下了,才能纯粹谈合作。”
这话敞亮。王慕青心里那点芥蒂消了大半。
“这样吧,”她说,“计划书先留这儿,我和团队商量。另外,你真想帮忙,现在就有个急事——需要俩临时帮手,手脚快能吃得了苦。”
“招人?”林徽挑眉,“这个我擅长。给我一下午。”
她拿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王慕青看她干练背影,心里感慨。上辈子她把林徽当假想敌,怕她妒她。现在发现,林徽这样的女人,如果不站对立面,会是个很好的伙伴。
下午三点,林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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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四个人:俩年轻姑娘,俩中年妇女。
“都镇上的,我托人找的。”林徽介绍,“都有食品加工或餐饮经验,健康证齐全。日薪你定,试用三天,合适就留。”
王慕青简单面了面,留下三个:张寡妇儿子小张,老陈家闺女小陈,还有个在县里罐头厂干过的刘姐。
三叔公带他们熟悉流程:洗缸选米蒸米。王慕青和陈远继续打包发货。
有帮手,效率上来不少。傍晚时,八十瓶成品酒全打包完,快递员拉走两车。
王慕青累得腰快断,但看着发走的快递单,心里踏实了点。
林徽还没走,她在院子里看三叔公酿酒,偶尔问些问题。三叔公起初爱搭不理,后来发现她问的在点子上,态度好了些。
“你懂酿酒?”三叔公问。
“不懂。”林徽老实说,“但我爷爷爱喝,小时候看他品酒,听过些。后来做投资,看过酒类项目报告。”
“纸上谈兵。”三叔公哼了声,但没再赶她。
梁海安是下午五点到的。他今天开了辆更低调的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东西:新发酵桶,温度计,几大箱冰袋。
看见林徽在院里,他愣了下。
林徽先开口:“别误会,我来谈投资。纯商业行为。”
梁海安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到王慕青面前:“听说爆单了?需要什么?”
“暂时还能应付。”王慕青说,“你这些是……”
“补物料。”梁海安开后备箱,“冰袋包装盒快递单,都按你规格买的。还有几个新发酵桶,不锈钢的,容量比之前大。”
王慕青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暖。梁海安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做的都是实事。
“谢谢。”她说。
“不用谢。”梁海安顿了顿,“产能问题,我有个想法。镇上有家废弃粮食加工厂,厂房现成,水电齐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租下来改酿酒车间。”
王慕青还没说话,林徽先开口:“我也有这想法。而且我算过,改造费大概二十万,加设备,五十万投资刚好够。”
两个前青梅竹马,在投资方案上撞了车。
梁海安看林徽一眼:“你计划书我看过,股权比例可再谈。慕青该保持控股权。”
“我同意。”林徽说,“我只财务投资和决策参与权,不干涉日常经营。”
王慕青看这两个人。他们都想帮她,但方式不同。梁海安是默默做事,林徽是摆明面上谈。
“我需要想想。”她最终说,“今天脑子转不动了。明天,明天细谈。”
“好。”两人异口同声。
梁海安留下帮忙搬东西,林徽告辞离开。走前她对王慕青说:“不管你接不接受投资,我都尊重。但这是好机会。”
王慕青点头:“我明白。”
院里又静下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三叔公看着梁海安搬桶的背影,忽然说:“这个人,比上次来沉得住气了。”
王慕青抬眼。
“以前是火,烧得旺,但烫人。”三叔公抽旱烟,“现在是炭,看着不旺,但经烧,暖和。”
这比喻妙。王慕青看梁海安,他正蹲地上检查发酵桶密封圈,侧脸认真。
也许,人真会变。
但变几分真几分假,还得时间验。
她对自己说:不急,慢慢看。
眼下最急的,是把那五百多单酒,一瓶瓶,好好地酿出来,发出去。
这是她的承诺,对买酒的人,也对酿酒的人。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破碎与修复
废弃的粮食加工厂在镇子北边,红砖墙上爬山虎长得张牙舞爪,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门轴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叹气。但走进去,里面空间确实敞亮,挑高五米的水泥房,粗大的横梁上挂着蜘蛛网,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脚印清晰。
王慕青、陈远、林徽站在厂房中央,像站在巨兽的肚子里。梁海安请来的装修队负责人老李拿着卷尺量来量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儿隔清洁区,得贴瓷砖到顶。这儿做蒸煮间,排气管要重走。这儿发酵区,温度湿度得控。这儿灌装包装区,流水线从这儿到那儿……”
林徽划着平板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设备清单发你了,蒸米机自动灌装机贴标机封口机,全套下来十五万左右。安装调试一周,下周末能试产。”
王慕青听着数字,心里噼里啪啦算账。林徽的五十万投资,设备十五万,厂房改造十万,还剩二十五万做流动资金。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有个坎儿过不去。
“蒸米机一定要吗?”王慕青问,“三叔公说,机器蒸的米没魂,像塑料花没香气。”
林徽停住划屏幕的手指,抬头:“王慕青,我尊重传统,但商业讲效率。手工蒸米一天最多两百斤,还得三班倒。机器一天两千斤,一个人看着就行。十倍效率,意味着能把那五百多单的坑填上。”
“可是味道……”
“做盲测。”林徽很理性,“同一批米,一半手工蒸一半机器蒸,酿好编号,找人来尝。如果十个人里八个分不出区别,或者觉得区别不值十倍价差,那用机器就是合理选择。”
陈远小声嘀咕:“我觉得林姐说得在理。咱们现在欠着五百多单债呢,天天熬夜熬成熊猫也赶不完。”
王慕青沉默。她想起三叔公说“酿酒如养孩子”,想起那些需要守着温度计盯着的夜晚。机器能模拟人的耐心吗?能感知米粒的呼吸吗?
“先改造厂房吧。”她最终说,“设备的事,我和三叔公再合计。”
林徽看她一眼,没坚持:“行。你是创始人,你拍板。”
一行人走出厂房,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晕。王慕青手机震,是网店后台提示音——不是新订单,是客户评价。
她点开,第一条好评:“酒收到了,冰袋还硬着!包装精致得像礼物,口感清甜,会回购!”
第二条也是好评:“支持良心产品,希望越做越好。包装上的小故事很暖心。”
第三条……
王慕青手指顿住。
一颗星的差评,红得刺眼。评价写了一大段:“酒是好酒,但收到时瓶子碎了两个,酒漏了一箱子。联系客服,半天才回,让拍这拍那走流程,说要核实。我等了三天,才说补发。我就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消费者感受?二十八元一瓶不便宜,服务能不能跟上?包装能不能用点心?”
配图是惨烈的现场:破损的纸箱,瓷瓶碎片混着酒液,泡沫塑料泡成了粥,一片狼藉。
王慕青心里一紧。她记得这单,地址杭州,快递走了四天。当时客服是陈远兼的,他白天打包晚上回消息,确实慢了。
“咋了?”陈远看她脸色不对。
王慕青把手机递过去。陈远看完,脸白了:“这……这是我处理的。那天我在打包一百多单,后台消息炸了,我看漏了这条……”
“现在不说这个。”王慕青深吸气,“赶紧联系客户道歉,立刻补发,再送两瓶当补偿。态度要诚恳,别找借口。”
她转向林徽:“你看,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短板。产品还行,但供应链客服售后,全是窟窿。”
林徽点头:“所以你需要专业团队。我投资里包含这部分预算,可以请专业客服,建标准化流程。”
“可现在咋办?”陈远急得挠头,“这差评挂在首页,新客户一看就跑路了。”
王慕青强迫自己冷静:“先灭火。陈远,你立刻联系客户,诚恳道歉,今天就把补偿寄出,发顺丰。我写个公开回应,说明情况,承诺改进。”
她边走边开手机便签写。阳光晒得额头冒汗,但手指打字很稳。
梁海安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物流公司是我推荐的,破损率超标,我去谈赔偿。另外,我公司客服部可以借两个人过来帮忙,带一带你们的人。”
王慕青抬眼看他。
“不是插手,是支援。”梁海安补充,“等你们培养出自己的人,他们就撤。”
林徽笑了:“梁海安,你倒是会抓机会。”
梁海安没接茬,只看着王慕青:“你觉得呢?”
王慕青看着手机里那个刺眼的红五星差评,再看看梁海安认真的眼神,最终点头:“好。谢谢。”
“不用谢。”梁海安立刻拿手机打电话。
回到三叔公院子时,差评的事已经传开了。李老四和小张小陈他们都围过来,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烟,听完后说:“瓶子碎了?那是包装没包扎实。我早说了,瓷瓶好看不抗造。以前我们用陶罐,摔地上蹦三蹦都不破。”
王慕青苦笑:“三叔公,现在消费者看颜值。”
“颜值能当酒喝?”三叔公哼一声,“酒好才是根本。不过……”他起身去仓库,窸窸窣窣翻出一堆旧陶罐,“这是我爷爷那辈用的,你们瞅瞅,能不能改改样儿,既好看又抗造。”
王慕青接过陶罐。罐身质朴,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手感敦实。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也许可以开发个“古法系列”,用陶罐包装,讲更老的故事,卖更高价。
但眼下最急的是灭火。
下午,王慕青写了篇长文发在网店公告和社交媒体上。没推卸责任,坦承了客服响应慢的问题,公布了改进措施:24小时客服在线,破损包赔,建立更严打包标准。最后附上和差评客户的沟通截图,客户已同意修改评价。
文章发出去,评论区大多表示理解。但王慕青知道,一次差评的伤,需要十次好评才能养回来。
晚上七点,梁海安说的两个客服到了,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背着笔记本电脑。他们很快在堂屋搭起临时客服台,整理出标准话术和流程,动作麻利得像在演电影。
陈远跟着学,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嘴里念叨:“首次响应不超过两小时……破损订单优先处理……补偿方案分三级……”
八点,梁海安从县城回来,带来消息:物流公司同意加强青塘镇路线的包装培训,并承担破损订单的赔偿。
“另外,”他把文件夹递给王慕青,“我找了家包装设计公司,做了几个防震方案。你看看。”
王慕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种新型缓冲材料的介绍,还有针对瓷瓶的定制包装设计。成本比现在用的气泡柱高30%,但测试数据显示,破损率能降80%。
“这成本……”她犹豫。
“物流公司答应担一半,算他们服务不周的补偿。”梁海安说,“剩下一半,如果你觉得值,就投。觉得不值,我再想辙。”
王慕青看设计图。有个方案很巧,内衬是蜂巢结构的再生纸浆,瓷瓶嵌在里面,上下左右都有缓冲,像给瓶子穿了盔甲。另一个是可充气气囊,打包时充气,完全贴合瓶身,拆包时放气,不占地方。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蜂巢纸浆方案,“环保,还有点设计感。”
“好。”梁海安立刻记下,“我让他们打样,明天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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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青看他低头记录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提的任何需求,他都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定”。现在他为了一款包装,亲自跑县城,亲自谈合作,亲自记笔记。
“梁海安,”她轻声说,“这些事,你可以让助理跑。”
梁海安抬头,笑了:“助理跑,和我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助理跑了,是工作。我跑了,”他顿了顿,“是上心。”
院子里灯光昏黄,远处传来阵阵蛙鸣。这一刻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王慕青移开视线:“谢谢你的上心。但别太累。”
“不累。”梁海安收笔记本,“比开会轻松,至少不用穿西装打领带。”
这时,陈远从客服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慕青!那差评客户改评价了!改五星了!还说咱们处理态度好,要推荐给朋友!”
王慕青接过手机看。客户的新评价写了一大段,说收到了补发的酒和补偿,包装特别扎实,客服全程跟踪,感受到了诚意。
她长舒一口气。
林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完评价说:“危机处理得还行。但你要有数,这种事往后少不了。做食品,做电商,永远有意料之外的坑。”
“我知道。”王慕青说,“但有坑就填,填一个少一个。”
林徽笑了:“你这心态,能成事儿。”
她看了眼梁海安,又看回王慕青:“投资的事,考虑得怎样?我下周回江城,希望走前能定。”
王慕青还没答,三叔公突然开口:“丫头,你过来。”
王慕青走过去。老头儿指着院子里一口大缸:“这是我用机器蒸的米酿的,你尝尝。”
“机器蒸的?”
“嗯。”三叔公表情复杂,“林丫头说得对,试试不吃亏。我让李老四去县城借了个小蒸米机,试了一锅。”
他舀了一勺酒。王慕青尝了,在嘴里含了三秒才咽。
“咋样?”三叔公问。
王慕青沉默几秒:“和手工蒸的……有差别。机器蒸的米更均匀,每粒都差不多,但少了点那种……说不上来的层次感。手工蒸的,有的软点有的硬点,酿出来反而有变化,有活气儿。”
“对喽。”三叔公点头,“机器太完美,完美得没个性。手工蒸的米,像人,各有各脾气,酿出来才有意思。”
他把酒勺放下:“但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要产量,要挣钱。这么着吧,基础款用机器蒸,保产量。特色款限量款用手工蒸,保风味。两头不误。”
王慕青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她转向林徽:“林小姐,投资我接。但我有条件:三叔公做技术总监,有绝对话语权。手工系列必须保留,不能为产量牺牲风味。”
林徽爽快点头:“合理。合同我明天带过来。”
事儿似乎都在往好里走。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才刚开头。
晚上十点,人都散了。王慕青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月光很好,洒在酒缸上,泛起一层银粼粼的光。
手机亮,梁海安消息:“新包装样品明早十点到。另外,我周末在镇上,有事随时喊我。”
王慕青看着那条消息,回复:“好。早歇。”
她放下手机,看那轮明月。想起上辈子,她总在等梁海安的消息,等得心慌。现在不等了,消息倒自己来了。
命运这玩意儿,挺逗。
但她提醒自己:别太快心软。路还长,得慢慢走。
眼下最实在的,是把那五百多单酒,一瓶一瓶,妥妥地送到人手里。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开始。至于那些破碎的瓶子,修好就是。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机器、条款与流言
新车间试产那天,青塘镇下了场小雨,雨水把红砖厂房洗得像刚出缸的糯米,湿漉漉亮晶晶。
王慕青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地盘: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墙上白瓷砖贴到顶,分区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最扎眼的是那台不锈钢蒸米机,银光闪闪,像个未来世界的产物,跟周围的红砖墙格格不入。
三叔公背着手在机器前转圈,转了三圈才伸手摸了摸,表情像在摸一头陌生野兽:“这铁疙瘩,真能蒸出好米?我咋这么不信呢。”
林徽今天穿了身灰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拿着平板电脑调参数:“理论上,只要参数设准,比手工更稳定。温度时间压力,全是数字控制,误差不超过0.5度。”
“理论上。”三叔公重复这三个字,旱烟袋在手里转着,“理论要是管用,我早发财了。”
陈远带着小张小陈刘姐他们列队站好,白大褂穿得整齐,口罩戴得端正,乍一看像小型医疗队。李老四也在队伍里,他坚持要来:“我得学新玩意儿,不能总被说落伍。”
王慕青看表:上午八点整。
“开始。”
五百斤江西糯米泡好了,在塑料筐里沥水。陈远操作叉车,糯米哗啦啦倒进蒸米机进料口。林徽按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从缝隙里钻出,带着米香。
一切看起来都像教科书。
十分钟后,蒸米机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灭了。机器还在转,但参数屏幕全黑。
“什么情况?”王慕青问。
林徽皱眉检查:“可能电路问题。等等,我重启试试。”
她按重启键,机器停了又启动。屏幕依然不亮,蒸汽压力表开始乱跳。
“不对。”林徽脸色变了,“压力阀故障。得停机检修。”
“那锅里的米呢?”陈远急道,“蒸一半了!”
“继续蒸会糊,停了下会夹生。”三叔公凑到观察口往里看,鼻子动了动,“这机器蒸米,火候是死的。不像人,眼看不对了,能随时调。”
五百斤糯米,值两千多块,眼看要完蛋。
车间里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无知无觉地轰鸣。
王慕青盯着那铁疙瘩,脑子飞快算账。五百斤米,手工蒸得分五锅,一锅俩小时,今天啥也别干了。但如果这锅米废了,不仅是钱打水漂,更伤士气。
“关机。”她做出决定。
“可是……”林徽想说什么。
“关机。”王慕青重复,“三叔公,手工救的话,这锅米还有戏吗?”
三叔公想了想:“马上出锅,摊开晾,应该还能用。但得麻利,晚了就闷坏了。”
“那就手动出锅。”王慕青挽袖子,“陈远,找铲子找托盘。所有人,动手。”
她看林徽:“林小姐,麻烦联系厂家,问清故障原因和维修时间。”
林徽愣了愣,点头:“好。”
蒸米机舱门打开,热浪扑脸。糯米已经半熟,粘成一团。三叔公戴厚手套,第一个上前:“别愣着!铲出来摊托盘上,风扇吹!”
一群人忙活起来。车间没空调,蒸汽加六月天,温度直奔四十。汗水很快湿透白大褂,但没人吭声。
王慕青一边铲米一边想,上辈子在空调办公室,为点小事焦虑的日子,好像很久远了。现在真累,真热,但心里踏实——至少米保住了。
一小时后,五百斤糯米全摊在三十个托盘里,风扇呼呼吹。米香飘满车间。
三叔公抓把米尝,点头:“还行,没废。下午能接着蒸。”
众人松口气。
林徽打完电话过来:“厂家说可能是电压不稳烧了控制板,明天派人修。另外……”她顿了顿,“他们承认这台是展示机,不是新的。”
王慕青擦汗的手停住:“展示机?”
“嗯,跑过几个展会,用了半年。”林徽脸色不好看,“销售瞒了这点。我已经让他们换货,但新机要一周后到。”
一周。意味着新车间试产推迟一周。
王慕青看那台银色机器,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也好。”她说,“这一周,我们就用手工蒸。让三叔公带大家练手,把流程摸熟。等新机器来了,也好知道它该是啥样。”
三叔公听到这话,脸上皱纹舒展:“这才像话。机器是工具,人得比工具聪明。”
中午休息时,林徽把王慕青叫到办公室——车间角落隔出的小房间,十平米,一张桌两把椅。
“合同我带来了。”林徽从公文包拿出文件,“但签之前,有件事我得坦白。”
王慕青接过合同,翻开。条款和林徽之前说的一致,但有个附加条款扎眼。
“第三十二条,”王慕青念,“若公司年销售额达五百万元,投资方有权要求启动下一轮融资,或按估值回购股份。”
她抬眼:“这啥意思?”
林徽很坦然:“我的退出机制。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得确保投资安全。如果你们做得好值钱了,我要么通过下轮融资退出,要么你们按市场价把我股份买回去。”
王慕青沉默。这条款合理,但给她压力。年销售额五百万,意味月均要卖一万五千瓶酒,是现在产能的十倍。
“你觉得我们做不到?”林徽问。
“不知道。”王慕青诚实说,“但我会使劲。”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林徽笑了,“如果你拍胸脯说一定能,我反而怀疑。创业有风险,我知道。但这条款能让咱们目标一致:把公司做大,做值钱。”
王慕青又看一遍合同,确认没其他隐藏条款:“我得找律师看。”
“应该的。”林徽说,“我推荐一个,在县城,专做中小企业法律咨询。费用我出。”
正说着,陈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对:“慕青,你看这个。”
他递过手机,是网店后台的一条客户留言。不关于酒,关于人。
“酒好喝,已回购。但刷社交媒体看到有人八卦,说创始人是个离婚少妇,靠前夫关系才做起来?真的假的?如果是真,我就不买了,最讨厌靠男人上位的女人。”
王慕青手指收紧了一下。
林徽凑过来看,冷笑:“无聊。这种话也信。”
“不止一条。”陈远又翻出几条类似留言,“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乡下女人想傍大款’‘离婚了还缠着前夫不放’。慕青,这会影响品牌形象。”
王慕青看那些字,心里像被针扎。上辈子她最怕被人议论,怕被人说配不上梁海安。现在她离开他了,还是逃不过闲话。
“查到源头了吗?”她问。
陈远摇头:“都是新注册小号,看不出来。”
林徽想想:“可能是对手,也可能是单纯眼红。你做起来了,就有人不高兴。”
“那咋办?”陈远急道,“咱要不要澄清?”
王慕青还没答,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梁海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些留言。
“我已经让法务部查IP了。”梁海安走进来,声音很沉,“最晚明天锁定发帖人。如果是造谣,我们会发律师函。”
王慕青看他:“你没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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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梁海安打断她,“第一,这损害你名誉。第二,这也影响青塘甜酒品牌。我是投资人之一,有责任维护品牌形象。”
林徽挑眉:“你什么时候成投资人了?”
“刚刚。”梁海安从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我以个人名义跟投二十万,占股5%。手续办好了。”
王慕青愣住。梁海安从没提过要投资。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帮你,是投资。”梁海安看她,“我相信这项目能成。而且,”他顿了顿,“我不允许任何人用卑劣手段打击你事业。”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分量重。
林徽看梁海安,又看王慕青,忽然笑了:“行啊,那我这合同得改了。既然有新股东,股权结构要重算。”
“不用。”梁海安说,“我的5%从你的20%里出。你还是第一大外部股东。”
林徽笑容更深:“梁海安,你这是在讨好王慕青,还是在讨好我?”
“我在做正确的事。”梁海安转向王慕青,“关于那些流言,我建议正面回应。但不是解释,是反击。”
“咋反击?”
“把你做的事,光明正大展示出来。”梁海安说,“从明天开始,我联系几家正经媒体,做深度采访。让他们看看,你怎么带乡亲创业,三叔公手艺多难得,这品牌背后多少真实故事。”
他看王慕青:“谣言怕阳光。你越坦荡,它们越没市场。”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车间里传来三叔公教小张蒸米的声音,还有李老四笨拙但认真的应答声。
王慕青看眼前这两人。林徽精明干练,梁海安沉稳坚定。他们都想帮她,虽然方式不同。
“好。”她最终说,“正面回应。但内容我自己定。”
她看林徽:“合同我找律师看过后签。但那五百万条款,我要改。”
“咋改?”
“不是年销售额,是净利润。”王慕青说,“销售额可以刷,净利润才是真本事。如果三年内年净利润达一百万,你就启动退出机制。如果达不到,条款作废。”
林徽眼睛一亮:“有魄力。我同意。”
王慕青又看梁海安:“你投资我接受,但有个条件:你只是财务投资者,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决策。”
“好。”梁海安答应干脆。
事情似乎都解决了。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还在后面。
下午,手工蒸米继续。三叔公站大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讲解:“火要稳,不能忽大忽小。蒸汽上来后,要听声,声急了撤火,声弱了加柴。”
小张小陈认真记,李老四学得最卖力,满脸汗不擦。
王慕青看这一幕,心里那些因流言生的阴霾,渐渐散了。
她打开手机,开始写回应文章。不解释,不辩白,就写真实故事:青塘镇清晨,三叔公院子,第一批订单惊喜,机器故障后补救,车间里这些流汗但笑着的人。
写到最后,她加一句:
“有人说,女人创业要靠男人。我想说,人创业要靠自己,也要靠伙伴。我的伙伴有七十二岁老匠人,有三十岁返乡青年,有五十岁想重新开始叔叔,有二十岁想学手艺弟弟妹妹。我们在一起,想把一件事做好。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
她点发送,关手机。
窗外夕阳西下,车间里飘出新米香。
这一天很累很乱,但很充实。
王慕青想,这就是创业吧。问题一个接一个,但解决一个,就往前走一步。
而路还长,她要一步一步,稳稳走。
14. 第 14 章
第十四章镜头下的真与假
媒体采访团来的那天,青塘镇天气好得像假的。蓝天蓝得像刷了漆,白云白得像新棉花,连稻田里的水都映着金光,晃得人眼晕。两辆中巴车停在镇口,下来一群人,扛摄像机的,举麦克风的,打反光板的,阵仗大得全镇的狗都叫疯了。
王慕青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站在新车间门口迎接。陈远在旁边搓手,声音发颤:“慕青,我腿肚子有点转筋。”
“转什么筋,咱们又没偷没抢。”王慕青说,但手心里都是汗。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眯眼看着那群人,对身边李老四低声道:“你早上说,有人透露这些记者收了钱?”
李老四点头,声音压成气声:“我县城表侄说的,他在传媒公司干。说有人出钱,要挖咱们黑料,特别是慕青和梁总那档子事。”
三叔公抽了口烟,没吭声。
采访从参观车间开始。王慕青带记者们走流程:选米区蒸煮间发酵区灌装线。小张小陈他们正在干活,被镜头怼着,动作僵得像机器人。
“咱们车间一天能产多少瓶?”一个女记者问。
“目前一百到一百五。”王慕青答,“等新蒸米机到位,能提到三百。”
“听说之前机器故障,差点废了五百斤米?”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这事他们没对外说过。她看那记者,三十多岁男人,戴黑框眼镜,眼神锐得像刀。
“是遇到点小问题,解决了。”她尽量平静,“创业就这样,每天都有新问题。”
“那天的损失谁承担了?”男记者追问。
王慕青还没答,林徽不知从哪走过来,自然地接话:“设备厂家全承担了,还给我们换了新机。这说明我们选的合作伙伴有诚信。”
她今天穿浅灰色套装,站王慕青身边,气场全开。男记者看她一眼,没再问。
参观完车间,采访转三叔公院子。老头儿今天难得穿干净中山装,坐酒缸前,像尊门神。
“三叔公,您酿多少年酒了?”年轻记者问。
“五十八年。”三叔公说,“十五岁跟我爹学,到现在。”
“听说您不愿用机器?”
“不是不愿,是觉得机器不能完全替人。”三叔公抽口旱烟,“酿酒这事,得用心。机器没心。”
“那您怎么看年轻人用您手艺创业?”
三叔公看王慕青一眼,眼里有笑:“好啊。手艺传下去,比带进棺材强。”
采访看起来顺利。但王慕青注意到,黑框眼镜记者很少提问,一直在观察,偶尔在小本上记什么。
中午在镇上小餐馆吃饭。记者们分坐几桌,王慕青陈远林徽三叔公坐一桌。梁海安今天也在,但他坐另一桌,和王慕青保持距离——这是事先说好的,避嫌。
饭吃到一半,黑框眼镜记者端酒杯走过来。
“王小姐,敬你一杯。”他说,“你故事很励志。”
王慕青端茶杯:“谢谢,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记者笑了:“酿酒的不喝酒?”
“酿酒的要保持味觉灵敏。”王慕青也笑,“三叔公教的。”
“佩服。”记者喝口酒,忽然压低声音,“王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慕青心里一紧:“您说。”
“我听说,你们这项目背后有海安集团支持?”记者看她,“而且听说你和梁总还没正式离婚?现在又接他投资,很多人觉得,离婚可能只是噱头,为品牌造势。”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静了。所有人看过来。
王慕青感觉血往头上涌。她看梁海安,他正要站起,她用眼神制止。
“这位记者老师,”她放茶杯,声音很稳,“首先,我和梁先生确实在办离婚手续,法律文件可查。其次,梁先生投资青塘甜酒,是在离婚程序开始后,是纯商业行为。”
“但很多人不这么看。”记者步步紧逼,“他们会觉得,你利用了和梁总的关系。”
“那他们可能不了解我。”王慕青站起,环视在场记者,“我辞职回乡时,身上只有十万存款。第一缸酒酿坏了,第二缸才勉强成。第一批订单只有六十二瓶。这些都有记录,有数据。”
她顿了顿:“如果有人觉得,一个女人创业就必须靠男人,那是对所有女性创业者的不尊重。我在做的事,三叔公在做的事,陈远在做的事,车间里每个工人在做的事,是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蝉鸣都停了。
三叔公突然拍桌子:“说得好!”
他把旱烟锅在桌沿磕了磕,站起:“我老头子说两句。慕青这丫头刚回来时,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五点来我这儿,劈柴挑水,手上磨得全是泡。她要是想靠男人,在城里享福不好?跑回这穷地方受罪?”
他看那记者:“你们城里人,是不是觉得我们乡下人就不会干正经事?就得靠施舍?”
记者脸色变了:“三叔公,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啥意思?”三叔公不依不饶,“我酿一辈子酒,没见过这么多弯弯绕。酒好不好,喝了就知道。人好不好,处了就知道。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非得把事情往脏了想?”
气氛尴尬到极点。
林徽这时站起打圆场:“各位,这样吧,下午我们安排品鉴会,大家亲自尝我们酒。是好是坏,用产品说话。”
品鉴会安排车间旁边空地。十几种口味甜酒摆出来,桂花红枣枸杞梅子……记者们品尝,拍照,记录。
王慕青站一边,看黑框眼镜记者。他每样都尝,表情认真,还在本上写品酒笔记。
梁海安走过来,低声说:“我查了,这人叫赵峰,财经频道资深记者,口碑不错。他可能只是职业习惯,问得尖锐。”
“我知道。”王慕青说,“但他说有人觉得离婚是噱头,这话不可能凭空想。”
梁海安沉默几秒:“流言的事,我查到些东西。但今天不适合说,晚上我去找你。”
王慕青抬眼看他:“和林徽有关?”
梁海安没否认:“有间接关系。但可能不是她本人意思。”
王慕青心里一沉。她看林徽,她正和几个记者谈笑风生,专业得体。
品鉴会结束时,赵峰走过来,表情缓和很多。
“王小姐,刚才问题可能冒犯了。”他说,“但我必须问,这是我工作。”
“我理解。”王慕青说。
“你们酒确实不错。”赵峰翻本子,“特别是桂花酒和露酒,很有特色。我会客观报道。”
“谢谢。”
“另外,”赵峰顿了顿,“关于那些流言,我建议你正式做声明。不是解释,是公告。把离婚证明投资协议关键条款,能公开的部分公开。清者自清,但有时需要给清者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话中肯。王慕青点头:“我会考虑。”
送走记者团,已经下午四点。王慕青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石头松了些。
回三叔公院子,老头儿正在收拾酒具。
“今天表现不错。”三叔公难得夸她,“不卑不亢,有骨气。”
“是三叔公您镇住场子。”王慕青笑。
“我那是真气。”三叔公哼一声,“看不起我们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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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还来我们这儿指手画脚。”
李老四端来茶水,小心翼翼问:“慕青,那些记者不会乱写吧?”
“应该不会。”王慕青接茶,“赵记者看起来挺正直。”
正说着,陈远跑进来,脸色发白:“慕青,出事了!”
“怎么了?”
“网上……有人把今天采访片段剪辑了,只留记者问离婚是不是噱头部分,还有你愣住那几秒。”陈远递手机,“标题是:‘青塘甜酒创始人被问婚变,当场语塞疑心虚’。”
视频点击量飙升。评论区又炸了:
“果然有猫腻!”
“离婚炒作为卖酒,真会玩。”
“取关,最讨厌这种营销套路。”
王慕青看视频,手抖。那段对话明明不是这样,却被剪得面目全非。
林徽和梁海安几乎同时赶到。看视频,林徽脸色铁青:“这是恶意剪辑!我可以联系平台投诉下架。”
梁海安更直接:“我已经让法务部取证,发律师函。另外,赵峰那边我也联系了,他会出完整版采访澄清。”
王慕青坐石凳上,忽然觉得很累。做产品难,卖产品难,现在连说话都难。一句话能被剪成一百种意思,一个表情能被解读出一千种心理。
“慕青,”梁海安蹲下来,看她,“别怕,我们一起解决。”
他眼神坚定,像座山。王慕青想起上辈子,她遇到困难时,他永远在忙,永远说“你自己处理”。现在他说“我们一起”。
“怎么解决?”她轻声问。
“第一,发完整视频。第二,发律师函。第三,”梁海安顿了顿,“公开我们离婚协议摘要,还有投资协议关键条款。既然有人想看,就给他们看明白。”
林徽补充:“第四,我联系几家合作媒体,做正面报道对冲。第五,我们可以发起‘透明工厂’活动,邀请消费者和媒体随时来参观,看我们怎么工作。”
王慕青听这些方案,心里渐渐有底。是啊,怕什么?她又没做错事。
“好。”她站起,“就按你们说的做。但公开协议的事,我自己来写。”
“当然。”梁海安说,“你是主角。”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写声明。她写得很平静,不煽情,不辩解,就陈述事实:哪年哪月提交离婚申请,目前进展到哪步;梁海安投资的时间金额条款;林徽投资的时间金额条款。
最后一段,她写道:
“我知道,作为一个女性创业者,会面临更多审视和质疑。但我选择面对,而不是逃避。青塘甜酒是我的事业,我会用产品和行动证明它的价值。至于其他,交给时间,交给法律,交给良心。”
写完,她发给梁海安和林徽看。两人都说好。
正要点击发送,梁海安发来消息:“关于流言的事,现在可以说。查到的IP地址,属于林徽一个远房表弟。他承认是受人指使,但指使他的人很谨慎,没留痕迹。林徽说她不知情,我愿意信她。但你要小心,有人不想看你成功。”
王慕青看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信林徽不会做这么低级的事,但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回复:“我知道了。谢谢。”
“慕青,”梁海安又发来一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你这边。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你值得。”
王慕青盯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关掉对话框,点击发送。
声明发出去那刻,她忽然觉得轻松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窗外月色如水,青塘镇睡着了。
15. 第 15 章
第十五章:暗箭与明招
匿名信用的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贴邮票,显然是有人直接塞进院子门缝的。王慕青早晨开门时,它就在地上,被露水打湿了一角。
信纸上打印着一行字:“你以为赢了?好戏还在后头。”没有落款。
王慕青捏着那张纸,站在晨光里,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恶作剧,是警告。有人躲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出错。
她没声张,把信折好收进口袋,像往常一样去车间。今天是新蒸米机正式安装的日子,厂家派的工程师早上八点就到。
车间里,陈远和小张他们正在做开机前的清洁。地板擦得发亮,设备擦拭一新,连窗户玻璃都透亮。三叔公背着手在蒸米机前转悠,眉头皱着。
“这机器,看着就娇气。”老头儿嘀咕,“还不如我那一口大灶实在。”
“三叔公,时代不同了。”王慕青走过去,“咱们得学会用工具。”
“工具是得用,但不能被工具拿捏。”三叔公看她一眼,“丫头,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王慕青摇头:“没事。”
八点整,厂家工程师准时到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孙,带着两个助手,还有一箱工具。
“王总,咱们开始?”孙工很客气。
“开始吧。”王慕青点头。
拆箱,清点零件,安装底座,连接管线。孙工动作麻利,一边干活一边讲解注意事项。王慕青和陈远在旁边认真记笔记。
装到控制系统时,孙工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王慕青心里一紧。
孙工在零件箱里翻找,又核对清单,脸色变了:“少了个关键部件,压力传感器。没有这个,机器没法精确控温控压。”
“发货前没检查吗?”陈远急道。
“检查了,装箱清单上写着有。”孙工也很困惑,“路上丢了?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王慕青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有人故意拿走了?
她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
“能调货吗?”她问。
“得从厂家发,最快三天。”孙工说,“而且这个型号的传感器是专用的,市面上买不到替代品。”
三天。意味着新车间投产又要推迟三天。积压的订单已经超过八百单,再不发货,客户要等急了。
王慕青强迫自己冷静:“孙工,您先装其他部分。传感器我想办法。”
她走到车间外面,打电话给梁海安。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就听见梁海安那边声音嘈杂。
“慕青,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梁海安语速很快,“工商和税务的人去你们那儿了,说是接到举报,要检查卫生和税务。我马上过来,你先别慌,配合检查,但记得全程录音录像。”
王慕青握着手机,手心冒汗。匿名信,零件丢失,举报检查——这果然是一套组合拳。
“好,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走回车间。
三叔公看她脸色不对:“又出啥事了?”
“工商税务来检查。”王慕青低声说,“说接到举报。”
三叔公脸色一沉:“谁举报的?咱们哪点不卫生了?”
“检查了就知道。”王慕青深吸一口气,“陈远,把健康证、进货单、销售记录都准备好。小张,带大家再做一遍清洁,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她话刚说完,两辆公务车就停在了车间门口。下来五六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递过证件:“我们是县工商局和税务局的联合检查组,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们这里卫生不达标、税务有问题。请配合检查。”
王慕青点头:“欢迎检查,我们全力配合。”
检查从车间开始。周组长很仔细,戴着手套摸墙角,用棉签取样,检查排水沟,翻开记录本一页页看。税务的人则开始核对账本和发票。
王慕青跟在旁边,心里打鼓。卫生她不怕,三叔公在这方面近乎苛刻。但税务……她创业时间短,很多流程还在摸索,难保没有疏漏。
一个年轻检查员在排水沟前蹲了半天,站起来说:“组长,这里有个死角,有积水,容易滋生细菌。”
王慕青看过去,是墙角一个凹陷处,确实积了点水,但那是昨天清洗时溅到的,还没来得及擦干。
“这是我们的疏忽,马上整改。”她立刻说。
周组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检查完车间,又查仓库。糯米、酒曲、包装材料的进货单一张张核对。税务的人问:“这些进货发票为什么有的有,有的没有?”
王慕青解释:“有些农户卖糯米,开不了发票,我们就用收据入账,也按规定报了税。”
“这不合规。”税务人员摇头,“必须有正规发票。”
王慕青心里一沉。这是她没想到的漏洞。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周组长把问题汇总:“第一,车间有卫生死角。第二,部分进货无正规发票。第三,员工健康证不全。第四,消防器材过期。”
他看向王慕青:“这些问题需要限期整改,我们会下达书面通知。另外,因为税务问题,需要补缴税款和滞纳金,具体金额等核算。”
王慕青点头:“我们一定整改。”
“另外,”周组长顿了顿,“举报材料里还说你们违规使用工业酒精,这个我们取样带回去检测。如果属实,问题就严重了。”
“我们绝对没有!”王慕青脱口而出,“我们的酒全是糯米酿的,可以现场检测。”
“样品我们会检。”周组长公事公办,“在结果出来前,建议你们暂停生产。”
暂停生产。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
检查组走了。车间里一片死寂。陈远脸色发白:“慕青,怎么办?订单还发不发了?”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哪个王八蛋举报的?我们哪点对不起人了?”
王慕青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崭新的设备,那些等待灌装的酒,那些期待的脸。她忽然觉得很累,但不是想放弃的那种累,是必须咬牙坚持下去的累。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他已经到镇口了。
王慕青走出去接他。梁海安从车上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别怕,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王慕青看着他,“卫生问题确实存在,税务问题确实有漏洞,人家是按规章办事。”
“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海安说,“卫生死角马上整改,这个简单。税务问题,我找专业会计帮你梳理,该补的补,该学的学。至于工业酒精的诬告,等检测结果出来,正好还你们清白。”
他说得很稳,像早就想好了对策。
“可是暂停生产……”
“我查了,那是建议,不是强制。”梁海安说,“只要你们保证整改期间的生产安全卫生,可以继续生产。我会找律师去沟通。”
王慕青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眼下的青黑。他昨晚肯定也没睡好,但在她面前,他表现得像座山。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她轻声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因为以前我没帮你。现在我想补上。”
这话说得简单,但王慕青听懂了。不是讨好,不是补偿,是迟来的懂得。
“还有,”梁海安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压力传感器。”
王慕青愣了:“你怎么……”
“我认识这家设备厂的副总,让他从展示机上拆了一个先寄过来。”梁海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个精密的银色零件,“装上就能用。”
王慕青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零件的重量,还有这份心意的重量。
“谢谢。”她说。
“先别谢。”梁海安看着她,“匿名信的事,我有眉目了。不是林徽,是她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
“林徽在海安集团负责投资业务,有个副总监一直想取代她。他知道林徽投资了你,就想从你这儿下手,打击她的项目。”梁海安说,“我已经约了那个人,今天下午谈。如果他不收手,我会让他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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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冷,是王慕青熟悉的那个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梁海安。
“你别……”
“我知道分寸。”梁海安打断她,“但保护你和你的项目,是我的底线。”
王慕青没再说话。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梁海安的这种强势,只要这种强势是用在保护她,而不是控制她。
回到车间,孙工拿到传感器,很快装好。机器试运行,一切正常。蒸汽升起时,车间里响起欢呼声。
三叔公拍了拍机器外壳:“行,算你有点用。”
整改工作也开始了。李老四带着小张清理死角,陈远去补办健康证和消防器材,王慕青和梁海安一起整理税务材料。
中午,林徽也来了。她听说了检查的事,脸色铁青。
“是我连累你了。”她对王慕青说,“那个副总监叫赵明,一直跟我不对付。他以为打击你的项目就能打击我,太天真了。”
“你们公司内部斗争,为什么要牵扯到我?”王慕青问。
“因为你是我的业绩。”林徽很坦白,“如果你成功了,我在公司的地位就更稳。所以他不想看你成功。”
“那现在怎么办?”
“梁海安下午去见他,我也会去。”林徽眼里有冷光,“他不是喜欢玩阴的吗?我陪他玩。”
下午三点,梁海安和林徽去了县城。王慕青留在车间,带着大家继续生产。
压力传感器装好后,蒸米机效率确实高。五百斤糯米,一个小时就蒸好了,而且温度压力稳定。三叔公尝了尝蒸出来的米,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这是个小小的认可。
傍晚时分,梁海安和林徽回来了。两人表情都轻松。
“解决了。”梁海安说,“赵明承认是他指使人发流言、写匿名信,但举报的事他不认。不过无所谓,他明天就会提交辞职报告。”
“为什么?”王慕青问。
林徽笑了:“梁海安给他看了些东西——他之前经手项目里的一些猫腻。不辞职,就等着吃官司。”
王慕青看着梁海安。他用的是商场上的手段,但这次,她没觉得反感。
“举报的人,可能另有其人。”梁海安说,“但没关系,咱们把自身问题解决了,就不怕查。”
晚上,整改报告写完了。王慕青在灯下检查最后一遍。卫生死角已清理,健康证在补办,消防器材已更换,税务问题请了专业会计梳理。
她签上名字,日期:2023年6月15日。
重生回来,正好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从一个大公司的普通职员,变成一个小镇酿酒坊的创始人。经历了失败、成功、流言、危机,但还没倒下。
手机响了,是网店后台的提示音。又来了新订单,还有一条客户留言:
“收到酒了,包装很结实,酒很好喝。看到你们被黑的新闻,特意来支持。加油,别被小人打垮。”
王慕青看着那句话,眼眶有点热。
她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酒香浮动。
梁海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边。
“累吗?”他问。
“累。”王慕青老实说,“但值得。”
梁海安沉默了一会儿:“慕青,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扛事。”
“因为以前没机会。”王慕青转头看他,“以前的我,以为爱你就是依附你。现在的我知道,爱自己,才能爱别人。”
梁海安看着她,眼神很深:“你教会了我很多。”
“你也帮了我很多。”王慕青说,“但梁海安,我们之间的事,得慢慢来。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把这件事做好。”
“我知道。”梁海安点头,“我会等。也会帮。”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她,而是像合作伙伴那样:“一起把这件事做好。”
王慕青看着他的手,慢慢伸出手,握了一下。
“好,一起。”
夜风吹过,带着夏天的味道。前路还有很多未知,但这一刻,王慕青觉得,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16. 第 16 章
第十六章:配方、资金与十字路口
三叔公是凌晨倒下的。
王慕青接到电话时刚过五点,天还没亮透。电话那头是李老四,声音抖得厉害:“慕青,你快来!三叔公他……他晕倒了!”
她套上衣服就跑出去。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回响。跑到三叔公院子时,陈远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试图扶起老人。三叔公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叫救护车了吗?”王慕青声音发颤。
“叫了,从县城来,最少四十分钟。”陈远满头是汗,“老爷子半夜起来看酒缸,摔了一跤,我早上来才发现……”
王慕青跪下来握住三叔公的手,冰凉。她想起上辈子母亲病倒时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无助。
“不能等救护车了。”她站起来,“开车送医院,快!”
陈远背起三叔公,王慕青在后面扶着。走到院门口,一辆车急刹停住,梁海安从车上跳下来。
“我听到动静。”他只说了一句,就帮着把三叔公扶进后座,“去县医院,我认识院长。”
车子在晨雾中疾驰。王慕青坐在后座,三叔公的头枕在她腿上。老人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丫头……”声音很轻。
“三叔公,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
三叔公却挣扎着要抬手,王慕青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像枯树枝,但握得很有力。
“床底下……红木箱子……”三叔公喘着气,“配方册子……在里头……”
王慕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您别说了,先治病,好了再教我。”
“万一……我回不来……”三叔公盯着她,“手艺……别断了……”
“不会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王慕青握紧他的手,“您还要看我开大酒厂呢!”
三叔公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晕了过去。
梁海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脚下油门踩得更深。
县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匆忙来往。三叔公被推进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
王慕青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陈远去办手续了,梁海安在打电话联系专家。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但王慕青只觉得冷。
“别怕。”梁海安打完电话走过来,“院长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内科医生。三叔公是突发心梗,送来得及时,有希望。”
王慕青抬头看他。梁海安眼睛里也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你怎么会……”她问。
“我住在镇上,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梁海安说,“正好碰到你们。”
这不是巧合。王慕青知道,梁海安这段时间一直在镇上,租了房子,说是方便周末学酿酒,但她明白,他是为了离她近点。
“谢谢。”她说。
“不用谢。”梁海安顿了顿,“慕青,三叔公会没事的。你也不能垮,车间还在等你,订单还在等你。”
这话提醒了王慕青。今天是周一,新一周的生产要开始,还有八百多单等着发货。三叔公倒下,技术谁把关?李老四还只会基础,小张小陈还没出师。
正想着,陈远办完手续回来,脸色凝重:“慕青,账上……钱不多了。”
“什么意思?”
“我算了算,付了这次医药费,加上这个月的原料、工资、快递费,账上只剩不到五万。”陈远压低声音,“咱们的订单虽然多,但回款周期长,现金快断了。”
五万,只够撑一个月。这还不算如果三叔公需要长期治疗的费用。
王慕青靠着墙,觉得头晕。创业就像走钢丝,你以为稳了,一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
林徽是上午九点到的。她听说三叔公病了,直接从江城开车过来。看到王慕青的样子,她没多问,直接说:“两件事。第一,三叔公的医疗费我先垫着,算公司借款。第二,线□□验店的事,我谈好了一个店面,在江城创意园区,月租八千,押三付一。”
她打开平板电脑给王慕青看店面照片。位置不错,装修风格简约,有个小院子可以放酒缸,可以做品鉴区。
“线下店能解决两个问题。”林徽分析,“第一,缩短回款周期,现金流水会改善。第二,提升品牌形象,让消费者有地方体验、购买。第三,可以作为直播基地,做线上引流。”
“但装修、备货、人员……这又要投钱。”王慕青说。
“我算过,前期投入十五万左右。”林徽看着她,“我可以追加投资,但股权比例要调整。或者,你可以考虑接受梁海安的提议。”
“什么提议?”
林徽看了梁海安一眼:“他没跟你说?他愿意个人借款给你,无息,按销售回款分期还。”
王慕青看向梁海安。他站在窗边,正看着手机里的工作邮件,但显然在听这边的对话。
“为什么不说?”王慕青问。
梁海安收起手机走过来:“因为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让林徽说。”
“那你觉得我现在就会接受?”
“不会。”梁海安很坦白,“但你现在需要知道所有选项。除了借款,我还有个提议——以海安集团的名义,采购一千瓶酒作为员工福利,预付百分之五十货款。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涉及个人关系。”
八万块预付货款,能解燃眉之急。
王慕青沉默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上辈子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靠梁海安,现在难道真要接受他的帮助?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三个人立刻围上去。
“病人醒了,暂时脱离危险。”医生说,“但心梗面积不小,需要做支架手术。另外,年纪大了,恢复期会很长,以后不能再劳累。”
“手术什么时候做?”王慕青问。
“明天上午。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术前准备需要时间。”
王慕青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梁海安扶住她,手很稳。
“我去办手续。”陈远说。
“我去联系省城的专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梁海安拿出手机。
林徽则对王慕青说:“你先去看看三叔公,公司的事,下午再谈。”
病房里,三叔公戴着氧气面罩,但眼睛睁着。看见王慕青进来,他动了动手指。
王慕青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医生说您没事,明天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三叔公点头,然后眼神示意床头柜。王慕青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钥匙。
“床底下……红木箱子……”三叔公声音虚弱但清晰,“配方……都在。十二风味……还有我爷爷传的……二十四节气酒谱……”
“您好好养病,好了再教我。”
“现在就拿走。”三叔公坚持,“我老了……这次挺过去,下次呢?手艺……不能断。”
王慕青鼻子一酸,点头:“好,我去拿。您放心,我一定把咱们青塘甜酒传下去。”
三叔公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
下午,王慕青回到青塘镇。车间还在运转,李老四带着小张小陈在蒸米,看见她回来,都围过来问三叔公的情况。
“暂时稳定了,明天手术。”王慕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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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技术上的事,李叔你先盯着,有问题随时问我。”
李老四重重点头:“你放心,我虽然笨,但一定用心学。”
王慕青去了三叔公的屋子。老人的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她蹲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红木箱子。
箱子很沉,锁是古老的铜锁。她用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本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青塘酒谱”,纸张已经泛黄。
她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酿酒之道,首在人心。心正酒正,心邪酒邪。”
再往后,是详细的配方和工艺:糯米的选择,酒曲的制作,不同季节的温度控制,十二风味的配比,甚至还有失败案例的总结——“某年冬月,火候过急,酒味燥烈,记之为戒”。
王慕青一页页翻着,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哪里是配方册子,这是三叔公一辈子的心血,是青塘镇几代酿酒人的记忆。
册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是三叔公年轻时的笔记,字迹工整,画着各种酒缸的剖面图,记录着每天的天气、温度、酒的变化。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三叔公年轻时和父亲的合影,身后是一院子的酒缸。
王慕青抱着箱子,哭出了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梁海安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说:“我在院子里等你。”
王慕青擦干眼泪,抱着箱子走出去。夕阳西下,院子里酒香依旧,但少了那个抽烟的身影。
“三叔公会好的。”梁海安说,“我问了专家,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知道。”王慕青坐下,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辜负了三叔公,辜负了大家的信任。”王慕青看着那些酒缸,“以前我觉得创业就是卖产品,现在才知道,这是传承,是责任。”
梁海安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那些册子。他看得很认真,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三叔公写了‘酒如人生,急不得’。说得多好。”
他抬头看王慕青:“你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往前是线下店,是扩张,但也意味着更多压力和责任。往后是守住现在的规模,稳扎稳打。无论选哪条路,都不会容易。”
“你觉得我该选哪条?”王慕青问。
“我不能替你选。”梁海安说,“但我会告诉你,无论你选哪条,我都会支持。不是用钱砸,是用你需要的方式。”
他合上册子:“林徽的线下店方案很好,但如果你觉得太快,可以缓一缓。我的采购订单,你可以接受,这是正常的生意。三叔公的医疗费,算公司借款,以后从利润里还。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商业合作。”
他顿了顿:“慕青,接受帮助不丢人。真正强大的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借力。”
王慕青看着他。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那双曾经冷漠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诚恳。
“你变了。”她轻声说。
“是你让我变的。”梁海安笑了,“以前我觉得,给人钱就是帮助。现在我知道,给人尊重,给人空间,给人选择的权利,才是真的帮助。”
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青塘镇的傍晚,平和而真实。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好。我接受你的采购订单。线下店的事,等三叔公手术做完,我们再详细计划。”
“好。”梁海安点头,“那现在,你是不是该去车间看看了?李老四肯定有很多问题。”
王慕青站起来,抱紧那个红木箱子。箱子里是过去,车间里是未来。
17. 第 17 章
第十七章:酒香不怕巷子深?
三叔公手术后的第三天,王慕青在病房里给他念酒谱。
“春分酿酒,取桃花三两,需晨露未干时采……”她念得很慢,三叔公闭着眼听,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着节拍,像在搅拌酒曲。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的白墙上。三叔公的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但医生叮嘱至少还要住院两周。
“念到哪了?”三叔公忽然开口。
“夏至酒。”王慕青说,“用荷叶、竹叶、薄荷叶,三叶同熏。”
“嗯,这酒清暑。”三叔公睁开眼,“你试酿过没?”
“还没,等您好了教我。”
三叔公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丫头,我不在,车间能行吗?”
“李老四盯得紧,小张小陈也上心了。”王慕青合上酒谱,“就是……桂花酒的甜度,李老四总是拿不准,说同样的配方,他酿出来的就是差点意思。”
“那是手感。”三叔公说,“配方是死的,手是活的。你让他多试,别怕废料。酿酒这事儿,废得越多,学得越快。”
王慕青点头记下。手机震动了,是陈远从江城打来的。
“慕青,店里出事了。”陈远声音焦急,“隔壁两家店投诉到物业,说咱们装修酒味太大,影响他们做生意。物业让咱们停工整改。”
王慕青心里一沉:“酒味?咱们还没开始酿酒啊。”
“是那些酒缸!林徽说要做沉浸式体验,运了二十个空酒缸过来,放在院子里。可能缸里还有残留的酒气,加上天气热,味道散开了……”
“我马上过来。”王慕青挂了电话。
三叔公问:“又出啥事了?”
王慕青简单说了情况。三叔公听完,哼了一声:“城里人就是娇气。酒香还嫌臭?要我说,干脆别在城里开了,就在咱们镇上开,爱来不来。”
“三叔公,城里市场大……”
“市场大,规矩也多。”三叔公摆摆手,“去吧去吧,你自己拿主意。我这老头子说多了招人嫌。”
王慕青笑了:“您说的都对,但我得去看看。”
她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说去江城,梁海安很快回复:“我让司机送你,路上可以休息。到江城联系我,我陪你去物业。”
王慕青本想拒绝,但想到可能涉及沟通谈判,梁海安确实更擅长,就回了个“好”。
去江城的路上,她靠着车窗休息。这些天医院、车间、家里三头跑,睡眠严重不足。刚闭上眼,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王小姐吗?我是小周,梁总的前助理。”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年轻,“您方便见一面吗?有些关于梁总和林总监的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王慕青的睡意全没了:“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小周顿了顿,“而且,我也要离开江城了,走之前想跟您聊聊。就当……就当是替梁总弥补吧。”
她们约在江城一家咖啡馆。王慕青到的时候,小周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杯柠檬水。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眼神有些不安。
“王小姐。”小周站起来,“谢谢您愿意见我。”
“坐吧。”王慕青点了杯美式,“你说要跟我说梁海安和林徽的事?”
小周咬着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在梁总身边当了三年助理,去年才调去其他部门。林总监回国后,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
她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这是去年公司年会,梁总喝多了,林总监送他回酒店。这是今年三月,林总监生日,梁总送了她一条项链,我在商场专柜帮忙取的。还有这些聊天记录截图……”
王慕青没接手机:“周小姐,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梁海安和林徽关系密切,那我已经知道了。”
“不完全是。”小周收回手机,“我想说的是,梁总对林总监,和对您,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王慕青:“梁总对林总监好,像是……像是对待一个珍贵的合作伙伴,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但他在林总监面前,永远很得体,很理智。”
“那对我呢?”王慕青问。
“对您……”小周犹豫了一下,“梁总在您面前,会失态。他会因为您没回消息在办公室发脾气,会推掉重要会议去青塘镇,会为了您去学他根本不懂的酿酒。这些事,公司里很多人都在议论。”
王慕青搅拌着咖啡,没说话。
“王小姐,我知道您和梁总在办离婚。”小周继续说,“我说这些不是想劝您什么。只是我觉得,梁总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多在乎您。而林总监……她其实一直在等,等梁总回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这对您不公平。”小周轻声说,“您离开江城后,梁总变了很多。他以前从不关心员工私事,现在会问谁家里有困难。他以前只在乎业绩,现在会投资乡村振兴项目。这些改变,都是因为您。”
她顿了顿:“我下周就回老家了,以后可能不再来江城。走之前,我想把知道的都告诉您。至于怎么选择,是您的事。”
小周走了。王慕青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车流。江城还是那个江城,高楼大厦,人来人往,但对她来说,已经像个陌生的城市。
她想起上辈子,她多希望梁海安能多看她一眼。现在有人告诉她,梁海安其实很在乎她,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到哪了?物业那边我约了下午三点。”
王慕青看了看时间:“我刚到市区,一会儿过去。”
“好,我在创意园区门口等你。”
创意园区是江城新开发的文艺街区,青石板路,红砖厂房改造的店铺,很有情调。青塘甜酒的店面在街区深处,有个独立的小院子。
王慕青到的时候,梁海安已经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梁海安边走边说,“投诉的不止隔壁两家,是五家。其中一家是书店,说酒味影响阅读。还有一家是茶室,说酒味冲了茶香。”
院子里,二十个酒缸整齐排列,有几个工人正在清洗。陈远和林徽在跟物业经理沟通,气氛有些僵。
“王总来了。”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还算客气,“您看这事怎么解决?我们园区讲究的是和谐共处,您这酒味确实影响邻居。”
林徽说:“我们已经买了活性炭和空气净化器,味道三天内就能消除。”
“那这三天呢?”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的顾客都在投诉,这两天营业额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王慕青走到酒缸前,弯腰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酒香,但不至于刺鼻。主要是天气闷热,气味不容易散。
她想了想,转身对物业经理说:“这样吧,第一,我们今天就安装净化设备。第二,这三天我们给每家受影响店铺补偿一千元损失费。第三,我们会在店门口贴公告,解释情况并道歉。”
书店老板脸色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
茶室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却还不依不饶:“钱是小事,关键是我们这做的是雅致生意,跟酒坊做邻居,以后顾客怎么想?”
梁海安开口了:“李老板,我记得您的茶室主打的是‘闹中取静’。我们酒坊做的是传统手艺体验,其实理念相通,都是想在快节奏的都市里,留一点慢生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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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不如这样,等我们开业后,我们合作搞个‘茶酒对话’活动?茶和酒都是传统文化,可以碰撞出很多火花。活动费用我们出,给您引流。”
茶室老板眼睛亮了:“这主意……倒是不错。”
物业经理点头:“王总,梁总,你们能这样处理就好。那补偿的事……”
“今天就落实。”王慕青说。
送走物业和邻居,林徽长舒一口气:“总算解决了。还是梁海安会说话,三两句就把危机变机会了。”
梁海安没接话,看向王慕青:“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王慕青摇头,“我去看看店里装修。”
店面其实不大,六十平米左右,但设计得很好。前半部分是产品和展示区,后半部分是体验区,有个小吧台可以现场品酒。院子打算放几张桌椅,做露天品鉴。
陈远跟在后面介绍:“林姐找的设计师很厉害,你看这个墙面,用的是青塘镇老房子的夯土工艺,还有这些架子,都是回收的老木头……”
王慕青看着那些细节,心里感慨。林徽确实用心了,每一处都紧扣“青塘”这个主题。
“对了,”陈远压低声音,“林姐刚才跟我说,她下周要去美国出差一个月,谈一个合作项目。店里开业的事,可能要你多费心了。”
王慕青一愣:“一个月?”
“嗯,好像是之前就谈好的项目,推不掉。”陈远说,“不过林姐说,她会远程跟进,重要决策都等你点头。”
王慕青走到院子里。林徽正在跟工人交代什么,侧脸认真。阳光照在她身上,干练又优雅。
小周的话在耳边回响:“林总监其实一直在等,等梁总回头看她。”
但林徽现在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另一种方式的等待?
梁海安走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王慕青收回视线,“就是在想,三叔公说得对,城里规矩多。但在城里,机会也多。”
“后悔来江城开店吗?”
“不后悔。”王慕青看着那些酒缸,“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如果能让更多人闻到,为什么不做?”
梁海安笑了:“你比以前更坚定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慕青转身看他,“梁海安,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但有些事,我想自己处理。”
梁海安笑容淡了些:“我明白。我会注意分寸。”
他说得诚恳,没有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控制感。王慕青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梁海安又说,“你还是要接受帮助。我联系了一个做通风系统的朋友,他明天来给店里做专业设计,保证酒香只留在店里,不影响邻居。费用算我投资的一部分,不从公司账走。”
王慕青这次没拒绝:“好,谢谢。”
傍晚,王慕青要回青塘镇。梁海安送她到车站。
“三叔公那边,我请了个护工,有经验的,明天上岗。”梁海安说,“钱从公司账走,你别推。”
“嗯。”王慕青点头,“还有件事,你前助理小周今天找我了。”
梁海安表情一凝:“她说什么了?”
“说了些以前的事。”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这样挺好。”
梁海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车来了。王慕青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梁海安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车子启动,江城的高楼渐渐远去。王慕青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她想起三叔公说的:酿酒如做人,急不得。
感情也是吧。
不急,慢慢来。
18. 第 18 章
第十八章:开业日的意外与礼物
青塘甜酒江城店开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清晨六点,王慕青就站在创意园区的小院里。二十个酒缸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院子里摆着八张原木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小陶瓶装的试饮酒。店门上方挂着牌匾——“青塘甜酒”,用的是三叔公的笔迹,古朴有力。
陈远从店里走出来,搓着手:“慕青,我咋比第一次相亲还紧张?”
“因为这次不能失败。”王慕青整理着桌上的品鉴卡片,“咱们投进去的钱,三叔公的心血,还有那么多人的期待,都看今天了。”
早上七点,员工陆续到齐。小张小陈从青塘镇调来了,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围裙,上面绣着“青塘”两个字。李老四也来了,他坚持要来帮忙:“三叔公来不了,我得替他看着。”
七点半,第一份礼物送到了。是个半人高的花篮,百合和向日葵搭配,卡片上写着:“开业大吉,酒香长存。”落款是几个供应商的名字。
接着,花篮络绎不绝地送来。有青塘镇乡亲们凑钱送的,有陈远同学送的,有媒体朋友送的。院子里很快摆满了,花香混着酒香,有种奇妙的和谐。
八点,一个特别的花篮到了。不是常见的红黄配色,而是素雅的白色兰花,配着青竹。卡片上的字迹王慕青认识——梁海安的笔迹,但没署名,只写了八个字:
“恭喜开业,望不忘初心。”
王慕青捏着那张卡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不忘初心,她当然不会忘。但梁海安送这个,是什么意思?
“慕青,你看这个。”陈远抱着一个快递箱过来,“刚送到的,寄件人只写了‘林’。”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品酒杯,还有一封邮件打印件。林徽从美国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
“慕青,见信好。这边项目谈得顺利,但赶不及回来参加开业了。这套杯子是我在纽约跳蚤市场淘的,19世纪欧洲水晶杯,适合品甜酒。另附上一份合作意向书,美国一家高端超市连锁对青塘甜酒感兴趣,但条件苛刻,需要你立刻决定。详细内容在附件,务必慎重。祝开业成功,酒香飘洋过海。”
王慕青翻开附件,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条款。她大概扫了一眼,对方要求独家供货权,价格压得很低,但承诺三年内进入五百家门店。
机会很大,风险也很大。
“先收起来。”她对陈远说,“等开业结束了再看。”
九点,客人陆续来了。最先到的是创意园区其他店铺的老板们,书店的小老板、茶室的李姐都来了,还带了小礼物。昨天的不愉快似乎烟消云散。
“王总,恭喜恭喜。”茶室李姐笑着说,“咱们说好的‘茶酒对话’活动,什么时候搞?我已经想好主题了,就叫‘东方雅集’。”
“下个月怎么样?”王慕青递给她一杯试饮酒,“您先尝尝我们的桂花酒,配您的龙井应该不错。”
李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嗯!清甜不腻,有回甘。这个可以合作!”
十点,正式开业。简单的剪彩仪式,王慕青拿着剪刀,手有点抖。咔嚓一声,红绸落下,掌声响起。
店门打开,顾客涌了进去。六十平米的店面很快就满了,小张小陈忙得团团转。李老四在院子里教客人怎么品酒,讲得唾沫横飞:“这酒啊,得小口抿,让它在舌头上转一圈……”
王慕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个梦想,现在成了现实。
“王小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慕青回头,是赵峰,那个曾经在采访中尖锐提问的记者。他今天没带摄像机,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赵记者?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赵峰笑了笑,“顺便写篇后续报道。说实话,那天采访后,我对你印象很深。今天看到店开起来,很佩服。”
“谢谢。”王慕青递给他一杯酒,“尝尝?”
赵峰接过来,认真品尝,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比上次喝的时候更醇厚了。你们调整了配方?”
“微调,三叔公远程指导的。”王慕青说,“他说夏天湿度大,发酵时间要缩短八小时。”
“三叔公身体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但医生不让出院。”王慕青看了看手机,“不过他现在应该在用护工的手机看直播。”
是的,店里装了摄像头,青塘镇那边,三叔公躺在病床上,正用平板电脑看开业实况。李老四刚才偷偷发消息说,老头儿看得直抹眼泪。
中午十二点,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梁海安来了,不是一个人,他带了十几个海安集团的员工,说是来团建体验。他本人穿得很低调,深蓝色Polo衫,卡其裤,混在员工里,像普通顾客。
但王慕青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看那些酒缸,看墙上的老照片,看展示柜里的酒谱复制品,看得很认真。
有员工过来问:“梁总,您和王总……”
“现在是合作伙伴。”梁海安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王总是我很敬佩的创业者,青塘甜酒是很好的项目,所以公司采购作为员工福利。今天带大家来,是支持好产品,也是学习创业精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关系,又抬高了王慕青。员工们纷纷点头,去店里选购了。
梁海安这才走到王慕青面前:“恭喜。”
“谢谢。”王慕青看着他,“花篮……”
“喜欢吗?”
“太素了,不像开业的花篮。”
“我觉得适合你。”梁海安说,“你不喜欢太闹腾的。”
王慕青心里一动。确实,那些大红大紫的花篮,她看着就觉得吵。梁海安送的白色兰花,她第一眼就喜欢。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问:“你今天不忙?”
“忙,但开业只有一次。”梁海安看着她,“我想亲眼看看。”
这时,店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提高声音:“你们这酒卖二十八一瓶,凭什么?我刚刚尝了,跟超市里十块钱的没什么区别!”
小张急得脸通红:“先生,我们的糯米是特选的,手工酿的,发酵时间……”
“别跟我说这些虚的!”眼镜男打断她,“我就问,凭什么贵十八块?”
周围的顾客都看过来。王慕青正要过去,梁海安轻轻拉了她一下,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让她自己处理。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先生,我是店主。您觉得我们的酒不值这个价?”
“当然不值!”眼镜男指着柜台,“包装是好看,但酒就是酒,喝进肚子都一样。”
“那您愿意做个实验吗?”王慕青平静地问。
“什么实验?”
王慕青从柜台里拿出三个小杯子,分别倒上三种酒:“这一杯是超市买的十元甜酒,这一杯是我们青塘甜酒经典款,这一杯是我们限量版桂花酒。您盲品,如果分不出区别,今天您随便挑十瓶,我免费送您。”
眼镜男愣了,周围顾客起哄:“试试!试试!”
眼镜男硬着头皮,蒙上眼睛,三杯依次尝了。第一杯,他皱眉:“太甜,齁嗓子。”第二杯,他顿了顿:“这个……清爽些。”第三杯,他沉默了几秒:“这个有花香?”
摘了眼罩,他看见王慕青的微笑。
“第一杯是超市酒,第二杯是我们的经典款,第三杯是桂花酒。”王慕青说,“您能尝出区别,说明您的味觉很灵敏。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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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多花十八块钱,买更清爽的口感、更健康的原料、更有故事的手艺,值不值?”
眼镜男脸红了,小声说:“值。”
“那您今天还买吗?”
“买!三瓶都要!”眼镜男大声说,“刚才对不起,我……我就是觉得贵,想找茬。”
顾客们笑起来,有人鼓掌。这个小插曲,反而成了最好的产品演示。
王慕青转身时,看见梁海安在角落里对她竖大拇指。他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像看着一件珍宝。
下午三点,客流量达到高峰。店里挤满了人,院子里的座位全满,还有人排队等着体验酿酒。王慕青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满满的。
四点,梁海安要走了。他走之前,交给王慕青一个U盘:“这是我送的开业礼物,现在别看,晚上打烊后看。”
“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梁海安顿了顿,“慕青,你今天做得很好。三叔公会为你骄傲的。”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创意园区的巷子里。
晚上八点,打烊时间到了。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陈远累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的妈呀,今天卖了多少钱?”
小张兴奋地报数:“三百七十二瓶!还有五十六个体验课预约!营业额破万了!”
大家欢呼起来。王慕青看着这些兴奋的脸,第一次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打扫完卫生,员工们都走了。王慕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打开梁海安给的U盘。
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点开,是三叔公的脸。
老头儿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背景是医院的白墙。他对着镜头,有点不自在,但很认真:
“丫头,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店应该开起来了吧?我老头子去不了,但有些话得说。”
“酿酒这行当,我干了一辈子。以前觉得,手艺就是手艺,做好就行。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手艺还得传下去,还得让更多人知道。”
视频里,三叔公翻出那本酒谱:“这册子,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但你不光是接着,你是让它活出了新样子。”
镜头切换到青塘镇,春天的稻田,夏天的酒缸,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蒸汽。有王慕青劈柴挑水的画面,有她第一次尝酒时皱起的眉头,有她熬夜打包订单的背影,有她在车间里教李老四的耐心。
这些镜头,王慕青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视频最后,是梁海安的声音,很轻:
“慕青,这些片段是我这几个月随手拍的。本来想自己留着,但三叔公说,应该给你看看。他说,你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但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
“今天开业,是个新起点。前路还长,但别怕。你身后有三叔公,有陈远,有李老四,有小张小陈,有青塘镇的乡亲们。”
“还有我。”
“我不是说作为前夫,是作为……永远支持你的人。”
视频结束。夜风吹过院子,酒香浮动。
王慕青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手机亮了,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视频看了吗?是三叔公的主意,他说你太要强,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很好。”
王慕青擦掉眼泪,回复:“看了。谢谢。”
“不用谢。早点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王慕青收起手机,看着满院的酒缸。月光下,它们像沉默的卫士,守护着一段手艺,一个梦想,一群人的坚持。
她想,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虽然难,虽然累,但有意义。
至于梁海安……
她看着手机里那句“永远支持你的人”,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19. 第 19 章
第十九章:甜蜜的负担
连锁酒店的采购经理姓郑,是个四十出头、精干利落的女人。她坐在青塘镇车间的简易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杯不同口味的甜酒,但她一口没喝,直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王总,我们集团打算在华东区五十家门店推出‘本土伴手礼’计划。”郑经理语速很快,“青塘甜酒是我们选中的产品之一。首批订单五千瓶,三十天内交货,价格二十元一瓶。”
王慕青心里快速计算。五千瓶,按现在一天最多一百五十瓶的产能,需要三十三天,而且这期间不能有任何意外。价格二十元,比零售价低了八元,但量大,总金额十万,能解决现金流问题。
“郑经理,三十天时间太紧了。”她实话实说,“我们现在的产能……”
“我知道。”郑经理打断她,“所以我们才给这个价格。二十元一瓶,包含了你们紧急扩产的成本。如果你们能接,后续还有二期、三期订单,每年总量不低于五万瓶。”
每年五万瓶,一百万销售额。这个数字让坐在旁边的陈远眼睛都直了。
但王慕青很清醒:“我们需要保证品质。如果为了赶产量降低标准,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品质必须保证。”郑经理点头,“我们会派质检员驻场。但交货期不能变,三十天,晚一天扣百分之十货款,晚三天订单取消。”
条件苛刻。王慕青看着合同草案,心里挣扎。接,意味着要疯狂扩产,工人要加班,三叔公不在,技术把控全靠李老四和小张他们,风险很大。不接,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
“给我们一天时间考虑。”她说。
“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郑经理站起来,“另外提醒一句,我们也在接触其他几家甜酒厂。你们不是唯一选择。”
送走郑经理,车间里一片寂静。陈远先开口:“慕青,接吧!五万瓶啊!咱们要是拿下这个客户,就真的站住脚了!”
李老四却摇头:“五千瓶,三十天?就是把咱们这些人榨干了也酿不出来。除非……除非再买设备,再招人。”
“那就买!就招!”陈远激动地说,“钱不够我去贷款!”
王慕青没说话。她走到车间里,看着那些正在发酵的酒缸。三叔公说,酿酒如养孩子,急不得。可现在,市场逼着你急。
手机响了,是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林徽的声音透着疲惫:“慕青,合同我仔细审了三遍,发现个大问题。第十二条,他们要求‘产品改良必须经甲方同意’。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调整配方、改进工艺,都要他们批准。”
王慕青心里一沉。这等于把核心技术控制权交出去了。
“还有,”林徽继续说,“违约金高得离谱,如果供货中断,要赔五倍年销售额。美国物流、仓储成本都很高,任何环节出问题,我们都赔不起。”
“那你的建议是?”
“放弃。”林徽很干脆,“这家超市虽然渠道好,但条款太霸道。我们刚起步,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王慕青挂了电话,觉得头疼。一边是国内大订单但产能跟不上,一边是国外机会但条款苛刻。两个都是诱惑,两个都有风险。
傍晚,梁海安来了。他听王慕青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方案,你听听看。”
“你说。”
“合并产能,我投资在青塘镇建一个新厂。”梁海安打开平板电脑,调出规划图,“地址我看好了,镇东头那片荒地,二十亩,交通方便。一期建两千平米标准化车间,设计产能一天一千瓶。设备我联系了德国厂家,自动化程度高,但关键工序保留手工。”
王慕青看着那些效果图,心里震撼。这不是小打小闹了,是真正的工厂。
“投资多少?”她问。
“五百万左右。”梁海安说,“我出四百五十万,你以现有资产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工厂你控股,经营你说了算,我只管投资和财务监督。”
这个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王慕青盯着他:“为什么?”
“三个原因。”梁海安竖起手指,“第一,我相信青塘甜酒能做大。第二,我想帮你,但不想让你觉得是在施舍。第三……”
他顿了顿:“我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做你想做的事。而不是被产能、被资金逼着做选择。”
王慕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但这个方案也有风险。”梁海安很坦率,“建厂至少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酒店的订单,你还是要自己决定接不接。”
“如果接,怎么完成?”
“两个办法。”梁海安说,“第一,外包一部分基础工序。我知道邻县有家酒厂设备闲置,可以合作,我们出技术和品控,他们出产能。第二,现有车间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他看向李老四和陈远:“但这意味着大家要拼命。工资翻倍,加班费另算,但会很累。”
李老四一拍大腿:“累怕啥!我年轻时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都行!”
陈远也点头:“慕青,咱们拼一把!”
但王慕青没马上答应。她想起三叔公的话:酿酒如做人,急不得。
“我去医院问问三叔公。”她说。
县医院病房里,三叔公听完情况,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千瓶,三十天。”老头儿重复这两个数字,“我年轻时候,跟爹酿酒,最多一天出过五十斤。你们现在一天一百五十瓶,已经是我那时候的三倍了。”
他看向王慕青:“丫头,你觉得咱们的酒,值不值得让这么多人喝?”
王慕青一愣。
“我是说,”三叔公慢慢坐起来,“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接不接都行。但如果是为了让更多人喝到咱们青塘的酒,那再难也得接。”
他指了指床头的酒谱:“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不是为了让咱们藏着掖着的。是好东西,就得让更多人知道。”
“可是您的身体,还有技术把关……”
“我死不了。”三叔公哼了一声,“明天我就出院,回家看着。技术上有李老四,他现在出师了。小张小陈也能顶上。”
王慕青急了:“医生说您至少要住两周!”
“医生懂酒还是我懂酒?”三叔公瞪眼,“我在医院躺得浑身难受,回去闻闻酒气,病好得更快!”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三叔公再住三天,等各项指标稳定,然后回家休养,不去车间,只在院子里远程指导。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梁海安开车送王慕青回青塘镇。
路上,王慕青一直看着窗外。田野里蛙声一片,远处有零星灯火。
“想好了吗?”梁海安问。
“接。”王慕青说,“但不是用外包的方法。我们自己做,三班倒,拼这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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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大订单,必须从头到尾都是‘青塘’的味道。”王慕青转头看他,“梁海安,你的建厂方案我接受,但股份比例要改。”
“怎么改?”
“你出四百五十万,占百分之四十九。我出五十万现金,加上现有资产和技术,占百分之五十一。”王慕青说,“但这五十万我现在没有,从未来分红里扣。”
梁海安笑了:“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是你说想帮我的。”王慕青也笑,“而且,这样我才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业,不是你的施舍。”
“好。”梁海安点头,“合同我明天让律师拟。”
车子停在王慕青家门口。梁海安没下车,只是说:“还有件事。酒店的订单,我可以先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这样你们有资金周转。也是从未来分红里扣。”
王慕青这次没拒绝:“谢谢。”
“不用谢。”梁海安看着她,“慕青,你比以前果断多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王慕青打开车门,“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银光。
母亲从屋里出来:“青青,吃饭了。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饭桌上,母亲问起订单的事。王慕青简单说了,母亲听完,给她盛了碗汤:“接就接吧,妈支持你。就是别太累,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妈,等这批订单做完,咱们家房子翻新一下。”王慕青说,“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翻新啥,这房子住着挺好。”母亲笑着,“把钱留着,做大事业。妈就希望你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王慕青眼眶一热,低头喝汤。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三叔公,有母亲,有陈远、李老四、小张小陈,有那么多支持她的人。
现在,又多了梁海安。
虽然她还没想清楚和梁海安的关系,但在事业上,他们已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就够了。
第二天,王慕青在车间开动员会。
“五千瓶,三十天。”她看着所有人,“我们要三班倒,人会非常累。工资翻倍,加班费另算,完成订单还有奖金。但丑话说在前头,品质不能降,谁那关出问题,谁负责。”
李老四第一个举手:“我没问题!三叔公说了,让我挑大梁,我保证盯紧!”
小张小陈也表态:“我们可以住车间,省得来回跑!”
陈远负责排班和物料:“原料我今晚就去联系,保证供应不断!”
机器开始运转,蒸汽升起,酒香弥漫。
王慕青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忙碌的众人。手机响了,是郑经理:“王总,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王慕青说,“订单我们接。三十天,五千瓶,品质保证。”
“好,合同今天寄出。”郑经理顿了顿,“王总,说实话,你们不是报价最低的,但我们选你们,是因为你们的品牌故事。希望别让我们失望。”
“不会。”
挂了电话,王慕青深吸一口气。
甜蜜的负担开始了。
前路很难,但值得一搏。
而新厂的蓝图,也在她心里慢慢清晰。
她要建的不仅是一个酒厂,是一个能让青塘镇年轻人回乡工作的地方,是一个能让传统手艺发光的地方。
20. 第 20 章
第二十章:温度、原则与人心
小张是凌晨三点倒下的。
当时车间里蒸汽弥漫,机器轰鸣。王慕青在灌装线旁抽查成品,忽然听见“哐当”一声,回头看见小张整个人软在地上,手里的酒瓶摔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小张!”李老四第一个冲过去。
送到镇卫生所时,小张已经醒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医生量了血压,测了心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疲劳过度,低血糖,还有点脱水。你们这是把他当牲口使啊?”
王慕青站在病床边,看着小张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这孩子才十九岁,高中毕业就来车间,干活从不偷懒,三班倒也从不抱怨。
“张啊,你咋不吱声呢?”李老四急得跺脚,“累了就说啊!”
小张虚弱地笑笑:“我看大家都在拼,我不好意思歇……”
王慕青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重生前在城里加班到凌晨的日子,也是这么硬撑,总觉得停下就是对不起谁。
“医生,他需要休息多久?”她问。
“至少三天,不能再熬夜。”医生严肃地说,“年轻人身体底子好,但也经不起这么造。你们做老板的,不能光要产量不要人命。”
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王慕青脸上。
回车间的路上,李老四一直沉默。快到门口时,他突然说:“慕青,这事儿别让三叔公知道。老头子知道了非得炸。”
但已经晚了。三叔公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拄着拐杖站在车间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都给我停下!”老头儿一声吼,车间里的机器声都小了。
王慕青赶紧过去扶他:“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医生让您在家休养……”
“我再不来,你们是不是要闹出人命?”三叔公甩开她的手,颤巍巍走进车间,“人呢?都给我出来!”
上夜班的工人陆续从各工位出来,七八个人,个个眼圈发黑,满脸疲惫。
三叔公挨个看过去,指着他们:“你,几天没睡够六小时了?你,吃饭是不是又凑合了?还有你,上次咳嗽好了吗?”
没人敢吭声。
“不要命了?!”三叔公拐杖跺地,“酿酒是手艺,不是卖命!你们这么干,酿出来的酒能喝吗?带着怨气,带着疲惫,那酒能有魂吗?”
他转身盯着王慕青:“丫头,我知道你想接大订单,想做大事业。但咱们青塘甜酒的招牌,不是靠拼命拼出来的,是靠良心酿出来的!”
王慕青低头:“三叔公,我错了。”
“知道错就改!”三叔公环视众人,“从现在起,每天工作不超过十小时,中间必须休息。谁再给我玩命,就滚蛋!我宁可订单完不成赔钱,也不能看着你们把身体糟蹋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老四小声说:“可订单……”
“订单我想办法。”王慕青抬头,“三叔公说得对,咱们不能这么干。今天开始,调整排班,保证每人每天至少睡够七小时。”
她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汽车声。酒店派来的质检员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刘,拎着个工具箱,面无表情。
“王总,我是刘工,负责驻场质检。”他递过工作证,“现在可以开始工作吗?”
王慕青心里一紧:“请。”
刘工在车间里转了半个小时,手里的记录本写了满满一页。最后,他把王慕青叫到办公室,指着他列出的问题:
“第一,车间温度记录不完整,有三处监测点数据缺失。第二,员工健康证过期三人。第三,原料入库记录与实物有出入,少了两袋糯米。”
每一条都精准打在痛处。王慕青知道,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忙起来就顾不上记录,健康证忘了续期,原料出入库有时候凭记忆。
“这些问题,三天内必须整改。”刘工公事公办,“整改完成后我复查。如果还有问题,我会建议酒店取消订单。”
“刘工,我们一定整改。”王慕青说,“但订单时间紧……”
“时间紧不是理由。”刘工打断她,“食品安全无小事。你们做的是入口的东西,必须百分之百规范。”
他说得对。王慕青无话可说。
送走刘工,王慕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页整改清单。小张累倒,三叔公发火,质检员找茬……所有事挤在一起,她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是林徽。她提前回国了,人已经在江城。
“慕青,见面谈,我有重要的事。”林徽声音里透着兴奋,“我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了,日本一家高端连锁餐饮集团,他们想做联名款甜酒,市场定位比美国那家高,利润空间也大。”
“条件呢?”王慕青问。
“他们要求控股。”林徽顿了顿,“百分之五十一。但承诺投资一千万,帮我们建现代化工厂,产品进入他们在亚洲的三百家门店。”
王慕青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犹豫,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林徽继续说,“对方负责人明天到江城,只停留一天。你必须尽快决定。”
挂了电话,王慕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控股,意味着交出控制权。但一千万投资,三百家门店渠道……诱惑太大了。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梁海安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听说你还没吃午饭。”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妈熬的鸡汤,非让我送来。”
王慕青睁开眼,看着那个保温桶。很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干干净净。
“谢谢。”她说。
梁海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疲惫的脸:“小张的事我听说了,刘工的事也知道了。还有林徽的电话,我猜是谈合作?”
“你怎么知道?”
“林徽下飞机就给我发了消息,问我意见。”梁海安说,“我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王慕青苦笑:“我要是知道怎么决定就好了。”
梁海安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他盛了一碗,推到王慕青面前:“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清楚。”
王慕青小口喝着汤。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杯咖啡。
“三个问题。”梁海安等她喝完汤,才开口,“第一,小张累倒,说明你们的管理有问题。第二,质检员找茬,说明你们的流程不规范。第三,林徽带来的合作,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顿了顿:“但这些问题,都不致命。致命的是,你现在乱了方寸。”
王慕青抬头看他。
“你以前不会这样。”梁海安说,“我记得你刚回青塘镇时,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很稳。现在你有点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做大,急着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话戳中了王慕青。是的,她急了。重活一世,她总觉得自己要更快、更强、更成功,才对得起这第二次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先解决能解决的。”梁海安说,“小张的医疗费公司全包,带薪休假一周。质检员的问题,我帮你找专业品控顾问,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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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整改到位。林徽那边……”
他停了一下:“我帮你谈。”
“你怎么谈?”
“告诉对方,控股不可能,最多给百分之三十股份。青塘甜酒的核心是你们的手艺和故事,控制权必须在你们手里。”梁海安说得平静,“如果他们不接受,说明他们不是真的认同你们的价值,只是想买个品牌外壳。”
王慕青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我相信你能成。”梁海安笑了,“而且,我是你的合伙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他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知道,背后有多少考量。
“新厂的事……”她想起那个建厂方案。
“不急,等你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梁海安站起来,“现在,你该去车间看看了。三叔公还在那儿生闷气呢。”
车间里,三叔公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个门神。工人们在他眼皮底下干活,个个腰板挺直。
看见王慕青,老头儿哼了一声:“想通了?”
“想通了。”王慕青在他身边蹲下,“三叔公,您说得对,咱们不能这么干。订单重要,但人更重要。”
三叔公脸色缓和了些:“知道就好。酿酒这事儿,心要静。心不静,酿不出好酒。”
他指着那些工人:“这些人信你,跟你干,你得对他们负责。不光给钱,还得顾着他们身体,顾着他们前程。”
王慕青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那个质检员,”三叔公说,“人家说得对,咱们是不够规范。我以前觉得,手艺好就行,现在看,还得讲规矩。你去找人学,该记的记,该改的改。”
“嗯。”
三叔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肩上担子太重了。别什么都自己扛,该让人帮就让人帮。梁海安那小子,虽然以前不咋地,但现在还行。能用就用,不丢人。”
王慕青笑了:“三叔公,您这是帮他说话?”
“我帮理不帮亲。”老头儿瞪眼,“但人家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别总端着。感情的事我不管,但事业上,多个靠谱的伙伴不是坏事。”
正说着,梁海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整改清单,已经用笔标出了重点。
“温度记录的问题,我联系了设备公司,下午就来加装监测点。健康证我让陈远去办了,加急,明天就能拿。原料入库的事,我设计了个简单系统,手机就能操作,不容易出错。”他一口气说完。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有赞许。
王慕青接过清单,心里一暖。有人分担的感觉,真好。
傍晚,她给林徽回电话:“林姐,日本那边,你帮我约明天下午见面。条件就按梁海安说的,控股不可能,技术我们掌控,品牌我们主导。他们能接受就谈,不能接受就算了。”
林徽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有底气了。我就这么回复他们。”
挂了电话,王慕青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酒缸在余晖里泛着暖光。
梁海安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晚上我回江城,明天陪你去见日本客户。”
“你不用……”
“用。”梁海安打断她,“这种谈判,我在行。而且,我需要让他们知道,你背后不是没人。”
这话说得霸道,但王慕青没反驳。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梁海安看着她,“慕青,我只希望你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其他的,有我。”
21.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微调、合资与变味的酒
江城的谈判室是日式风格的,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一幅墨竹。日方代表佐藤先生五十多岁,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全程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林徽做翻译,梁海安坐在王慕青身边,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推给她看。佐藤的助手是个年轻的中国通,直接说中文:“我们非常欣赏青塘甜酒的工艺和故事,但控股是集团的底线。我们需要确保产品标准和供应链的绝对控制。”
王慕青已经解释了二十分钟,关于手艺传承的重要性,关于品牌精神的不可替代。佐藤听完,微微鞠躬:“王女士的坚持令人敬佩。但商业合作需要互信,而控股是最简单的建立互信的方式。”
谈判陷入僵局。林徽在桌下轻轻踢了王慕青一下,眼神示意:该让步了。
王慕青抿着嘴唇。她想起三叔公的话:“手艺是咱们的根,根不能卖。”
这时梁海安开口了,用流利的日语直接对佐藤说:“佐藤先生,我有个问题。”
佐藤有些意外,但点头:“梁先生请讲。”
“贵集团在日本合作的清酒作坊,也是控股吗?”
佐藤顿了顿:“情况不同。清酒作坊规模较小……”
“规模不是问题,价值才是。”梁海安语气平静,“青塘甜酒的核心价值在于它的不可复制性——特定的水土,特定的手艺人,特定的传承。如果控股,这些价值就会稀释。我想,贵集团寻找合作方,要的应该不是一个贴牌工厂,而是一个有灵魂的品牌。”
他切换回中文,对王慕青说:“把那份酒谱的复印件给佐藤先生看看。”
王慕青从包里拿出三叔公酒谱的复制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纸张泛黄,墨迹古朴,每一页都有手绘的示意图和详细的笔记。
佐藤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这是……”
“这是我们酿酒师三叔公的爷爷传下来的,已经一百多年了。”王慕青说,“里面的配方和工艺,到现在还在用。但更重要的是,每一代酿酒师都会在上面添加自己的心得——这里,这是我三叔公写的‘某年冬月,火候过急,酒味燥烈,记之为戒’。”
佐藤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神变了:“这本册子,比任何合同都有价值。”
“所以我们不能交出控制权。”王慕青说,“但我们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专门负责日本市场的产品开发和销售。青塘甜酒以品牌和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十。生产还在青塘镇,品质由我们把控。”
佐藤和助手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我需要请示总部。但个人意见,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谈判暂时休会。林徽长舒一口气,对梁海安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大学选修过,后来做生意也用得上。”梁海安转向王慕青,“你刚才表现很好,不卑不亢。”
王慕青还没说话,手机响了。是陈远从青塘镇打来的,声音发慌:“慕青,出事了!刘工说第一批交货的酒甜度不对,和样品不一致!他要暂停发货!”
王慕青心里一沉:“我马上回来。”
梁海安立刻起身:“我送你。”
回青塘镇的路上,王慕青一直盯着窗外。雨开始下了,打在车窗上,模糊了风景。她想起第一批酒是李老四负责调味的,难道他出了差错?
“别太担心。”梁海安说,“甜度可以微调。”
“不是甜度的问题。”王慕青摇头,“是刘工那个人,特别较真。他说不一致,就肯定有差异。”
“有差异就找原因,解决问题。”梁海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企业家了,遇到问题先想怎么解决,而不是慌。”
王慕青苦笑:“是摔跟头摔出来的。”
车间里,气氛凝重。一百箱酒堆在仓库门口,封条还没拆。刘工拿着检测报告,脸色严肃:“样品甜度是12.5%,这批酒平均甜度13.2%,超标了。虽然只差0.7%,但按标准就是不合格。”
李老四急得满头汗:“刘工,我真的按配方来的,一斤糯米三钱糖,一点没多!”
“但数据不会骗人。”刘工把报告递过来。
王慕青接过报告,仔细看检测数据。确实,每一瓶的甜度都在13%到13.5%之间,比样品高。
“原料呢?这批糯米和之前的一样吗?”她问。
陈远赶紧去查记录:“糯米是同一批,酒曲也是同一批……等等,酒曲!”他忽然想起什么,“这批酒用的酒曲,是新到的!厂家说配方升级了,发酵效率更高。”
三叔公这时候拄着拐杖过来了。老头儿听了情况,对李老四说:“去拿点酒曲和糯米来。”
在车间的小实验室里,三叔公亲自做实验。同样的米,同样的水,用新旧两种酒曲分别发酵一小缸。二十四小时后,他尝了尝,点头:“问题出在酒曲上。新酒曲发酵猛,糖分转化快,所以甜度高。”
“那怎么办?”李老四快哭了,“五百箱酒啊,难道都要报废?”
刘工开口了:“按合同,不合格品不能接收。但……”他顿了顿,“如果你们能在三天内调整到标准范围,我可以重新检测。”
“怎么调整?”王慕青问。
三叔公想了想:“加纯净水,稀释。但要非常小心,加多了酒味就淡了,加少了没用。得一批批试。”
这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王慕青立刻安排:“李叔,你带人先试一箱。陈远,联系酒曲厂家,问清楚配方变化。刘工,请您监督调整过程。”
刘工点头:“可以。但调整后的酒,每箱我都要抽检。”
五百箱酒,每箱十二瓶,一共六千瓶。要一瓶瓶调整、检测,工作量巨大。但王慕青没别的选择。
深夜,车间里灯火通明。李老四带着几个工人,用微量注射器往酒瓶里加纯净水,每加一瓶就测一次甜度。刘工站在旁边,拿着糖度计,面无表情地记录。
王慕青也在帮忙,手都酸了。梁海安也没走,帮着搬箱子、贴标签。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凌晨两点,调整完了一百箱。刘工抽检了十箱,数据全部合格。他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意:“可以了。剩下的按这个标准继续。”
王慕青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梁海安递给她一瓶水:“歇会儿。”
“谢谢。”王慕青接过水,看着还在忙碌的李老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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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大意了,没注意到酒曲换了。”
“创业就是不断踩坑,不断爬出来。”梁海安在她身边坐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梁海安,”王慕青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海安静了几秒:“我说过,以前欠你的。”
“只是这样?”
“不只。”梁海安看着她,“慕青,我看到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看到你眼里的光,看到你跌倒又爬起来的样子。这些让我觉得……我以前错过太多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甚至不求你重新接受我。我只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这样我就满足了。”
王慕青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这时,三叔公从实验室出来,脸色却不对:“丫头,你来看看这个。”
王慕青跟过去。实验室里摆着几个小酒缸,是三叔公这几天做的实验品。老头儿舀了一勺酒:“你尝尝这个。”
王慕青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酒……味道不对。有点……说不上来的杂味。”
“对。”三叔公表情凝重,“这不是咱们配方里该有的味道。我怀疑,要么是水出了问题,要么是……”
他压低声音:“有人动了手脚。”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之前零件丢失、匿名信、举报检查那一连串的事。难道还有人盯着他们?
“这事先别声张。”三叔公说,“我继续查。你专心把订单做完。”
回到车间,王慕青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底是谁,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凌晨四点,调整工作完成了一大半。刘工伸了个懒腰,对王慕青说:“王总,你们团队很拼。说实话,我驻场过很多工厂,像你们这样出了问题不推卸责任、立刻整改的,不多。”
“应该的。”王慕青说。
“不是应该。”刘工摇头,“很多工厂第一反应是找借口,是塞红包。你们没有,就是老老实实解决问题。这点,我佩服。”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的私人笔记,记录了一些常见问题和解决方法。送给你们,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王慕青接过本子,很厚,字迹工整。她翻了几页,里面有各种食品加工的注意事项、检测技巧、管理心得。
“刘工,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刘工笑了笑,“我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中国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认真的企业。”
他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梁海安走过来:“这个刘工,是个实在人。”
“嗯。”王慕青握紧那个本子,“世上还是好人多。”
“但也得防着坏人。”梁海安说,“三叔公说的味道问题,我会查。你专心把订单做完,把合资的事谈妥。”
王慕青抬头看他:“你又要帮我查?”
“嗯。”梁海安点头,“我说了,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车间里飘着酒香。工人们还在忙碌,但脸上有了笑容——最难的关,他们闯过来了。
王慕青看着梁海安,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再多信任他一点。
22.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水源、远行与隐瞒的真相
水源是酿酒的血脉。
三叔公这句话,王慕青从小听到大。青塘镇的水来自后山的泉眼,清冽甘甜,镇上人泡茶酿酒都用它。可现在,这血脉出了问题。
水质检测报告是县环保局的人送来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车间门口,表情严肃:“王总,你们送检的水样,检测出微生物超标,还有微量的有机污染物。虽然没到危害健康的程度,但肯定不适合酿酒了。”
王慕青接过报告,手指发凉。她想起那些味道异常的试验酒,想起三叔公紧锁的眉头。
“污染源找到了吗?”她问。
“还在查。可能是上游的农业runoff,也可能是……”工作人员顿了顿,“有人为因素。我们建议你们暂停使用山泉水,改用自来水,直到查明原因。”
自来水。王慕青心里一沉。自来水有氯味,酿出来的酒会带一股化学感,三叔公绝不会同意。
送走工作人员,她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水源出问题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从今天起,所有酿酒用水全部改用桶装纯净水。成本会增加,但没办法。”
李老四急了:“桶装水?那一瓶酒的成本得多加两块!”
“加也得加。”王慕青很坚决,“品质不能降。陈远,你联系水厂,谈长期合作价。李叔,你用纯净水重酿一缸试试,看味道差别大不大。”
三叔公一直沉默,这时才开口:“后山的泉眼,我喝了七十年。突然就脏了?”
“环保局说可能是农业污染……”
“不是农业。”三叔公摇头,“后山那片地,张老头家种的是有机稻,不打农药。上游也没工厂。这事不对劲。”
王慕青想起三叔公之前的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她看向梁海安。他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但眉头紧锁。
散会后,王慕青叫住梁海安:“你查到什么了,是不是?”
梁海安犹豫了一下:“还在查。”
“梁海安,别瞒我。”王慕青盯着他,“如果是冲着我来的,我有权知道。”
梁海安深吸一口气:“我查到一个人。你记得赵明吗?林徽的那个竞争对手。”
“记得,他不是辞职了吗?”
“是辞职了,但没离开江城。”梁海安压低声音,“他在邻县开了个酒水贸易公司,代理几种甜酒。你的青塘甜酒起来后,他的生意受影响很大。”
王慕青心里一紧:“你是说,水源污染可能是他做的?”
“没有证据。”梁海安说,“但我的人查到,他最近经常在青塘镇附近出现。而且,他有个表弟在县环保局工作。”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匿名信、零件丢失、举报检查、水源污染……如果都是赵明在背后搞鬼,那这个人太可怕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王慕青问。
“因为我不想你担心。”梁海安说,“而且,我想自己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
“法律途径。”梁海安眼神冷下来,“我已经让律师收集证据,准备起诉他商业诽谤和恶性竞争。但需要时间。”
王慕青沉默了很久。上辈子她遇到困难,梁海安要么不管,要么用钱解决。现在,他会为她调查、为她布局、为她拿起法律武器。
“谢谢。”她最终说,“但以后别瞒我。我不是需要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
梁海安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好,我答应你。”
两天后,佐藤从日本发来正式协议草案,附带了一个新条件:希望三叔公能去日本指导一个月,帮助他们培训技师,并参与研发适合日本市场的口味。
邮件是林徽转发的,她在后面加了备注:“佐藤说这是他们技术团队的要求,如果能满足,合同马上签。如果不行,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合作。”
王慕青看着那条要求,头疼。三叔公七十三岁,刚做完心脏手术,怎么可能去日本一个月?
她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去找三叔公。老头儿正在院子里晒酒曲,听完后,半天没说话。
“您身体不行,不能去。”王慕青先说,“我会回绝他们。”
“等等。”三叔公放下手里的竹筛,“他们为啥非要我去?”
“说您是活酒谱,想跟您学真手艺。”
三叔公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这些日本人,倒是识货。”
他走到屋檐下坐下,点了旱烟:“我爷爷那辈,咱们青塘甜酒卖到过上海、天津,甚至香港。但出国?没想过。”
他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现在机会来了,丫头,你想不想把咱们的酒卖到日本去?”
“想,但不能用您的健康换。”
“谁说要换了?”三叔公瞪眼,“我去不了,但可以换种法子。”
他指了指屋里那台平板电脑——梁海安送的,方便他和王慕青视频:“现在不是有网络吗?他们可以派人来学,我视频教。一个月不行,但每周教几次,还是可以的。”
王慕青眼睛一亮:“远程指导?”
“嗯。”三叔公点头,“真手艺得手把手教,但基础的东西,视频里能说清楚。等他们的人来了,我再当面教关键的。”
这个方案折中,既满足了日方的需求,又照顾了三叔公的身体。王慕青立刻回复邮件。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她去了后山泉眼。泉眼在山坳里,四周竹林掩映,泉水从石缝里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怎么看都不像被污染的样子。
她蹲下身,用手捧起水尝了尝。清甜,冰凉,和记忆里一样。
“尝不出来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慕青回头,是镇上卫生所的刘医生,背着药箱,像是刚出诊回来。
“刘医生?”
“我听说泉眼出问题了,来看看。”刘医生也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子,取了水样,“微生物超标,不一定是水本身的问题。”
“什么意思?”
“可能是取水或储水的环节被污染了。”刘医生说,“你们车间的储水缸,多久清洗一次?”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储水缸……她记得李老四说过,那口大缸用了好多年,从来没彻底清洗过,只是定期换水。
“我明白了,谢谢刘医生!”
她跑回车间,直奔储水间。那口半人高的大缸还在,里面还有半缸水。她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股淡淡的霉味。
“李叔!”她喊来李老四,“这缸多久没刷了?”
李老四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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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三四年了……以前都是三叔公清洗,他住院后,我就忘了这茬。”
问题找到了。不是水源污染,是储水缸长期不清洗,滋生细菌,污染了整缸水。
王慕青立刻让人把缸里的水放掉,彻底清洗消毒。又买了新的不锈钢储水罐,带过滤系统。
晚上,她用新水重酿了一小缸酒。三天后开缸,味道正常了。
三叔公尝了尝,点头:“是咱们青塘的味道。”
虚惊一场。但王慕青知道,这不是结束。赵明还在暗处,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手段。
第二天,佐藤回复了邮件,接受了远程指导的方案。合同正式版本发过来,王慕青一条条仔细看。
林徽打来电话:“慕青,合同我请了专门的涉外律师看过,没什么陷阱。签吧,这是咱们走向国际的第一步。”
王慕青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签完字,她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酒缸镀上一层金光。
梁海安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赵明的事,有进展了。”他说,“律师收集了足够的证据,明天正式起诉。另外,我查到他资金链有问题,他的公司撑不了太久。”
“你做了什么?”王慕青问。
“正常商业手段。”梁海安淡淡地说,“他代理的几个品牌,我找人和他们谈了,让他们换代理。没有货源,他的公司就是个空壳。”
王慕青看着他。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那双眼睛里有种她熟悉的锐利——商场上的梁海安,果决,冷静,甚至有点冷酷。
但这次,他是为了她。
“梁海安,”她轻声说,“你其实不用做这么多。”
“我想做。”梁海安转头看她,“慕青,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够好。现在我想补上,用我能做到的方式。”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站在一所乡村小学门口。王慕青看了几眼,忽然认出来:“这是……张阿姨?我妈以前的同事?”
“嗯。”梁海安点头,“你母亲生病时,她帮过忙。后来她女儿上大学缺钱,我以你的名义资助了。还有这几个人……”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都是王慕青认识或听说过的人。每个人背后,都有梁海安以她的名义做的帮助:资助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帮返乡青年创业。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王慕青声音发颤。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乎的人,我在乎。你在乎的事,我在乎。”梁海安看着她,“我不是想邀功,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学着用你的方式看世界。”
王慕青眼泪涌出来。她想起上辈子,她总抱怨梁海安冷漠,不关心她在乎的人和事。现在,他把她说过的话、提过的人都记在心里,默默去做。
“别哭。”梁海安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又停住,最后只是递过纸巾,“明天合资公司要开第一次筹备会,你得精神点。”
王慕青擦干眼泪,笑了:“梁海安,你这人……真讨厌。”
“嗯,我知道。”梁海安也笑了,“但我会改,慢慢改。”
晚风吹过,酒香醉人。
23.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病床前的守护与抉择
母亲晕倒时,王慕青正在合资公司筹备会的现场。
青塘镇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中日双方的团队围桌而坐。王慕青这边有陈远、李老四,日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技师,叫山本健一,中文说得很流利,对三叔公的酒谱表现出近乎痴迷的兴趣。
“王女士,这本酒谱可以允许我拍照吗?”山本第三次提出请求,“我想带回日本仔细研究。”
王慕青礼貌但坚定地摇头:“抱歉,酒谱不外传。但您可以在我们这里查阅,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山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礼貌的微笑:“理解,理解。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讨论技术培训的计划了吗?”
会议进行到一半,梁海安突然推门进来。他没穿西装,头发有些乱,脸色是王慕青从未见过的苍白。
“慕青。”他声音很低,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王慕青心里一紧:“怎么了?”
梁海安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你母亲晕倒了,在县医院。车在门口,现在走。”
世界好像静音了。王慕青只看见梁海安的嘴在动,看见陈远惊愕的脸,看见山本疑惑的表情。她机械地站起来,腿发软。
梁海安扶住她,对会议室说:“抱歉,王总家里有急事,会议改期。林徽会安排后续。”
他甚至没等回应,就半扶半抱着王慕青往外走。走廊很长,王慕青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上一世母亲病逝的场景在脑子里闪回:ICU的灯,仪器的声音,那张苍白的脸。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别怕,我在。”梁海安的声音很稳,“我联系了省城的专家,正在赶过来。县医院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
车子在乡道上疾驰。王慕青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梁海安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语气冷静但不容置疑:“对,所有检查都做,费用我来结。脑CT、心电图、血液全套……对,现在就做。”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王慕青:“你母亲是中午在院子里晒被子时晕倒的,邻居刘婶发现的,叫了救护车。初步判断可能是高血压或者心脏问题,但具体要等检查。”
王慕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重生后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却改变不了母亲的健康。
“都怪我……”她声音发抖,“我天天忙厂里的事,都没好好陪她……”
“不怪你。”梁海安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你母亲一直以你为荣。她跟刘婶说过,说你做的是大事业,是给青塘镇长脸的事。”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王慕青没有抽开。
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刘婶在走廊里等着,看见王慕青就迎上来:“青青别急,医生说是突发性的,送来得及时。”
王慕青抓住刘婶的手:“医生怎么说?”
“还在检查,不让进。”刘婶看了眼梁海安,“梁总都安排好了,从省城请的专家正在路上。”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钟都难熬。王慕青坐在塑料椅上,盯着抢救室门上那个红色的“静”字。梁海安去办手续,买水,接电话,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回来看她一眼。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醒了,暂时脱离危险。”医生摘下口罩,“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小中风。幸好送医及时,没有造成严重损伤。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
王慕青腿一软,梁海安及时扶住她。
“能进去看她吗?”梁海安问。
“可以,但别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病房里,母亲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王慕青,她努力笑了笑:“傻孩子,哭什么,妈没事。”
王慕青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妈,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妈就是一下子头晕,歇歇就好了。厂里那么忙,你还跑来……”
“厂里没事,您最重要。”
母亲看向梁海安:“海安也来了啊。麻烦你了。”
“阿姨别这么说,应该的。”梁海安站在床尾,微微躬身,“您好好养病,其他事都不用操心。”
母亲看看王慕青,又看看梁海安,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说:“你们去忙吧,我睡会儿。”
出了病房,王慕青靠在墙上,终于哭出声。梁海安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但你得知道,阿姨没事,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王慕青哭了很久,把重生以来的压力、委屈、恐惧都哭了出来。梁海安就那样站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衬衫。
哭够了,王慕青抬起头,眼睛红肿:“会议那边……”
“林徽在处理。”梁海安递给她纸巾,“赵明今天确实出现了,在会场外说要见你。我让保安把他请走了。他现在的公司面临起诉和断货,撑不了几天了。”
王慕青擦干眼泪:“山本呢?他对酒谱太感兴趣了,我有点担心。”
“我也注意到了。”梁海安神色凝重,“我让人查了他背景,表面是技师,但有商学院学历,家族在日本的食品行业有些势力。他可能不只是来学技术的。”
“你是说……”
“可能是想复制你的模式,或者拿到核心技术后在日本自己做。”梁海安说,“这只是猜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酒谱一定要保管好,关键工序不能让他们看到。”
正说着,陈远打来电话:“慕青,阿姨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需要住院观察。”王慕青说,“厂里怎么样?”
“李老四盯着呢,酒店订单最后一批今天发走了,刘工签字放行了。”陈远顿了顿,“还有件事……山本下午在车间转了很久,还问小张很多问题,关于发酵温度控制的细节。小张按照你说的,只说大概,没说具体参数。”
“做得好。”王慕青松了口气,“我这几天要在医院陪我妈,厂里你多费心。”
“你放心,有我和李叔呢。”
挂了电话,梁海安说:“你这几天专心陪阿姨,其他事我来处理。合资公司的合同细节,我和林徽把关。日本那边如果提出过分要求,我会直接找佐藤。”
王慕青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眼神很坚定,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梁海安顿了顿,“慕青,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情想别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不是作为前夫,是作为……你可以依靠的人。”
王慕青没说话。她心里很乱,母亲的病、厂里的压力、潜在的商业间谍……所有事堆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有梁海安在身边,她好像没那么怕了。
晚上,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王慕青在病房里陪床,梁海安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他的脸,认真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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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母亲醒了,看着守在床边的王慕青,轻声说:“青青,妈有句话想说。”
“妈您说。”
“海安这孩子……变了。”母亲说,“以前他来咱们家,总是坐不住,电话一个接一个。今天他在外面坐了一下午,安安静静的。”
王慕青低头削苹果:“人是会变的。”
“妈不是劝你什么。”母亲看着她,“离不离婚是你的事。妈只是想说,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过去什么样,要看他现在什么样,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王慕青把苹果切成小块,“妈,您就别操心我了,好好养病。”
“能不操心吗?”母亲叹口气,“你是妈的心头肉。妈就希望你过得好,有人疼,有人护着。以前海安不懂事,现在……他好像懂了。”
王慕青没接话。她把苹果喂给母亲,心里却翻腾着。
走廊里,梁海安接到林徽的电话。
“查到了。”林徽声音严肃,“山本家族在日本确实有酿酒生意,主要做清酒,但近年想拓展其他酒类。他们和佐藤的公司是竞争关系。我怀疑,山本这次来,可能不只是学习。”
“佐藤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山本是通过第三方机构推荐的,佐藤可能被蒙在鼓里。”林徽说,“要不要提醒佐藤?”
梁海安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你找人盯着山本,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另外,酒谱和核心工艺一定要保护好。”
“明白。”林徽顿了顿,“阿姨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需要观察。”
“那你……”
“我在这儿守着。”梁海安看了眼病房的门,“慕青现在需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徽笑了:“梁海安,你这次是认真的。”
“一直都是。”梁海安说,“只是以前不会表达。”
挂了电话,梁海安继续处理邮件。公司里还有很多事,但他都推给了副总。此刻,他只想守在这里,守着病房里那对母女。
凌晨三点,王慕青从病房出来,看见梁海安还在走廊里。
“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她问。
“回去也睡不着。”梁海安合上电脑,“阿姨怎么样?”
“睡了。”王慕青在他身边坐下,“梁海安,你真的不用这样。公司那么忙……”
“公司没你重要。”梁海安说得自然,“而且,我现在学会了,有些事比赚钱重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灯光昏暗,气氛微妙。
“梁海安,”王慕青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有那些过去,只是现在这样认识,会怎么样?”
梁海安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深:“没有如果。我们的过去是事实,我亏欠你是事实,我想弥补也是事实。但如果你问我现在的心意……”
他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说:“我很欣赏现在的你,很敬佩你做的事,很想陪你走更远的路。不只是作为合作伙伴,是作为……想和你共度余生的人。”
王慕青心跳漏了一拍。这样的话,上辈子的梁海安绝对不会说。
“我还没想好。”她实话实说。
“我知道。”梁海安笑了,“我不急,你慢慢想。我可以等。”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带着未知,也带着希望。
王慕青想,也许母亲说得对。看一个人,不要只看过去。
但原谅和重新开始,是两回事。
她还需要时间。
24.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隐瞒、报价与守护的距离
病历本藏在母亲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用一块红布包着,压在叠好的毛衣下面。王慕青是帮母亲整理出院衣物时发现的,原本只是想拿件换洗衣服。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诊断结果:高血压二级,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病人拒绝。
第二页,两年前:心电图显示心律不齐,开药,复诊记录写着“未按时复查”。
第三页,一年前:头晕症状加重,疑似短暂性脑缺血前兆,建议做脑部CT,记录栏空白。
最后一页是三个月前,王慕青刚回青塘镇不久:血压170/110,医生用红笔写下“必须治疗”,但下面只有一行小字——“女儿创业忙,不想添麻烦”。
王慕青捏着病历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张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早就该治疗,却一直瞒着她。
“青青,那件蓝色毛衣……”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王慕青把病历本塞回原处,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正常:“找到了,我拿过来。”
她抱着毛衣走进客厅。母亲坐在藤椅上,窗外阳光很好,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出院才两天,人还是虚的,但精神好了很多。
“妈,”王慕青蹲下来,把毛衣搭在母亲膝上,“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妈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是说……以前。”王慕青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不在的时候,您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
母亲的笑容淡了。她摸着毛衣的纹理,沉默了很久。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母亲轻声说,“你那时候在城里,工作忙,家里……家里也一堆事。妈不想让你操心。”
“可我是您女儿啊!”
“就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母亲眼圈红了,“妈知道你过得不开心。海安那孩子……唉,妈都看在眼里。你自己心里已经够苦了,妈不能再给你添堵。”
王慕青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上辈子,母亲病重时也是这样,疼得脸色发白还笑着说“没事”。那时她忙于应付梁海安的冷漠,忙于维持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竟没发现母亲强撑的伪装。
“妈,对不起……”她抱住母亲,“以后不许这样了。不舒服就要说,有病就要治。我现在回来了,我能照顾您。”
“傻孩子,妈还能动呢。”母亲拍着她的背,“你现在做的是大事,妈不能拖你后腿。三叔公说了,你这酒啊,能成气候。妈得看着你把事做成。”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爬到墙上,慢慢移动。
哭完了,王慕青给母亲倒了杯水,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您每周跟我去县医院复查一次。药按时吃,血压每天量。厂里的事,我会安排好时间,每天回家陪您吃晚饭。”
“那多耽误你工作……”
“不耽误。”王慕青很坚决,“妈,您得健康地活着,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孩子,看着我做成大事业。您得长命百岁。”
母亲笑了,眼泪又涌出来:“好,妈听你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梁海安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有补品,有水果,还有几本养生书。
“阿姨,我路过书店,看到这些书不错,讲老年人保健的。”他把东西放下,很自然地在旁边小板凳上坐下,“还有这个血压计,是新的,带记忆功能,可以记录每天的数据。”
母亲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王慕青,眼神复杂。
“海安啊,谢谢你了。”母亲说,“这些东西多少钱,我给你。”
“阿姨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梁海安顿了顿,“慕青这段时间忙,我帮她分担点。您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有我们。”
他说“我们”,说得自然。王慕青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母亲住院这一周,梁海安几乎天天去医院,送饭,陪护,联系专家。连护士都以为他是亲儿子。王慕青不是没感觉,只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梁海安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厂里还有事。王慕青送他到门口。
“山本今天正式提出想购买酒谱的复制权。”梁海安低声说,“报价很高,一百万。”
王慕青皱眉:“你拒绝了?”
“我说得问你。”梁海安看着她,“但你不用去,我已经替你回绝了。酒谱是咱们的根,不能卖。”
“他什么反应?”
“意料之中,没多纠缠。”梁海安顿了顿,“但我感觉他不会轻易放弃。林徽查到,山本家族在日本申请了‘青塘’的商标,虽然被驳回了,但说明他们有想法。”
王慕青心里一紧。她想起上辈子在职场,见过太多商业窃取和山寨。没想到自己做个小生意,也会遇到这种事。
“还有,”梁海安表情严肃起来,“赵明找到了。他没离开江城,在郊区租了个房子。我的人昨天看见他在青塘镇附近转悠,好像在踩点。”
“报警了吗?”
“证据不足,警察只能警告。”梁海安说,“但我已经加强了厂里的安保,也让人盯着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王慕青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梁海安,你不用这么……”
“我想这么做。”梁海安打断她,“慕青,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谈我们之间的事。但保护你,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做的。这和感情无关,是做人的底线。”
他说完,开车走了。王慕青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
回到屋里,母亲问:“海安跟你说什么了?”
王慕青简单说了山本和赵明的事。母亲听完,叹了口气:“做生意不容易啊。以前你爸在的时候,就说人心险恶。没想到现在轮到你了。”
“妈,您别担心,我能处理。”
“妈不担心你做事,妈担心你累。”母亲拉着她的手,“青青,妈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对海安,还有感情吗?”
王慕青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以前爱得太深,伤得太重。现在他变了,可那些伤害还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就慢慢来。”母亲拍拍她的手,“妈不劝你复合,也不劝你绝情。妈只希望你别被过去困住,也别被现在的感动冲昏头。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清楚他的人。”
下午,王慕青去了厂里。酒店订单已经全部完成,车间正在生产日常零售的产品。李老四看到她,赶紧跑过来:“慕青,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在家休养。”王慕青拍拍他的肩,“李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李老四搓着手,“就是……山本先生下午又来了,在车间转悠,问东问西的。我按你说的,关键地方都没让他看。”
王慕青点头:“做得好。他要是再问酒谱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让他来找我。”
正说着,山本从车间出来了。看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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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他眼睛一亮:“王桑,正好想找您。”
“山本先生,听说您想买酒谱的复制权?”王慕青开门见山。
山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的。我们认为那本酒谱非常有价值,愿意支付合理的费用。”
“不卖。”王慕青说得很干脆,“酒谱是我们青塘甜酒的根,不是商品。”
“王桑,我可以出更高的价格……”
“不是钱的问题。”王慕青看着他,“山本先生,您来中国学习技术,我们欢迎。但想买我们的根,不行。”
山本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理解。那么……如果我想请您去日本做技术指导呢?薪酬可以谈。”
“我走不开。”王慕青说,“厂里需要我,我母亲也需要我。如果您真想学,可以派人来,我们按合同提供培训。”
话说到这个份上,山本知道没戏了。他鞠躬告辞,但转身时,眼里有不甘。
陈远走过来,小声说:“这家伙不对劲。昨天他偷偷拍了车间的照片,被我发现了才删掉。”
“盯紧他。”王慕青说,“培训的时候,关键工序不要让他接触。”
傍晚,王慕青回家陪母亲吃饭。梁海安又来了,带了些熟食和青菜。
“我自己做就行,你别老破费。”母亲说。
“顺路买的。”梁海安很自然地去厨房拿碗筷,“阿姨您坐着,我来。”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母亲胃口不错,吃了小半碗饭。梁海安一边吃一边说些轻松的话题,讲他公司里的趣事,讲他学酿酒闹的笑话。气氛难得地温馨。
饭后,梁海安主动洗碗。王慕青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这样的场景,上辈子她幻想过无数次,但从没实现过。
洗好碗,梁海安告辞。母亲让王慕青去送送。
院门口,路灯昏黄。梁海安说:“赵明那边有动静了。他联系了几个以前的供应商,想东山再起。但那些人都被我打过招呼,没人理他。”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我会防着。”梁海安看着她,“慕青,你最近出门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窗。我安排了一个人在附近守着,有什么情况他会联系我。”
王慕青心里一暖,但嘴上说:“你不用这样……”
“我要这样。”梁海安很认真,“我说了,保护你是我的底线。你不接受我的感情可以,但不能阻止我保护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慕青,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多久都等。但在这期间,请允许我为你做这些事。不然我会良心不安。”
王慕青看着他的眼睛。路灯下,那双曾经冷漠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诚恳和担忧。
“谢谢。”她最终说。
“不用谢。”梁海安笑了,“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阿姨去复查。”
他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
王慕青回到屋里,母亲在灯下看养生书。
“青青,”母亲没抬头,“海安这孩子……是真心悔改了。”
“妈……”
“妈不说了。”母亲放下书,“你自己感受,自己决定。妈只提醒你一句——别因为过去不敢看现在,也别因为现在忘了过去。平衡好,想清楚。”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母亲的隐瞒让她心疼,山本的野心让她警惕,赵明的威胁让她不安。但梁海安的守护,让她心里那堵墙,悄悄裂开了缝。
25.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意外、守护与真心
县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总是那么刺鼻。王慕青扶着母亲做完抽血,在等待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母亲的气色比出院时好了些,但王慕青还是不敢大意,手里捏着复查单子,眼睛盯着叫号屏幕。
“青青,你去给我倒杯水吧。”母亲说。
王慕青刚起身,就看见了走廊那头的人。
赵明。
他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眼窝深陷,靠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墙上抽烟。护士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悻悻地掐灭烟头,一抬头,正好对上王慕青的目光。
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像秃鹫看见腐肉。
王慕青握紧手里的保温杯,没躲,反而径直走过去。
“赵总,真巧。”她语气平静。
赵明上下打量她,笑容更深:“是挺巧。王总这是陪谁看病啊?哦,听说你妈住院了,怎么,还没好利索?”
这话里的恶意毫不掩饰。王慕青盯着他:“托您的福,我妈恢复得不错。倒是您,脸色不太好,是生意不顺吗?”
赵明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王慕青,你以为你赢了?傍上梁海安那棵大树,就觉得高枕无忧了?”
“我从来没觉得赢不赢。”王慕青说,“我做我的生意,没想跟谁比。”
“装什么清高。”赵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甜酒生意做不下去?”
王慕青不退反进,也压低声音:“赵明,匿名信、举报电话、水源的事,我都知道是你做的。梁海安已经收集了证据,律师函应该快到你手上了吧?”
赵明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王慕青继续说,“你那些供应商,为什么突然都不给你供货了?你以为只是梁海安打了招呼?是你自己做人太差,墙倒众人推。”
赵明脸色发白,手指在发抖。王慕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上辈子她最怕这种人,现在却觉得,这种人就像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捅就破。
“你……”
“我劝你收手。”王慕青打断他,“好好找个正经事做,别整天想着害人。不然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医院,而是在法庭了。”
她说完,转身去接水。手有点抖,但背挺得很直。
母亲远远看着,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复查结果不错,血压控制住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医生开了新药,叮嘱按时服用,定期复查。王慕青认真记下,心里松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是陈远,语气兴奋:“慕青!山本被抓了!在机场海关!他行李里发现了偷拍的车间照片和工艺参数!”
王慕青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海关例行检查,发现他电脑和U盘里有大量加密文件,还有咱们车间关键设备的特写照片。”陈远说,“海关通知了我们,林徽姐已经赶过去了。山本现在被扣留了,说是涉嫌商业窃密!”
王慕青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她想起山本那双总是盯着酒谱的眼睛,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果然,他不止是来学习的。
“怎么了?”母亲问。
“没事,厂里一点小问题。”王慕青扶母亲上车,“我先送您回家。”
路上,她又接到梁海安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背景嘈杂:“慕青,你在哪?新厂的工地出事了,脚手架坍塌,两个工人受伤,已经送医院了。”
王慕青眼前一黑。
“严重吗?哪个医院?”
“县医院,刚送来。我在路上,马上到。”梁海安顿了顿,“你别急,先别过来,现场有点乱……”
“我已经在医院了。”王慕青说,“哪个科?”
“急诊外科。”
王慕青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立刻赶回医院。急诊科门口围了一群人,有工人,有警察,有记者。梁海安站在中间,白衬衫上沾着灰,额头有汗,正跟警察说着什么。
看见王慕青,他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阿姨呢?”
“送回家了。”王慕青看向急救室,“工人怎么样?”
“一个轻伤,手臂骨折。另一个……”梁海安声音沉下去,“还在抢救,伤到头了。”
王慕青腿一软。梁海安扶住她:“别慌,我请了省城最好的脑外科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医疗费全包,后续赔偿也会到位。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这时,一个记者挤过来:“梁总,请问这次事故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赶工期导致的?”
梁海安把王慕青护在身后,面对镜头:“具体原因正在调查,我们会全力配合。目前最重要的是伤员救治。我是项目投资人,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听说这个项目是您和王总合作的,王总对此有什么看法?”记者把话筒转向王慕青。
王慕青还没开口,梁海安就挡在前面:“王总不是项目直接负责人,她不知情。有什么问题问我。”
记者不依不饶:“但王总是合资方……”
“我说了,问我。”梁海安语气冷下来,“现在不是采访的时候,请让开。”
警察过来维持秩序,记者们被请到一边。梁海安拉着王慕青走到角落。
“对不起。”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道什么歉?”
“工地安全是我的责任,我没做好。”梁海安看着急救室的门,“如果那个工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王慕青看着他眼里的自责和痛苦,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公司出过类似的事故。那时他第一反应是压新闻、谈赔偿、撇清关系,从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原因查到了吗?”她问。
“初步判断是脚手架材料问题,采购吃了回扣,以次充好。”梁海安握紧拳头,“采购经理已经被控制住了。但说到底,是我监管不力。”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谁是家属?”
梁海安上前:“我是项目负责人。医生,情况怎么样?”
“颅内出血,已经做了紧急手术,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观察72小时。”医生说,“后续可能会有后遗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梁海安松了口气,又绷紧:“不管花多少钱,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一定要让他康复。”
医生点头:“我们会尽力。”
轻伤的工人被推出来,手臂打着石膏。看见梁海安,他挣扎着要起来:“梁总,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安全……”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梁海安按住他,“你好好养伤,工资照发,奖金翻倍。等你好了,如果还想回来,我给你安排更安全的岗位。”
工人眼圈红了:“谢谢梁总……”
安排好伤员,处理好现场,已经是傍晚。王慕青和梁海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都很疲惫。
林徽打来电话:“山本的事处理完了。证据确凿,他承认想偷工艺。海关罚了他一笔钱,驱逐出境,五年内不得入境。佐藤那边也知道了,很生气,说要重新评估合作。”
“评估就评估吧。”王慕青说,“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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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建立在诚信基础上。”
挂了电话,梁海安说:“今天的事,可能会影响新厂进度。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梁海安,”王慕青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一直护着我?记者问我的时候,你完全可以说我也是投资方。”
“因为我想保护你。”梁海安说得很自然,“这个项目主要是我在推进,你是技术入股。出了事,当然是我扛。”
“可我们是合伙人……”
“合伙人也不该让你承担这些。”梁海安转头看她,“慕青,我知道你想独立,想证明自己。但有些事,比如应对媒体,处理事故,我比你更有经验。让我替你挡一挡,不行吗?”
王慕青鼻子一酸。上辈子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能替她挡风遮雨,可梁海安永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独自面对一切。现在,他主动站到了她前面。
“那个重伤的工人……”她轻声说。
“我会负责到底。”梁海安说,“不只是医疗费,如果他落下残疾,我会养他一辈子。这是我该做的。”
夜幕降临,走廊里的灯亮了。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护士的脚步声。
“梁海安,”王慕青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今天遇到的这些事,发生在以前,你会怎么处理?”
梁海安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我,会先想怎么降低公司损失,怎么维护形象,怎么用最少的钱解决问题。”他声音很低,“我不会像今天这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救人,是负责,是……不让你受牵连。”
他苦笑:“慕青,你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人。虽然这个代价,是我失去了你。”
王慕青的眼泪掉下来。
梁海安慌了,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她,最后只是递过纸巾:“别哭……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就是……实话实说。”
王慕青接过纸巾,擦干眼泪,却笑了一下:“梁海安,你真讨厌。”
“嗯,我知道。”
“但是……”王慕青顿了顿,“今天的你,不讨厌。”
梁海安眼睛亮了,像是夜空中突然有了星星。
“慕青,我……”
“别说。”王慕青打断他,“我现在心里很乱。给我点时间。”
“好。”梁海安点头,“多久都等。”
晚上,王慕青回家陪母亲吃饭。她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隐瞒了细节。
母亲听完,放下筷子:“青青,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海安今天下午来过了,你不在。”母亲说,“他给了我一张卡,说是给你的,但让我转交。”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他说,这里面有五百万,是他个人资产的一部分。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如果哪天他出了什么事,或者你们之间……总之,这笔钱给你,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做你想做的事。”
王慕青愣住了。
“他还说,”母亲眼睛红了,“他以前不懂怎么爱人,现在懂了,但可能晚了。他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王慕青接过那张卡,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握着那张卡。手机亮了,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工人情况稳定了。另外,赵明今天下午离开江城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你早点休息,晚安。”
她回复:“晚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那边很快回复:“不用谢。应该的。”
王慕青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26.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线索、约谈与渐近的心
税务局的约谈通知是周一早晨送到的,盖着红章的信封放在车间办公室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王慕青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请于三日内到县税务局稽查科接受询问,配合调查涉税问题。”
落款日期是昨天。也就是说,对方连周末都没等。
“又来了。”陈远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这回又是谁举报的?”
“还能是谁。”李老四咬着牙,“赵明那王八蛋跑都跑了,还不忘捅咱们一刀。”
王慕青放下通知书,反而冷静下来:“查就查,咱们的账我清楚,该交的税一分没少。陈远,把去年的账本、进项发票、销项发票都整理好,明天我带过去。”
“要不要告诉梁总?”陈远问。
“先不用。”王慕青说,“他那边工地刚复工,一堆事。我自己能处理。”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发沉。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司,财务总监被税务约谈后,整个部门人心惶惶。现在轮到自己了,而且还是创始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女人的哭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抹眼泪。李老四认出是重伤工人老刘的媳妇,赶紧迎出去。
“刘家嫂子,你这是……”
“李大哥,王总在吗?”刘嫂眼睛红肿,“我……我想跟王总说个事。”
王慕青走出来:“嫂子,进屋说。孩子吃早饭了吗?我这有包子。”
刘嫂拉着儿子进屋,坐下后,从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王总,这个……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嫂子您这是干什么。”王慕青把鸡蛋推回去,“老刘的医疗费、营养费,梁总都安排好了,您别担心。”
“我不是来要钱的。”刘嫂摇头,“老刘昨天醒了会儿,说话还不利索,但拉着我的手,一直重复一句话。”她压低声音,“他说,事故那天上午,他看见有人动过脚手架。”
王慕青心里一紧:“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脸,就说是个生面孔,不是工地上的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但动作鬼鬼祟祟的。”刘嫂说,“老刘以为他是新来的,就没在意。结果下午脚手架就塌了。”
陈远脸色变了:“有人故意破坏?”
“老刘说,那个人在脚手架连接处鼓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拧螺丝。”刘嫂声音发抖,“王总,这事……这事是不是有人要害你们啊?”
王慕青握住刘嫂的手:“嫂子,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事我们会查清楚。老刘那边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刘嫂母子,车间里气氛凝重。
“赵明不是离开江城了吗?”李老四说。
“他离开,不代表没同伙。”王慕青皱眉,“陈远,你去工地一趟,把这个情况告诉梁海安,让他查查监控。我去税务局。”
“慕青,我陪你去吧。”陈远不放心。
“不用,你留在厂里。”王慕青拿起账本文件,“记住,厂里的事照常,别让工人乱了阵脚。”
县税务局稽查科的办公室很朴素,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接待王慕青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孙,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王总请坐。”孙科长翻开文件夹,“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说你们青塘甜酒厂存在隐瞒收入、虚开发票、偷逃税款的行为。这是举报材料复印件。”
王慕青接过材料。厚厚一沓,有银行流水截图,有所谓的“阴阳合同”,还有几份手写的证人证言。看起来像模像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银行流水是P的,合同公章模糊不清,证言里连她的名字都写错了。
“孙科长,这些材料是伪造的。”王慕青很平静,“第一,我们公司去年总销售额是一百二十万,全部走公账,有完整的纳税记录。第二,这些所谓的合同,公章和我们公司的公章不一致,您可以比对。第三,证人证言里说我‘每周三去银行取现’,实际上我们公司所有支出都走对公账户,有银行流水为证。”
她把带来的账本和发票推过去:“这是我们的原始账本、进项发票、销项发票、纳税申报表、银行流水。您可以一一核对。”
孙科长有些意外,接过材料翻看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小时后,孙科长抬头:“王总,从这些材料看,你们确实没什么问题。但举报人提供了这么多‘证据’,我们得走流程核实。可能需要查一下你们上游供应商和下游客户的账。”
“我们配合。”王慕青说,“不过孙科长,我想知道,举报人是谁?”
“这个……我们有保密规定。”
“我猜是赵明吧。”王慕青说,“他之前是我商业竞争对手,因为恶性竞争被我们起诉,公司破产后怀恨在心。您可以去法院查,案号我可以提供。”
孙科长推了推眼镜:“王总,我们会核实。如果举报确实不实,我们会还你们清白。但在调查期间,你们的对公账户可能会被暂时冻结。”
王慕青心里一沉。账户冻结,意味着货款付不出去,工资发不出来,原料进不来。
“要冻结多久?”
“看调查进度,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孙科长公事公办,“建议你们准备一些现金周转。”
从税务局出来,王慕青站在街边,太阳很大,但她觉得冷。账户冻结,新厂停工,母亲的身体,工人的事故……所有事像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慕青,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
“刚从税务局出来。”
“我过去接你。工地这边……有发现。”
二十分钟后,梁海安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时手里拿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蓝色工作牌。
“在脚手架废墟里找到的,卡在钢管缝里。”梁海安把袋子递给王慕青,“你看名字。”
工作牌很普通,蓝色带子,塑料外壳。但里面的卡片上,打印的名字让王慕青瞳孔一缩——
**林建国。**
这个名字她认识。不,是她上辈子认识。
林建国,林徽的父亲。在她和梁海安结婚前就去世了,她只在林家的全家福里见过。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人,工作牌怎么会出现在工地?
“这……”王慕青手指发凉。
“我也觉得蹊跷。”梁海安眉头紧锁,“林建国是林徽父亲,去世快十年了。而且,他是大学教授,从来没在工地干过活。”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的?栽赃?”
“有可能。”梁海安收起工作牌,“但这个人知道林建国和林徽的关系,知道我和林徽的关系,想用这个来挑拨离间。”
他顿了顿:“慕青,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林徽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她上周去见了赵明。”梁海安说,“我的人拍到了照片。虽然可能是谈公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王慕青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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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响。林徽见赵明?为什么?
“你先别多想。”梁海安看出她的不安,“林徽跟我认识二十多年,我了解她。她就算有别的想法,也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可能是赵明找她谈什么合作,或者……威胁她什么。”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她?”
“我问了。”梁海安苦笑,“她说就是普通商务会面,赵明想代理她的投资项目,她拒绝了。但我感觉,她没说实话。”
车子开回青塘镇。路上,梁海安接到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接到税务局通知,要对青塘甜酒的公司账户进行冻结。
“知道了。”梁海安挂了电话,对王慕青说,“账户的事你别担心,我有备用方案。”
“什么方案?”
“用我个人账户先垫付。”梁海安说,“工资、货款、原料款,我先出。等调查结束,解冻了再还我。”
王慕青摇头:“不行,你已经……”
“听我说完。”梁海安打断她,“这不是白给,是借款,要算利息的。年化百分之八,比银行贷款利率高,我不吃亏。”
他知道王慕青要强,故意这么说。
王慕青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上辈子她多希望梁海安能这样支持她,现在他做到了,她却不敢坦然接受。
“梁海安,你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梁海安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而且,我相信你能成事。这笔投资,稳赚不赔。”
回到厂里,工人们都在等消息。王慕青站在车间中央,大声说:“大家放心,工资照发,一天都不会晚。税务局是例行检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该干活干活,该酿酒酿酒。”
工人们松了口气,各自回到岗位。
李老四小声问:“慕青,账上真没钱了?”
“梁总会先垫上。”王慕青说,“李叔,这几天你多费心,盯紧生产。尤其是发酵车间的温度控制,不能出一点差错。”
“你放心。”李老四重重点头。
傍晚,王慕青去医院看老刘。他已经能简单说话了,看见王慕青,挣扎着要起来。
“王总,那天……那个人,左手是六指。”老刘断断续续地说,“我递扳手给他,看见的……左手大拇指旁边,多一个小指头。”
六指。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王慕青立刻给梁海安打电话。电话那头,梁海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是谁了。”
“谁?”
“赵明有个远房表弟,小时候事故左手落了残疾,做了手术,但留下个小肉瘤,看起来像六指。”梁海安声音冷下来,“那个人前科累累,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赵明经常用他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能抓到吗?”
“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梁海安说,“慕青,你这几天注意安全。我会安排两个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
“这次必须听我的。”梁海安语气坚决,“赵明可能狗急跳墙了。”
挂了电话,王慕青坐在医院走廊里。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徽发来的消息:“慕青,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
王慕青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她打字:“好。明天下午,镇上茶馆。”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而她和梁海安之间,那些冰封的过往,似乎也在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中,慢慢融化。
27.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血缘、援手与渐明的真心
镇上的茶馆下午很安静,只有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王慕青到的时候,林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没动。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平日的精致干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姐。”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
林徽抬眼,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来了。喝什么?”
“不用了,我们说正事吧。”王慕青看着她,“赵明是你弟弟?”
林徽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王慕青面前。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鉴定结论:支持赵明与林建国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父亲年轻时……犯过一个错误。”林徽声音很低,“对方是个农村姑娘,怀了孩子,生下来后姑娘难产去世,孩子被远房亲戚收养。这事我父亲一直瞒着,直到他去世前才告诉我。”
王慕青看着那份报告,心里震惊,但更多的是困惑:“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赵明找上我了。”林徽苦笑,“三个月前,他拿着出生证明和一张老照片来找我,说要认亲。我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是真的。”
她端起茶杯,手还在抖:“我想帮他。给他钱,给他介绍工作,但他……他要的不止这些。他要进海安集团,要股份,要地位。我拒绝了,他就开始用这件事威胁我。”
“所以匿名信、举报、工地事故……”王慕青说不下去。
“我不知情。”林徽看着她,眼神恳切,“慕青,你相信我。我知道赵明在针对你,也警告过他。但他说,如果我敢阻止,就把我父亲的事曝光,让林家名声扫地。”
她眼圈红了:“我父亲一辈子清誉,我不想他死后还被人议论。我……我懦弱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老人落子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在林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慕青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上辈子,林徽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的、让她自惭形秽的存在。现在,这个完美的表象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脆弱和不堪。
“林姐,”她轻声说,“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赵明做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林徽的眼泪掉下来:“但我隐瞒了。如果我早点告诉梁海安,早点报警,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现在也不晚。”王慕青握住她的手,“赵明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徽摇头,“他上周找我要钱,说最后一次。我给了,之后就没消息了。但……他可能还在江城。”
正说着,王慕青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六指抓到了,在邻县一个旅馆里。”梁海安语气急促,“他供出了赵明的藏身地,在江城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警察已经过去了,我也在路上。”
“小心点。”王慕青说,“赵明可能狗急跳墙。”
“我知道。”梁海安顿了顿,“慕青,还有件事。税务局刚才打电话,说调查结束了,账户解冻,还说是误会。”
“这么快?”
“是很快。”梁海安声音里带着疑惑,“我还没来得及找人打招呼。孙科长私下跟我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你们是县里的重点扶持企业,让尽快结案。”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我正想问你是不是找了什么人。”
王慕青看向林徽。林徽摇头:“不是我。我在税务系统没这层关系。”
挂了电话,王慕青陷入沉思。不是梁海安,不是林徽,那会是谁?
林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慕青,我要去公安局。我要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至于后果……我承担。”
“我陪你去。”
“不用。”林徽勉强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还有厂里的事要忙。”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慕青,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林徽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王慕青坐在原地,看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心里五味杂陈。
血缘真是奇妙又残酷的东西。能把陌生人变成亲人,也能把亲人变成仇人。
回到厂里,陈远兴奋地跑过来:“慕青!账户解冻了!刚才供应商打电话,说货款收到了!”
“知道了。”王慕青拍拍他的肩,“让大家安心工作,该付的款今天都付清。”
“还有,”陈远压低声音,“三叔公说,让你去他那儿一趟,有事。”
三叔公的院子里,老头儿正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那本红木箱子里的酒谱。看见王慕青,他招招手:“丫头,来。”
王慕青走过去。三叔公指着酒谱里的一页:“你看看这个。”
那是关于“秋露酒”的配方,用词古奥,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但最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很新:
“某年秋,王姓女携此谱归乡,酒业始兴。吾老矣,手艺得传,幸甚。愿此酒香飘四海,不负初心。——三叔公于病中记。”
王慕青眼眶一热:“三叔公,您……”
“我添的。”老头儿笑了,“咱们青塘甜酒,得有新故事了。你这丫头,就是新故事的开头。”
他把酒谱合上,郑重地放到王慕青手里:“这册子,以后你保管。我不在了,你就是青塘甜酒的魂。”
“三叔公,您别说这种话……”
“人都有这一天。”三叔公摆摆手,“我不怕。我怕的是手艺断了,故事没了。现在有你,我放心了。”
傍晚,梁海安从江城回来了。他先去了医院看老刘,然后才来厂里找王慕青。人看起来疲惫,但眼睛很亮。
“赵明抓到了。”他说,“在废弃工厂里,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烧文件。但有些东西没来得及销毁,包括他和山本家族联系的邮件。”
“山本?”王慕青一愣。
“嗯。赵明不只是想报复,他还想偷了咱们的技术卖给山本家族,换取去日本发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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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海安冷笑,“可惜,山本因为商业窃密被驱逐,自身难保,根本不理他。”
“工地上的工作牌……”
“是赵明放的。”梁海安说,“他想挑拨我和林徽的关系,让你孤立无援。但他不知道,林徽早就跟我坦白了。”
他顿了顿:“林徽现在在公安局做笔录,她主动交代了所有事。可能……会被追究包庇罪,但情节轻微,加上她戴罪立功,应该不会太重。”
王慕青松了口气。
“还有税务局的事,”梁海安看着她,“我查到了。是省里的一位老领导打的招呼。”
“老领导?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但你父亲认识。”梁海安说得很慢,“那位老领导,以前和你父亲是战友。他听说了你回乡创业的事,一直在关注。这次税务风波,他知道了,就让人打了个招呼。”
王慕青愣住了。父亲去世多年,她几乎忘了父亲还有这些人脉。
“老领导还让我带句话给你。”梁海安声音温和,“他说,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会为你骄傲。”
王慕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但正直善良的男人,总是在她受欺负时说:“青青别怕,爸爸在。”
现在爸爸不在了,但他的战友还在,还在默默守护她。
梁海安递过纸巾,等她情绪平复,才继续说:“老领导还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忙联系省里的农业扶持资金,支持你们扩大规模。”
“不用了。”王慕青擦干眼泪,“我想靠自己,一步一步走。”
“我知道。”梁海安笑了,“所以我替你婉拒了。我说,王慕青同志想靠自己。”
他学老领导的语气学得很像,王慕青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王慕青看着他,“虽然以前……但最近这些事,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
梁海安眼神温柔下来:“慕青,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不只是现在,是以后,是永远。”
他伸出手,这次王慕青没有躲。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住她的。
“不过我不急。”梁海安说,“你可以慢慢考虑,慢慢接受。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重新开始。如果……如果你永远准备不好,那我就以朋友、合伙人的身份,一直陪着你。”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那些伤疤还在,她需要时间确认,这双手不会再伤她。
“梁海安,”她说,“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答案。”
“好。”梁海安重重点头,“三个月,三年,三十年,我都等。”
夜色渐深,院子里酒香浮动。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工人们还在加班赶订单。
一切都在变好。
王慕青想,重生这一世,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把一件事做好。
28.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礼物、远行与新开始
三个月期限的第一天,梁海安的礼物是黎明时分出现在王慕青家院门口的。
那是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用麻绳系着,挂在门把手上。王慕青清晨开门时差点没注意到,薄薄的,轻飘飘的,里面好像就一张纸。
她解开麻绳,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纸,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回青塘镇的第一天,背着编织袋站在大巴车旁,侧脸望着镇子的方向,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坚定。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第一天。你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笔迹。
王慕青捏着照片,站在晨光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上辈子梁海安从不会留意她的神情,更别说拍下来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照片,笑了:“海安送的?”
“嗯。”王慕青把照片收进口袋,“妈,您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谁还能拍到你那个样子。”母亲把早饭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青青,妈看他是真用心了。”
王慕青没说话,坐下来喝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痒痒的。
第二天,礼物是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小瓶酒——她第一次酿成功的那缸酒,梁海安不知什么时候存了一瓶。标签上写着:“青塘初酿·珍藏版·仅供王慕青同志品鉴。”
第三天,是一本手账。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个月来青塘甜酒的销售数据、客户反馈、改进建议,甚至还有她每次熬夜后第二天早上喝了什么提神。
第四天,第五天……礼物都不贵重,但都花了心思。有她给三叔公念酒谱时被偷拍的侧影,有她第一次签下大订单时签字的笔,有她累得趴在车间桌子上睡着时盖的外套——那外套是梁海安的,她第二天才发现。
第十天,礼物终于让她笑了出来。
那是个陶土捏的小酒缸,只有巴掌大,缸身上歪歪扭扭刻着“青塘”两个字。附带的卡片上写着:“跟三叔公学的,手艺不精,见笑。但心意是真的。”
王慕青把那个小酒缸放在办公室窗台上,阳光一照,憨态可掬。陈远进来看到,啧啧称奇:“梁总这是要改行当手艺人啊?”
“谁知道呢。”王慕青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有笑意。
三个月才过去十天,她却已经开始期待每天的礼物了。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慌,但又忍不住。
与此同时,国际食品博览会的邀请函到了。烫金的信封,中英日三种文字,邀请青塘甜酒作为“中国传统手工艺食品代表”参展,地点在上海。
三叔公拿着老花镜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拍大腿:“去!必须去!”
“您这身体……”王慕青担心。
“我好着呢!”老头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医生都说我恢复得比年轻人还好。再说了,这种场合,我不去谁去?你去了能跟人家讲清楚咱们酒的门道?”
确实。博览会需要现场展示、讲解、品鉴,三叔公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我陪您去。”王慕青说。
“不用。”三叔公摆摆手,“你留在厂里。让海安陪我去,他懂外语,能跟外国人聊。”
王慕青一愣。梁海安最近虽然经常来青塘镇,但海安集团那么大个公司,他能走得开?
她给梁海安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来:“正好,我也想跟你说博览会的事。我查了日程,正好那周我有个国际会议,可以调开。三叔公的机票、住宿、翻译我全包了。”
“你公司……”
“公司离了我照样转。”梁海安笑了,“但三叔公第一次出国参展,我得陪着。放心,我一定把他照顾好。”
他顿了顿:“对了,今天的礼物收到了吗?”
王慕青看向办公桌。今天是个U盘,她还没来得及看。
“还没。”
“那晚上看。”梁海安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我这几个月的一些感想。”
挂了电话,王慕青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个视频文件,点开,是梁海安的自拍。背景是他的办公室,时间是深夜。
“慕青,今天是我们约定三个月的第七天。”视频里的梁海安有点疲惫,但眼神很认真,“我刚开完一个跨国会议,突然想到,如果是以前,这种时候我可能只会想怎么赚更多钱。但现在,我会想,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熬夜,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我以前觉得自己很成功,现在才知道,成功不是赚多少钱,是能为在乎的人做什么。虽然我现在能为你做的还很有限……”
视频还没看完,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林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行李袋。
“慕青,我有话跟你说。”她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些,但眼神清明。
王慕青关掉视频:“林姐,进来坐。”
林徽没坐,只是站在那里:“我的案子处理完了,不起诉,但需要社区矫正。我申请了回青塘镇。我想……留在你这里,从基层做起。”
王慕青愣住了。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林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厉害,在大公司做投资,看项目,谈并购。但现在我才知道,我连最基础的酿酒都不会,连最实在的人情都不懂。”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慕青,我不求职位,不求待遇。我可以从洗缸开始学,可以住在员工宿舍,可以拿最低工资。我只想……重新开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王慕青看着她。这个曾经让她自卑、让她嫉妒的女人,现在卸下了所有骄傲,站在她面前,恳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姐,”她轻声说,“洗缸很累的。”
“我不怕累。”
“工资可能只有你以前的十分之一。”
“够吃饭就行。”
“而且……厂里很多人知道你和赵明的关系,可能会对你有看法。”
林徽苦笑:“我知道。这是我该承受的。如果我连这些都承受不了,还谈什么重新开始?”
王慕青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林徽曾经对她的帮助,想起她在合资谈判中的专业,也想起她的隐瞒和挣扎。
“好。”她最终说,“但你不用从洗缸开始。你对市场、对品牌有经验,我想请你负责青塘甜酒的城市渠道拓展。工资按行业标准,住员工宿舍可以,但得交房租——象征性的,一个月三百。”
林徽眼泪掉下来:“慕青,谢谢你……”
“别谢我。”王慕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姐,咱们都是女人,都在这个不容易的世界里打拼。以前的事过去了,咱们往前看。”
她伸出手:“欢迎加入青塘甜酒。”
林徽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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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天下午,林徽就搬进了员工宿舍——一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简单但干净。她换了身工装,跟着李老四去车间学习基础流程。
小张小陈一开始有点拘谨,但林徽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干活也不惜力。半天下来,几个年轻人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晚上,王慕青在食堂吃饭时,听见小张跟别人说:“林姐挺厉害的,那么复杂的财务表,她看一眼就能指出问题。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刚才还帮我搬酒缸呢。”
王慕青笑了笑。人只要愿意放下身段,踏实做事,总会赢得尊重。
晚饭后,她继续看梁海安的视频。后半段,他说:
“慕青,我知道三个月很短,短到可能不足以让你完全相信我。但我愿意用这三个月,用以后所有的三个月,证明我是认真的。”
“我不求你马上接受我,只求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用你需要的方式对你好。你可以把我当合伙人,当朋友,当……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视频最后,是梁海安翻看手机相册的画面。一张张,全是她——她在车间忙碌,她在院子里酿酒,她在办公室皱眉看文件,她在母亲病床前守夜……
“这些照片,我每天都会看。”他的声音很轻,“看的时候我在想,我以前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你。”
视频结束。王慕青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
手机亮了,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视频看完了吗?如果觉得冒犯,我可以删掉。”
王慕青擦干眼泪,回复:“不用删。”
那边很快回复:“那明天的礼物,你还收吗?”
“收。”
“好。”
一个字,王慕青却仿佛能看见他笑的样子。
第二天,王慕青召集所有人开会,宣布三件事:第一,国际食品博览会参展计划;第二,林徽正式加入团队;第三,新厂将在下月正式投产。
“博览会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王慕青说,“我们要带最好的酒去,要讲最好的故事。三叔公主讲技术,梁总负责外联,我负责现场展示。厂里的事,陈远和李叔多费心。”
陈远拍胸脯:“放心吧!”
三叔公乐呵呵的:“我这辈子还没去过上海呢。得把我那件新做的中山装带上。”
林徽举手:“我可以负责宣传材料的准备,还有现场品鉴会的流程设计。”
“好,那就这么定了。”王慕青看向众人,“咱们青塘甜酒,要走出去了。”
散会后,王慕青在院子里遇见了梁海安。他今天没送礼物,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酒缸。
“明天的礼物,可能要晚一天。”他说,“我要陪三叔公去做参展前的体检,确保他身体能承受。”
“应该的。”王慕青走到他身边,“梁海安,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用心。”王慕青看着他,“我看到了。”
梁海安眼睛亮了,像是夜空里最亮的星。
“慕青,我……”
“先别说。”王慕青打断他,“等博览会结束,等三个月期满,我们好好谈一次。”
“好。”梁海安重重点头,“我等你。”
夕阳西下,院子里酒香浮动。远处传来工人们下班的谈笑声,母亲在屋里喊她吃饭的声音,还有隔壁小孩的哭声。
这一切平凡而真实。
29.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心跳与选择
上海国际食品博览会的展馆大得像座城。王慕青站在青塘甜酒的展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国际舞台”。他们的位置不算最好,在传统食品区的一个角落,但三叔公坚持把二十个小酒缸摆成圆弧形,像个小阵法,酒香袅袅,反倒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丫头,你看这个。”三叔公指着隔壁展位,那是个做绍兴黄酒的大厂,展台气派,模特穿着旗袍在品酒,“咱们也得弄点噱头。”
王慕青哭笑不得:“三叔公,咱们是来做展示的,不是来选美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老头儿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海安呢?他不是说找了什么……什么博主?”
正说着,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挤到展位前,后面跟着摄影师。女孩眼睛很大,说话很快:“家人们看!这里有个超有感觉的甜酒展位!老爷爷穿中山装好帅!我们尝尝看!”
三叔公愣了一下,梁海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对老头儿说:“三叔公,这是美食博主‘小碗吃天下’,粉丝三百万。您照常介绍就行。”
“三百万?”三叔公眼睛瞪大了,“咱们全镇才三万人。”
王慕青赶紧递过一小杯桂花酒。博主小碗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个味道!清甜但不腻,桂花香是慢慢出来的……家人们,这和我以前喝的甜酒完全不一样!”
她把镜头对准三叔公:“老爷爷,这酒是您酿的吗?”
三叔公挺直腰板:“是我教的,我徒弟酿的。我们青塘镇的水,青塘镇的米,青塘镇的手艺。这酒啊,得酿七天,每天看三回火候……”
他讲得投入,从选米讲到蒸米,从酒曲讲到发酵。小碗听得认真,直播间观看人数蹭蹭上涨。不到十分钟,展位前就排起了队。
“我也要尝尝!”
“爷爷好可爱,酒也好喝!”
“哪里能买?网店有吗?”
王慕青和陈远忙着倒酒、介绍,梁海安负责维持秩序、翻译外语咨询。一上午,带来的五百份试饮装全部发完,名片收了厚厚一沓。
中午休息时,三叔公还在兴头上,拉着梁海安说:“下午咱们换个摆法,把那缸露酒摆中间,那个最金贵……”
话没说完,他忽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
“三叔公?”王慕青心里一紧。
老头儿摆摆手:“没事,站久了,腿有点麻。”
但王慕青看见他额头有细密的汗,脸色也不对。梁海安立刻说:“三叔公,您坐这儿歇会儿,喝点水。下午的讲解我来。”
“你懂什么?”三叔公还不服。
“我跟您学了这么久,基础的东西能讲。”梁海安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您在这儿坐着,当镇店之宝。有人问深了,您再出马。”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只好坐下,喘了几口气。
王慕青把梁海安拉到一边:“要不要送医院?”
“我刚才摸了他脉搏,有点快,但不算危险。”梁海安压低声音,“应该是累着了。我带了药,也联系了展馆医疗站,随时能处理。下午别让他站了。”
下午的客流更多。小碗的直播片段被转发,很多人慕名而来。梁海安站在展位前,用中英文交替讲解,居然也像模像样。有个法国酒商问得很细,梁海安答不上来,才请三叔公出马。老头儿虽然坐着,但讲起技术来依旧铿锵有力。
傍晚闭馆前,佐藤公司的人来了。不是山本,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片上写着“佐藤正一郎”,是佐藤的叔叔,公司副社长。
“王小姐,梁先生,又见面了。”佐藤正一郎鞠躬,中文比山本还好,“今天的展示非常成功。我看了直播,也尝了你们的酒。确实优秀。”
王慕青礼貌回应:“谢谢佐藤先生认可。”
“我直说了。”佐藤正一郎很干脆,“我们想买下青塘甜酒在日本的全权代理。不是之前的合资,是独家代理。我们会投入一千万日元做市场推广,你们只需要供货。价格可以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二十。”
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合资更优厚。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考虑。”王慕青说。
“当然。”佐藤正一郎递过一份合同草案,“这是初步方案。明天闭馆前,我等你们的答复。”
他走了,留下那份厚厚的合同。
回酒店的路上,三叔公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有些重。梁海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轻声对王慕青说:“医疗站的医生说,老爷子心脏还是有点负荷过重。明天最好别让他去了。”
“可他是灵魂人物……”
“身体更重要。”梁海安很坚决,“明天我去跟组委会说,咱们展位增加视频展示,播放三叔公的采访录像。真人不用一直守着。”
王慕青看着三叔公沉睡的侧脸,点了点头。
酒店是梁海安安排的,离展馆不远,但环境安静。王慕青的房间在八楼,三叔公在七楼,梁海安在九楼——说是方便照顾。
送三叔公回房休息后,王慕青想去买点水果。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西装笔挺,看见她,笑了。
“王总,幸会。”
王慕青不认识他:“您是?”
“周振华,海安集团的前董事。”男人走进电梯,按了顶层,“梁海安没跟你提过我?我们斗了十年。”
电梯上行。封闭空间里,气氛微妙。
“周先生有事?”王慕青保持镇定。
“没什么大事,就是碰巧住同一家酒店。”周振华打量她,“王总年轻有为啊。听说你那个甜酒生意做得不错,今天博览会人气很高。”
“谢谢。”
“不过,”周振华话锋一转,“你知道梁海安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吗?”
王慕青心里一紧。
“他这半年,把海安集团的事都丢给副总,三天两头往你那乡下跑。”周振华笑了笑,“董事会对他很不满。上个月表决新项目,他差点丢了控制权。要不是几个老股东念旧情,他现在可能就不是董事长了。”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王慕青没动。
“哦,还有,”周振华像是刚想起来,“他个人资产,据说抵押了不少给你那个新厂项目?万一项目失败,他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走出电梯,回头说:“王总,我不是挑拨。就是觉得,梁海安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挺有意思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王慕青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她想起梁海安这半年的陪伴,想起他那些用心的礼物,想起他说“多久都等”。她以为他只是愧疚,只是想弥补。从没想过,他可能付出了这么多。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个世界这么大,而梁海安选择了把重心放在青塘镇那个小地方,放在她身上。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三叔公吃过药睡了,情况稳定。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梁海安,”王慕青轻声问,“海安集团那边……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海安笑了:“你听谁说什么了?没事,都好。”
“周振华刚才在电梯里遇到我。”
梁海安的笑声停了。再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周振华是我以前的对手,一直想把我拉下来。他的话,你别全信。”
“他说你差点丢了控制权。”
“……是有这么回事。”梁海安承认了,“但没那么严重。我现在还是董事长,公司运转正常。”
“新厂项目的资金……”
“是我个人投资,不是抵押。”梁海安说得很坚定,“慕青,我做这些,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有负担。”
王慕青鼻子一酸:“为什么?”
“因为值得。”梁海安声音温柔下来,“慕青,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赚钱、扩张、赢过对手。但现在我觉得,人生是守护在乎的人,是做有意义的事,是……和你一起看青塘镇的日出日落。”
他顿了顿:“这些话可能有点肉麻,但都是真心的。你不用马上回应,不用觉得亏欠。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要你回报。”
王慕青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上辈子,她多么渴望梁海安能说一句“我在乎你”,可他永远在忙,永远在开会,永远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决定”。
现在他说了,也做了,做得比说的更多。
“梁海安,”她擦干眼泪,“明天闭馆后,我们谈谈。”
“好。”梁海安的声音里有期待,但很克制,“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王慕青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上海璀璨夺目,但她心里想的,是青塘镇安静的夜晚,是院子里酒缸反射的月光,是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
还有梁海安,那个曾经遥远如星辰的男人,现在触手可及,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一点走进她的生命。
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但心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第二天博览会,三叔公听话地留在酒店休息。展位上播放着他的采访视频,老人对着镜头讲酿酒的故事,反而吸引更多人驻足细看。
王慕青和梁海安配合默契,一个讲产品,一个谈合作。一上午就接了十几个意向订单,有国内的连锁超市,也有国外的进口商。
下午,佐藤正一郎又来了。
“考虑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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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
王慕青看着那份合同草案,又看看梁海安。梁海安对她点点头,意思是:你决定,我支持。
“佐藤先生,”王慕青说,“独家代理我们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价格提高百分之三十。第二,日本市场的产品包装必须注明‘中国青塘镇酿造’,并且用我们设计的统一标识。第三,每季度我们要派人去日本做质量检查,费用你们承担。”
佐藤正一郎笑了:“王小姐很会谈判。第一、第三条我可以答应。但第二条……日本消费者可能更认日本品牌。”
“那就不合作。”王慕青很坚决,“青塘甜酒的核心是它的中国根、青塘魂。如果去掉这个,它就只是普通的甜酒。”
佐藤正一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接受。王小姐,你有原则,这是好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握手,合影,约定下周正式签约。
闭馆时,王慕青收拾展位,看着空了的酒缸,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梁海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王慕青接过水,看着他,“晚上……我们谈谈。”
“好。”
回到酒店,王慕青先去看三叔公。老头儿精神好多了,正在看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边看边点评:“这个厨师火候不对……哎,这个可以,跟我蒸米一个道理。”
“三叔公,明天咱们就回去了。”王慕青说,“您今天好好休息,别看电视太晚。”
“知道知道。”三叔公摆摆手,“你跟海安谈你们的事去,别管我老头子。”
王慕青脸一热:“您怎么知道……”
“我眼睛又不瞎。”三叔公笑了,“去吧。海安那小子,这回是真开窍了。”
王慕青退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
电梯上行到九楼,她走到梁海安房门口,敲门。
门开了,梁海安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他侧身让她进来,房间里很简单,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坐。”他倒了杯温水给她。
王慕青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手里的杯子,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海安在她对面坐下,很安静地等着。
“梁海安,”她终于抬起头,“这半年,你为我做的,我都看到了。”
梁海安眼神温柔:“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王慕青摇头,“尤其是那些可能影响你事业的事。周振华说的,是真的吧?你差点丢了董事长位置。”
梁海安沉默了一下,点头:“是真的。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比起董事长的位置,我更想成为配得上你的人。”梁海安说得很慢,“慕青,我以前太自负,以为给你物质就是给你一切。现在我知道,爱是陪伴,是支持,是尊重你的选择,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这半年,我学会了酿酒的基础,学会了和乡亲们聊天,学会了看青塘镇的日出日落。这些比我以前签过的任何大单都让我充实。”
王慕青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梁海安,我怕。”
“怕什么?”
“怕我又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爱你,然后被你丢下。”她声音发颤,“怕这次的你,又是昙花一现。”
梁海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但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能感受到的距离。
“慕青,我不敢保证未来一定怎样。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我的手机为你二十四小时开机,我的行程对你完全透明,我的所有决定都会考虑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如果我再伤害你,我净身出户,海安集团股份全部给你。”
王慕青转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要你的股份……”
“那你要什么?”梁海安轻声问,“只要我有,只要我能给。”
王慕青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全部的梦想和绝望。现在,他卸下所有骄傲,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等她一个判决。
“我要时间。”她说,“三个月的约定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我们像正常恋人那样相处——约会,聊天,了解彼此。如果两个月后,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我们就做一辈子的朋友和合伙人。如果能……”
她没说下去。
梁海安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好。两个月,我等你。”
他伸出手:“那现在……可以牵手吗?”
王慕青看着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握得很轻,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30. 第 30 章
第三十章:约会、故障与百年秘方
第一次“试用约会”选在了县城新开的植物园。王慕青其实有点紧张,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条简单的碎花连衣裙——以前在城里买的,几乎没穿过。梁海安倒是很自然,白衬衫配卡其裤,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
“这是什么?”王慕青问。
“三叔公让带的。”梁海安打开篮子,里面是几个饭团、一壶甜酒、两个苹果,“他说植物园的饭贵,还不一定干净。”
王慕青笑了。这确实像三叔公会说的话。
植物园周末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他们俩混在其中,反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是一家三口,也不像热恋小情侣,倒像是……还没找到节奏的舞伴。
“你想先看什么?”梁海安问得客气。
“都行。”王慕青答得拘谨。
两人沿着□□慢慢走。四月的阳光很好,牡丹开得正盛,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走了一会儿,王慕青忽然说:“你以前陪林徽逛过公园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小心眼。
梁海安却认真想了想:“没有。我们以前见面都是在会议室、餐厅、或者项目现场。公园……没来过。”
“哦。”
“你呢?”梁海安转头看她,“以前在城里,周末都做什么?”
“加班。”王慕青实话实说,“或者在家等你加班。”
气氛微妙地沉了一下。
梁海安停下脚步,看着她:“慕青,对不起。”
“都过去了。”王慕青继续往前走,“我们现在是重新开始,对吧?”
“对。”梁海安跟上,“那……我能牵你的手吗?就一会儿。”
王慕青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梁海安轻轻握住,动作很小心,像在试水温。他的手比记忆里粗糙了些——这半年他确实没少干活。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王慕青心跳快了一拍。上辈子她多渴望这样的牵手,现在得到了,却有点不真实。
走到湖边,他们在长椅上坐下。梁海安拿出饭团和甜酒,倒了两小杯。
“这酒是三叔公特意酿的,说是‘约会专用’。”梁海安递过一杯,“加了点蜂蜜,更甜。”
王慕青尝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心里都软了。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争吵声。声音有点耳熟。王慕青抬头望去,看见林徽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柳树下。男人三十多岁,穿着polo衫,表情激动地在说什么,林徽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
“要过去吗?”梁海安问。
王慕青还没回答,那男人突然提高了声音:“林徽!你别以为躲到乡下就没事了!你爸欠我们家的,你得还!”
林徽转身想走,被男人拉住手腕。王慕青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走过去时,男人还在嚷嚷:“赵明是你弟弟,他欠的债,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该还吗?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放开她。”王慕青声音不大,但很冷。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王慕青:“你谁啊?”
“她老板。”王慕青走到林徽身边,把她拉到身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男人嗤笑,“你能替她还钱?”
“你先说清楚,什么债?有借条吗?合法吗?”
男人噎住了,眼神飘忽:“当然有借条……赵明亲手写的。”
“那你去法院起诉赵明。”王慕青说,“林徽和赵明虽然是姐弟,但没有法律上的连带责任。你纠缠她,我可以报警说你敲诈勒索。”
男人脸色变了:“你……你吓唬谁呢!”
梁海安这时候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王慕青身边。他个子高,气场强,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们人多。”男人悻悻地指着林徽,“但你记住,这事没完!”
他走了。林徽靠在柳树上,脸色苍白。
“林姐,没事吧?”王慕青扶住她。
林徽摇头,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打扰你们约会了。”
“别说这个。”王慕青让她坐下,“那人是谁?”
“赵明的债主。”林徽擦眼泪,“赵明之前借了高利贷,现在人进去了,债主就来找我。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躲到青塘镇就安全了。”
梁海安开口:“借条呢?我看看。”
林徽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梁海安接过,看了几眼,冷笑:“这是非法高利贷,利息超过法定标准四倍。不用还。”
“可是他们……”
“交给我处理。”梁海安把借条拍下来,发给了什么人,“我认识专门处理这种事的律师。以后他们再来,直接报警。”
林徽眼泪又涌出来:“谢谢……谢谢你们。”
“先回镇上吧。”王慕青说,“今天别上班了,休息一天。”
送林徽上车后,约会自然也结束了。回青塘镇的路上,梁海安接了个电话,脸色渐渐沉下来。
“怎么了?”王慕青问。
“新厂那边……设备出问题了。”梁海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德国来的工程师说,发酵罐的温度控制系统故障,需要更换核心部件。费用……八十万。”
王慕青心里一沉:“怎么会?设备不是全新的吗?”
“是全新的,但运输途中可能受损了。”梁海安眉头紧锁,“工程师说,如果不换,温控误差会很大,影响酒质。”
八十万。这不是小数目。新厂的投资已经超预算了,账上流动资金不多。
“先去看看。”王慕青说。
新厂在镇东头,红墙白瓦,已经初具规模。车间里,德国工程师汉斯正在和翻译激烈地讨论什么,李老四和陈远站在旁边,一脸愁容。
“梁先生,王女士。”汉斯会说简单的中文,但一着急就切换德语,“这个部件,必须换。现在的误差,正负三度,不可以。”
翻译补充:“汉斯先生说,甜酒发酵对温度敏感,误差超过一度就会影响口感。现在的控制系统有问题,修不好,只能换。”
王慕青走到发酵罐前,摸了摸不锈钢外壳。这是新厂的核心设备,一套三台,花了三百万。现在才调试阶段就出问题……
“能找厂家索赔吗?”梁海安问。
汉斯摇头:“运输问题,厂家不负责。保险,可能赔一部分,但流程很慢。”
“换部件要多久?”
“德国发货,最快两周。安装调试,三天。”汉斯说,“但这两周,工厂不能投产。”
两周的停工损失,加上八十万的部件费,还有延迟交货的违约金……王慕青觉得头大。
“慕青,”梁海安把她拉到一边,“我账上还有钱,可以先垫上。”
“不行。”王慕青摇头,“你已经投了很多了。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王慕青没说话。她走到车间外面,给几个银行打电话。但新厂还没正式投产,没有稳定的现金流,银行不肯放贷。一圈电话打下来,只有一家信用社愿意贷三十万,还得用老车间抵押。
回到车间,梁海安还在和汉斯沟通。王慕青忽然想起什么:“汉斯先生,如果不换部件,人工控制温度,可以吗?”
汉斯一愣:“人工?”
“对。我们老车间就是人工控制温度的。”王慕青说,“三叔公靠手摸、耳听,能把误差控制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
汉斯瞪大眼睛:“不可能。这是精密仪器才能做到的。”
“但三叔公做到了。”王慕青很坚定,“给我们两天时间试试。如果不行,再换部件。”
汉斯和翻译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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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不行,你们要承担调试时间延长的损失。”
“好。”
王慕青立刻回老车间找三叔公。老头儿正在院子里晒酒曲,听她说完,哼了一声:“那些洋机器,就是娇气。行,我去看看。”
三叔公到了新厂,围着发酵罐转了三圈,又听了听机器运转的声音。
“温度传感器没问题,是控制系统算法有问题。”老头儿居然说出了一个专业术语,“它算得太死,不知道变通。咱们酿酒的,得看天,看季节,看米的湿度。机器不懂这些。”
他对汉斯说:“你把控制权交给我,我用老方法控温。你记录数据,看行不行。”
汉斯半信半疑地设置了手动模式。三叔公搬了把椅子坐在发酵罐前,手里拿着个老式温度计,每隔半小时测一次,根据读数调整参数。
一天下来,汉斯看着记录的数据,眼睛都直了:“误差……正负零点三度。比自动控制还准!”
三叔公得意地抽了口旱烟:“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老祖宗酿酒几千年,没温度计的时候,靠手、靠鼻子、靠经验,一样酿出好酒。”
王慕青松了口气。省下八十万,还不用停工两周。
晚上,她送三叔公回家。老头儿走到门口,忽然说:“丫头,你进来一下。”
屋里灯光明亮。三叔公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红木箱子,打开,翻到酒谱最后几页——那几页王慕青从来没看过,因为用线缝着。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的。”三叔公用小刀挑开线,“按理说,这配方该带进棺材里。但现在……我想传给你。”
最后一页展开,不是文字,是一幅图。画的是个奇怪的装置:竹管连接着陶罐,下面有火,上面有冷凝管。
“这是……”
“蒸馏器。”三叔公声音很低,“咱们青塘甜酒,其实可以提纯成高度酒。这法子,我爷爷那辈就会,但没传出去。一来费工,二来……容易惹事。”
高度酒。王慕青心跳加快了。甜酒市场有限,但高度白酒市场巨大。
“这酒谱,我爹临终前说,除非遇到真正能把青塘甜酒发扬光大的人,否则宁可毁了也不能传。”三叔公看着她,“丫头,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他把那页纸郑重地放到王慕青手里:“但这法子不能乱用。一来,工艺复杂,成本高。二来,咱们的根还是甜酒,不能本末倒置。你斟酌着用。”
王慕青捧着那张泛黄的纸,手在抖。这不只是个配方,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几代人的托付。
“三叔公,我……”
“别说谢。”老头儿摆摆手,“我就一个要求——这法子酿出来的酒,得叫‘青塘玉酿’。得让所有人知道,这是咱们青塘的手艺。”
“好,我答应您。”
从三叔公家出来,月光很好。王慕青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张百年秘方,又看看远处新厂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时手机响了,是梁海安:“设备问题解决了,汉斯说明天可以试产。还有……今天本来想好好约会的,结果搞成这样。明天补上?”
王慕青笑了:“明天厂里试产,哪有时间。”
“那就后天。”梁海安说,“慕青,今天你处理林徽的事,还有设备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
“是你教我的。”王慕青轻声说,“以前我总想依靠别人,现在我知道,最好的依靠是自己。”
“但也可以偶尔依靠我。”梁海安声音温柔,“慕青,我想做你的依靠,也想做你的伙伴。可以吗?”
月光下,王慕青握紧了手里的秘方,又松开。
“可以试试。”她说。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月亮。又圆又亮,像一盏灯,照亮前路。
她想,也许幸福就是这样——有事做,有人爱,有希望。
31.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谣言、围堵与选择
网上的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
标题耸人听闻:《知名甜酒品牌青塘甜酒被曝偷工减料!工业酒精勾兑,良心何在?》配图是昏暗车间里几个模糊的酒缸,还有一张所谓“内部员工”的聊天截图,说公司为了降低成本,往酒里添加工业酒精。
王慕青是被陈远的电话吵醒的。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陈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得变了调:“慕青你快看本地论坛!有人造谣!已经转发五百多次了!”
她睡意全无,翻身下床打开电脑。那个帖子已经被顶到论坛首页,评论区一片骂声。
“黑心商家!”
“再也不买了!”
“我说怎么上次喝完头疼,原来是工业酒精!”
“举报!必须举报!”
王慕青手指冰凉,但脑子转得飞快。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刻意避开了车间里现代化的设备,只拍那几个老式酒缸。聊天截图更是漏洞百出——青塘甜酒根本没有“内部员工群”,她和工人沟通都是在车间直接说。
“陈远,”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截图保存,联系论坛管理员要求删帖,同时准备律师函。另外,让李叔今天一早去市场监管局,主动申请抽检。”
“好!可是慕青,这明显是有人故意……”
“我知道。”王慕青打断他,“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自证清白。你马上去厂里,把咱们所有的原料采购记录、质检报告、生产流程记录都整理出来,拍成视频,今天中午前必须发出去。”
挂了电话,王慕青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恶评。心脏跳得很快,但手很稳。上辈子在公司经历过比这更严重的公关危机,她知道慌乱没用。
天刚蒙蒙亮,她就到了厂里。工人们都来了,个个脸色凝重。小张举着手机:“王总,我同学都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
“不用解释。”王慕青拍拍他的肩,“用事实说话。”
她站到车间中央,面对所有工人:“大家听我说。今天有人造谣抹黑我们,说我们用工业酒精。我问你们,咱们车间里,有半瓶工业酒精吗?”
“没有!”工人们齐声回答。
“咱们的酒,是用什么做的?”
“青塘的米,青塘的水,咱们的手艺!”
“好。”王慕青点头,“今天市场监管局会来抽检,大家照常工作,该酿酒酿酒,该装瓶装瓶。清者自清。”
工人们的情绪稳住了。王慕青转身对陈远说:“视频拍得怎么样了?”
“在拍。”陈远举着手机,“从原料入库开始拍,采购单、质检报告、淘米、蒸米、拌曲、发酵……每个环节都拍清楚。”
“配上文字说明,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到所有平台。”王慕青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还有五个半小时,抓紧。”
正说着,厂门外传来喧哗声。王慕青走出去,看见七八个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就是昨天植物园里纠缠林徽的那个。他们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
“叫林徽出来!”债主吼道,“今天不还钱,我们就砸厂!”
李老四抄起扫帚就要冲出去,被王慕青拦住。
“报警了吗?”她低声问陈远。
“报了,警察说马上到。”
王慕青走到厂门口,隔着铁门看着那些人:“这是青塘甜酒厂,不是林徽个人财产。你们要债,找当事人,别在这里闹事。”
“少废话!”债主一脚踹在铁门上,“林徽在你这儿上班,你就得负责!五十万,今天拿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搬设备!”
“你敢。”王慕青声音冷下来,“这是合法经营的企业,你们敢闯进来,就是寻衅滋事,最少拘留十五天。”
“吓唬谁呢!”另一个男人举起棍子,“兄弟们,把门撞开!”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梁海安的车一个急刹停在厂门口,他推门下车,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已经录下来了。”梁海安把手机镜头对准那些人,“暴力讨债,破坏生产经营,这些够你们进去蹲几年了。”
债主一愣,随即冷笑:“梁海安?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今天这钱……”
话没说完,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开过来,警察下车:“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债主们瞬间怂了,棍子悄悄往身后藏。
“警察同志,这些人堵在厂门口暴力威胁,影响我们正常生产。”王慕青打开铁门,“我们有监控,也有录像。”
警察看了看那些人:“都跟我回派出所。你,”他指着债主,“你昨天不是来过吗?怎么又闹事?”
债主脸色发白:“我们就是来要债……”
“要债要通过合法途径。”警察严肃地说,“你们这是违法行为。全部带走。”
看着警车开走,王慕青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梁海安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王慕青站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江城看你爸?”
梁海安眼神暗了暗:“我妈又打电话,说我爸情况稳定了,让我先处理这边的事。”
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那是你爸。”
“我知道。”梁海安移开视线,“但这里更需要我。”
“这里我能处理。”王慕青说,“谣言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债主闹事,警察也处理了。你爸心脏病突发,你应该回去。”
梁海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慕青,上辈子我爸生病,我回去了。那次你厂里也出事,我没在。后来你说,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总不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这次,我想选你。”
王慕青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想起上辈子,多少次她独自面对困难,梁海安永远在忙他的大事。现在他说“选你”,说得那么认真,那么沉重。
“梁海安,”她轻声说,“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家人。如果你因为我没回去,你爸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梁海安看着她,眼神复杂。
“回去吧。”王慕青说,“这里真的能处理。等你爸没事了,再回来。”
“那你……”
“我保证不硬撑。”王慕青勉强笑了笑,“有事我给你打电话,行吗?”
梁海安最终点了头。他上车前,回头说:“慕青,等我回来。”
“好。”
车子开走了。王慕青站在厂门口,看着它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被涌上来的事务填满。
上午九点,市场监管局的抽检人员来了。王慕青全程陪同,开放所有车间,展示所有记录。抽检很严格,取了五个批次的样品,包括原料、半成品、成品。
“结果最快三天出来。”工作人员说,“不过从现场看,你们的流程很规范,不像有问题。”
“谢谢。”王慕青送他们出门,“我们愿意接受任何监督。”
中午十二点,陈远准时发布了澄清视频。十五分钟,从原料到成品,每个环节都有清晰画面和文字说明。视频最后,王慕青出镜,站在车间里,背后是忙碌的工人。
“我是王慕青,青塘甜酒的创始人。有人说我们用工业酒精,我现在站在车间里告诉大家:这里只有米、水、酒曲,还有二十几位工人的汗水。青塘甜酒做了三年,卖了上百万瓶,零质量投诉。我们欢迎监管部门随时检查,也欢迎任何消费者来厂里亲眼看看。”
视频发出去,转发量迅速增长。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个账号沉默了,一些理性的声音开始出现:
“看流程挺正规的。”
“工业酒精勾兑甜酒?成本反而更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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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青塘镇,那儿的酒确实好喝。”
“坐等检测结果。”
下午,林徽来了。她眼睛红肿,拎着个小包,直接找到王慕青:“慕青,我想辞职。”
“为什么?”
“债主的事是我引起的,网上的谣言可能也跟我有关。”林徽声音哽咽,“赵明恨我,他那些同伙可能想通过毁掉我来报复。我不能连累厂里。”
王慕青看着她:“林姐,如果你现在走了,不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想看你狼狈,看你失败。”
“可是……”
“没有可是。”王慕青语气坚定,“你是青塘甜酒的员工,厂里就会保护你。债主的事,梁总已经找了律师,会走法律程序解决。谣言的事,我们在澄清。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工作,证明自己。”
林徽眼泪掉下来:“慕青,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相信人都会犯错,也都有重新开始的权利。”王慕青递过纸巾,“林姐,别让他们看笑话。咱们好好把酒酿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最好的反击。”
林徽用力点头,擦干眼泪:“好。我听你的。”
傍晚,王慕青接到梁海安的电话。他已经在江城医院了。
“我爸没事了,是心绞痛,不是心梗。”梁海安声音疲惫但轻松,“医生说住几天院观察就行。慕青,你那边怎么样?”
“都处理好了。”王慕青把一天的事简单说了,“视频反响不错,很多人开始帮我们说话。债主被拘留了,林徽也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梁海安顿了顿,“慕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去。”梁海安声音很轻,“我爸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我……我很久没好好陪他了。”
王慕青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父亲,如果还在世,她也会想多陪陪他。
“你多陪陪叔叔。”她说,“厂里真的没事。”
“嗯。”梁海安说,“对了,我联系了几个媒体朋友,他们会帮忙做正面报道。还有,网信办那边我也打了招呼,造谣的帖子已经删了,发帖人的IP地址在查。”
王慕青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来的路上。”梁海安笑了笑,“虽然人不在,但我得做点什么。不然怎么配追你?”
王慕青脸一热:“少贫嘴。”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夕阳西下,酒香飘散。车间里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今天出了这么多事,但生产一刻没停。
陈远走过来,举着手机:“慕青你看,有个美食大V转发了咱们的视频,说‘支持良心企业’!下面好多好评!”
李老四也乐呵呵的:“今天订单还多了呢!有人说就冲着咱们这态度,也要买几瓶支持!”
小张跑过来:“王总,三叔公说今晚加餐,庆祝咱们渡过难关!”
王慕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这一天,像打了一场仗。但仗打完了,她还在,厂还在,大家还在。
她想起梁海安说的“这次,我想选你”。也想起自己说的“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家人”。
也许,真正的爱不是牺牲和捆绑,而是彼此成全,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也在对方需要独立的时候放手。
她还没完全准备好接受梁海安。
但至少,她开始相信,这次的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夜深了,王慕青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叔叔好好休息。你也注意身体。”
那边很快回复:“你也是。晚安。”
“晚安。”
她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检测报告要等,新订单要处理,青塘玉酿的研发要推进。
但今晚,她想好好睡一觉。
32.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报告、往事与珍藏
检测报告是周三早上送到的,装在牛皮纸文件袋里,盖着市场监管局的鲜红公章。王慕青拆开时手很稳,但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在看到“合格”两个字的瞬间,终于松了。
“全部指标符合国家标准,未检出工业酒精成分。”陈远大声念出来,念完狠狠拍了下桌子,“太好了!我就说咱们的酒没问题!”
车间里响起欢呼声。小张小陈抱在一起蹦,李老四抹了把眼睛,嘀咕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叔公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抽了口旱烟,悠悠吐出一句:“清者自清,老祖宗的话没错。”
王慕青把报告复印了十份,一份贴在公司门口,一份发到网上,剩下的准备寄给主要客户和经销商。做完这些,她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报告出了,全部合格。”
那边很快回复:“造谣者的IP查到了,在邻省。警方已经介入。另外,我妈今天炖了汤,非让我带给叔叔阿姨,我下午回来。”
王慕青看着“叔叔阿姨”四个字,心里动了动。梁海安叫她母亲“阿姨”,是跟着她叫的。这种细微处的亲昵,比直白的情话更让人心软。
下午,梁海安果然回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水果。他先去了王慕青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阿姨,我妈炖的鸡汤,说给您补补身体。”梁海安把保温桶递过去。
母亲有些意外,接过保温桶:“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海安,你爸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梁海安帮着抖了抖被子,“阿姨,您坐,我帮您晒。”
母亲看着他利落地把被子搭上晾衣绳,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董事长。她心里有些感慨,示意梁海安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海安,阿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姨您说。”
母亲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慢慢开口:“青青小时候,她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小包桂花糖。青青舍不得吃,每天舔一口,能吃一个月。”
梁海安静静听着。
“后来她爸在工地上出事,人没救回来。”母亲声音有些哑,“那年青青十二岁。她从学校跑回来,一滴眼泪没掉,把剩下的半包桂花糖埋在这棵树下了。说,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梁海安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那之后,青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学习特别拼命,考上大学,在城里工作,往家里寄钱。”母亲看向梁海安,“我知道你们以前……青青没跟我细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伤。”
“阿姨,是我对不起她。”梁海安声音很低。
“我不是要怪你。”母亲摇头,“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我是想说,青青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思重。她爸走的时候,她没哭;我生病的时候,她也没哭。她把眼泪都憋在心里,怕别人看见她软弱。”
她顿了顿:“海安,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只看她表面的坚强。得多看看她心里那些没愈合的伤。”
梁海安重重点头:“阿姨,我记住了。”
从王慕青家出来,梁海安去了厂里。王慕青正在发酵车间盯着青塘玉酿的最后一道工序——蒸馏。透明的液体顺着冷凝管一滴滴落进陶罐里,酒香浓烈而纯粹。
三叔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酒杯,接了一滴,抿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
“就是这个味道……我小时候偷喝过我爷爷藏的酒,就是这个味道!”他擦着眼泪,“一百年了……这味道又回来了!”
王慕青眼睛也红了。她接过酒杯尝了一小口,辛辣中带着回甘,香气层次丰富,确实是好酒。
“三叔公,咱们成功了。”
“成功了,成功了!”三叔公激动得直拍大腿,“丫头,这酒不能随便卖!得找个好时候,好好说道说道!”
王慕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批试验酒一共二十斤,我打算全部封存,不卖。”
“不卖?”陈远愣了,“那咱们费这么大劲……”
“等一个最重要的时刻。”王慕青看着那罐清澈的酒液,“比如,青塘甜酒获得国家级认证的时候。或者……咱们的酒庄建成开业的时候。”
梁海安走进来,闻到酒香,眼睛一亮:“好酒!”
“尝尝?”王慕青递过酒杯。
梁海安接过来,很认真地品了品,然后竖起大拇指:“比我在茅台镇尝过的某些酒还好。慕青,你们这次真的做出好东西了。”
“是三叔公的秘方好。”王慕青难得谦虚。
三叔公乐呵呵的:“秘方再好,也得有人能把它变成酒。丫头,这功劳是你的。”
正说着,林徽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慕青,造谣者的身份查到了。是赵明以前的一个手下,收了钱发的帖。警方已经抓到了,他供出是赵明在狱中指使的。”
“赵明?”王慕青皱眉,“他不是在服刑吗?”
“是,但监狱里也能传话。”林徽咬牙,“他说就是要毁了青塘甜酒,毁了……我。”
梁海安眼神冷下来:“看来他在里面还没学乖。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车间外,拨通了某个号码。几分钟后回来,说:“赵明的刑期可能会增加。另外,那个造谣的,最少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王慕青点点头,没多说。她知道梁海安动用了些关系,但这次她没拒绝。有些人,确实需要给点教训。
傍晚,工人们下班后,王慕青和梁海安在院子里收拾。夕阳把酒缸染成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今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王慕青忽然问。
梁海安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说了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爸……说你很坚强。”
王慕青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走的时候,我确实没哭。不是不难过,是觉得哭了也没用。后来就养成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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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用都自己扛。”梁海安轻声说,“我可以帮你扛一些。”
“我知道。”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我这几天在想,如果上辈子你也这样,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梁海安说得肯定,“但世界上没有如果。所以我只能用这辈子弥补。”
王慕青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有些朦胧:“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是真心话。”梁海安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本来想等三个月期满再给你,但今天……觉得该给你了。”
王慕青没接:“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王慕青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不是项链,而是一把钥匙。铜制的,有些旧,上面拴着个小木牌,刻着“青塘”两个字。
“这是……”
“老车间大门的备用钥匙。”梁海安说,“我配了一把。不是要干涉你,是想告诉你,你随时可以把我关在门外,但我会一直在门口等着。”
王慕青握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慢慢被手心焐热。这个礼物太梁海安了——不浪漫,但实在。实在得让人没法拒绝。
“梁海安,你真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是什么?”
“真让人没办法。”王慕青把钥匙收进口袋,“我收了。但你记住,要是你敢乱用,我就收回来。”
“不敢。”梁海安笑了,笑得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
晚上,王慕青把青塘玉酿封存好,二十斤酒分装在十个陶罐里,用红布封口,贴上“青塘玉酿·首批试验酒·封存待启”的标签。她留了一小瓶,大概二两,单独装起来。
三叔公看着那些陶罐,感慨万千:“我爷爷要是知道这酒又酿出来了,得多高兴。丫头,这酒是你酿的,但也是几代人的心血。得好好传下去。”
“我会的。”王慕青郑重承诺。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母亲敲门进来,端了杯牛奶。
“还没睡?”
“在想事情。”王慕青坐起来。
母亲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钥匙:“海安给的?”
“嗯。”
“青青,妈再多说一句。”母亲握着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改过、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妈不是要你马上原谅他,是希望你别因为过去的伤,错过现在的真心。”
王慕青靠在母亲肩上:“妈,我怕。”
“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王慕青声音很轻,“怕他现在的好,只是一时愧疚。怕我真的又爱上他,他又变了。”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就慢慢看,慢慢试。但别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他靠近。有时候,给彼此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王慕青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把钥匙。
窗外月色很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她想,母亲说得对。她可以慢慢看,慢慢试。
33. 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展销、竞争与心的偏向
县城首届农产品展销会选在新建的会展中心,红绸子拉起来,彩旗飘飘,像过年。青塘甜酒的展位在入口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显眼,是梁海安托关系要来的。三叔公对此很不屑:“酒香不怕巷子深,要什么关系?”但身体很诚实,一大早就换上了那件宝贝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王慕青带着陈远、林徽还有小张小陈来布展。除了常规的甜酒,她还带了五瓶青塘玉酿的样品——不卖,只展示,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青塘玉酿·品鉴专用”。
“慕青,这酒真不卖啊?”陈远看着那几瓶酒,眼巴巴的,“刚才有好几个人问了。”
“不卖。”王慕青很坚决,“今天只展不销。玉酿得有个正式的亮相仪式,不能这么随便。”
林徽在旁边整理宣传册,听到这话抬头笑了:“你这是饥饿营销。”
“算是吧。”王慕青也笑了,“好东西得有点架子。”
九点开展,人潮涌进来。青塘甜酒的展位很快被围住,一半是冲着免费品尝来的,一半是听说前段时间的谣言,想来亲眼看看。三叔公站在展位前,精神抖擞地讲解:“咱们这酒啊,用的是青塘镇特有的糯米,水是山泉水,酒曲是我家传了三代的……”
王慕青忙着倒酒、介绍,一抬头,看见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但腰板笔直,手里拄着根拐杖,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看着。
老先生没挤进来,等这波人散了,才慢慢走到展位前。他先看了看那些酒瓶,然后看向三叔公:“老师傅,你这酒曲,是古法制的?”
三叔公眼睛一亮:“懂行啊!可不是古法吗,现在年轻人谁还耐烦这个?”
“我能尝尝吗?”老先生问得很客气。
王慕青倒了小半杯递过去。老先生接过来,没急着喝,先对着光看了看酒色,又闻了闻香气,这才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品了很久,久到王慕青都以为他睡着了。
“好酒。”老先生睁开眼,目光炯炯,“甜而不腻,香而不艳,后味清冽。这是老手艺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三叔公乐得合不拢嘴:“您老真是行家!”
“我父亲以前也酿酒,不过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感慨,“后来酒厂公私合营,手艺就断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喝到这种味道。”
他看向王慕青:“小姑娘,这酒是你酿的?”
“是我们团队一起酿的。”王慕青说,“老师傅传手艺,年轻人学。”
“好,好。”老先生点头,“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宴席上想用点特别的酒。你这酒,我要五千瓶,能做吗?”
五千瓶。王慕青脑子飞快地算了一下——相当于青塘甜酒两个月的产量。
“能做。”她说,“但需要一个月时间。另外,我们可以为婚宴设计特别款包装,您看……”
“包装不用太花哨,朴素点好。”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明天我让秘书来签合同。”
王慕青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沈国华”和一个电话号码。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老先生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五千瓶……”陈远声音都飘了,“慕青,咱们得加班了。”
“加,必须加。”王慕青握着那张名片,手心有点出汗。这是青塘甜酒迄今为止接到的最大单笔订单。
中午,展馆里人少了一些。王慕青让陈远他们去吃饭,自己守着展位。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熟悉又讨厌的身影——周振华。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休闲装,但那股商人气质掩不住。走到展位前,拿起一瓶甜酒看了看,然后对王慕青笑:“王总,生意不错啊。”
“周总有事?”王慕青语气冷淡。
“确实有事。”周振华放下酒瓶,“我看好青塘甜酒的发展前景,想投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王慕青心里一紧。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意味着周振华将成为青塘甜酒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她。
“周总,我们暂时没有融资计划。”
“别急着拒绝。”周振华拉过把椅子坐下,“王总,我知道你跟梁海安关系不一般。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我能给你的,不止是钱,还有渠道、资源。海安集团现在自身难保,梁海安又能帮你多少?”
这话戳中了王慕青心里最隐秘的担忧。她最近确实感觉到梁海安在海安集团的压力,虽然他从不提。
“谁说我自身难保?”
梁海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慕青回头,看见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盒饭,脸色不太好。
周振华笑了:“梁总,这么巧。我在跟王总谈合作。”
“我听见了。”梁海安把盒饭放在展台上,转身面对周振华,“五百万,百分之三十?周总,你这是趁火打劫。”
“市场价而已。”周振华摊手,“王总要扩建新厂,要买设备,要招人,哪样不要钱?你梁海安现在能拿出这么多现金吗?”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出六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王慕青愣住了。周振华也愣了,随即冷笑:“梁海安,你这是要跟我杠到底?”
“不是杠,是合理投资。”梁海安看着王慕青,“慕青,六百万,百分之二十,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做财务投资。你考虑一下。”
这个条件比周振华的优厚太多。同样的投资额,股份少了百分之十,还不干涉经营。
周振华脸色沉下来:“梁海安,你这是在赌气。海安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六百万现金,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拿得出来,是我的事。”梁海安语气平静,“周总,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要竞争,我奉陪。”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里火花四溅。王慕青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两个身家上亿的男人,在农产品展销会上,为了她这个小酒厂的股份争得面红耳赤。
“两位,”她开口,“这是青塘甜酒的展位,不是拍卖场。股份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周振华先让步:“好,王总你慢慢考虑。我的条件不变,三天内有效。”他看了梁海安一眼,转身走了。
梁海安等他走远,才转向王慕青,语气软下来:“我给你惹麻烦了?”
“有点。”王慕青实话实说,“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证明青塘甜酒有价值。”
梁海安把盒饭推到她面前:“先吃饭。红烧肉,你爱吃的。”
王慕青接过盒饭,打开,确实是红烧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诱人。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梁海安从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每次点餐都是按他自己的口味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观察的。”梁海安自己也打开一份,“你每次吃食堂,有红烧肉的那天就会多打半碗饭。”
王慕青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饭。
“刚才周振华说的,你别在意。”梁海安边吃边说,“海安集团是有些压力,但六百万我拿得出来。我卖了部分股票,套现了一笔。”
“你卖了股票?”王慕青抬头,“那你……”
“没事,我持股比例还是最高的。”梁海安笑了笑,“再说了,投资青塘甜酒,我觉得比持有那些股票更有前景。”
这话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知道没那么简单。上市公司董事长减持股票,外界会怎么解读?股价会不会跌?
“梁海安,你不用这样。”她说,“青塘甜酒现在发展很好,我可以找银行贷款,或者慢慢来。”
“我知道你可以。”梁海安看着她,“但我想帮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弥补你,就是单纯地想参与你的事业,想看你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拒绝。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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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接受周振华的投资呢?”
梁海安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我……会有点难过,但也会理解。生意场上,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没错。”
他说得很平静,但王慕青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梁海安,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梁海安放下筷子,“尤其是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之后。”
展馆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个小小的展位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王慕青吃完饭,收拾好餐盒,才说:“六百万,百分之二十,我接受。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不算投资,算借款。”王慕青很认真,“我按银行贷款利率付你利息,三年内还清本金。股份的事,等你把钱还清再说。”
梁海安愣住了:“这……这对你不公平。”
“很公平。”王慕青说,“我现在需要钱,你借给我,我付利息。至于股份,等青塘甜酒真的值钱了,我们再谈。我不想你因为我,做出不理智的投资决策。”
梁海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慕青,你是在为我考虑?”
“我是在为我自己考虑。”王慕青别过脸,“你要是因为投资我亏了钱,以后想起来怪我,我找谁说理去?”
梁海安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纹:“好,听你的。借款合同我让律师拟,利率就按你说的。”
下午的展销会继续。沈老先生的秘书果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带着合同草案。五千瓶甜酒,分两批交付,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签完合同,秘书小声对王慕青说:“沈老很少这么夸人。他说你们的酒,让他想起他父亲。”
“替我谢谢沈老。”王慕青说,“我们一定好好做。”
傍晚闭展时,统计下来,青塘甜酒今天接到意向订单总额超过八十万,现场销售也破了纪录。三叔公累得直捶腰,但脸上笑开了花:“今天这阵仗,比我当年赶集热闹多了!”
回去的车上,陈远兴奋地算账:“加上沈老的订单,咱们下半年的生产计划得重新排了。慕青,是不是得再招几个人?”
“招。”王慕青说,“不过要严格把关,人品手艺都要看。”
梁海安开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猎头。”
“不用,我在镇上招。”王慕青说,“青塘甜酒要用青塘的人。”
“也对。”梁海安点头,“本土化,有温度。”
车开到青塘镇时,天已经黑了。王慕青下车前,梁海安叫住她:“慕青,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周振华面前,选了我。”梁海安说得很轻,“虽然只是借款,但我很高兴。”
王慕青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我没选你。”她说,“我选了对青塘甜酒最有利的方案。”
“那也一样。”梁海安笑了,“晚安,慕青。”
“晚安。”
王慕青走进院子,母亲正在等她。看她一脸疲惫,母亲心疼地说:“累了吧?锅里热着汤,喝点再睡。”
喝着热汤,王慕青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青青,海安对你,是真的用心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王慕青放下碗:“妈,我想再等等。等他不是一时冲动,等他真的想清楚了。也等我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好,妈支持你。慢慢来,不着急。”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想起梁海安说的“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之后”。她想,也许人真的要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而她,在经历过上辈子的伤痛后,也学会了谨慎,学会了保护自己。
这没有错。
34.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侄孙、涨价与暗处的代价
李强是周一早上来的,骑了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青塘甜酒厂门口。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毛,耳朵上戴着亮闪闪的耳钉,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三叔公!三叔公在不在?”
王慕青正在车间检查沈老订单的进度,听见动静走出来。李强上下打量她,语气不太客气:“你是这儿管事的?我找三叔公,我是他侄孙。”
“三叔公在仓库点货。”王慕青说,“你找他有事?”
“当然有事。”李强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听说你们这儿招人,我来上班。三叔公是我叔爷爷,你们得给我安排个轻松活儿,工资不能低。”
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把王慕青逗笑了:“我们招聘要看手艺和人品,不是看关系。”
“关系不就是最大的人品?”李强吐了个烟圈,“我叔爷爷在这儿,你们敢不要我?”
正说着,三叔公从仓库出来了,手里拿着本账本。看见李强,老头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李强?你来干啥?”
“叔爷爷!”李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我来您这儿上班啊!我爸说了,让您给我安排个好位置,最好是个小领导啥的。”
三叔公脸一沉:“你爸说的?你爸自己游手好闲半辈子,还有脸给我安排?赶紧回去,这儿不要你。”
李强笑容僵住:“叔爷爷,您这就不对了。咱们可是一家人,您发达了,不得拉拔拉拔自家侄孙?”
“谁跟你一家人?”三叔公毫不客气,“你爷爷是我堂弟,早八百年就分家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李强脸色变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行,三叔公,您六亲不认是吧?那我也不客气了。你们这儿消防合格吗?卫生达标吗?我要是去举报……”
“你去。”王慕青打断他,“现在就去。消防大队上周刚来检查过,卫生许可证在墙上挂着。你举报完了,顺便把这份离职证明拿回去。”
她从办公室拿出一张纸——是李强之前打工的餐馆开的,上面写着“因工作态度差被辞退”。
李强愣住:“你怎么有这个?”
“招聘前做背景调查,很正常。”王慕青把纸递给他,“你之前的老板说,你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偷拿后厨的东西。这样的人,我们青塘甜酒不要。”
李强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骑上摩托车走了。
陈远从车间探出头:“走了?”
“走了。”王慕青把那张离职证明撕了,“这种人,不能留。”
三叔公叹气:“家门不幸。他爷爷那辈就不学好,没想到传到孙子这儿更差。”
“没事的三叔公,这种人咱们见得还少吗?”王慕青安慰道。
中午,更大的麻烦来了。原料供应商老张打电话过来,语气支支吾吾:“王总,那个……糯米价格得涨,每斤涨五毛。”
王慕青心里一紧:“老张,咱们合同签的是固定价,你怎么能说涨就涨?”
“我也是没办法。”老张苦笑,“上游涨价了,我不涨就得亏本。王总,您理解理解。”
“涨多少?”
“就五毛,真的不能再少了。”老张说,“您要是不接受,这批货我就没法供了。定金我退给您。”
挂了电话,王慕青算了一下。沈老的五千瓶订单需要三千斤糯米,一斤涨五毛,成本增加一千五。钱不多,但这是个坏兆头——如果其他供应商也跟着涨,青塘甜酒的利润空间会被严重挤压。
她给另外两个供应商打电话,得到的答复都一样:要涨价,幅度差不多。
“不对劲。”林徽听完情况说,“三家供应商同时涨价,还都是咱们的主要供应商,这太巧了。”
王慕青也有同感。她给梁海安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我查一下。你在厂里等我,别急着答应他们涨价。”
下午三点,梁海安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带来一个消息:三家供应商最近都接过同一个人的饭局——周振华的助理。
“周振华在抬价?”王慕青问。
“不只是抬价。”梁海安说,“他在囤糯米。我让人查了,他最近在邻县收购了上千吨糯米,把市场价抬起来了。供应商见他出价高,自然想跟着涨。”
王慕青气得笑了:“周振华这是要逼死我?五千瓶订单交不出货,我要赔违约金,青塘甜酒的口碑也会受损。”
“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梁海安说,“不过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在东北有个朋友,做粮食贸易的。”梁海安说,“他那边的糯米质量好,价格还比本地低。我让他紧急调五吨过来,走空运,三天能到。差价我补。”
王慕青摇头:“不行,这成本太高了。空运费加上差价,可能比本地涨价还贵。”
“但能保证你按时交货。”梁海安看着她,“慕青,这次听我的。周振华就是算准了你一时找不到替代供应商,想逼你就范。你不能让他得逞。”
王慕青咬着嘴唇。她知道梁海安说得对,但让他出这个钱,她心里过不去。
“算我借给你的。”梁海安看穿她的心思,“跟那六百万一样,算借款,收利息。等这批订单完成,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梁海安,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被人欺负。”梁海安说得很简单,“而且,这也是我惹来的麻烦。周振华是因为我才针对你。”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遇到困难时梁海安总是说“你自己想办法”。现在他说“听我的”,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她最终点头,“但这笔账要算清楚,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
梁海安笑了:“你还真是一点便宜不让我占。”
“亲兄弟明算账。”
事情定下来,梁海安立刻去打电话安排。王慕青则通知三家供应商:价格不涨,按合同执行,否则法庭见。
供应商们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硬气,一个个又打电话来试探。王慕青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傍晚,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声音用了变声器,听起来怪怪的:“王总,梁海安为你做的那些事,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王慕青心里一紧:“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知道梁海安为了帮你解决原料问题,把他海安集团一个重要项目的股份抵押了吗?那个项目如果黄了,他可能损失上千万。”
“……”
“还有,他为了经常来青塘镇,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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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团日常管理权都交出去了。现在董事会对他很不满,下次换届选举,他可能连董事长都保不住。”
王慕青手指冰凉:“你告诉我这些,想干什么?”
“想让你知道,梁海安为你付出了多少。”那个声音笑了笑,“当然,也可能是想让你内疚,让你主动离开他。谁知道呢?”
电话挂了。
王慕青站在办公室里,窗外天色渐暗。她想起梁海安最近总是匆匆来匆匆去,想起他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想起他眼里的疲惫。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付出了这么多。
晚上七点,梁海安回来了,手里拿着航空货运单:“搞定了,五吨糯米,明早从哈尔滨起飞,后天到省城。我已经安排好了车,从省城直接运过来。”
他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看见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
“梁海安,”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把海安集团的股份抵押了?”
梁海安愣住了:“谁告诉你的?”
“匿名电话。”
梁海安脸色沉下来:“周振华。他也就这点手段了。”
“是真的吗?”王慕青问。
“……是真的。”梁海安承认了,“但没那么严重。那个项目前景很好,抵押股份只是暂时的资金周转。等项目回款了,我就赎回来。”
“那董事长的事呢?”
梁海安笑了:“这个更不用担心。我在海安集团持股百分之三十五,是最大股东。董事会那些人,翻不起浪。”
他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知道没那么简单。商场如战场,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
“梁海安,你不该为我冒这么大风险。”她说。
“值得。”梁海安看着她,“慕青,我以前觉得钱最重要,权力最重要。现在我觉得,那些都不如你重要。”
他顿了顿:“当然,这话可能有点肉麻。但我是真心的。”
王慕青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你饿不饿?厨房还有饭。”
“饿。”梁海安跟在她身后,“有什么吃的?”
“面条,我做的。”王慕青从锅里盛出一碗,“凑合吃吧。”
梁海安接过碗,吃得很香。王慕青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的梁海安,真的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梁海安从不吃她做的饭,说厨房油烟味重。现在的梁海安,蹲在乡下小院的厨房里,捧着一碗素面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梁海安吃完,把汤都喝光了,“你手艺见长。”
“少拍马屁。”王慕青收走碗筷,“明天糯米到了,你得来帮忙卸货。”
“一定到。”梁海安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嗯。”王慕青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梁海安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慕青,匿名电话的事别放在心上。我能处理好。”
“我知道。”王慕青说,“但下次有这种事,别瞒我。”
梁海安眼睛亮了:“好,不瞒你。”
他走了。王慕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微凉,吹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沙沙响。王慕青想起母亲说的: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改过、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35. 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投资、闹事与扫帚的威严
李强是带着五个人来的,堵在青塘甜酒厂门口,架势摆得挺唬人。两个染黄毛的小年轻,三个看着像街溜子的中年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正值早晨上班时间,工人们都被堵在门外,场面有点僵。
王慕青接到陈远电话赶过来时,李强正叉着腰嚷嚷:“都听好了!我叔爷爷那本酒谱是我们李家的祖传宝贝!你们青塘甜酒靠这个赚钱,得分我们一份!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进去上班!”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从院里冲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簸箕:“李强!你个混账东西!那酒谱是你爷爷当年亲手传给我的,白纸黑字写着‘传于三子’,你爸都没资格要,你算哪根葱?”
“叔爷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李强嬉皮笑脸,“祖产传男不传女,您是没儿子,但我爸有啊。按老规矩,这酒谱就该传给我。”
“放你娘的狗屁!”三叔公爆了粗口,“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王慕青挤进人群,站到三叔公身边,声音不大但清晰:“李强,你说酒谱是李家祖产,有证据吗?”
“这还要证据?”李强瞪眼,“我姓李,三叔公也姓李,这就是证据!”
“那不行。”王慕青摇头,“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的是法律凭证。你有遗嘱吗?有产权证明吗?有公证处的文件吗?”
李强被问住了,支吾半天:“我们家的东西……要什么证明?”
“没有证明,你就是无理取闹。”王慕青拿出手机,“我现在报警,告你寻衅滋事,扰乱生产经营。你带着这些人堵门,已经违法了。”
“你敢!”李强身后一个混混站起来,个子挺高,一脸横肉。
王慕青没怕,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看我敢不敢。顺便告诉你,厂区有监控,你们刚才说的做的,全录下来了。警察来了,这些都是证据。”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李强带来的几个人互相使眼色,有点怂了。他们就是想来讹点钱,没真想闹到局子里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沈老先生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中山装,拄着拐杖。秘书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这儿挺热闹啊。”沈老声音不高,但自带威严,“小王,这是怎么回事?”
王慕青简单说了情况。沈老听完,看向李强:“年轻人,祖产的事我不懂。但我懂法律。你在这儿堵门闹事,最少拘留五天。要不要我帮你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李强不认识沈老,但看那气场就知道不是一般人。他嘴硬道:“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青塘甜酒的客户。”沈老淡淡地说,“你在这儿闹,影响我五千瓶酒的交付,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五千瓶。李强咽了口唾沫。能订五千瓶酒的人,肯定不是普通老百姓。
三叔公趁机上前,一把抢过旁边扫地阿姨手里的长柄竹扫帚,抡起来就往李强身上招呼:“我打死你个不肖子孙!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竹扫帚打在身上啪啪响,李强抱头鼠窜,他带来的几个人也跟着跑。三叔公七十多岁的人,举着扫帚追出去十几米,边追边骂:“再敢来!来一次我打一次!当我死了吗?”
村民们哄堂大笑。有人起哄:“三叔公宝刀不老啊!”“打得好!这种混小子就该打!”
王慕青赶紧去拦:“三叔公,别追了,小心摔着!”
三叔公喘着粗气停下,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痛快!早就想揍他了!”
沈老在旁边看得直乐:“老师傅,身手不错。”
“让您见笑了。”三叔公有点不好意思,“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一场闹剧收场。工人们嘻嘻哈哈地进厂上班,村民也散了。王慕青请沈老进办公室喝茶,三叔公作陪。
沈老品了口茶,放下茶杯:“小王,我今天来,一是看看我那批酒装车,二是想跟你谈个事。”
“您说。”
“我想投资你们的酒庄。”沈老说得直接,“不是入股,是建一个专门的青塘甜酒文化酒庄。地方我看好了,镇子东头那块荒地,离你们新厂不远。我出地出钱,你们出技术和管理,利润五五分成。”
王慕青愣住了。建酒庄是她计划中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沈老主动提出。
“沈老,这……”
“你先别急着回答。”沈老摆摆手,“我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看好青塘甜酒的前景,也欣赏你们做事的态度。文化酒庄不只是卖酒,是要把酿酒技艺、青塘镇的历史、甜酒的文化都展示出来。这事有意义,值得做。”
三叔公激动得手直抖:“沈先生,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这手艺,不能光想着赚钱,得传下去,得让更多人知道!”
王慕青冷静下来:“沈老,这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团队商量。”
“应该的。”沈老点头,“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好了,让秘书联系我。”
正说着,陈远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慕青,刚听村里人说,周振华昨晚在县城请客,把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老人请去了。席间说……说青塘甜酒做大,会挤垮本地其他小酒厂,对青塘镇不公平。”
王慕青心里一沉。周振华这是要煽动本地人对付她。
沈老皱起眉头:“这个周振华,我听说过。商人逐利无可厚非,但用这种手段,下作了。”
“沈老,这事我自己能处理。”王慕青说。
“需要帮忙就说。”沈老站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在县里还能说上几句话。”
送走沈老,王慕青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三叔公、陈远、林徽都在,梁海安接到电话也赶来了。
听完情况,梁海安先开口:“周振华这招狠。他不敢直接对你下手,就挑拨本地关系。如果青塘镇的人都不支持你,你这酒厂确实难办。”
“那怎么办?”陈远急道,“咱们给镇上创造了多少就业机会,他们怎么能这样?”
林徽比较冷静:“利益面前,人情薄如纸。周振华肯定许诺了什么好处。我们需要弄清楚他具体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
“我去打听。”三叔公站起来,“镇上那几个老家伙,我熟。他们要是敢背后捅刀子,我一个个骂上门去!”
“三叔公,您别冲动。”王慕青拦住他,“这事得智取。”
她想了想,说:“这样,明天咱们在镇上办个开放日。请所有乡亲来厂里参观,看看咱们怎么酿酒的,用了多少本地工人,给镇上交了多少税。再公布一个计划:明年要在镇上招二十个学徒,免费教手艺。”
梁海安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眼见为实,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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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青继续说,“咱们可以联合镇上其他小酒厂,成立一个青塘镇甜酒协会。资源共享,技术互助,一起把青塘甜酒的名声打出去,而不是互相拆台。”
三叔公拍大腿:“好主意!那几个小酒厂我都认识,他们的老师傅还是我徒孙辈的。我去说,他们肯定听。”
事情定下来,分头行动。三叔公去找老伙计们,陈远去准备开放日,林徽起草协会章程。王慕青和梁海安留在办公室。
“沈老投资的事,你怎么想?”梁海安问。
“机会很好,但我想再等等。”王慕青说,“等青塘甜酒再稳一些,等我真正有底气接下这个担子。”
梁海安点头:“我支持你。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沈老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是文化人,不是纯粹的商人。他投资酒庄,是真喜欢这个手艺,想把它传下去。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我知道。”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劝我马上接受,也没说要替我决定。”王慕青轻声说,“上辈子你总说我不会把握机会,现在你愿意让我自己判断。”
梁海安眼神温柔:“以前是我错了。你有你的节奏,我应该尊重。”
窗外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隐约可闻。这个小小的酒厂,正在一点点长大。
“对了,”梁海安忽然想起什么,“周振华那边,我查到他公司最近资金链紧张。他这么针对你,可能不只是因为跟我有仇,更可能是想拿下青塘甜酒,用你们的现金流补他的窟窿。”
王慕青皱眉:“那我们更得小心了。”
“嗯,不过好消息是,他撑不了多久。”梁海安说,“我会盯着他,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慕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上辈子她奢望了多少次。
“梁海安,”她忽然说,“三个月期限,还有半个月。”
梁海安身体一僵,随即笑了:“我记得。你慢慢考虑,不急。”
“我不是要给你答案。”王慕青说,“我是想告诉你,这三个月,我看到了你的改变。虽然还没完全相信,但……至少不讨厌了。”
梁海安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这就够了。慕青,这就够了。”
傍晚,王慕青回家,母亲正在厨房炖汤。见她回来,母亲笑着说:“今天三叔公打人的事,全镇都传遍了。都说老爷子威武。”
王慕青也笑:“可不是,一把扫帚赶跑六个人。”
“青青,妈听说沈老要投资酒庄?”母亲盛了碗汤给她。
“嗯,但我没马上答应。”
母亲点点头:“是该慎重。不过妈觉得,这是好事。那位沈老先生,看着是个有格局的人。他投资的不光是钱,是看重咱们的手艺和良心。”
“我知道。”王慕青喝着汤,忽然说,“妈,梁海安今天说,他尊重我的节奏。”
母亲看着她:“那你呢?准备好重新接受他了吗?”
王慕青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完全准备好。但……至少不抗拒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慢慢来。妈看得出来,他是真改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改变的人,是福气。”
夜里,王慕青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梁海安说“这就够了”时的眼神。那么满足,那么珍惜。
36.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正名、举报与幕后人
开放日定在周六,厂门口挂了红绸子,还贴了张大字报:“青塘甜酒开放日——欢迎乡亲父老来家看看!”三叔公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穿的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
早上八点,人就陆续来了。不止青塘镇的,邻村的也来了不少。陈远带着小张小陈在门口发号码牌,林徽负责引导参观,王慕青和三叔公坐镇车间,准备现场演示。
九点整,院子里已经站了百来号人,熙熙攘攘。三叔公站在酒缸前,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伙儿亲眼看看,我们青塘甜酒是怎么酿出来的!用的是咱们青塘的米,青塘的水,青塘的人!”
他边说边示范,淘米、蒸米、拌曲,动作流畅得像跳舞。围观的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有懂行的还小声议论:“三叔公这手艺,没得说。”“那可不,他爷爷那辈就是酿酒师傅。”
王慕青在旁边补充:“我们厂现在有三十七个工人,全是本镇和邻村的。去年给镇上缴税十五万,今年预计能到三十万。明年我们计划再招二十个学徒,免费教手艺,包吃住,学成了愿意留下的,直接转正式工。”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二十个名额,对于小镇来说不是小数目。
“王总,学徒有年龄限制吗?”一个中年妇女高声问。
“十八到四十五岁,手脚勤快,肯学就行。”王慕青回答。
“女的要吗?”
“要!我们车间现在就有八个女工。”王慕青指向正在装瓶的小张她们。
气氛越来越热络。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阴阳怪气的:“说得挺好听,但你们用的水干净吗?我听说上游有个化工厂,污水都排河里了!”
全场一静。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着像知识分子。王慕青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人是周振华派来的。
三叔公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咱们青塘的水,我喝了一辈子!化工厂?在哪?你指出来!”
男人有点慌,但强撑着:“我也是听说的……反正水有没有问题,谁知道呢?”
王慕青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这位先生,我们每个月都送水样去省城检测,报告就在办公室墙上贴着。另外,我们用的是深井水,不是河水。井打在厂区里,深度一百二十米。你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男人噎住了。
“还有,”王慕青提高声音,“如果哪位乡亲对我们的水不放心,可以随时来取水样,自己拿去检测。检测费我们出。如果真有问题,我王慕青立刻关厂,这辈子不再酿酒!”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
“就是,三叔公酿酒多少年了,水能有问题?”
“人家报告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我看这人就是来找茬的!”
男人见势不妙,想溜。三叔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别走啊!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现在怎么怂了?走,跟我去办公室看检测报告!”
“我……我还有事……”
“有事也得看完!”三叔公力气大,拽着他就往办公室走。
围观人群哄笑着跟过去。王慕青没拦,她知道三叔公这是要当众打脸。
果然,办公室里,三叔公把一沓检测报告拍在桌上,从今年一月到上个月的,整整十二份,全部合格。男人看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闹剧反而让开放日更成功。村民们亲眼看到青塘甜酒的透明和底气,疑虑打消了大半。中午,王慕青准备了简单的饭菜招待大家,院子里摆开十几桌,像办喜事。
沈老也来了,坐在主桌,跟三叔公聊得投机。吃到一半,秘书走过来,在沈老耳边低语几句,递过一个信封。
沈老拆开看了看,眉头微皱,然后把信递给王慕青:“小王,你看看这个。”
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举报青塘甜酒偷税漏税,还说王慕青做假账,虚报成本。信写得很专业,列举了几个所谓的“疑点”,看起来像模像样。
王慕青看完,笑了:“沈老,这封信我可以留作证据吗?”
“你不在意?”沈老有些意外。
“在意,但不怕。”王慕青说,“我们的账目一清二楚,经得起任何查。举报人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挡了某些人的路。”
沈老欣赏地点头:“有气度。不过小王,这封信能送到我手里,说明对方不简单。你要小心。”
“我知道。”王慕青把信收好,“谢谢沈老提醒。”
下午,开放日结束。村民们陆续散去,好多人都说“这下放心了”“以后多支持”。王慕青让陈远统计了一下,今天现场签了七个学徒意向,还有三个小卖部老板表示想代理销售。
算是大获全胜。
傍晚,梁海安才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王慕青正在收拾院子,看见他,问:“怎么了?”
“查到了。”梁海安压低声音,“周振华背后确实还有人。我托朋友查了他的资金往来,发现他最近收到一笔三百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境外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再往下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顿了顿:“是赵明的舅舅。”
王慕青愣住了:“赵明?他不是在服刑吗?”
“他舅舅在国外。”梁海安说,“赵明出事前,转移了一部分资产出去。现在他舅舅用这笔钱,通过周振华来对付你。一是报复,二是想趁乱吞掉青塘甜酒。”
“所以周振华这么积极,不只是因为跟你竞争?”
“对,他也是拿钱办事。”梁海安说,“而且我怀疑,赵明舅舅的胃口不止青塘甜酒,可能还想通过搞垮你,打击我。”
王慕青脑子飞快地转。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振华之前的种种行为就说得通了——抬原料价、煽动本地矛盾、匿名举报,都是组合拳。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两条路。”梁海安说,“一是硬碰硬,跟他们斗到底。我有把握赢,但过程会很难,你会很累。二是暂时退一步,接受沈老的投资,借沈老的势来挡一挡。沈老在本地有威望,对方不敢太明目张胆。”
王慕青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她可能会选第一条路,不服输,死磕到底。但现在她明白,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怂,是智慧。
“我选第二条。”她说,“但不是因为怕他们,是因为我要集中精力把酒做好。跟这些人纠缠,浪费时间。”
梁海安眼睛亮了:“慕青,你成熟了。”
“吃一堑长一智。”王慕青笑了笑,“不过梁海安,你得帮我个忙。”
“你说。”
“查清楚赵明舅舅的底细,还有他和周振华的具体计划。”王慕青说,“我要知道他们在哪一步等着我,才能提前防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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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海安点头,“这事交给我。”
正说着,三叔公拎着瓶酒走过来,看见梁海安,乐了:“海安来了?正好,尝尝这个,今天刚开封的,玉酿的改进版。”
他倒了三小杯。酒色澄澈,香气扑鼻。梁海安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比上次的还好!更醇厚了!”
三叔公得意:“那可不,我调整了发酵时间,多了十二个小时。这酒啊,急不得,得慢慢等。”
王慕青也尝了,确实更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三叔公,我想把玉酿的配方申请专利。”
三叔公一愣:“专利?”
“对。”王慕青说,“不是要独占,是要保护。以后如果有人想用这个工艺,得经过咱们授权。这样既能保护手艺,也能规范市场。”
三叔公想了想:“行,你看着办。反正这手艺传给你了,你怎么处置都行。”
梁海安在旁边说:“专利的事我认识人,可以帮忙加快流程。”
“谢谢。”王慕青这次没拒绝。
夜色渐深,工人们都下班了。院子里只剩王慕青和梁海安。月光很好,洒在酒缸上,泛着柔和的光。
“三个月期限,还有十天。”王慕青忽然说。
梁海安身体一僵:“嗯,我记得。”
“这三个月,我看到了你的改变。”王慕青看着他,“也看到了你的付出。梁海安,我不是木头人,我都知道。”
梁海安声音有点哑:“那你……”
“我还没准备好说‘我爱你’。”王慕青很坦诚,“但我可以试着重新开始。不是原谅过去的你,是认识现在的你。”
梁海安眼睛红了:“这就够了,慕青,这就够了。”
“不过我有条件。”王慕青说,“第一,不许干涉我的事业,只能支持。第二,不许瞒着我做任何决定,大事小事都要商量。第三,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后悔了,直接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
“我答应。”梁海安说得斩钉截铁,“全部答应。”
王慕青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王慕青,青塘甜酒的创始人。”
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很温柔:“梁海安,海安集团董事长,目前的主要工作是……追你。”
王慕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上辈子她多渴望这样平等的、相互尊重的开始。现在终于有了,虽然晚了,但总比没有好。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狗吠声和隐约的电视声。小镇的夜晚安静而真实。
梁海安没多待,他知道王慕青需要时间消化。走之前,他说:“慕青,我会用行动证明,这次不一样。”
“我等着看。”王慕青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母亲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件外套:“谈好了?”
“嗯。”王慕青靠在母亲肩上,“妈,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又是一场空。”
母亲拍拍她:“那就慢慢走,一步一个脚印。他要是真心,经得起时间考验。要是假的,早点看清也好。”
王慕青点头。
是啊,慢慢走。
她有事业,有家人,有自己的底气。
就算最后梁海安又让她失望,她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一蹶不振。
这才是重生最大的意义——学会爱自己,然后才有能力爱别人。
37.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庆功、危机与选择
专利证书是周一寄到的,硬壳本子,盖着国徽章,沉甸甸的。王慕青翻开看到“青塘玉酿酿造工艺专利”那几个字时,手有点抖。三叔公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嘴里念叨:“这就行了?以后谁想用这法子,都得跟咱们打招呼?”
“对。”王慕青合上证书,“法律保护咱们的手艺了。”
车间里响起掌声。工人们都围过来,虽然大部分人不懂专利是什么,但看王总和三叔公高兴,也跟着高兴。陈远提议:“晚上加餐!庆祝庆祝!”
“加!”王慕青爽快答应,“李叔,去买菜,鸡鸭鱼肉都要,再买几箱饮料。今天提早一小时下班,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傍晚,院子里摆开六张大圆桌。王慕青特意请了沈老,还邀请了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三叔公穿着那件中山装,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菜上齐了,酒倒满了。王慕青站起来,举杯:“这第一杯,敬三叔公。没有您,就没有青塘玉酿。”
三叔公有点不好意思:“别敬我,敬大家。这酒是大家一起酿出来的。”
“都敬!”王慕青笑了,“第二杯,敬所有工人兄弟姐妹。没有大家的辛苦,就没有青塘甜酒的今天。”
“第三杯,”她看向沈老,“敬沈老,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
三杯喝完,气氛热络起来。工人们放开吃喝,说说笑笑。小张和小陈起哄让三叔公唱歌,老头儿还真清了清嗓子,唱了段《智取威虎山》,虽然跑调,但气势足,赢得满堂彩。
沈老坐在王慕青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这热闹场景,忽然说:“小王,酒庄的项目,我准备正式启动了。地我已经买下来了,设计图也请人做好了。你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效果图。古色古香的建筑,白墙黛瓦,有展示厅、品鉴区、体验工坊,还有个小花园。设计得很有味道,既传统又现代。
王慕青看得心动:“沈老,这得投多少钱?”
“前期投入大概三百万。”沈老说,“我出两百万,你出一百万。你那一百万可以用技术和管理入股折算。利润还是五五分成,但经营管理以你为主。”
这个条件非常优厚。王慕青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奔驰停下,周振华从车上下来。
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工人们都认得周振华,知道这人之前找过麻烦,一个个放下筷子,眼神警惕。
周振华倒是很自然,手里拎着两瓶茅台,笑容满面:“哟,这么热闹?王总,恭喜啊!听说专利下来了,我特意来道喜。”
王慕青站起来,语气平静:“周总有心了。不过我们这儿都是粗茶淡饭,怕招待不周。”
“粗茶淡饭好,接地气。”周振华自顾自走进来,把茅台放在桌上,“沈老也在?正好,我有个提议,想跟二位聊聊。”
沈老点点头:“周总请坐。”
周振华坐下,开门见山:“王总,之前咱们有些误会。我今天来,是想谈合作的。”
“合作?”王慕青挑眉。
“对。”周振华说,“赵明舅舅那边,我已经查清楚了。他想通过搞垮青塘甜酒来打击梁海安,顺便低价收购。但我现在觉得,与其跟他合作,不如跟你合作。”
王慕青和沈老对视一眼。
“周总这话什么意思?”沈老问。
“意思就是,我想弃暗投明。”周振华说得直接,“赵明舅舅给我的承诺,一大半没兑现。而且这人手段太脏,我不想沾。相反,王总这儿,我看得到实实在在的前景。”
他看向王慕青:“我手里有渠道,有资源,可以帮青塘甜酒快速打开省外市场。我不要股份,只要代理权。省外的销售,交给我来做,利润你七我三。”
这个条件出乎意料地好。但王慕青没马上答应:“周总,我怎么相信你是真心的?”
周振华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赵明舅舅跟我签的协议复印件,还有他资金往来的记录。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作为投名状。另外,我可以先打一百万保证金到你账户,如果我在代理期间有任何损害青塘甜酒利益的行为,保证金你全扣。”
沈老接过文件看了看,对王慕青点点头:“文件是真的。”
王慕青沉吟片刻:“周总,这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应该的。”周振华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我会在县城,随时等您电话。”
他走了,留下那两瓶茅台和满院的沉默。
陈远小声说:“慕青,这人能信吗?”
“难说。”王慕青皱眉,“但他给的筹码确实诱人。”
沈老缓缓开口:“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周振华是个商人,商人逐利。他现在觉得跟你合作比跟赵明舅舅合作更有利,所以转向。这很正常。但你要小心,这种人,随时可能再转向。”
“我明白。”王慕青点头。
庆功宴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工人们虽然继续吃喝,但明显没了刚才的轻松。
晚上九点,宴席散了。王慕青送走沈老和各位长辈,正准备收拾院子,手机响了。是梁海安打来的,声音很急:“慕青,你在哪?”
“在厂里,刚结束庆功宴。怎么了?”
“海安集团出事了。”梁海安语速很快,“最大客户突然终止合作,说我们产品质量有问题。现在公司股价暴跌,董事会紧急会议,让我马上回去。”
王慕青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对方发来正式函件,说我们最近三批货都有瑕疵,要终止所有合同,还要索赔。”梁海安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这明显是有人搞鬼。那三批货我们反复检查过,不可能有问题。”
“你怀疑是赵明舅舅?”
“除了他还有谁。”梁海安苦笑,“慕青,我得马上回江城。可能……得待一段时间。”
王慕青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来,带着酒香和饭菜的余味。她想起上辈子,梁海安每次遇到公司危机,都会消失很久,留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但这一次,她听到自己说:“你去吧。公司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海安轻声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王慕青说,“这是你的责任。你去处理好,别让海安集团倒了。我还指望你还我那六百万呢。”
梁海安笑了,笑声里有点哽咽:“好,我一定还。慕青,谢谢你。”
“不过梁海安,”王慕青顿了顿,“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走,我不知道你去哪,去多久,去做什么。这次,我要你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报个平安。忙的话,一个字也行。能做到吗?”
“能。”梁海安立刻答应,“每天,一定。”
“还有,”王慕青又说,“如果需要帮忙,开口。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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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不上大忙,但出出主意,听听你发牢骚,还是可以的。”
梁海安那边忽然没声音了。王慕青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断重拨,听到他压抑的吸气声。
“梁海安?”
“……没事。”梁海安声音沙哑,“慕青,你等我回来。”
“好。”王慕青说,“你去吧,这次换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很亮,月亮半圆。
陈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慕青,梁总那边……”
“公司有事,他得回去处理。”王慕青转头看他,“陈远,明天开始,咱们得加快进度了。沈老的酒庄项目要启动,周振华那边的合作要评估,厂里的生产不能停。可能得加班。”
“没问题!”陈远拍胸脯,“兄弟们都是跟你一路走过来的,加班算什么!”
林徽也走过来:“慕青,周振华的事,我建议可以接触看看。但合同条款要严格,违约金设高一点,约束他。”
“嗯,你帮我起草一份框架协议。”王慕青说,“还有,查一下周振华最近的财务状况。他说赵明舅舅没兑现承诺,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个陷阱。”
“明白。”
夜深了,工人们都回家了。王慕青和母亲一起收拾院子。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海安那边,问题大吗?”
“应该不小。”王慕青擦着桌子,“不过他能力在,能处理好。”
母亲看她一眼:“青青,你刚才那句‘换我等你’,妈听着高兴。”
王慕青手上动作一顿:“我就是随口一说。”
“是不是随口,妈看得出来。”母亲笑了,“你现在有底气了,不怕他走了就不回来。这是好事。”
王慕青也笑了。是啊,她现在有底气了。青塘甜酒是她的,生活是她的,未来也是她的。梁海安在,锦上添花;不在,她也能过得好。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希望他在。
希望这次,他能处理好一切,早点回来。
希望这次,他们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收拾完院子,王慕青回屋洗澡。热水冲下来,疲惫感涌上来。今天一天,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
躺到床上,手机震动。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
她回复:“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
那边很快回复:“你也是。晚安。”
“晚安。”
王慕青关上手机,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虫鸣声,远处有狗叫。小镇的夜晚,宁静而踏实。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不再患得患失,不再疑神疑鬼。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好,把在乎的人护好。
至于梁海安……
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但这一次,她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的世界,她自己撑得起。
夜更深了。
小镇沉睡。
而远在江城的梁海安,正站在海安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霓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王慕青那句“注意休息”。
他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李律师,我要修改遗嘱。如果我出事,我名下所有资产,百分之六十给王慕青,百分之四十给我父母。具体条款,明天来我办公室谈。”
38.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内鬼、谣言与沉默的力量
梁海安回到江城的第四天,查出了内鬼。
是海安集团的采购总监,跟了他八年的老部下,姓刘。证据摆在面前时,刘总监脸色惨白,手抖得拿不稳茶杯。
“梁总,我……我也是被逼的。赵明舅舅抓了我儿子在国外赌博的证据,说如果不配合,就让我儿子坐牢……”
“所以你就换了那三批货的配件,以次充好?”梁海安坐在办公桌后,声音冷得像冰,“刘总监,你儿子赌博,你该做的是送他去戒赌,不是拿公司的信誉给你儿子擦屁股。”
刘总监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梁海安按了内线:“叫保安,报警。”
处理完内部问题,还得挽回客户。梁海安亲自飞到客户公司总部,带着重新检测合格的样品,还有刘总监的供词。对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台湾人,看完材料,叹了口气:“梁总,不是我不信你。但这次的事,我们损失也不小。市场已经传开了,说海安集团的产品有问题。”
“陈总,我理解。”梁海安态度诚恳,“这样,这三批货的全部损失,我们承担。另外,未来一年的订单,我们降价百分之十。如果您还愿意给机会,我会派专人驻场,每批货出厂前都让你们的人复检。”
陈总沉吟良久,最终点头:“梁总,我信你这个人。但丑话说在前头,再有一次,合作就彻底终止。”
“一定不会有下次。”梁海安郑重承诺。
从客户公司出来,梁海安在车里给王慕青打电话。接通时,他听见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声,还有三叔公的大嗓门:“都别挤!排队!一个个来!”
“慕青,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在镇上小学门口。”王慕青声音有点喘,“今天搞活动,免费请孩子们喝甜酒酿。结果人太多了,有点乱。”
梁海安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闲心。”
“不是闲心,是公关。”王慕青说,“镇上最近有些谣言,得用事实说话。”
“什么谣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王慕青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说青塘甜酒其实是你出钱办的,我是挂名老板。还有人说咱俩早就秘密结婚了,我靠你才把生意做起来。”
梁海安眉头一皱:“谁传的?”
“还能有谁,周振华呗。他撤回合作意向,转头就开始散布谣言。”王慕青语气平静,“不过也好,省得我纠结要不要跟他合作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王慕青说,“你处理好你那边的事就行。这边我能应付。”
梁海安还想说什么,听见电话那头三叔公在喊:“青青!这边米酒不够了!”
“我先挂了,忙。”王慕青说完就挂了电话。
梁海安看着手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上辈子王慕青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现在她不找了,自己扛,扛得还挺好。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青塘镇小学门口确实热闹。王慕青和三叔公支了个摊子,摆着几大桶甜酒酿,免费给镇上的孩子和家长品尝。这是她临时想的主意——既然有人说她靠男人,那她就让大家看看,她靠的是实实在在的产品,是街坊邻里的认可。
小孩们捧着塑料碗,喝得嘴边都是米粒,笑嘻嘻的。家长们一边尝一边议论:
“这酒酿真不错,甜度正好。”
“我听说王总是自己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哪靠什么男人?”
“就是,人家大学生,有文化,有本事。”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几个中年妇女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装得挺像。谁知道背地里怎么回事。”
“听说梁海安给了她好几百万呢。”
“长得漂亮就是好命啊。”
这些话飘进三叔公耳朵里,老头儿当场就炸了,操起大勺就要冲过去:“你们胡咧咧什么!青青这厂子,是我看着她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们……”
“三叔公。”王慕青拉住他,摇摇头,“随她们说。”
“可是……”
“清者自清。”王慕青继续给孩子们盛酒酿,脸上带着笑,“咱们把酒酿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活动搞到下午三点才结束。收拾摊子时,陈远气冲冲地跑过来:“慕青!周振华那个王八蛋,不光散布谣言,还在县里找了几个小超市,让他们下架咱们的酒!”
林徽也跟过来,脸色凝重:“我联系了几个经销商,他们都说听到风声,说青塘甜酒背后有纠纷,暂时不敢进货。”
王慕青擦着手,没说话。
“慕青,咱们不能这么被动。”陈远急道,“得反击!开记者会!发律师函!”
“然后呢?”王慕青反问,“跟周振华打口水仗?让全镇全县看笑话?”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当然不是。”王慕青把抹布扔进桶里,“但反击不是靠嘴,是靠行动。”
她看向林徽:“林姐,沈老酒庄的项目,设计图出来了吗?”
“出来了,昨天刚发给我。”
“好。”王慕青说,“明天咱们在镇上贴公告,公开征集酒庄建设工人。优先录用青塘镇本地人,日结工资,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
陈远眼睛一亮:“这招好!让大家都得实惠,看谁还好意思说闲话!”
“还有,”王慕青继续说,“下周咱们办个‘酿酒体验日’,请镇上所有人都来厂里参观,亲手试试酿酒。免费的,管饭。”
三叔公拍手:“这个好!让那些嚼舌根的自己来看看,咱们这酒是怎么一滴汗一滴汗酿出来的!”
方案定下来,分头准备。王慕青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热饭,见她回来,心疼地说:“累了吧?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青青,今天镇上那些话,妈也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王慕青夹了块茄子,“妈,您还记得我小学时,班上有人说我偷东西的事吗?”
母亲愣了一下:“记得。你爸气得要去学校找老师,你没让。”
“对。”王慕青笑了,“后来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把书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一件件给大家看。没有就是没有,再怎么传,也变不成有。”
她喝了口汤:“现在也一样。青塘甜酒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谁都抹杀不了。周振华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急了,没别的招了。”
母亲看着她,眼睛有点湿:“青青,你长大了。”
“吃了那么多亏,总得长点记性。”王慕青说。
晚上,梁海安又打来电话。这次背景安静,应该在酒店房间。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说,“客户那边稳住了,内鬼移交警方了。但我还得在江城待几天,处理后续。”
“嗯,不急。”王慕青靠在床头,“正好,我这边也有点事要处理。”
“需要我回去吗?”
“不用。”王慕青说,“梁海安,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周振华的谣言传开了,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你才成功的,你会怎么想?”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我会觉得,他们眼瞎。青塘甜酒从无到有,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的能力,你的坚持,你的智慧,都不是我能给的。我最多算个……加油的。”
王慕青鼻子一酸,嘴上却笑:“油嘴滑舌。”
“是真心的。”梁海安说,“慕青,你比我强。上辈子我没看清,这辈子看清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王慕青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酒庄招工的公告贴出去了。镇上的公示栏、村委会门口、菜市场,都贴了。条件很诱人:日薪两百,包午饭,当天结算。
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王慕青让陈远和林徽负责登记,她自己站在旁边看。队伍里有年轻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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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中年人,还有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
一个认识的三婶拉着她说:“青青,你别理那些人瞎说。咱们镇上好多人都在你这儿干活,拿工资养家,大家都记你的好。”
“谢谢三婶。”王慕青笑笑。
“就是!”旁边一个大叔接话,“我儿子在你厂里上班,一个月挣四千多,比去外面打工强多了。说闲话的那些人,就是眼红!”
人声嘈杂,但都是支持的声音。王慕青心里有底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正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心里清楚。
中午,周振华居然打来电话。语气还是那么客气:“王总,听说你在招工?动作很快嘛。”
“周总有事?”王慕青冷淡地问。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周振华笑了笑,“赵明舅舅那边,又给了我一个新任务。你猜是什么?”
“不想猜。”
“他想让我收购青塘镇另外两家小酒厂。”周振华说,“然后联合起来,跟你打价格战。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王慕青心里一紧,但语气不变:“周总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
“算是吧。”周振华说,“我还是那句话,跟我合作,我帮你搞定这些麻烦。不合作,你就得自己扛。”
“谢谢周总好意。”王慕青说,“不过我这个人,喜欢自己扛。”
挂了电话,她立刻召集三叔公和几位老师傅开会。那两家小酒厂她都知道,规模很小,手艺也一般,但毕竟是本地老字号。
“咱们得抢在周振华前面。”王慕青说,“三叔公,您跟那两家的老师傅熟,能不能劝劝他们,加入咱们的甜酒协会?技术共享,渠道共用,一起把青塘甜酒的名声打出去。”
三叔公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那两家的老师傅,一个是我徒弟的徒弟,一个是我堂弟。我去说,准成!”
事情紧急,三叔公当天下午就去了。王慕青在厂里等消息,心里其实也没底。上辈子在商场,她见多了为利益反目成仇的事。亲情、师徒情,在利益面前能有多坚固?
傍晚,三叔公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老头儿。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三叔公红光满面:“青青,这就是老张和老李。他们答应了!加入协会!”
老张有点不好意思:“王总,我们那点手艺,跟三叔公没法比……”
“手艺不分高低,诚意最重要。”王慕青郑重地说,“两位师傅放心,协会是互助组织,不是谁吞并谁。咱们一起把青塘甜酒做好,让镇上所有人都受益。”
老李点头:“我们信三叔公,也信你。那个周振华来找过我们,说话阴阳怪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们宁愿跟你干。”
签完简单的协议,王慕青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周振华想收购小酒厂打价格战的计划,算是破了一半。
晚上,她给梁海安发消息说了这事。梁海安很快回复:“干得漂亮。不过还是要小心,周振华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王慕青回,“你也小心。”
“嗯。对了,我改遗嘱了。如果我出事,我的财产百分之六十给你。”
王慕青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很久才回:“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是认真。”梁海安说,“慕青,这辈子我欠你的。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王慕青眼眶发热,打字:“我不要你的财产。我要你好好活着,回来把欠我的六百万还清。”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好,一定。”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谣言、威胁、合作、反抗……像一出戏,而她不再是观众,是主角。
上辈子她总是躲在梁海安身后,等他解决问题。现在她自己站在前面,虽然累,但踏实。
她想,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复仇,不是逆袭,是找回自己的力量,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活出想要的人生。
而梁海安……
39.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陶罐、勒索与百分之二十的选择
挖出东西是上午十点多的事。酒庄工地上,几个工人正在挖地基,一铲子下去,“哐当”一声,像是碰到了石头。再往下挖,是个陶罐,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
工头老赵觉得不对劲,喊来了三叔公。三叔公蹲下看了半天,用手抹去罐身上的泥土,露出隐约的纹路。老头儿脸色变了,站起来说:“别挖了!都停手!这是老物件!”
沈老正在镇上茶馆跟王慕青谈酒庄内部设计,接到电话匆匆赶来。他到的时候,工地已经围了一圈人,工人们都停了活,指着那个陶罐议论纷纷。
沈老戴上老花镜,蹲在坑边,用手轻轻摸了摸陶罐的质地。又让工人递过个小刷子,一点点刷去表面的浮土。罐身逐渐清晰——是鱼纹,刻得很生动,线条古朴。
“这是……”沈老的手微微发抖,“宋代的,至少是宋代的。”
王慕青心里一沉。她不懂文物,但知道在建设工地上挖出古墓意味着什么——停工,无限期停工。
果然,半小时后,县文物局的车就到了。三个工作人员下来,拍照、测量、记录,然后严肃地对王慕青说:“王总,这块地得先停工。我们要上报市局,等专家来鉴定。如果是重要文物,可能要调整建设方案,甚至换地方。”
沈老叹气:“换地方?这块地是我精心选的,风水格局最适合建酒庄。”
“沈老,这是规定。”文物局的人很客气,但没商量余地。
工人们面面相觑。日结的活,停工就意味着没收入。有人小声嘀咕:“这下完了,工钱还没结呢……”
王慕青正要安抚大家,工地入口又传来汽车声。两辆车停下,周振华带着几个扛摄像机的人走下来,还有两个拿话筒的记者。
“王总,听说你们工地挖出文物了?”周振华笑容满面,眼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这可是大事啊。破坏文物,要负法律责任的。”
记者们立刻把镜头对准那个坑,对着陶罐猛拍。文物局的人赶紧拦:“别拍!未经允许不能拍摄!”
但已经晚了。周振华带来的自媒体人早就把照片视频传上网,标题耸人听闻:“青塘镇惊现宋代古墓,黑心开发商暴力施工破坏文物!”
王慕青看着周振华:“周总消息真灵通。”
“巧了,正好在附近办事。”周振华笑,“王总,我看你这酒庄项目悬了。文物一挖出来,少说也得停个一年半载。要不,咱们再谈谈合作?你现在需要我的渠道,把库存的酒尽快销出去回笼资金,不然资金链一断……”
“不劳周总费心。”王慕青打断他,转身对工人们说,“大家放心,今天的工钱照结。停工期间,愿意等的,每天发五十元待岗补贴。不愿意等的,工钱结清,随时可以走。”
工人们松了口气。老赵大声说:“王总仁义!我们愿意等!”
“对,愿意等!”其他人附和。
周振华脸色不太好看,但很快又笑起来:“王总果然大气。不过……”他压低声音,“赵明舅舅那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等着瞧。”
他走了,留下记者和文物局的人交涉。王慕青忙着安抚工人、结算工钱,没空理会网上已经炸开的舆论。
沈老一直蹲在坑边,痴痴地看着那个陶罐。王慕青走过去,听见老头儿喃喃自语:“酒器……这是装酒的器皿……青塘镇酿酒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早……”
“沈老,对不起。”王慕青歉疚地说,“因为我的项目,让您……”
“不,这是好事!”沈老激动地站起来,“小王,如果这真是宋代的酒器,那说明青塘镇酿酒历史至少有八百年!这是多宝贵的文化资源!酒庄建在这里,更有意义了!”
王慕青愣了。她以为沈老会生气,会失望,没想到老人家反而更兴奋了。
“可是项目要停工……”
“停就停,正好重新规划。”沈老眼睛发亮,“咱们把古墓保护起来,做成酒庄的一部分!展示区、体验区围绕着文物来设计,这不是更好吗?”
王慕青被沈老的乐观感染了。是啊,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下午,梁海安在回青塘镇的路上接到了那个电话。号码是虚拟的,声音用了变声器:“梁总,王慕青现在很麻烦吧?工地挖出古墓,项目停工,网上舆论一边倒。你说,要是这时候再曝出点别的,比如……她做假账的证据,她会不会进去?”
梁海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想救王慕青,拿海安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来换。明天中午前,签好股权转让协议,送到县城人民公园东门第三个垃圾桶。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梁海安把车停在路边,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立刻给王慕青打电话,把勒索的事说了。
王慕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给。”梁海安说得很坚决,“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意味着失去对海安集团的控制权。我宁愿想别的办法。”
“比如?”
“比如,报警。比如,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梁海安说,“慕青,你信我吗?”
“信。”王慕青回答得很快,“但梁海安,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为了我,做不理智的事。”王慕青声音很平静,“海安集团是你的心血,你不能丢。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最坏的结果,酒庄项目暂停,青塘甜酒继续做。我死不了。”
梁海安眼眶发热。上辈子王慕青总说“我需要你”,现在她说“我自己能处理”。他该欣慰的,但心里酸得厉害。
“慕青,我快到了。见面说。”
傍晚,梁海安到了青塘镇。工地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文物局的人还在现场忙碌。王慕青在办公室里,正和沈老、三叔公、林徽、陈远开会。
梁海安进来时,会议刚好结束。沈老拍拍他的肩:“海安来了?正好,帮我们出出主意。”
听了情况,梁海安说:“勒索的事,我已经报警了。警方会调查。工地这边,既然挖出了文物,咱们就配合。但舆论不能不管,得有人出来说话。”
“怎么说?”陈远问。
“请真正的文物专家来。”梁海安看向沈老,“沈老,您认识省博物馆的人吗?”
“认识。”沈老点头,“我有个老同学,是省博的副馆长。我这就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对方很感兴趣,说明天一早就带团队过来。挂了电话,沈老说:“搞定了。另外,我会以个人名义发个声明,说明酒庄项目是文化项目,不是商业开发。我们会保护文物,把文物展示作为酒庄的特色。”
王慕青松了口气:“谢谢沈老。”
“谢什么,这也是我的项目。”沈老笑了,“小王,咱们这酒庄,说不定因祸得福,能做成全省第一个‘文物+酒文化’的示范点呢。”
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各自去忙。办公室里只剩王慕青和梁海安。
“真报警了?”王慕青问。
“真报了。”梁海安说,“慕青,我不会拿股份去换。不是舍不得,是不能让那些人得逞。这次给了,下次他们会要更多。”
“我支持你。”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你变了。以前你可能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花钱消灾。”
“因为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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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真正在乎过。”梁海安轻声说,“现在我在乎了,就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
窗外天色渐暗。工地上亮起了临时照明灯,文物局的人还在工作。
王慕青忽然说:“梁海安,如果……如果这次我真的栽了,酒庄黄了,青塘甜酒也受影响,你会怎么看我?”
梁海安认真想了想,说:“我会觉得,你尽力了。然后帮你从头再来。”
“真的?”
“真的。”梁海安笑了,“不过慕青,你不会栽的。我看得出来,沈老是真喜欢这个项目,文物专家来了,说不定会帮忙说话。周振华那些小动作,成不了气候。”
王慕青也笑了:“你倒是比我还乐观。”
“跟你学的。”梁海安说,“这半年,我看你从无到有,把青塘甜酒做起来。你教会我一件事——只要不放弃,总会有路。”
两人正说着,林徽匆匆进来,脸色发白:“慕青,网上有人发了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青塘甜酒厂的排污口,浑浊的水流进河里。配文:“青塘甜酒污染环境,良心何在?”
王慕青皱眉:“这不是我们的排污口。我们厂根本没有排污口,废水都经过处理循环利用了。”
“我知道。”林徽说,“但这照片拍得跟真的一样。已经有很多人转发了。”
梁海安拿过手机看了看:“P的。光线角度都不对。但普通人看不出来。”
正说着,陈远也冲进来:“税务局来电话,说接到举报,要明天来查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慕青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上辈子她可能会慌,会乱,会想找梁海安救命。但现在,她只觉得愤怒——愤怒于这些下作的手段。
“林姐,你马上联系专业机构,出具我们的环保检测报告,发到网上。”她站起来,“陈远,准备账本,所有原始凭证都整理好,明天配合检查。另外,报警,告他们诽谤。”
“沈老那边……”
“我自己跟沈老说。”王慕青拿起手机,“如果沈老因为这个要撤资,我理解。”
她打电话给沈老,把事情说了。沈老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投资你吗?”
“因为酒好?”
“不全是。”沈老说,“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这半年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不耍小聪明,不搞歪门邪道,踏踏实实酿酒,本本分分做人。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相信你。网上的谣言,我来帮你澄清。我在省环保厅还有几个老部下,我让他们来看看,出份权威报告。”
王慕青鼻子一酸:“沈老,谢谢您。”
“别说谢。”沈老笑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不好过。”
挂了电话,王慕青看向梁海安:“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梁海安眼神温柔,“慕青,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沈老,有三叔公,有所有工人,还有……我。”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说:“梁海安,三个月期限到了。”
梁海安身体一僵。
“我的答案是,”王慕青一字一句,“我愿意试试。不是原谅过去,是重新开始。”
梁海安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工地上灯光如昼,文物局的人还在忙碌。网上谣言四起,税务稽查在即。
前路艰难。
但这一刻,王慕青心里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她选择的这个人,这次,也许真的不一样。
40. 第 40 章
第四十章:清白、博物馆与消失的敌人
省博物馆的专家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到的,两辆车,五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吴,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亮。一下车就直奔那个土坑,围着陶罐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宋代民间酒器,保存得相当完整。”吴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兴奋,“这种鱼纹罐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有发现,但这么完整的不多。你们看这纹路,线条流畅,是典型的宋代民间工匠手法。”
沈老在旁边直搓手:“吴教授,那这文物价值……”
“很有研究价值。”吴教授说,“不过墓室规模不大,应该不是贵族墓葬,而是普通富户。除了这个罐子,可能还有别的陪葬品,得系统发掘。”
王慕青问:“吴教授,那我们这个酒庄项目……”
“项目可以继续。”吴教授转头看她,“但不能在原址了。我们会划定保护范围,你们得调整建设方案。不过,”他笑了笑,“沈老跟我提了建博物馆的想法,我觉得很好。把文物保护和酒文化展示结合起来,是个创新。”
沈老眼睛亮了:“那吴教授您支持?”
“支持。”吴教授说,“省博物馆可以技术指导,还可以借调一些宋代酒文化相关的展品。不过具体方案,你们得好好设计。”
王慕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最坏的情况——项目彻底黄掉——避免了。
这时,税务局的查账人员也到了。带队的还是孙科长,表情严肃。王慕青让林徽把准备好的账本、凭证一箱箱搬出来,办公室里堆成了小山。
“孙科长,这是我们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请您过目。”王慕青很平静。
孙科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带着两个下属开始查。办公室里只剩下翻账本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沈老悄悄把王慕青拉到外面:“小王,这查账……”
“没事,我们账目清楚。”王慕青说,“沈老,您要不先去休息?这儿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我陪你等着。”沈老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
查账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停了半小时吃午饭。孙科长很仔细,每一笔进出都要核对原始凭证。王慕青一直陪着,有问必答。
下午三点半,孙科长合上最后一本账本,抬起头:“王总,你们的账目很规范,没有问题。”
王慕青松了口气:“谢谢孙科长。”
“不过举报人提供了‘证据’,说是你们有两笔收入没入账。”孙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复印件,“你看看。”
王慕青接过一看,是两张手写的收据,盖着青塘甜酒的章,金额分别是五万和八万。但她一眼就看出问题——章是假的,比真章小一圈,而且日期也不对。
“这是伪造的。”王慕青很肯定,“第一,我们公司从不用手写收据,全部机打。第二,这章是假的,您可以去比对。第三,这两个日期,我们根本没有这两笔业务,可以查银行流水。”
孙科长点头:“我们已经比对过了,确实是假的。举报人涉嫌诬告,我们会处理。王总,给你们添麻烦了。”
“孙科长客气了,配合检查是我们的义务。”
送走税务局的人,王慕青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要应付这些明枪暗箭,比酿酒累多了。
梁海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王慕青接过水,“陪我耗了一天。”
“应该的。”梁海安看着她,“慕青,你现在越来越稳了。要是以前……”
“要是以前,我可能早就慌了。”王慕青接话,“但现在我知道了,慌没用。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假的真不了。”
正说着,陈远跑进来,脸色古怪:“慕青,刚得到消息,周振华……失踪了。”
“失踪?”王慕青一愣。
“嗯,他昨天从咱们这儿离开后,就没回县城酒店。今天早上他公司的人找不到他,报警了。”陈远压低声音,“警方在他办公室找到一些东西,好像……跟赵明舅舅有关。”
梁海安立刻问:“什么东西?”
“不清楚,警方保密。但据说有转账记录,还有一份计划书,上面写的是怎么搞垮青塘甜酒。”
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周振华突然失踪,是逃了,还是……
下午五点,警方来了两个人,找王慕青了解情况。主要是问周振华昨天来工地时的表现,说了什么话。王慕青如实说了。
“王总,周振华涉嫌经济犯罪和诬告陷害,我们正在调查。”警察说,“另外,他可能还牵扯到境外势力。您这边如果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送走警察,天已经擦黑。工地那边,省博物馆的人拉起了更大的警戒线,准备明天开始正式发掘。沈老和吴教授还在热烈讨论博物馆的设计方案。
王慕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变了声的电子音:“王慕青,梁海安不给你股份,你是不是很失望?”
又是赵明舅舅。
王慕青这次没慌,反而笑了:“赵先生,您这么关心我,真是辛苦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王慕青,你别得意。”电子音冷下来,“你以为周振华失踪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搞垮你。比如……曝光你上辈子那些事?”
王慕青心里一紧,但语气不变:“我上辈子什么事?您说说看。”
“你上辈子在城里公司做假账,被开除的事,忘了?”电子音带着嘲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王慕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上辈子她确实因为一笔糊涂账被冤枉过,虽然最后查清是财务总监的问题,但她还是被迫辞职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赵先生,您要曝光就曝吧。”王慕青声音很平静,“不过我想提醒您,警方已经盯上您了。周振华办公室里的东西,够您喝一壶的吧?”
“你……”
“还有,”王慕青继续说,“您以为搞垮我,就能打击梁海安?您错了。现在的梁海安,不是上辈子那个眼里只有利益的人。您越是这样,他越不会放手。”
她顿了顿:“我劝您收手。现在自首,还能从轻处理。再执迷不悟,就真的晚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咔”一声挂了。
王慕青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她不怕赵明舅舅曝光那些事——清者自清。但她怕梁海安听到那些话,会怎么想?
正想着,梁海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饿了吧?三婶刚送来的,手擀面。”
王慕青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面,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梁海安放下碗,有点慌,“出什么事了?”
“刚才赵明舅舅打电话了。”王慕青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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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要曝光我上辈子的事,说我做假账被开除。”
梁海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梁海安把筷子递给她,“上辈子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那件事是你们财务总监搞的鬼,你背了黑锅。后来那家公司还给你发了道歉信,只是你没要。”
王慕青惊讶:“你怎么知道?”
“查的。”梁海安说得自然,“这半年,我把你上辈子的事都查了一遍。你在哪个公司上过班,受过什么委屈,为什么辞职,我都知道。”
他看着她:“慕青,我爱的是现在的你,但我也接受过去的你。好的坏的,我都接受。”
王慕青眼泪掉下来,掉进面碗里。
“别哭啊。”梁海安手忙脚乱找纸巾,“面要咸了。”
王慕青又哭又笑:“梁海安,你这人真讨厌。”
“嗯,我知道。”梁海安把纸巾递给她,“但你现在愿意和讨厌的人一起吃面,说明我还有希望。”
两人默默吃面。面很好吃,三婶的手艺,劲道,汤头鲜。
吃完面,王慕青说:“赵明舅舅那边,警方已经盯上了。周振华失踪,可能跟他有关。”
“我知道。”梁海安收拾碗筷,“我刚接到朋友电话,说赵明舅舅在境外的账户被冻结了。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那就好。”王慕青靠在椅子上,“对了,沈老说博物馆的事,想让我来负责设计。你觉得呢?”
“你肯定行。”梁海安说,“不过慕青,你现在身上担子太重了。酒厂、酒庄、博物馆……要不要考虑招个助手?”
“林徽不是助手吗?”
“林徽是管理,我说的是生活助手。”梁海安看着她,“比如……我?”
王慕青笑了:“梁董事长要给我当生活助手?工资开多少?”
“免费,管饭就行。”
“那不行,传出去说我压榨劳动力。”王慕青想了想,“这样,你帮我处理对外联络和法务方面的事,我给你开工资,按市场价。”
“好。”梁海安点头,“不过工资我不要,你直接打我账户,我再转回去,就当给你增加现金流。”
王慕青被他逗笑了:“你这是左手倒右手。”
“我乐意。”梁海安也笑。
窗外完全黑了,工地上亮着探照灯,省博物馆的人还在工作。院子里,三叔公在教几个年轻人认酒曲,声音洪亮。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王慕青想起上辈子这时候,她应该还在城里那家公司加班,对着永远做不完的报表,想着远在天边的梁海安。
而现在,她在自己的厂里,做着自己的事业,身边是她曾经爱过恨过、现在愿意重新认识的男人。
命运真是奇妙。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半年的陪伴。”王慕青说,“也谢谢你的改变。”
梁海安看着她,眼神温柔:“慕青,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也重新认识我自己。”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浪漫的烛光。只有两碗吃完了的面,一个乱糟糟的办公室,和窗外小镇安静的夜晚。
但王慕青觉得,这比什么都好。
真实,踏实,有温度。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41. 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百年、刻名与母亲的电话
博物馆的设计方案是沈老请省设计院的老朋友做的,厚厚一本,摊在办公室桌上像块砖。王慕青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动——设计图把出土的宋代陶罐作为核心展品,环绕着建了一条“时光长廊”,从宋代酿酒工艺一直展示到现代青塘甜酒的制作过程。酒庄部分则巧妙地避开了文物保护区,用连廊相连,既独立又一体。
“这个设计好。”三叔公戴着老花镜,指着图纸上的体验工坊,“这儿能让游客亲手酿酒,这个主意妙!手艺不能光看,得动手做!”
沈老笑眯眯地点头:“吴教授也看过了,说这个方案既保护了文物,又弘扬了酒文化,省里很支持。下个月就能开工。”
梁海安在旁边算账:“预算有点超,但沈老说了,超出的部分他补。”
“那不行。”王慕青摇头,“该我们承担的部分,我们不能少。”
“丫头,别跟我客气。”沈老摆摆手,“这个博物馆,不只是你的,也不只是我的,是青塘镇的,是给后人留的。我出点钱,乐意。”
正说着,沈老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有个想法。咱们不是封存了二十斤青塘玉酿吗?我想啊,把这批酒埋在地下,埋一百年。一百年后开封,那时候的人就能喝到现在的味道。”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埋一百年?这想法太浪漫,也太大胆。
“一百年……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吧?”陈远小声说。
“所以才要埋。”沈老眼睛发亮,“酿酒的人会老,会走,但酒会留下来。一百年后,也许青塘甜酒已经名扬天下,也许酒庄已经传了好几代人。那时候打开这坛酒,就是打开一段历史。”
三叔公激动得胡子直抖:“这个好!这个好!我爷爷那辈埋过酒,我爹还挖出来喝过,说是‘有祖宗的味道’!”
王慕青也被这个想法打动了:“那就埋。不过埋在哪儿?怎么埋?得好好规划。”
“就埋在博物馆地基下面。”沈老说,“做个密封的酒窖,留个铜牌,写上埋酒的时间、酿酒的人、还有咱们的愿望。一百年后,让后人去发现。”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那二十斤青塘玉酿有了最好的归宿——不是被喝掉,而是成为穿越时间的信物。
下午,酒厂接到了一个奇怪的订单。电话是陈远接的,对方是个声音很客气的男人,说要订一万瓶婚宴用酒,但有个特殊要求:每瓶酒的标签上,都要刻上新郎新娘的名字缩写——“H&A”。
“刻名字?”陈远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我们标签都是统一印刷的,刻名字得单独制版,成本会高很多。”
“钱不是问题。”对方说,“加价百分之三十也可以。但一定要刻,而且要手写体,不要印刷体。酒瓶本身也要特制,瓶底要刻上婚礼日期。”
陈远记下要求,挂了电话后直挠头:“慕青,这订单接不接?要求太怪了。”
王慕青看了看订单详情——一万瓶,青塘玉酿的普通款,要求三个月内交货,预付百分之五十定金。对方留了个公司名,叫“恒安贸易”,地址在省城。
“接。”王慕青说,“有钱为什么不赚?不过合同要写清楚,定制内容如果涉及侵权,责任由客户承担。”
“行,我这就去拟合同。”
梁海安正好进来,听见这事,随口问了句:“客户叫什么?”
“公司叫恒安贸易,联系人姓李。”陈远把记录递给他。
梁海安看着那个公司名,眉头微皱:“恒安贸易……我好像听说过。”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挂了电话,他看着王慕青:“慕青,这个恒安贸易的老板,姓何,叫何振恒。他儿子下个月结婚,新娘姓安。H&A,就是何和安。”
王慕青点头:“那对上了。怎么了?”
“这个何振恒……”梁海安顿了顿,“是我爸的老战友。很多年没联系了,但我知道他生意做得很大。而且,他儿子要娶的安小姐,是省城安氏集团的独生女。”
陈远倒吸一口凉气:“安氏集团?那个做房地产的安氏?”
“对。”梁海安看着王慕青,“这个订单不简单。何振恒选你们的酒做婚宴用酒,还要求刻名字,这是要给你们做免费广告。一万瓶酒,婚礼上来宾都是政商名流,这曝光度……”
王慕青明白了:“你是说,他是故意来照顾我们生意的?”
“恐怕是。”梁海安笑了,“我猜,是我爸跟他提过你。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关心我的事。”
王慕青心里一暖。上辈子她和梁海安结婚,梁父梁母并不满意,觉得她配不上儿子。这辈子她独立创业,反而赢得了尊重。
“那这订单更得做好了。”王慕青说,“不能给你爸丢脸。”
合同很快拟好,发过去,对方当天就回了盖章件,定金也打过来了。一百万,到账短信响起时,陈远手都在抖:“慕青,咱们账上从没一次性进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更多的。”王慕青很淡定,“陈远,这个订单你亲自跟,每一个环节都要盯紧。刻名字的工艺,去找专业的雕刻师傅,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白!”
订单的事刚安排好,林徽匆匆进来,脸色严肃:“慕青,刚接到消息,赵明舅舅在境外落网了。警方通过国际协作,在马来西亚把他抓住了。正在办引渡手续。”
王慕青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太好了。”
“还有,”林徽压低声音,“他供出了一些事。他说……赵明不是林建国唯一的私生子。”
“什么?”王慕青一愣。
“赵明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比赵明小两岁,从小被送人收养,后来去了国外。赵明舅舅这次搞这么多事,不光是报复,还想拿到青塘甜酒,作为给那个妹妹的嫁妆。”
王慕青听得目瞪口呆:“这都什么跟什么……”
“更离谱的是,”林徽继续说,“赵明舅舅说,那个妹妹现在就在省城,而且……身份不一般。”
梁海安皱眉:“身份怎么不一般?”
“他没细说,只说是‘贵人’。”林徽摇头,“警方还在审,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正说着,王慕青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透着疲惫:“是王慕青王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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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姓赵,叫赵淑芬。”女人停顿了一下,“我是赵明的母亲。”
王慕青手一紧。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赵阿姨,您有什么事?”
“我想见见你。”赵淑芬的声音很轻,“有些事,关于赵明,关于林家,也关于……你。电话里说不方便,你能来省城一趟吗?或者我去青塘镇也行。”
王慕青看向梁海安,梁海安对她点点头。
“好。”王慕青说,“我明天去省城。您说个地方。”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省城人民公园的茶室吧。”赵淑芬说,“王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陈远先开口:“慕青,这会不会是陷阱?”
“应该不是。”王慕青摇头,“她语气很诚恳,而且如果真想对我不利,不会这么直接。”
梁海安说:“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王慕青说,“你去反而可能让她紧张。放心,大白天的,公共场所,不会有事的。”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青青,见了面,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有些陈年旧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的三叔公。”
晚上,王慕青睡不着,在院子里坐着。梁海安陪她坐着,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很好,洒在酒缸上,泛着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
“梁海安,”王慕青忽然说,“如果明天赵明母亲说的,是一些很难接受的事,怎么办?”
“那就听着。”梁海安说,“但听归听,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慕青,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三叔公,有沈老,有整个青塘甜酒。没什么事能打倒你。”
王慕青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梁海安笑了,“这半年,我学会了很多。比如怎么支持一个人,而不是控制一个人。”
王慕青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上辈子,她多希望梁海安能这样对她说话。现在终于听到了,虽然晚了,但总比没有好。
“梁海安,咱们埋酒吧。”她忽然说,“不只是沈老说的那二十斤,咱们自己也埋一坛。就埋在这个院子里,等……等咱们老了再挖出来喝。”
梁海安眼睛亮了:“好。埋什么酒?”
“就埋普通的甜酒。”王慕青说,“最好的酒留给后人,咱们自己埋一坛普通的。等老了,坐在院子里,喝着年轻时候埋的酒,想想这一路走来……”
她没说完,但梁海安懂了。
“那我明天去买坛子。”他说,“要陶土的,密封好的。”
“嗯。”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屋。王慕青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见赵明母亲的事,心里有些忐忑。但她不怕了。就像梁海安说的,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事业,有伙伴,有爱人。
有底气面对任何事。
而赵明母亲要说的,不管是真相还是谎言,她都会冷静地听,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是重生教给她最重要的事——不依赖任何人,不惧怕任何事。
做自己的主人。
42.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照片、投资与泛黄的信
省城人民公园的茶室很安静,下午三点没什么人。王慕青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素雅的灰色套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她面前放着两杯茶,冒着热气。
“王小姐?”女人站起来,有些拘谨。
“赵阿姨好。”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
赵淑芬打量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王慕青面前。
“王小姐,你先看看这个。”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是个年轻的女子,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眉眼清秀,笑容腼腆。
王慕青看着照片,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女子……确实和她很像。尤其是眼睛和嘴角的弧度,像了七分。
“这是……”她抬头看赵淑芬。
“这是我妹妹,赵淑兰。”赵淑芬的声音很轻,“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四十八岁。但她二十四岁那年就去世了,难产,孩子也没保住。”
王慕青握紧了茶杯。
“淑兰年轻的时候,在青塘镇待过一段时间。”赵淑芬继续说,“那时候我父亲在青塘镇的小学当老师,我们全家都住在镇上。淑兰……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慕青:“那个人姓王,叫王建国。是你父亲吧?”
王慕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父亲确实叫王建国,确实在青塘镇长大,但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赵阿姨,您是说……”
“我只是说,淑兰喜欢过你父亲。”赵淑芬苦笑,“但那时候你父亲已经结婚了,淑兰也知道。她没打扰,后来就离开了青塘镇,去了外地。再后来,就听说她难产去世了。”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那这张照片,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赵明。”赵淑芬眼圈红了,“赵明小时候,我给他看过他小姨的照片。他那时候就说,照片上的人像他班上一个女同学。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个女同学就是你。”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是赵明小时候的班级合影。七八岁的王慕青站在第一排,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赵明站在她后面,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赵明从小就很注意你。”赵淑芬声音哽咽,“但我没想到,他会变成后来那样……王小姐,我知道赵明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没脸替他求原谅。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事,让你知道……有些缘分,说不清道不明。”
王慕青看着两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上辈子她完全不知道这些,这辈子突然冒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赵阿姨,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心安。”赵淑芬擦擦眼角,“赵明进去了,他舅舅也抓了。我们赵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家。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几十年,不说出来,我睡不着。”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王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慕青赶紧扶住她:“赵阿姨,您别这样。赵明做的事,您不用替他道歉。”
“我是替他,也是替我自己。”赵淑芬直起身,眼睛红红的,“如果当年我多关心淑兰一些,如果我对赵明管教严一些……也许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赵淑芬说了些赵明小时候的事,说他其实很聪明,但从小没父亲,性格偏激。王慕青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临走时,赵淑芬说:“王小姐,你是个好姑娘。你父亲……也是个好人。祝你和梁先生幸福。”
她走了,背影有些佝偻。王慕青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和孩子,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王慕青回:“回去说。”
她收起那两张照片,走出茶室。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有点冷。
回到青塘镇时,已经是傍晚。梁海安在厂里等她,何振恒也来了,正在车间看工人装瓶。这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看见王慕青就笑:“王总回来了?你这酒真不错,我尝了,比茅台镇的某些酒不差!”
“何总过奖了。”王慕青打起精神,“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酒,也来看人。”何振恒很直爽,“老梁跟我夸过你,说你能干,有骨气。我这一看,果然!”
梁海安在旁边补充:“何叔跟我爸是战友,转业后下海经商,做得很大。”
“再大也得吃饭喝酒嘛!”何振恒拍拍梁海安的肩,“海安,你眼光不错。王总这样的,配你绰绰有余。”
王慕青有点不好意思:“何总说笑了。”
“不说笑,说正事。”何振恒正色道,“王总,你这一万瓶订单,我看了,做得很好。但你这厂子规模太小了,产能跟不上。我想投资,帮你扩建。两千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两千万。王慕青心里一震。这是青塘甜酒估值的三倍还多。
“何总,这……”
“别急着拒绝。”何振恒说,“我不是白给钱。我看好你这个品牌,也看好青塘镇这个地方。我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甜酒产业基地,不只是酿酒,还要做旅游、做文化、做体验。两千万是第一期投资,如果做得好,后面还有。”
梁海安轻声对王慕青说:“何叔在省城有十几家连锁酒店,还有旅游公司。他能给的不只是钱,是完整的产业链。”
王慕青沉吟片刻:“何总,这事我需要考虑,也需要和团队商量。”
“应该的。”何振恒点头,“我给你一周时间。不过王总,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先去看看我在邻县做的那个生态农业园,跟你的想法有点像。看完再做决定。”
“好,谢谢何总。”
送走何振恒,王慕青和梁海安回到办公室。王慕青把赵淑芬给的照片拿出来,把事情说了。
梁海安看完照片,眉头紧锁:“所以你父亲和赵明的阿姨……”
“赵阿姨说,只是单相思。”王慕青揉着太阳穴,“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然赵明为什么从小就注意我?为什么后来那么恨我?”
“也许只是巧合。”梁海安说,“不过慕青,这些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我知道。”王慕青把照片收起来,“就是心里有点乱。”
正说着,三叔公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煞白:“青青!你看看这个!”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王慕青接过来看,是三叔公的父亲写的,日期是四十年前。
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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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他一个远方表弟的,里面提到一件事:“……建国那孩子,虽非我亲生,但我视如己出。他生母当年托付于我,只说他父亲姓王,其他一概不知。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外传……”
王慕青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非我亲生”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三叔公声音发颤:“我爹从没跟我说过……建国他……他不是我亲侄子?”
王慕青脑子里一片空白。父亲不是三叔公的亲侄子?那父亲是谁?生母又是谁?
梁海安捡起信纸,仔细看了看:“这信……会不会有别的意思?比如过继之类的?”
“不可能。”三叔公摇头,“如果是过继,我爹会明说。而且你看这句‘他生母当年托付于我’,这是收养啊!”
王慕青扶着桌子站稳:“三叔公,这信您从哪儿找到的?”
“收拾老房子,在房梁的暗格里。”三叔公说,“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块玉佩,用红布包着。玉佩是普通的白玉,雕着简单的花纹,背面刻着一个“兰”字。
兰。赵淑兰的兰。
王慕青看着那块玉佩,忽然想起赵淑芬说的话:“淑兰喜欢过你父亲……她二十四岁难产去世,孩子也没保住。”
但如果……孩子保住了呢?
如果父亲就是那个孩子呢?
那她和赵明……就是表兄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梁海安看出她的异常,扶住她:“慕青,别瞎想。事情还没弄清楚。也许只是巧合,也许玉佩是别人送的。光凭一封信一块玉佩,说明不了什么。”
三叔公也反应过来:“对,对!青青,你先别乱想。我这就去找人打听!镇上还有几个老人,他们可能知道当年的事!”
老头儿急匆匆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慕青和梁海安。
王慕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玉佩和照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梁海安,你说我这重生一回,怎么冒出这么多身世之谜?上辈子平平凡凡活了三十年,什么都不知道。这辈子倒好,又是私生子,又是抱养,现在可能还冒出个表兄妹……”
梁海安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慕青,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和赵明是什么关系,你都是王慕青,是青塘甜酒的王总,是我喜欢的人。这些不会变。”
王慕青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她是王慕青。有母亲,有三叔公,有事业,有朋友,有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陈年旧事……
“查清楚也好。”她擦干眼泪,“该知道的,总要知道。但知道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窗外,夕阳西下,酒厂里传来工人们下班的说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王慕青站起来,把玉佩和照片收好:“梁海安,明天陪我去趟邻县吧。看看何总的生态农业园。”
“好。”梁海安点头,“那这些……”
“先放着。”王慕青说,“等三叔公打听完消息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何总的投资、酒庄的建设、一万瓶订单……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些酒缸。酒香飘上来,熟悉而安心。
不管身世如何,不管过去有多少秘密。
青塘甜酒是她的。
43. 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考察、偶遇与狱中请求
邻县的生态农业园确实让王慕青开了眼界。两千多亩地,划分成种植区、养殖区、加工区、体验区,还有民宿和餐厅。游客可以摘水果、喂动物、做手工,最后买走加工好的农产品。整个园区干净整洁,管理有序,周末人流量能达到两三千。
何振恒亲自当导游,边走边介绍:“我搞这个园子,不图快钱,图的是长期品牌。你看那些带孩子来的家庭,他们玩得开心,买得放心,下次还来。口碑就是这么积累的。”
王慕青看着那些在果园里嬉笑的孩子,心里有了想法。青塘甜酒也可以这样——不只是卖酒,是卖一种体验,一种文化。
“何总,您这个模式真好。”她由衷地说。
“好是好,但得沉得住气。”何振恒笑道,“前期投入大,回收慢。我做了三年才盈亏平衡,第五年才开始盈利。王总,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得有心理准备。”
梁海安在旁边接话:“何叔,慕青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何振恒看了他一眼,哈哈笑:“你小子,现在会护人了。”
中午在园区的餐厅吃饭,食材都是自产的,新鲜。王慕青尝了道清炒时蔬,确实比菜市场买的味道好。正吃着,一个穿着工装的老爷子端着餐盘路过,看见王慕青,脚步顿住了。
老爷子七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刻。他盯着王慕青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问:“姑娘,你……你是不是姓王?”
王慕青一愣:“我是姓王。大爷您认识我?”
老爷子放下餐盘,凑近些仔细看她的脸,喃喃道:“像,真像……尤其是眼睛和嘴巴……”
何振恒站起来:“老陈,这是青塘甜酒的王总。你认识?”
被称作老陈的老爷子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不,不认识。就是觉得这位王总,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王慕青心里一动:“大爷,您那位故人叫什么?”
“叫淑兰。”老陈说,“赵淑兰。四十多年前,她在我们村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听说难产去世了,可惜啊,多好的姑娘。”
王慕青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梁海安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大爷,您还记得赵淑兰长什么样吗?”
“记得,咋不记得。”老陈眯起眼睛,“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村里当会计。淑兰是下乡知青,有文化,人又漂亮,好多小伙子喜欢她。但她心里有人,谁都看不上。”
“她心里的人……”
“是个当兵的,姓王。”老陈叹气,“那当兵的家在青塘镇,已经结婚了。淑兰知道,所以从来没去找过他。后来那当兵的媳妇生孩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淑兰听说后哭了三天,再后来她就走了,说是回城了。”
王慕青脑子里飞快地转。父亲确实是退伍军人,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但母亲叫李秀英,不是赵淑兰。
“大爷,那当兵的后来……”
“后来就没消息了。”老陈摇头,“我也是听人说,那当兵的媳妇死后,他消沉了很久,再后来好像收养了个孩子,具体就不清楚了。”
何振恒看出王慕青脸色不对,打断道:“老陈,你先去吃饭吧,我们这儿还要谈事。”
老陈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走前又看了王慕青一眼,嘀咕道:“真像,太像了……”
饭后,王慕青没心情再看园区了。梁海安跟何振恒打了招呼,带她先回青塘镇。车上,王慕青一直沉默。
“慕青,别多想。”梁海安说,“就算你父亲和赵淑兰真有故事,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不影响你。”
“我知道。”王慕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我就是觉得……人生真是一环扣一环。如果父亲真是赵淑兰的孩子,那我奶奶就是赵淑兰,赵明就是我表哥。难怪他从小注意我,后来恨我……”
她苦笑:“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回到青塘镇,三叔公已经在厂里等着了。老头儿眼圈发红,一看就是哭过。
“青青,我打听到了。”三叔公声音沙哑,“你爸……确实不是我亲侄子。他是四十八年前的农历三月初三,被人放在我家门口的。那时候我爹娘结婚多年没孩子,就把你爸当亲生的养了。”
王慕青扶三叔公坐下:“送孩子来的人是谁?”
“是个女人,蒙着脸,看不清。”三叔公抹了把眼睛,“她就说孩子父亲姓王,母亲姓赵,其他什么都没说。留下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件小衣服,还有……还有那块玉佩。”
“那赵淑兰难产的事……”
“是真的。”三叔公点头,“镇上几个老人都记得,说是个漂亮姑娘,在镇上卫生院生的孩子,大出血,没救过来。但孩子……他们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
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如果孩子生下来就死了,那父亲是谁?
“有两种可能。”梁海安分析,“第一,赵淑兰生的孩子没死,被调包了。第二,赵淑兰生的确实死了,但有人用另一个孩子顶替,送到你们家。”
三叔公激动道:“不管哪种,建国就是我们王家的孩子!我爹娘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就是我亲侄子!”
“三叔公,我知道。”王慕青握住他的手,“不管血缘如何,我爸就是您侄子,我就是您孙女。这点不会变。”
正说着,林徽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慕青,刚接到监狱电话。赵明要求见你,说有重要的事,关于你父亲的秘密。他说……如果你不去,他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媒体。”
梁海安立刻说:“不能去。他可能在耍花样。”
王慕青沉默了一会儿:“去。但不是单独去。林姐,你联系监狱,安排一次正式会见,你和我一起去。梁海安,你在外面等着。”
“慕青……”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王慕青很平静,“而且,如果赵明真知道什么,我想听。不管是真是假,听了才能判断。”
梁海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我要陪你到监狱门口。”
会见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王慕青和林徽在会见室等着,隔着玻璃,看见赵明被狱警带进来。他瘦了很多,头发剃短了,穿着囚服,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而是死气沉沉。
他拿起电话,王慕青也拿起。
“你来了。”赵明声音很哑。
“你说有我父亲的秘密。”
赵明扯了扯嘴角:“王慕青,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因为你嫉妒。因为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不对。”赵明摇头,“因为我妈说过,你爸可能是我小姨的儿子。如果这是真的,你就该是我们赵家的人,该帮我,而不是跟我作对。”
王慕青心里一沉:“所以你就处处针对我?”
“对。”赵明坦白了,“我觉得不公平。如果我小姨没死,如果你爸在赵家长大,那赵家的一切都有他一份,也就有我一份。但你爸被王家收养了,你过得比我好,我不服。”
林徽在旁边听得皱眉。
“你说我父亲的秘密,就是这个?”王慕青问。
“不。”赵明压低声音,“我舅舅在境外查到了些东西。赵淑兰当年不是难产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因为她怀的孩子,来路不正。”
王慕青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可能不是那个姓王的当兵的。”赵明盯着她,“我舅舅找到当年卫生院的一个老护士,她说赵淑兰送进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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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怀孕八个月了。但看肚子大小,像是六七个月。她怀疑孩子不是足月的。”
王慕青脑子嗡嗡响:“那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赵明说,“但老护士记得,赵淑兰昏迷前一直喊一个名字,不是姓王的那个当兵的,是另一个名字……叫‘文远’。”
周文远。
王慕青猛地想起,沈老的全名是沈文远。
她手一抖,电话差点掉下去。
“沈文远……沈老?”她喃喃道。
赵明笑了,笑容很诡异:“没想到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爸可能就是沈文远的儿子。而沈文远投资你的酒庄,帮你那么多,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王慕青站起来:“会见结束。”
她放下电话,转身就走。林徽赶紧跟上。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梁海安等在车边,看见她脸色苍白,快步过来:“怎么了?他说了什么?”
王慕青坐进车里,把赵明的话说了。
梁海安听完,眉头紧锁:“这可能是赵明的离间计。他知道沈老现在是你最重要的支持者,想挑拨你们的关系。”
“我知道。”王慕青揉着太阳穴,“但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梁海安看着她,“沈老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是真心欣赏你,真心想帮你把青塘甜酒做好。这份心意,不会因为血缘改变。”
王慕青沉默了。是啊,沈老对她的好,是真真切切的。教她做人,帮她解决问题,投资酒庄,引荐人脉……如果沈老真是她爷爷,那这些好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但如果不是呢?
“先别告诉沈老。”王慕青说,“等查清楚再说。”
“怎么查?”
“找那个老护士。”王慕青眼神坚定,“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记得什么,那她的话比赵明的话可信。”
回到青塘镇,王慕青先去找三叔公,把事情说了。三叔公听完,一拍桌子:“找!必须找!青青,这事关系到你爸的身世,也关系到你的身世,必须弄清楚!”
“但三叔公,如果查出来,沈老真是我爷爷……”
“那又怎样?”三叔公瞪眼,“他姓沈,你姓王,你爸是我爹娘养大的,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孙女!血缘重要,但养育之恩更重要!”
王慕青眼圈红了:“三叔公……”
“别哭。”老头儿摸摸她的头,“青青,不管查出来什么,你都是我的好孙女。咱们该酿酒酿酒,该过日子过日子。那些陈年旧事,知道了,放下了,就完了。”
晚上,王慕青在院子里坐着。梁海安陪她坐着,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如水,酒香浮动。
“梁海安,”王慕青忽然说,“如果沈老真是我爷爷,你会怎么想?”
“我会为你高兴。”梁海安说,“多一个人疼你,不好吗?”
“但如果他是因为血缘才帮我……”
“不是。”梁海安摇头,“沈老帮你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他是真心欣赏你。慕青,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
王慕青笑了:“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实话。”梁海安看着她,“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服输,都要往前走。这种劲儿,不是血缘给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王慕青心里暖暖的。是啊,不管身世如何,她都是王慕青。青塘甜酒是她一手做起来的,现在的生活是她一手挣来的。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秘密……
查清楚,然后放下。
人生还得继续。
酒还得酿。
路还得走。
44.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文渊、坦白与股权的深意
省城养老院在城西,环境清静,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王慕青和梁海安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三楼的活动室,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织着毛线。
“陈婆婆,有人来看您了。”护工轻声说。
陈婆婆抬起头,眼睛有些浑浊,但看到王慕青时,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下来。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发抖。
“淑兰……”她喃喃道。
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放轻声音:“陈婆婆,我是王慕青。您还记得赵淑兰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陈婆婆放下毛线,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孩子命苦啊。送来卫生院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血一直流……”
“她昏迷前,喊了一个名字,对吗?”
陈婆婆点头,很肯定:“喊了,喊了好几声。‘文渊’,‘文渊你在哪’。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是文渊?不是文远?”王慕青确认。
“是文渊,三点水那个渊。”陈婆婆说,“我当时还想,这名字有文化。后来听说淑兰是知青,有学问,起这样的名字也不奇怪。”
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文渊,不是沈文远。
“陈婆婆,您知道这个文渊是谁吗?”
“不知道。”陈婆婆摇头,“淑兰住院那几天,没人来看她。只有一个姐姐来过一次,送了点东西,但很快就走了。孩子生下来后,淑兰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再没醒过来。”
“那孩子呢?”
陈婆婆眼神黯淡:“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小小的,脸憋得发紫。接生的李医生说是脐带绕颈,救不回来了。我帮着收拾的,用白布包了,后来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
王慕青心里一沉。如果孩子生下来就死了,那父亲是谁?
“婆婆,您确定孩子没气了吗?”
“确定。”陈婆婆叹气,“我是护士,有没有呼吸我还能不知道?那孩子确实没救了。后来淑兰的姐姐来了,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要安葬。再后来,淑兰也走了,母女俩都没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王慕青注意到一个细节:“您说淑兰的姐姐来过,她长什么样?”
“跟淑兰有点像,但年纪大些,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话不多,一直哭。”陈婆婆回忆,“她抱着孩子走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这是她们赵家的命。”
赵淑芬。王慕青基本确定了。
从养老院出来,王慕青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梁海安开着车,轻声说:“如果孩子真的死了,那你父亲可能确实跟赵淑兰没关系。那块玉佩,也许是别的意思。”
“那赵明说的那些……”
“可能是他舅舅为了报复编造的。”梁海安分析,“赵明舅舅知道你在查身世,就故意放出这些消息,想搅乱你的心。老护士说‘文渊’,他却说‘文远’,明显对不上。”
王慕青揉了揉太阳穴:“也许吧。但沈老那边……”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沈老打来的,声音温和:“小王,你在哪?有空的话,来茶馆一趟,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王慕青看向梁海安,梁海安点头:“我送你过去。”
茶馆的包厢里,沈老已经泡好了茶。看到王慕青和梁海安一起进来,他笑了笑:“海安也来了?正好,这事你也听听。”
三人坐下,沈老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我年轻时的日记。”沈老翻开其中一页,推到王慕青面前,“四十八年前,农历三月初三,我记了一件事。”
王慕青接过笔记本,那一页的字迹很工整:“今日下乡调研,途经青塘镇。见一妇人抱婴孩于路口哭泣,问之,言家中困难,无力抚养。我予其十元钱及粮票若干,妇人磕头谢恩而去。婴孩哭声嘹亮,想来康健。归途中思之,若他日有能力,当助此类困苦之人。”
农历三月初三。正是三叔公说父亲被放在家门口的日子。
王慕青手微微发抖:“沈老,您是说……”
“我不知道那个婴孩是不是你父亲。”沈老声音很轻,“但我记得,那妇人手里拿着的包袱布,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碎花。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因为那布料跟我母亲当年用的一样。”
三叔公说过,装父亲的包袱就是蓝底白碎花。
“那个妇人长什么样?”王慕青问。
“四十多岁,很瘦,脸上有麻子。”沈老回忆,“她说是孩子的外婆,女儿难产死了,女婿不要孩子,她养不起。我那时候刚工作,也没什么钱,只能给一点。后来我再去青塘镇找过,但没找到。”
王慕青脑子飞快地转。如果沈老说的是真的,那父亲就是被生母的家人送走的。生母难产死了,父亲不要孩子——这跟赵淑兰的情况对得上。
“沈老,您认识一个叫赵淑兰的人吗?”
沈老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王慕青把玉佩和老护士的话说了。沈老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道:“原来如此。赵明舅舅说孩子是我的,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但他弄错了名字,文渊不是我。”
“那您认识叫文渊的人吗?”
沈老想了想:“我有个堂弟,叫沈文渊,比我小五岁。但他年轻时就去边疆支边了,很多年没联系。如果淑兰喊的是文渊,那可能是他。”
线索又连上了。沈文渊,沈老的堂弟。
“我堂弟那人……”沈老叹气,“年轻时确实风流,处过不少对象。但他后来在边疆结婚生子,一直没回来。如果赵淑兰真是他的……那孩子可能就是他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沈老看着王慕青,眼神复杂:“小王,不管血缘如何,你都是我看重的晚辈。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不是因为别的。”
“我知道。”王慕青鼻子发酸,“沈老,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老笑了,“因为你,我想起了年轻时的很多事。那些想做但没做成的事,现在有机会做了。酒庄、博物馆,这些都是我们留给后人的礼物。”
正说着,王慕青手机震动,是何振恒发来的投资协议电子版。她点开看,条款确实优厚,两千万投资,只占百分之三十股份,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最后一条附加条件让她愣住了:“甲方要求,乙方将酒庄项目的百分之十股权,无偿转让给沈文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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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递给沈老看。沈老看完,先是惊讶,然后摇头笑了:“这个老何,真是……”
梁海安问:“何叔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可能猜到了。”沈老说,“我跟老何几十年的交情,他了解我。我这么尽心尽力帮你,他大概看出端倪了。但他不说破,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支持。”
王慕青看着那条附加条件,心里涌起暖流。何振恒这是在告诉沈老:我知道你在帮这孩子,我也帮你。
“沈老,这股权您应该收下。”王慕青说,“酒庄是您的心血,您值得。”
“不。”沈老很坚决,“我投资酒庄,是为了传承文化,不是为了股权。小王,这条款你让老何去掉。如果他想表达心意,就多帮帮你们把酒庄建好。”
王慕青还想说什么,沈老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对了,还有件事。”
他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合影。五六个年轻人站在天安门前,意气风发。沈老指着其中一个:“这就是我堂弟文渊。你看看,跟你像不像?”
王慕青接过照片仔细看。那个叫沈文渊的年轻人,眉眼间确实跟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梁和下巴的弧度。
“像。”她轻声说。
“像就好。”沈老收回照片,“小王,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太较真,反而累。你父亲是王家养大的,你就是王家的孩子。这就够了。”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晚。王慕青和梁海安走在街上,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梁海安问。
“轻松了。”王慕青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个包袱。不管父亲是谁的孩子,不管我身上流着谁的血,我就是我。这就够了。”
“想通了就好。”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慕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都是被逼出来的。”王慕青笑了,“对了,何叔的协议,你帮我看看。如果没问题,我就签了。两千万,能把酒厂扩建一倍,还能把博物馆建得更好。”
“好,我今晚就看。”梁海安说,“不过慕青,你想过没有,如果沈文渊真是你爷爷,你想认他吗?”
王慕青想了想,摇头:“不认。他有他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这段往事,就够了。有些缘分,不一定要相认。”
梁海安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真的长大了。”
“都是跟你学的。”王慕青说,“这半年,你教会我很多。比如怎么面对过去,怎么珍惜现在。”
两人相视而笑。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回到青塘镇时,三叔公还在厂里等着。听王慕青说完今天的经历,老头儿一拍大腿:“这就对了!管他文渊文远,建国就是我们王家的孩子!青青就是我们王家的孙女!”
“嗯。”王慕青点头,“三叔公,明天咱们去给我爸扫墓吧。把这事告诉他,让他也安心。”
“好,好。”三叔公眼睛红了,“建国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得多高兴。”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很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湖面。
她想,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曲折。但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往前走,都要把自己的路走好。
45.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铁盒、相认与一坛新酒
父亲墓前很干净,三叔公每隔半个月就来打扫一次。王慕青摆上带来的酒和点心,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晨雾还没散,山间安静得能听见鸟鸣。
“爸,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有些事,我想您应该知道了。不管您是谁的孩子,您都是我最敬重的父亲。我会好好生活,把青塘甜酒做好,照顾好三叔公和妈妈。您放心吧。”
三叔公在旁边抹眼睛:“建国,青青有出息了,比你强。你在下面安心,我们上面都好。”
从山上下来时,雾散了,阳光照进青塘镇。王慕青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彻底放下了。就像沈老说的,知道个大概就行,日子还得往前过。
回到厂里,扩建工程已经准备开工。何振恒的投资款到账了,两千万,银行短信提示音响起时,陈远手都在抖。工人们在老厂房旁边清理场地,要建新的发酵车间和包装线。
上午十点,开工仪式很简单,就是放了一挂鞭炮。王慕青拿着铁锹象征性地挖了第一铲土,工人们鼓掌,场面热闹。第三铲下去,铁锹“哐”一声碰到了硬东西。
“有石头?”陈远凑过来看。
几个工人帮忙把土扒开,下面不是石头,是个生锈的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色。王慕青蹲下,用布包着手把盒子拿起来。很沉,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响。
“这啥玩意儿?”三叔公凑过来,“埋这么深,有些年头了。”
梁海安找来工具,小心撬开锈死的盒盖。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一沓泛黄的信,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王慕青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字是钢笔写的,很娟秀,但有些字已经晕开。
“文渊,见字如面。我已决定离开,孩子托付给王家。勿寻,勿念。此生缘浅,来世再续。淑兰绝笔。一九七五年三月初二。”
日期是父亲被放在王家门口的前一天。
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槐树下。男人穿着军装,没戴帽子,笑得爽朗。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靠在他肩上,笑容温柔。照片背面写着:“与文渊摄于青塘镇,一九七四年秋。”
男人就是年轻时的沈文渊,跟沈老那张合影里的堂弟一模一样。女人是赵淑兰,和赵淑芬给的照片上的人对得上。
笔记本里记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偶尔夹着几句诗。最后一页写着一首小诗:“此生已许国,不敢误佳人。若有来世缘,槐下再相逢。”
王慕青合上铁盒,看向梁海安。梁海安握住她的手:“要告诉沈老吗?”
“等等。”王慕青说,“先看看其他信。”
一共十二封信,都是赵淑兰写给沈文渊的,但显然没有寄出去。从相识到相爱,从怀孕到绝望。最后一封信里,她说自己快不行了,孩子托付给了姐姐,希望沈文渊永远不要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她怕影响他的前程。”三叔公看完信,长叹一声,“那时候有作风问题这一说,文渊在部队,要是被发现有个私生子,前途就毁了。淑兰这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前程啊。”
王慕青鼻子发酸。上辈人的爱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收拾东西,厂门口传来汽车声。一辆出租车停下,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下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背有些佝偻,但站得笔直。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青塘甜酒”的招牌,看了很久。
梁海安先看见他,碰了碰王慕青:“那边。”
王慕青抬头,和老人的目光对上。那一瞬间,她心里就知道这是谁。那张脸,和照片上年轻的沈文渊有七分像,尤其是眼睛和鼻梁。
沈文渊也看着她,嘴唇颤抖,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三叔公想上前,被王慕青拦住了。她站起来,看着老人走到面前。
“老先生,您找谁?”她轻声问。
沈文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是赵淑兰的单人照,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人脸。他把照片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王慕青接过照片,又拿起铁盒里那张合影,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虽然一张磨损严重,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您是沈文渊老先生?”她问。
老人点头,眼泪流下来:“我……我对不起淑兰……对不起孩子……”
梁海安搬来椅子让老人坐下。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沈文渊平静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起往事。他和赵淑兰是在青塘镇认识的,那时他在附近部队,她是下乡知青。两人相爱,但部队纪律严,他不敢公开。后来他接到调令要去边疆,走前那一晚,他承诺会回来娶她。
“我到了边疆就写信,但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我以为她变心了,后来也就死了心,在那边结了婚。”沈文渊抹着眼泪,“直到上个月,我接到文远的电话,说青塘镇有个姑娘,长得像淑兰,在查身世……”
沈老还是告诉了他。
“我连夜买票回来,不敢直接来找你,先去见了淑兰的姐姐。”沈文渊看着王慕青,“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淑兰难产,孩子送人,她到死都没告诉我……我真是个混蛋。”
王慕青安静地听着。等老人说完,她才开口:“沈老先生,我父亲叫王建国,是王家长大的。他一生勤恳,对我很好。他虽然不在了,但我想,他应该不恨您。”
“你不恨我?”沈文渊抬头看她,眼里有愧疚,有期盼。
“不恨。”王慕青摇头,“那是你们上一辈的事。而且,如果没有您和淑兰奶奶,就不会有我父亲,也不会有我。从这点说,我该谢谢你们。”
三叔公在旁边插话:“建国是我爹娘养大的,就是王家的孩子。这个不会变。”
“我知道,我知道。”沈文渊连连点头,“我不敢奢求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淑兰的孩子……的孩子。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王慕青把铁盒递给他:“这是在工地挖出来的,应该是淑兰奶奶埋的。”
沈文渊接过铁盒,看着里面的信和照片,眼泪又掉下来。他摸着那张合影,喃喃道:“四十八年了……淑兰,我对不起你……”
场面有些伤感。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陈远过来小声问王慕青:“要不要请大家先散开?”
王慕青摇头,转身对工人们说:“没事,大家继续干活吧。这是我家里的私事,不影响工作。”
工人们散去,但不时回头看看。
沈文渊平静下来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能……能去给淑兰扫个墓吗?”
王慕青看向三叔公。三叔公叹气:“淑兰的墓在镇西老坟场,这么多年没人扫,估计都荒了。我带你去吧。”
两人走后,王慕青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铁盒。梁海安走过来:“你还好吗?”
“还好。”王慕青说,“就是觉得……人生真奇妙。如果淑兰奶奶当年把信寄出去了,如果沈文渊知道有孩子,也许一切都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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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但那样就不会有你父亲,也不会有你。”梁海安说,“慕青,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缺了哪一环都不是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王慕青把铁盒收好,“所以我不恨,也不怨。这就是人生。”
下午,三叔公和沈文渊回来了。沈文渊眼睛红肿,但情绪稳定了些。他走到王慕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本来想给淑兰……”他声音哽咽,“现在给你。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
王慕青没接:“沈老先生,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三叔公开口,“青青,这是老人的心意。”
王慕青这才接过,玉镯温润,透着岁月的痕迹。
沈文渊又说:“我在边疆待了一辈子,退休金不多,但有些积蓄。我想……捐给酒庄,就当给淑兰赎罪。”
这次王慕青坚决拒绝了:“沈老先生,您不欠谁的,不需要赎罪。如果您真想为淑兰奶奶做点什么,就好好生活,保重身体。这样她在天之灵才能安心。”
沈文渊愣了愣,然后点头:“好,我听你的。”
傍晚,沈文渊要走了。他留下联系方式,说会住在县城,等酒庄建成那天,他想来看看。王慕青答应了。
送走老人,三叔公感慨:“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不知道有个儿子,知道了,儿子又不在了。”
“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王慕青说,“三叔公,咱们埋酒吧。就今天,就现在。”
“埋酒?”
“嗯。”王慕青从车间抱出一坛新酿的甜酒,“埋一坛新酒,等酒庄建成那天开封。沈老先生,沈老,何叔,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都请来喝。”
三叔公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去拿工具!”
两人在院子里选了棵老槐树——就是照片上那棵,如今已经两人合抱粗。在树根旁挖了个坑,把酒坛放进去。坛身上贴了红纸,写着:“青塘新酿·甲子之约·待酒庄成日,邀君共饮。”
填土前,王慕青往坑里放了个小铁盒,里面是父亲的照片,还有沈文渊和赵淑兰的合影。
“让他们也在吧。”她轻声说。
土填平了,踩实了。三叔公搓搓手:“好了,等酒庄建成,咱们就挖出来。到时候肯定热闹!”
夜幕降临,工人们都下班了。王慕青和梁海安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今天这事,你怎么想?”梁海安问。
“我想,人生就是这样。”王慕青靠着他的肩,“有遗憾,有错过,但也有重逢,有新生。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往前走,都要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梁海安搂住她:“慕青,我爱你。”
王慕青抬头看他,笑了:“我知道。”
“那你呢?”
“我也爱你。”王慕青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梁海安,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未来。”
梁海安眼睛红了,重重点头。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酒缸上,洒在那棵老槐树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在诉说什么。
王慕青想,也许这就是人生最美好的样子——有酒香,有爱人,有家人,有事业。至于那些过去的遗憾和秘密,就让它们埋在时间里,成为岁月的一部分。
而她,会继续往前走。
酿好每一缸酒,走好每一步路。
这就够了。
46.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断水、谣言与公平竞争
挖断水管是周二上午的事。施工队在酒庄地基边缘作业,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水柱喷起三米高,像个小喷泉。工头老赵当时就懵了,手忙脚乱找总闸,可那是镇上的主水管,阀门在镇政府后院,等找到人打开门关掉阀门,已经过去半小时。
青塘镇停水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中午,全镇人都知道是酒庄施工挖断了水管。家家户户提着桶去镇东头那口老井打水,排起长队。抱怨声自然少不了。
“搞什么建设,把我们水管都挖断了!”
“这得停多久啊?我家娃晚上还得洗澡呢!”
“听说酒庄那个王总本事大,让她想办法啊!”
王慕青接到电话时正在省城谈包装材料,立刻往回赶。路上她给梁海安打电话:“先联系水车,至少调五辆过来,保证居民基本用水。费用我们承担。”
梁海安在电话那头应道:“已经在联系了。不过慕青,这事有点蹊跷。施工图纸上明确标了水管位置,工人都是老手,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是说有人故意挖断的?”
“不好说,但太巧了。偏偏在评选‘十佳乡村产业’的关键时候出这种事。”
王慕青心里一沉。省里的评选确实到了最后阶段,青塘甜酒是热门候选。如果这时候爆出负面新闻,评选肯定受影响。
回到青塘镇时,五辆水车已经停在镇广场,居民们正排队接水。梁海安和镇政府的人在现场维持秩序。看见王慕青,镇长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王总,这事闹得有点大。居民们有情绪,你得处理一下。”
“镇长放心,所有损失我们承担。”王慕青说,“另外,我们会尽快修复水管,最迟明天通水。”
“光赔钱不行,得有个说法。”镇长压低声音,“有人反映,你们施工不规范,安全意识差。这话要是传到县里,评选的事……”
正说着,人群里冒出个尖利的声音:“何止不安全!他们用脏水酿酒!今天停水就是报应!”
说话的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王慕青认得她,是镇上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吴,以前跟赵明家走得近。
梁海安皱眉:“吴婶,话不能乱说。青塘甜酒用的是深井水,有检测报告。”
“检测报告能做假,谁知道你们背地里用什么水!”吴婶嗓门更大,“要不然怎么一停水,你们就急着调水车?不就是怕没水酿酒,耽误赚钱吗!”
这话煽动性很强,排队接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好像有点道理……”
“停了水最着急的就是酒厂。”
“不会真用脏水吧……”
王慕青正要开口,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我来说两句。”
人群分开,沈文渊拄着拐杖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虽然背有些佝偻,但眼神清明。他走到水车前,转身面对众人。
“我叫沈文渊,今年七十三岁,在边疆工作了四十年,退休才回来。”他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我不认识这位吴大姐,但我认识王慕青。我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保证,青塘甜酒是好酒,王慕青是好同志。”
吴婶撇嘴:“你谁啊?凭什么保证?”
“凭我亲眼所见。”沈文渊提高声音,“我这些天住在镇上,每天早上都去酒厂门口转转。我看到工人们天不亮就来上班,看到王慕青在车间一待就是一整天,看到他们酿酒用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水都认真把关。这样的企业,这样的年轻人,不该被这样污蔑。”
人群里有老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前几天来找王总的那位老先生吗?听说是个老干部。”
“对,我见过,住在老刘家客栈。”
沈文渊继续说:“水管挖断了,是施工事故,该赔赔,该修修。但借题发挥,造谣生事,这就是品德问题了。青塘镇要发展,要靠实打实的产业,不是靠嘴皮子。”
镇长赶紧接话:“沈老说得对。王总已经承诺承担所有损失,水车也调来了。大家先接水,别耽误正常生活。至于谣言,不信不传。”
吴婶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住了。人群慢慢散去。
王慕青走到沈文渊面前,轻声说:“沈老先生,谢谢您。”
“该谢的是我。”沈文渊看着她,“你让我看到了青塘镇的希望。好好干,别被这些小事影响。”
水管抢修进行了一整夜。王慕青和梁海安在现场盯着,工人轮班作业。凌晨三点,水管接好了,试压成功。镇上恢复供水时,天已经蒙蒙亮。
回到厂里,王慕青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梁海安给她倒了杯热水:“睡会儿吧,上午还有评选的材料要准备。”
“睡不着。”王慕青揉着太阳穴,“梁海安,你说吴婶为什么突然跳出来?她以前虽然嘴碎,但没这么极端。”
“我查了。”梁海安说,“她儿子最近在周振华老婆开的超市上班。周振华虽然进去了,但他老婆接手了生意,还在活动。”
“周振华的老婆?”王慕青皱眉,“她为什么要针对我?”
“因为评选。”梁海安拿出手机,“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十佳乡村产业”候选企业,一共十五家。青塘甜酒排第三,排第一的是“周记生态农业”,法人代表写的是“周吴美玲”——周振华的妻子。
“周记生态农业?”王慕青回忆,“好像是个做有机蔬菜的,在邻县。”
“对,但规模不大,效益一般。”梁海安说,“我托人查了,周吴美玲最近在到处活动,想拿下这个称号。因为评上‘十佳’,省里会有专项扶持资金,最少两百万。”
王慕青明白了:“所以她要把我们搞下去,减少竞争对手。”
“而且她手段更隐蔽。”梁海安说,“挖断水管可能真是意外,但她趁机散布谣言,是想从口碑上打击你。评选不光看效益,也看社会影响。如果居民对你有意见,评委肯定会考虑。”
正说着,何振恒打来电话,声音洪亮:“小王,听说你们那儿停水了?没事吧?”
“已经解决了,谢谢何叔关心。”
“解决就好。”何振恒话锋一转,“不过评选的事,你得注意。周吴美玲那边在活动,请了好几个评委吃饭。我虽然也能打招呼,但我觉得,咱们要靠实力赢,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王慕青笑了:“何叔,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好。”何振恒说,“评选最后有个现场展示环节,每个企业十分钟。你好好准备,用酒说话。”
挂了电话,王慕青对梁海安说:“我们不搞小动作,但也不能被动挨打。得让评委和公众看到真实的青塘甜酒。”
“你想怎么做?”
“开放日。”王慕青站起来,“这周六,再办一次开放日,比上次规模更大。请所有居民来,也请媒体,现场酿酒,现场品鉴。同时,把我们这些年的账目、税收、就业数据做成展板,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梁海安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说干就干。王慕青召集团队开会,分工准备。陈远负责现场布置,林徽联系媒体,三叔公准备现场演示。梁海安帮忙整理数据,做展板。
沈文渊听说后,主动要求帮忙:“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写几个字。展板的标题我来写。”
他真的一笔一画写了“青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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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发展纪实”几个大字,苍劲有力。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轻声说:“淑兰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
开放日定在周六,消息提前三天就传出去了。镇上贴了海报,微信群也发了通知。王慕青特意让陈远给吴婶也送了邀请函:“她来不来是她的事,我们礼数要到。”
吴婶果然没来,但她儿子来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人群里有点拘谨。王慕青看见他,主动走过去:“你是吴婶的儿子吧?欢迎来参观。”
小伙子脸红了:“王总,我妈她……她就是嘴快,没坏心。”
“我知道。”王慕青笑笑,“你今天来了,就好好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开放日很成功。来了三百多人,把厂区挤得满满当当。三叔公现场演示酿酒,从选米到装瓶,每个环节都讲解。媒体记者拍照录像,居民们品尝刚出锅的酒酿,赞不绝口。
展板前围了很多人,看着那些数据议论:
“去年交税三十万?这么多!”
“解决了三十七个人就业,不错啊。”
“还有助学基金,资助了五个大学生?”
王慕青站在中间,拿着话筒说:“各位乡亲,青塘甜酒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我们承诺,每卖出一瓶酒,就拿出一毛钱作为青塘镇公益基金,用于修路、助学、敬老。这个承诺,白纸黑字,永久有效。”
现场响起掌声。
角落里,沈文渊看着这一幕,眼圈发红。他旁边站着沈老,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文渊,这孩子不错吧?”
“比我们强。”沈文渊说,“有担当,有胸怀。”
“那就多帮帮她。”沈老拍拍他的肩,“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
开放日结束后的当晚,评选组委会打来电话,通知王慕青下周三去省城参加终审答辩。同时委婉提醒:“王总,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们数据造假。不过今天看了你们的开放日,我们心里有数了。好好准备答辩吧。”
王慕青道了谢,挂掉电话后对梁海安说:“他们果然举报了。”
“但没得逞。”梁海安说,“慕青,你今天做得很好。用事实说话,比什么辩解都强。”
“还不够。”王慕青打开电脑,“答辩只有十分钟,我得把最核心的东西讲清楚。不是我们有多好,是青塘甜酒能给乡亲们带来什么。”
她开始准备讲稿,梁海安在旁边帮忙查资料。夜深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外,青塘镇安静入睡。酒厂里,明天要用的米已经淘好,酒曲正在发酵。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王慕青写到最后一段,停下笔:“梁海安,你说如果我们评上了,第一笔扶持资金用来做什么?”
“你肯定有想法了。”
“我想建个培训中心。”王慕青说,“免费教镇上的人酿酒手艺,不光是我们厂的工艺,还有其他传统酒类的做法。手艺传下去了,产业才能长久。”
“好主意。”梁海安看着她,“慕青,你总是想得比别人远。”
“因为我想把根扎深。”王慕青说,“这样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不会倒。”
凌晨两点,讲稿终于完成。王慕青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梁海安递过一杯温水:“睡吧,明天再润色。”
“嗯。”王慕青接过水杯,“梁海安,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是我应该做的。”梁海安说,“也是我愿意做的。”
两人走出办公室,院子里月光很好。那棵老槐树下,新埋的酒坛静静躺着,等待开封的那一天。
王慕青想,人生就像酿酒,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对的温度和湿度。急不得,也慌不得。
47.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答辩、对决与十号的重量
省农业厅的会议室很大,能坐两百人。今天坐了七成满,前排是十五家候选企业的代表,后排是评委、媒体和观摩人员。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像考试前的教室。
王慕青坐在第六排,手里握着讲稿,其实已经不需要看了。昨晚她和梁海安模拟了五遍,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梁海安坐在她旁边,小声说:“放轻松,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没紧张。”王慕青笑笑,“就是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像选秀。”
梁海安被她逗笑了:“那你就是最亮眼的选手。”
答辩顺序抽签决定,青塘甜酒抽到十号,不前不后,正好中间。周记生态农业抽到三号,早早就会上场。王慕青看见前排的周吴美玲,四十多岁,穿着精致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人低声交谈,偶尔朝王慕青这边瞥一眼,眼神很淡。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养蜂合作社,主讲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大哥,说话实在,但紧张得手抖。评委问了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磕磕绊绊。下来时额头都是汗。
第二个是做有机茶叶的,主讲人很会讲,数据漂亮,但总让人觉得有点浮。评委问具体种植细节时,他含糊过去了。
第三个就是周吴美玲。她走上讲台,打开PPT,第一页就是周记生态农业的大幅照片,青山绿水,大棚整齐。她声音清晰,语速适中,从基地规模讲到技术优势,从市场前景讲到带动就业,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我们周记生态农业,始终坚持‘绿色、健康、可持续’的理念,去年带动周边三个村一百二十户农户增收,户均增收八千元。”周吴美玲面带微笑,“未来三年,我们计划建设农产品深加工生产线,打造从田间到餐桌的全产业链。”
评委们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评委问:“周总,你们的产品主要销往哪里?价格相比普通农产品有优势吗?”
“主要销往省城的高端超市和酒店。”周吴美玲从容回答,“价格是普通农产品的两到三倍,但消费者认可我们的品质。这是我们上个月的销售数据……”
她展示了一张图表,曲线向上,很漂亮。
王慕青静静听着。平心而论,周吴美玲讲得不错,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如果不是知道她在背后搞小动作,王慕青可能会欣赏这个对手。
周吴美玲讲完,掌声比前两个热烈。她走下讲台时,又看了王慕青一眼,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四个、第五个……时间慢慢过去。王慕青认真听每一个企业的讲述,有的朴实,有的华丽,有的务实,有的充满理想。她从中学习,也在心里对比。
第九个是家做竹编工艺的,主讲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艺人,手把手教出三十多个徒弟。讲到动情处,老人哽咽:“我就想把这手艺传下去,别让它断了。”全场动容。
老人下台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十号,青塘甜酒,请准备。”工作人员提醒。
王慕青站起来,梁海安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加油。”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台下目光集中过来,她看见沈老和沈文渊坐在后排,朝她点头。何振恒坐在评委席旁边,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各位评委,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青塘甜酒的王慕青。”她开口,声音平稳,“今天我不讲规模,不讲利润,我想讲三个故事。”
PPT打开,第一张照片是三叔公在酿酒,昏黄的灯光下,老人专注地搅拌酒缸。
“第一个故事,关于传承。照片里是我的老师傅,我们叫他三叔公。他今年七十四岁,酿酒五十八年。他爷爷传给他爹,他爹传给他,现在他传给我。青塘甜酒的技艺,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第二张照片是车间里的工人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忙碌。
“第二个故事,关于乡亲。这些是我们厂的工人,全部来自青塘镇和周边村庄。年纪最大的六十二岁,最小的二十二岁。他们有的以前在外打工,有的在家种地,现在在家门口就有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四千,还能照顾家里老人孩子。”
第三张照片是孩子们在酒厂开放日上尝酒酿,笑得开心。
“第三个故事,关于未来。我们每卖出一瓶酒,就拿出一毛钱设立青塘镇公益基金,用于修路、助学、敬老。钱不多,但这是我们回馈家乡的心意。”
她切换到最后一张PPT,是简单的数据:三年,从零到年销售额三百万,解决就业三十七人,缴税五十万,公益支出八万。
“这就是青塘甜酒。我们不做大,只做久。我们不求快,只求稳。我们想做的,是让青塘镇的酒香飘得更远,让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更甜。”
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王慕青看见几个评委在点头。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评委问:“王总,你们的产品差异化在哪里?市场上甜酒品牌不少。”
“我们的差异化就在‘青塘’两个字。”王慕青回答,“用的是青塘的水,青塘的米,青塘的手艺。这是别处复制不了的。我们卖的不只是酒,是青塘镇的味道和文化。”
第二个评委问:“你们如何保证质量稳定?手工酿造难免有差异。”
“我们有一套严格的标准流程。”王慕青说,“从选米到装瓶,十二道工序,每道都有标准。同时,我们保留了老师傅的经验判断,把传统和现代结合。这是我们的质检报告。”
她展示了一份省质检局出具的检测报告,各项指标全优。
就在这时,周吴美玲突然站起来:“评委,我有问题想问王总。”
主持评委看向她:“周总请讲。”
“据我所知,青塘甜酒的生产环境并不达标。”周吴美玲声音抬高,“上个月水管挖断,他们用临时调来的水酿酒。这样的卫生条件,能保证质量吗?”
全场哗然。媒体记者立刻把镜头对准王慕青。
王慕青面不改色:“周总的消息有误。水管挖断是施工事故,我们当天就修复了。酿酒用的是深井水,从未用过临时调来的水。这是我们的用水记录和检测报告。”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文件,展示给评委。
周吴美玲冷笑:“报告可以做假。我这里有证据。”
她拿出几张照片,走到前面递给评委:“这是当时居民接水车的照片,水车就停在酒厂门口。如果不是急用水,为什么调这么多水车?”
照片上确实是水车排队接水的场景。评委们传看照片,交头接耳。
王慕青正要解释,会议室门突然开了。沈老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抱歉,我来晚了。”沈老声音洪亮,“听说这儿在讨论青塘甜酒的卫生问题,我带个人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后面的中年人:“这位是省质检局的张副局长。青塘甜酒的水质、生产环境、产品质量,他们局里每个月都抽检。张局,您说说结果?”
张副局长上前,接过话筒:“青塘甜酒是我们局的定点监测单位。过去一年,十二次抽检,全部合格。特别是水质,他们的深井水各项指标优于国家标准。至于周总说的水车事件,我们调查过,是供应居民生活用水,与生产无关。”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评委组:“这是十二次检测报告的汇总,加盖公章,具有法律效力。”
局面瞬间反转。评委们看着那份厚厚的报告,又看看周吴美玲手里的几张照片,高下立判。
周吴美玲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主持评委打断:“周总,请回到座位。我们继续答辩。”
她悻悻坐下,手在发抖。
王慕青看向沈老,沈老对她点点头,和张副局长在后排坐下。
答辩继续。剩下的提问都围绕技术和市场,王慕青一一作答。最后主持评委说:“十号企业答辩结束。请评委打分。”
王慕青下台时,掌声再次响起。梁海安在座位边等她,眼里有骄傲:“讲得好。”
“多亏沈老。”王慕青轻声说。
“是你自己准备得充分。”梁海安说,“而且你应对得很冷静。”
所有企业答辩结束,评委休会合议。参会人员可以在休息区等候。王慕青和梁海安刚走出会议室,周吴美玲就堵了过来。
“王总,好手段啊。”她脸色难看,“连省质检局的副局长都能请来。”
“周总,公道自在人心。”王慕青平静地说,“您那些小动作,还是收收吧。做企业,终究要靠产品说话。”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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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另外,”梁海安开口,“周总昨晚在停车场和孙评委见面的事,需要我提醒您吗?”
周吴美玲瞳孔一缩:“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梁海安淡淡地说,“奉劝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周吴美玲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休息区里,其他企业代表看到王慕青,纷纷过来打招呼。那个养蜂的大哥说:“王总,你讲得真好。实实在在,不花哨。”
竹编老艺人也说:“小姑娘,你那个传承的故事,说到我心坎里了。”
王慕青一一回应。她注意到,周吴美玲一个人坐在角落,没人搭理。
一小时后,评委们回到会场。主持评委宣布结果:“经过评委组评议,现在公布‘十佳乡村产业’评选结果。第十名,青山养蜂合作社。第九名,绿源有机茶叶……”
名字一个个念出。念到第三名时,是周记生态农业。周吴美玲上台领奖时,脸上笑容僵硬。
“第二名,青塘甜酒。”
王慕青上台,从评委手中接过奖牌。沉甸甸的,红绸子系着。
“第一名,竹韵工艺坊。”
竹编老艺人上台,激动得手抖。全场掌声雷动。
颁奖结束,王慕青走下台,梁海安在台阶边等她:“第二名,很棒。”
“嗯,实至名归。”王慕青看着手里的奖牌,“竹韵工艺坊确实做得比我们好,带动了更多手艺人。”
何振恒走过来:“小王,恭喜。第二名已经很了不起了。”
“谢谢何叔。”王慕青说,“也多亏您和沈老帮忙。”
“我们只是锦上添花。”何振恒笑道,“是你自己争气。”
晚上,沈老做东,在省城饭店请客庆祝。除了王慕青和梁海安,还有沈文渊、何振恒、三叔公、陈远、林徽。坐了满满一桌。
三叔公捧着奖牌看了又看,眼睛发亮:“咱们青塘甜酒,这回可是有名号了!”
沈文渊说:“青青讲得真好。我在下面听,眼泪都要出来了。”
“您过奖了。”王慕青不好意思。
沈老举杯:“来,大家喝一杯。庆祝青塘甜酒获奖,也庆祝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看到这样的希望。”
众人碰杯。王慕青喝的是茶,她今晚要开车回青塘镇。
席间,何振恒说:“小王,省台的农业频道想做个专题,采访获奖企业。你们准备一下,下周他们可能会去青塘镇。”
“好,我们配合。”王慕青说。
林徽提醒:“慕青,评上‘十佳’,省里有两百万扶持资金。这笔钱怎么用,得好好规划。”
“我想好了。”王慕青说,“建培训中心,免费教手艺。再拿出一部分,改善镇上那所小学的条件。”
梁海安看着她,眼里有光。这就是他爱的女人,永远想着别人,想着长远。
饭后,王慕青和梁海安送三叔公他们回酒店。走在街上,晚风凉爽。
“累吗?”梁海安问。
“有点,但高兴。”王慕青说,“梁海安,今天周吴美玲那事,你录音了?”
“录了。”梁海安点头,“不过暂时用不上。她今天已经丢了面子,如果再曝出贿赂评委,就彻底毁了。给她留条路吧。”
王慕青笑了:“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觉得没必要。”梁海安说,“商场竞争,有时候要留余地。把她逼急了,反而麻烦。”
“你成熟了。”王慕青说。
“跟你学的。”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慕青,我们结婚吧。”
王慕青脚步一顿,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眼神认真,带着期盼。
“我还没准备好。”她实话实说,“再给我点时间。”
“好。”梁海安点头,“多久都等。”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又拉长。
王慕青想,人生就像今天的答辩,有准备,有突发,有对手,有朋友。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要稳住,都要往前走。
而她,正在这条路上。
有奖牌在手,有爱人在侧,有长辈支持,有伙伴同行。
这就够了。
至于结婚……
等她真正准备好的那一天。
48.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古墓、道歉与共同面对
省台的采访车开进青塘镇时,全镇都轰动了。导演姓刘,四十多岁,扛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叫小李,还有个女主持小周,三个人组成的团队,计划拍三天。第一天拍酒厂,第二天拍酒庄工地,第三天采访乡亲。
王慕青带着他们在车间转,三叔公现场演示酿酒,摄像机凑得很近,拍下了老人粗糙的手和专注的眼神。小周主持很会问问题:“三叔公,您酿酒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哪一缸酒?”
三叔公擦擦手,想了半天:“最难忘的是建国那孩子学酿酒的第一缸。那时候他十六岁,笨手笨脚,米没蒸透,酒酿出来发酸。但他不放弃,又做了一缸,成了。那缸酒,他抱到山上,给他爹娘坟前倒了一杯。”
镜头转向王慕青,她眼眶微红。这些事,三叔公从没跟她说过。
下午拍酒庄工地。地基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工人们正在整平地面。刘导演想拍个远景,让小李把摄像机架在高处。小李爬上旁边的土堆,刚站稳,脚下一滑,土堆塌了一角。
“小心!”王慕青喊。
小李稳住身形,但塌下去的土里露出了一块青砖。不是现代的红砖,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砖面上还有模糊的花纹。
“这是什么?”小李低头看。
三叔公走过来,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脸色变了:“这是墓砖。”
刘导演也凑过来:“古墓?”
“可能是。”三叔公站起来,“这地方以前是老坟场,后来迁走了。但可能有些没迁干净。”
王慕青立刻让工人停工,给文物局打电话。吴教授又带着人来了,这次阵仗更大,来了两辆车,七八个人。他们围着那个塌陷处清理,越清理脸色越凝重。
“这不是单个墓葬。”吴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这是墓群。你们看这砖的排列方式,还有那边露出来的石条,这可能是宋代的一个家族墓地。”
全场安静。刘导演和小周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光——这可是大新闻。
文物局当即下了停工通知,要求保护现场,等待进一步勘探。酒庄建设又停了。
晚上,沈老从省城赶过来,看了现场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拍手叫好:“这是天意!小王,咱们不改方案了,就按这个来!”
“什么意思?”王慕青不解。
“建遗址博物馆。”沈老眼睛发亮,“把整个墓群保护起来,在上面建透明参观通道。酒庄不建在旁边了,就建在博物馆上面,上下两层,下面是八百年前的酿酒历史,上面是现在的酿酒工艺。这才是真正的时空对话!”
吴教授也赞同:“这个想法好。我们可以申请专项保护资金,把这里做成一个宋代酿酒文化的考古展示点。”
方案要改,设计要重做,工期要延长。但王慕青看着沈老和吴教授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也挺好。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第二天上午,周吴美玲来了。一个人,没带助理,开了一辆普通的小车,停在酒厂门口。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化妆,看起来有些疲惫。
陈远通报时,王慕青有些意外:“她来干什么?”
“说想跟你谈谈。”陈远小声说,“态度挺诚恳的。”
王慕青在办公室见了她。周吴美玲坐下后,第一句话是:“王总,我是来道歉的。”
“周总客气了。”王慕青给她倒了杯茶。
“不是客气,是真心的。”周吴美玲握着茶杯,手指有些紧,“评选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丈夫进去了,我急着想证明自己,走了歪路。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做生意,不能像他那样。”
王慕青静静听着。
“我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想跟你合作。”周吴美玲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渠道资源清单。我在省城有十二家超市的专柜,还有三家酒店的长期供应合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的酒进我的渠道,利润分成你七我三。”
条件很优厚。但王慕青没马上答应:“周总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的酒好,人也正。”周吴美玲苦笑,“我跟我丈夫不一样,我还想在这个行业长久做下去。跟你合作,我能睡踏实觉。”
王慕青翻看着那份清单,确实是实打实的渠道。如果合作,青塘甜酒能快速打开省城市场。
“我需要考虑,也要和团队商量。”她说。
“应该的。”周吴美玲站起来,“王总,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不会再做那些小动作了。这次评选,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走了,背影有些落寞。王慕青站在窗前,看着她上车离开。商场如战场,但有时候,敌人也能变成伙伴。
下午,梁海安接到电话,脸色沉下来。电话那头说了很久,他只听,没怎么说话。挂掉后,他看向王慕青:“集团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几个股东联合起来,要罢免我董事长职务。”梁海安语气平静,但眉头紧锁,“理由是我不务正业,长期不在公司,导致业绩下滑。”
王慕青心一紧:“业绩真的下滑了?”
“有一点,但没那么严重。”梁海安说,“主要是周振华以前拉拢的那几个股东,现在被他妻子串联起来了。他们想夺权。”
“你要回去吗?”
“要回去。”梁海安看着她,“这次可能会比较麻烦。如果我真被罢免,海安集团可能会变天。”
王慕青没犹豫:“我陪你回去。”
梁海安愣了一下:“你这边酒庄停工,采访还没拍完,省台的人还在……”
“让陈远和林徽处理。”王慕青说,“三叔公和沈老也能帮忙。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梁海安眼睛红了:“慕青,你不用这样。这是我公司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慕青打断他,“而且,上辈子你遇到困难,我从来没在你身边。这次,我想在。”
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跟三叔公交代了事情。三叔公拍胸脯:“放心去,厂里有我。酒庄那边,沈老和吴教授在,出不了乱子。”
沈老也说:“海安,需要帮忙就说话。我在省城还有些老关系。”
梁海安道了谢。出发前,王慕青去车间转了转,工人们都在正常干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跟陈远和林徽开了个短会,把事情交代清楚。
“慕青,你放心去。”林徽说,“这边我们能处理好。”
陈远点头:“对,而且周吴美玲那边,我们可以先接触看看。如果渠道真的靠谱,合作对咱们有利。”
傍晚,王慕青和梁海安开车回江城。高速上车辆不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色。王慕青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
“紧张吗?”她问。
“有点。”梁海安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踏实。因为你在。”
“这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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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
“先开股东会。”梁海安说,“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真是为了公司好,我可以让出部分权力。但如果是为了私利,我不会让步。”
“需要我做什么?”
“陪着我就行。”梁海安看她一眼,“你在,我就有底气。”
车开进江城时,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起,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王慕青很熟悉,上辈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工作、结婚、心碎、离开。现在回来,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梁海安的父母住在城东的别墅区。车开进院子时,王慕青有些紧张。上辈子她和公婆关系一般,这辈子第一次正式见面。
梁母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王慕青下车,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青青来了?快进来,饭都好了。”
态度比上辈子热情太多。王慕青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过来:“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梁母笑,“海安他爸在书房,一会儿就下来。你们先洗手吃饭。”
饭菜很丰盛,都是家常菜。梁父下楼时,王慕青站起来:“叔叔好。”
梁父点点头,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坐吧,别客气。”
饭桌上,梁父问了酒庄的情况,王慕青一一回答。说到古墓时,梁父难得笑了:“这是好事。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这个思路对。”
梁母一直给王慕青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梁父把梁海安叫到书房。王慕青在客厅陪梁母喝茶。梁母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青青,海安这次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这孩子,以前不懂事,亏待你了。”梁母叹气,“但这半年,他变了。天天念叨你,念叨青塘镇。我们看在眼里,知道他是真心的。”
“阿姨,我知道。”
“这次股东会,你多帮帮他。”梁母说,“他现在需要支持。我们老了,说话不一定管用。但你不一样,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王慕青点头:“我会的。”
书房里,梁父递给梁海安一份名单:“这几个股东,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支持你。但周振华拉拢的那几个,铁了心要闹。你明天开会,要做好准备。”
“爸,如果真保不住董事长位置……”
“保不住就保不住。”梁父摆摆手,“海安,我以前总教你争权夺利,现在想想,错了。做人做事,心安最重要。你这半年在青塘镇做的事,比你爸我这辈子做的都有意义。”
梁海安眼眶发热:“爸……”
“去吧,早点休息。”梁父拍拍他的肩,“青青是个好孩子,好好待她。”
晚上,王慕青住在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却睡不着。手机亮了,是梁海安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
王慕青起身,走到阳台。隔壁阳台,梁海安也站在那里。两人隔着栏杆对视,都笑了。
“紧张吗?”梁海安问。
“有点。”王慕青说,“但不是为你紧张,是为我自己。上辈子我在这个城市输得一败涂地,现在回来,感觉像考试。”
“这次你会赢的。”
“我知道。”王慕青看着远处的灯火,“因为我不再是上辈子的王慕青了。”
夜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车声。这个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冷漠。但王慕青不再怕了。
49.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录音、杜康与下架的真相
海安集团的股东大会在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的会议室举行。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人,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梁海安坐在主位,王慕青坐在他右手边靠后的位置,作为特别列席人员。
周振华的妻子周吴美玲坐在左侧第三位,今天她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旁边坐着三个中年男人,都是海安集团的股东,表情严肃。
会议开始,主持的董事先通报了近期业绩。确实有些下滑,但幅度不大。几个股东提出疑问,梁海安一一解答,态度从容。
“但是梁董,”一个姓孙的股东开口,他是周振华的老朋友,“公司业绩下滑的根本原因,是你长期不在岗位。据我们了解,过去六个月你有超过一半时间待在青塘镇,这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决策和运营。”
梁海安平静回答:“孙董,现代企业管理靠的是制度和团队,不是个人坐班。我不在期间,公司各项事务运转正常,这一点财务报表可以证明。”
“正常?”周吴美玲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如果真的正常,为什么上个月会丢失一个重要客户?为什么新产品上市推迟了三个月?”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证据显示,梁董在青塘镇期间,以个人名义挪用公司资金,投资当地酒厂。这是银行转账记录。”
文件被传到各位股东面前。上面确实有海安集团向青塘甜酒转账的记录,金额六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股东看向梁海安的眼神变了。
梁海安正要说话,王慕青先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冷静。
“周总,这份转账记录是真的。”她声音清晰,“但性质你说错了。这不是挪用公款,是正常的商业借款。梁海安先生以个人信用担保,向海安集团借款六百万,投资青塘甜酒扩建项目。借款合同、担保协议、还款计划,所有文件齐全,合法合规。”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借款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有梁海安先生的签字,也有海安集团法务部的盖章。借款年利率百分之六,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对公司来说是一笔优质投资。”
文件在股东间传阅。周吴美玲脸色变了:“这只是表面文件,谁知道背后……”
“背后什么?”王慕青看着她,“周总,说到背后,我这里有段录音,想请大家听听。”
她拿出手机,连接上会议室的音响设备。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周吴美玲的声音,很清晰:“孙评委,这次评选就拜托您了。事成之后,老规矩,百分之五的返点。”
另一个男声:“周总放心,青塘甜酒那边我会压一压。不过你也要注意方式,别太明显。”
“我知道。只要他们评不上,省里那两百万扶持资金就是我的了。”
录音结束。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所有股东都看向周吴美玲和孙股东——那个孙评委,就是孙股东的亲弟弟。
周吴美玲脸色惨白,孙股东额头上冒出冷汗。
王慕青收起手机:“这段录音是评选前一天,在省农业厅停车场录下的。周总,您不仅想搞垮青塘甜酒,还想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政府扶持资金。这件事如果曝光,您觉得会怎么样?”
“你……你偷录!”周吴美玲站起来,声音发颤。
“公共场合,没有隐私。”梁海安开口,声音很冷,“周总,孙董,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局面彻底反转。原本支持周吴美玲的几个股东,现在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沉默了许久,梁海安忽然说:“我决定辞去海安集团董事长职务。”
全场哗然。连王慕青都愣住了,转头看他。
“但我保留所有股份。”梁海安继续说,“海安集团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更专注于主业的管理者。我推荐现任总经理李总接任董事长。李总跟了我十二年,能力、人品都值得信任。”
李总坐在梁海安左边,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听到这话猛地抬头:“梁董,这……”
“别推辞。”梁海安拍拍他的肩,“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他又看向其他股东:“至于我,未来会更专注于青塘甜酒的发展。那六百万借款,我会按时还清,利息一分不少。如果大家有兴趣,也可以投资青塘甜酒,我欢迎。”
会议在复杂的气氛中结束。周吴美玲和孙股东灰溜溜地走了,其他股东围过来跟梁海安说话,态度比会前热情得多。
李总握着梁海安的手:“梁董,您这是……”
“累了。”梁海安笑笑,“想换个活法。李总,公司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做好。”
走出会议室,梁海安长长舒了口气。王慕青走在他身边,轻声问:“真舍得?”
“舍得。”梁海安说,“慕青,这半年我想明白了。钱和权,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做点有意义的事,陪在乎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上辈子他为了保住董事长位置,可以牺牲一切。现在他主动让位,云淡风轻。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陈远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慕青!重大发现!古墓里挖出石碑了!上面有字!沈老说……说可能是‘酒祖杜康’的记载!”
王慕青心跳加速:“具体什么情况?”
“吴教授他们清理出完整的一块碑,上面刻着‘康公造酒于此,传之后世’。还有酿酒过程的图画!沈老激动得手都在抖,说这可能改写中国酿酒史!”
“保护好现场,我们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王慕青把情况告诉梁海安。梁海安眼睛也亮了:“杜康?那可是传说中的酒祖。如果真是这样,青塘镇的酿酒历史就要追溯到上古时期了。”
“先别高兴太早。”王慕青冷静下来,“要等专家鉴定。不过不管怎样,这都是个重大发现。”
两人准备立刻赶回青塘镇。走到停车场时,陈远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带着愤怒:“慕青!出事了!周吴美玲超市里的青塘甜酒,全部被下架了!理由是标签不合格!”
“什么标签不合格?”
“说我们的配料表没写全,还有生产日期印刷模糊。全是扯淡!我们的标签是省质检局审核过的,怎么可能不合格!”
王慕青皱眉:“她不是刚道过歉,说要合作吗?”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查了,是她手下的人直接通知超市下架的,根本没经过她。我现在就去找她理论!”
“别去。”王慕青说,“陈远,你马上去超市,把下架的酒全部买回来。一瓶都不要留在他们那里。然后报警,说有人恶意损害商品声誉。记得要购物小票,要证据。”
“报警?这能行吗?”
“行。”王慕青很肯定,“这不是商业竞争,是违法行为了。另外,联系媒体,把这件事曝出去。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挂了电话,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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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看着她:“你处理事情越来越果断了。”
“被逼出来的。”王慕青说,“上辈子我就是太软弱,才被人欺负。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两人开车回青塘镇。路上,王慕青接到好几个电话。林徽汇报媒体联系情况,已经有三家报社愿意跟进。沈老打来电话,说碑文正在拓印,初步判断确实是宋代对杜康的记载,但还需要碳十四测年。
最意外的是周吴美玲的电话。她声音急促:“王总,超市下架的事我刚知道,是我手下一个经理擅自做的。我已经把他开除了,酒马上重新上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总,道歉的话我听够了。”王慕青语气平静,“这件事我们已经报警,也会通过媒体曝光。至于合作的事,以后再说吧。”
“王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王慕青说,“周总,做生意先做人。人做不好,生意做不大。您好好想想吧。”
她挂了电话。梁海安看她一眼:“真不合作了?”
“暂时不了。”王慕青说,“等她真正想明白了再说。现在合作,隐患太多。”
回到青塘镇时已经是傍晚。酒庄工地灯火通明,文物局的人还在工作。沈老和吴教授围着一块石碑,拿着放大镜仔细看。
看见王慕青,沈老激动地招手:“小王!快来看!这碑文了不得!”
石碑有一米多高,青灰色,表面刻满了字。虽然有些磨损,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最上面一行大字:“康公造酒记”。
下面详细记载了酿酒的方法,从选粮到发酵,再到蒸馏,步骤清晰。最后落款是:“大宋宣和三年,青塘镇民立”。
“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北宋时期。”吴教授兴奋地说,“这说明在宋代,青塘镇就有成熟的酿酒工艺,而且和杜康传说有关。如果证实,这就是迄今发现最早的杜康文献记载!”
王慕青看着那块石碑,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八百多年前,她的祖先就在这里酿酒。八百年后,她站在这里,继续酿着酒。
这是一种传承,跨越时间的传承。
“沈老,吴教授,这块碑怎么处理?”
“原地保护。”吴教授说,“我们会建一个保护罩,把它作为博物馆的核心展品。小王,你们酒庄的设计要调整了,这块碑将成为整个建筑的中心。”
“好。”王慕青点头,“需要怎么配合,我们全力支持。”
晚上,王慕青在办公室听陈远汇报。下架的二百瓶酒已经全部买回,警方受理了报案,媒体明天就会发稿。周吴美玲又打了几次电话,王慕青都没接。
“慕青,咱们是不是太狠了?”陈远小声问,“她都道歉了。”
“不是狠,是原则。”王慕青说,“如果这次轻易原谅,下次她还会犯。必须让她知道,有些线不能踩。”
梁海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慕青,海安集团那边的手续办完了。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可以专心帮你酿酒了。”
“工资可不低。”王慕青笑了,“按市场价,一个月八千。”
“成交。”梁海安伸出手,“王总,以后请多指教。”
两人握手,相视而笑。
窗外,青塘镇的夜晚宁静美好。酒厂里飘出淡淡的酒香,工地上灯光如昼,那块八百年的石碑静静立着,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王慕青想,人生就是这样,有失去,有得到,有挫折,有惊喜。重要的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都要向前走。
50. 第 50 章
第五十章:成名、抉择与钥匙的承诺
省台的专题片在周六晚上黄金时段播出,片名就叫《酒香八百年:青塘甜酒的故事》。四十五分钟,从三叔公的手艺讲到宋代碑文,从王慕青的创业讲到带动乡亲致富。片子拍得很朴实,但情感真挚。
播出当晚,青塘甜酒网店的客服系统就崩了。陈远盯着电脑屏幕,看着后台不断跳出的订单数字,手都在抖:“慕青,一小时……一千单。还在涨。”
王慕青还算冷静:“让技术赶紧修复系统。另外通知仓库,今晚加班打包,明天一早发货。”
“可是咱们库存不够啊!”陈远急道,“照这个速度,现有的库存只够撑两天。”
“那就按订单顺序发货,后面的标注预售,十五天内发货。”王慕青说,“在网店首页发公告,说明情况,真诚道歉,但不要降价促销。”
“不促销?”
“对。”王慕青很坚定,“我们的酒值这个价,不需要靠降价吸引顾客。诚实地告诉人家要等,愿意等的就等,不愿意等的可以退款。”
林徽在旁边点头:“这样反而能树立品牌信誉。不过慕青,长期来看,产能确实是个问题。”
这正是王慕青思考的。专题片带来的热度可能持续一个月,也可能只有一周。如果盲目扩产,万一热度过去,多出来的产能就是负担。如果不扩产,眼睁睁看着订单流失,又太可惜。
第二天上午,沈文渊拄着拐杖来了。这些天他住在镇上,每天都会来酒厂转转,偶尔和三叔公下下棋。今天他带来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青青,我有个想法。”沈文渊翻开笔记本,“镇上不光有酿酒的手艺人,还有做木桶的刘师傅,编竹篮的李婆婆,烧陶罐的张老哥。这些手艺都和酿酒有关,但各自为政,不成气候。”
王慕青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成立一个合作社。”沈文渊说,“把这些人联合起来。酒厂需要木桶、竹篮、陶罐,就从合作社采购。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这样既能保证酒厂配套供应,又能带动更多手艺人致富。”
三叔公拍大腿:“这个主意好!刘师傅那手艺,他爷爷就是给我爷爷做酒桶的。还有李婆婆编的竹篮,装酒瓶正合适!”
“可是这些手艺人愿意吗?”林徽问。
“我去说。”沈文渊很积极,“我这些天跟他们聊过,他们都愁手艺传不下去,年轻人不愿意学。如果合作社能保证稳定订单,给他们合理报酬,他们肯定愿意。”
王慕青沉吟片刻:“可以试试。不过合作社不能光靠我们酒厂养活,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我们可以帮他们设计产品,开拓市场,但最终要他们自己能独立运营。”
“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沈文渊点头,“青青,这事交给我。我闲着也是闲着,能为家乡做点事,心里踏实。”
正商量着细节,厂门口传来汽车声。梁海安的父母来了,开着一辆普通的SUV,没带司机,自己开过来的。
王慕青赶紧迎出去:“叔叔阿姨,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梁母拉着她的手:“想给你个惊喜。海安说你们这儿现在可热闹了,我们来看看。”
梁父背着手,看着扩建中的厂房和远处的酒庄工地,点点头:“搞得不错,像模像样。”
三叔公和沈文渊过来打招呼。几个老人一见如故,聊起天来。梁父听说沈文渊是退伍军人,更亲切了:“老战友啊!你哪年的兵?”
“六八年的。”
“那我比你早两年。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老人们去办公室喝茶了。梁海安拉着王慕青在院子里走:“我爸妈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好不好,看咱们这儿好不好。”梁海安看着她,“慕青,我妈昨天跟我说,你们的事该定下来了。”
王慕青心里一跳:“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梁海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汗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不是戒指盒,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财产清单。”梁海安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海安集团的股份,存款,房产,车,还有我投资的一些项目。总共价值大概两个亿。我已经找律师做了公证,只要你签字,这些财产的一半就会转到你名下。”
王慕青愣住了。
“不是聘礼,是诚意。”梁海安继续说,“上辈子我亏欠你太多,这辈子我想把一切都给你。但我不要你现在签字,这信封你拿着,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信任我了,什么时候签。”
他把信封放到王慕青手里,很轻,但又很重。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把钥匙,铜制的,拴着红绳,“这是我在青塘镇买的房子,就在镇东头,离酒厂走路十分钟。不大,三间房,带个小院。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王慕青眼睛红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梁海安笑了,“那时候你还说再考虑考虑,我就想,先买个房子备着。万一你答应了,咱们得有个家。万一你没答应……那房子也是你的,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梁海安,你……”
“听我说完。”梁海安单膝跪地,就跪在酒厂院子的泥土地上,手里举着那把钥匙,“王慕青,我不问你嫁不嫁给我,我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对你好?愿不愿意让我参与你的未来,和你一起把青塘甜酒做好,把日子过好?”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浪漫的布置。就在酒缸旁,在阳光下,在飘散的酒香里。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远远看着。办公室的窗户里,几个老人也探出头。
王慕青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想起上辈子那个冷漠的梁海安,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变了,真的变了。
她接过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慢慢被焐热。
“梁海安,你起来。”
梁海安站起来,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钥匙我收了。”王慕青说,“房子是我的了。至于那个信封……”她把信封塞回他口袋,“我不要你的财产。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梁海安眼睛红了。
“但是,”王慕青顿了顿,“结婚的事,再等等。等我真正准备好,等酒庄建成,等合作社成立,等我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可以吗?”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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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梁海安重重点头,“多久都等。”
工人们鼓起掌来。三叔公在窗户里喊:“海安,你这求婚也太寒酸了!至少得摆桌酒啊!”
梁父也笑:“就是,回头补上!”
气氛热闹起来。梁母走过来,拉着王慕青的手:“青青,阿姨支持你。慢慢来,不着急。重要的是你们两个好。”
午饭在镇上最好的饭馆吃,其实也就是个家常菜馆。但人多热闹,摆了两桌。三叔公、沈文渊、沈老、何振恒听说梁海安父母来了,都过来作陪。一桌子老人,聊得热火朝天。
何振恒听说合作社的事,当即表示:“这事我支持!我投五十万,算启动资金。不过说好了,不要股份,算我赞助。”
沈老也说:“我可以联系省工艺美术协会,帮他们申请非遗保护。有了非遗名号,产品附加值就高了。”
梁父虽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说了句:“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点人脉。”
王慕青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暖洋洋的。上辈子她孤军奋战,这辈子她有这么多长辈支持。
下午,梁海安陪父母在镇上转转。王慕青回厂里处理订单的事。陈远兴冲冲跑来:“慕青,有个大客户!省城一家连锁超市,想签全年供货合同,每月五千瓶!”
“条件呢?”
“价格压得有点低,比我们零售价低百分之二十。但量大,稳定。”陈远说,“接不接?”
王慕青算了算,即使降价百分之二十,利润也还可以。而且每月固定五千瓶,能保证基本产能运转。但……
“不接。”她说。
“啊?为什么?”
“我们不能被大客户绑架。”王慕青解释,“现在接了这个合同,生产线就要为他们服务。万一他们以后压价更狠,或者突然中断合作,我们就被动了。我们要保持灵活性,要掌握主动权。”
陈远想了想:“有道理。可是这么多订单,咱们确实需要稳定销路啊。”
“所以合作社要尽快成立。”王慕青说,“用多元化产品分散风险。甜酒是主业,但配套的竹篮、陶罐、木桶也可以单独销售。这样即使甜酒订单有波动,其他产品也能补充。”
林徽在旁边记录:“那我明天就开始起草合作社章程。”
傍晚,梁海安送父母去县城酒店。回来时,王慕青还在办公室看文件。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累了?”
“有点。”王慕青靠在他怀里,“但是高兴。梁海安,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特别踏实。有事业,有家人,有你。”
“我也是。”梁海安下巴搁在她头顶,“慕青,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
窗外,夕阳西下,青塘镇又迎来一个平静的夜晚。酒厂里,工人们下班了,但车间的灯还亮着,那是晚班在灌装。酒庄工地上,探照灯已经亮起,文物局的人还在工作。
一切都在向前。
王慕青想,人生就像酿酒,急不得,也慢不得。要掌握好火候,要耐心等待。
而她,正在等待最好的时候。
等待酒庄建成的那一天。
等待合作社成立的那一天。
等待她真正准备好,对他说“我愿意”的那一天。
51. 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分歧、差评与三个月的倒计时
合作社筹备会定在镇上的老祠堂开。十二位手艺人全到了,年纪最大的七十八岁,最年轻的四十二岁。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自己的作品:刘师傅的木桶,李婆婆的竹篮,张老哥的陶罐,还有做酒曲的赵婶,编麻绳的钱伯……
王慕青坐在主位,旁边是沈文渊和林徽。梁海安和三叔公坐在后排,只旁听不发言。
“各位老师傅,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成立合作社的事。”王慕青开门见山,“简单说,就是把大家的手艺整合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酒厂需要什么,就从合作社采购。合作社的产品,也可以单独卖。”
刘师傅先开口,他是个粗嗓门:“王总,这个主意好!我那些木桶,以前都是十里八乡零散着卖,要是能稳定供货给酒厂,我就不用愁了。”
李婆婆小心地问:“那……价钱怎么算?”
这是关键问题。所有人都看向王慕青。
林徽把准备好的方案发下去:“我们初步设想,合作社的产品按成本加百分之三十利润定价。成本包括材料费和手工费,手工费按市场价计算。比如刘师傅做一个木桶,材料费五十,手工费八十,总成本一百三,售价就是一百六十九。”
钱伯皱眉:“才加百分之三十?我自己卖能卖两百。”
“自己卖是能卖高价,但你能保证每月卖多少个?”林徽耐心解释,“合作社能保证稳定订单,比如酒厂每月需要五十个木桶,这五十个刘师傅就能稳稳拿到。而且合作社还会帮大家开拓其他市场,总销量肯定比单打独斗多。”
张老哥点头:“是这个理。我那些陶罐,有时候一个月都卖不出一个。要是酒厂每月要一百个,我光这笔收入就稳定了。”
但分歧还是出现了。做酒曲的赵婶问:“那合作社谁管?利润怎么分?”
沈文渊开口:“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推选管理委员会。利润除了留一部分发展基金,剩下的按贡献分配。贡献怎么算?按提供给合作社的产品价值和数量来算。”
“那不公平。”编麻绳的钱伯摇头,“我编一捆麻绳才卖二十块,刘师傅一个木桶卖一百多。按产值算,我永远分得少。”
会场安静了。这确实是个问题。手艺不同,产品价值不同,按产值分配,做低价值产品的手艺人肯定吃亏。
王慕青想了想,说:“这样,基础产品按保底价收购。比如钱伯的麻绳,市场价二十,合作社二十五收。高价值产品按成本加利润定价。另外,设立‘手艺传承奖’,每年评一次,奖励那些带出徒弟、改进工艺的老师傅,奖金从发展基金出。”
这个方案平衡了些。钱伯脸色缓和了:“这还差不多。”
讨论了两个多小时,基本框架定下来了。合作社取名“青塘手作”,王慕青提议让沈文渊当名誉社长,沈文渊连忙摆手:“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
“您懂的是人心。”王慕青说,“而且您有时间,能经常跟老师傅们沟通。具体事务林徽会负责,您就帮忙协调关系。”
沈文渊这才答应。会议结束时,每个人都签了意向书。走出祠堂时,刘师傅拍着沈文渊的肩:“老沈,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沈文渊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下午,那个超市老板来了。姓郑,四十多岁,胖,戴着金链子,开一辆黑色宝马,直接停到酒厂门口。陈远在门口拦住他:“郑总,王总在忙,您有预约吗?”
“预约?”郑老板嗤笑,“我跟你们王总谈的是几百万的生意,还需要预约?”
声音很大,车间里都听得见。王慕青走出来:“郑总,里边请。”
办公室里,郑老板翘着二郎腿:“王总,我听说你们拒绝了我的合作提议?年轻人,不要太气盛。我给你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
“谢谢郑总好意,但我们确实不能接独家代理。”王慕青说,“我们要保持渠道多样性。”
“那我再加条件。”郑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价格在原来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五,预付半年货款。但必须是独家,省城市场只能供给我一家。”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预付半年货款,意味着几百万现金马上到账。但王慕青还是摇头:“抱歉,郑总。”
郑老板脸色沉下来:“王总,你可想清楚了。我在省城零售行业经营二十年,人脉资源不是你能想象的。跟我合作,大家发财。不跟我合作……”他冷笑一声,“你可能连现在的市场都保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梁海安在旁边开口:“郑总,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威胁出来的。”
郑老板看他一眼:“你就是梁海安?听说你把董事长位置都丢了,现在在这儿给人打下手?”
“我乐意。”梁海安语气平淡。
郑老板站起来:“行,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宝马开得飞快,扬起一阵尘土。
三天后,差评来了。先是网店后台出现十几个一星评价,都说酒味道不对,包装破损。接着社交媒体上有人发帖,标题惊悚:“青塘甜酒翻车!喝出杂质,厂家推卸责任!”配图是浑浊的酒液,还有破损的酒瓶。
陈远气得跳脚:“这肯定是那个郑老板搞的鬼!我查了IP,那些差评都来自省城同一个区!”
林徽比较冷静:“先别急,咱们一步步处理。第一,联系发差评的买家,真诚道歉,提出退款或换货,争取让他们改评价。第二,在网店首页发声明,说明我们接受任何质量问题投诉,会认真处理。第三,报警。”
“报警有用吗?”陈远问。
“有用。”梁海安说,“这是商业诽谤,如果查实是恶意差评,可以追究法律责任。我已经托朋友在查,那些发帖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很明显是水军。”
王慕青看着那些差评截图,反而笑了:“这不是坏事。”
“啊?”陈远不解。
“说明咱们真的被人当对手了。”王慕青说,“以前小打小闹,没人理咱们。现在有人花心思搞咱们,说明咱们有分量了。”
她站起来:“按林徽说的做。另外,联系省质检局,申请对我们库存产品进行突击抽检。检测结果出来,公开。用事实说话。”
正安排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叔公慌慌张张跑进来:“青青!快!老沈晕倒了!”
王慕青心里一紧,立刻冲出去。沈文渊倒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脸色苍白,不省人事。几个手艺人围在旁边,手足无措。
梁海安立刻打120,王慕青跪在沈文渊旁边,握着他的手:“沈老先生?沈老先生您能听见吗?”
救护车很快来了,送到县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说:“初步判断是晕厥,但需要做全面检查。老人年纪大了,很多基础病。”
检查做了一下午。王慕青和梁海安等在走廊里,三叔公也来了,坐立不安。沈老接到电话从省城赶过来,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晚上八点,检查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王慕青和沈老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
“肺癌,晚期。”医生指着CT片,“已经扩散到淋巴和肝脏。病人之前应该有过咳嗽、消瘦的症状,但可能没在意。”
王慕青腿一软,梁海安扶住她。
“还能……多久?”沈老声音发颤。
“积极治疗的话,可能三个月到半年。不治疗的话,可能更短。”医生叹气,“老人年纪大,很多治疗手段用不了。建议保守治疗,尽量提高生活质量。”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王慕青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梁海安搂着她:“慕青……”
“为什么……”王慕青哽咽,“他刚找到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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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刚想为家乡做点事……”
沈老红着眼圈:“这就是命。文渊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
病房里,沈文渊醒了。他看见王慕青通红的眼睛,反而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沈老先生……”
“医生跟我说了。”沈文渊很平静,“肺癌,晚期。我其实早就有感觉,咳嗽,胸疼,但没当回事。想着老了嘛,总有点毛病。”
他握住王慕青的手:“青青,别难过。我这辈子,年轻时对不起淑兰,中年对不起家人,老了能认识你,能为青塘镇做点事,值了。”
王慕青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我有个请求。”沈文渊说,“别告诉合作社那些老师傅,就说我感冒了,休息几天就好。我不想大家担心,也不想影响合作社的进度。”
“可是……”
“听我的。”沈文渊很坚决,“还有,我想出院。住在医院里,闻着消毒水味,没意思。我想回青塘镇,住在镇上,每天能看到酒厂,能看到大家。”
沈老点头:“好,我们安排。”
第二天,沈文渊出院了。王慕青和梁海安把他接回青塘镇,安排住在镇东头那间小院——就是梁海安买的那间。院子不大,但干净,阳光好。
三叔公每天来陪他下棋,合作社的老师傅们也常来看他,真以为他只是感冒。沈文渊精神好的时候,就整理合作社的资料,写工艺标准,画设计图。
王慕青看着他在灯下工作的侧影,心里又疼又暖。这个老人,用最后的时间,做着最有意义的事。
晚上,她给郑老板发了条消息:“郑总,差评的事我们已经报警,警方在调查。另外,省质检局的突击抽检报告明天会公开。您确定要继续吗?”
郑老板没回。
梁海安查清楚了:“确实是郑老板搞的鬼。他雇了水军公司,花了五万块钱。警方已经找到那家公司,负责人承认了。”
“那就交给法律处理。”王慕青说,“我们不私下报复,也不妥协。”
差评事件反而让青塘甜酒更受关注。很多老顾客自发在评论区反击,晒出自己买到的酒,证明质量没问题。省质检局的报告公开后,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网店销量不降反增。陈远看着后台数据,感慨:“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不算。”王慕青摇头,“这是消费者用脚投票,支持真正的好产品。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合作社的章程正式定稿,注册手续在办理。沈文渊撑着病体,参加了最后一次筹备会,看着大家签字盖章,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王慕青陪他在院子里坐着。月光很好,能看见远处酒厂的灯火。
“青青,”沈文渊忽然说,“我可能等不到酒庄建成那天了。”
“您别这么说……”
“听我说完。”沈文渊拍拍她的手,“我有个心愿。等酒庄建成那天,你们挖出那坛酒的时候,替我敬淑兰一杯。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她,最想见的也是她。”
王慕青眼泪涌上来:“好,我答应您。”
“还有,合作社要好好做。”沈文渊看着夜空,“这些手艺传下去,青塘镇就有根了。你也要好好的,和海安好好的。”
“嗯。”
夜深了,王慕青扶沈文渊回屋休息。走到门口时,沈文渊回头说:“青青,能叫我一声爷爷吗?”
王慕青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轻声喊:“爷爷。”
沈文渊笑了,笑出了眼泪:“哎。这辈子,值了。”
他进屋了。王慕青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
梁海安走过来,搂住她的肩:“想哭就哭吧。”
王慕青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决堤。为沈文渊,为那些来不及的遗憾,为这沉重又温暖的人生。
52.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挂牌、咳血与迟来的道歉
合作社挂牌仪式定在谷雨那天,老祠堂门口挂了红绸,摆了张长条桌。十二位手艺人全来了,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刘师傅特意理了发,李婆婆换了件新褂子。镇上不少人都来看热闹,挤挤挨挨站了一片。
沈文渊坚持要参加。王慕青劝他:“爷爷,您在屋里休息,我们拍视频给您看。”
“那不行。”沈文渊今天精神格外好,脸上甚至有了些血色,“这是我看着成立起来的合作社,我得亲自给它挂牌。”
他穿了那身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没人知道他口袋里揣着止痛药,也没人知道他凌晨咳了半宿,痰里带着血丝。
九点整,鞭炮响了。沈文渊在梁海安的搀扶下走到牌匾前,红布盖着的匾上写着“青塘手作合作社”七个烫金大字。王慕青递过剪刀,沈文渊的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剪断了红绸。
红布落下,掌声响起。沈文渊转身面对众人,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今天,咱们青塘手作合作社成立了。我不是什么社长,我就是个老家伙,看着大家把手艺传下去,心里高兴。”
他顿了顿,看向那十二位手艺人:“刘师傅的木桶,李婆婆的竹篮,张老哥的陶罐,赵婶的酒曲,钱伯的麻绳……这些都是咱们青塘镇的宝贝。以前各干各的,不成气候。现在咱们抱成团,劲儿往一处使,肯定能把事儿干好。”
刘师傅带头鼓掌,眼眶发红。李婆婆抹眼泪,小声说:“老沈说得真好。”
沈文渊继续说:“我年轻时候离开青塘镇,在外头漂了四十年。老了回来,看到青青这代年轻人,把咱们镇上的手艺当宝贝,心里热乎。咱们这些老家伙,得把看家本事拿出来,教给年轻人,让这些手艺传下去,传一百年,一千年!”
掌声更热烈了。围观的老人们都点头,年轻人拿出手机拍照。
沈文渊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我就一个心愿……等合作社做大了,挣钱了,在镇上办个手艺学校。免费教,谁来学都教。让咱们青塘镇的手艺,香火不断……”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梁海安赶紧扶住他,王慕青快步上前。沈文渊用手帕捂着嘴,咳得弯下腰。等咳嗽稍缓,他拿开手帕,雪白的帕子上鲜红刺眼。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沈文渊摆摆手,想说什么,又一阵咳嗽涌上来。这次咳得更凶,血从指缝渗出来。王慕青当机立断:“送医院!”
救护车还没到,梁海安的车先开过来。几个手艺人帮忙把沈文渊扶上车,王慕青跟着上去。车子往县城疾驰,沈文渊靠在座位上,呼吸急促,但眼神清明。
“别……别告诉大伙儿……”他喘着气说。
“都这时候了还瞒什么!”王慕青眼泪掉下来,“爷爷,您得好好治疗。”
“治不好了……我知道。”沈文渊握住她的手,“青青,合作社刚挂牌,不能因为我的事乱了阵脚。你回去……继续把事儿办好……”
到医院时,沈文渊已经陷入半昏迷。医生紧急抢救,王慕青和梁海安等在走廊里。三叔公和沈老随后赶到,沈老脸色铁青,三叔公直抹眼泪。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癌细胞已经大面积转移,这次咳血是肿瘤侵犯血管。我们建议……准备后事吧。”
王慕青腿一软,梁海安扶住她。
沈文渊被转到病房,挂着氧气,睡着了。王慕青守在床边,看着老人消瘦的脸。这半年,他胖了些,脸上有了笑容。但现在,那些肉又没了,颧骨高高凸起。
下午,合作社的手艺人们来了。刘师傅拎着一篮子鸡蛋,李婆婆带了自家做的米糕,张老哥抱着个新烧的陶罐。他们站在病房外,不敢进去,怕打扰。
王慕青出来,刘师傅红着眼圈问:“王总,老沈他……”
“情况不太好。”王慕青实话实说,“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李婆婆哭了:“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这病……”
“合作社的事不能停。”王慕青打起精神,“这是沈爷爷最后的心愿。刘师傅,您暂时负责合作社的日常事务。李婆婆,您帮着管账。咱们得把合作社办好,让沈爷爷走得安心。”
手艺人們重重点头。
傍晚,一个意外的人来了。郑老板的老婆,姓孙,四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提着果篮。她在病房外找到王慕青,深深鞠了一躬。
“王总,我是来道歉的。”孙女士声音很低,“老郑他……他被拘留了。警方说他涉嫌商业诽谤,要追究刑事责任。我知道是他不对,他鬼迷心窍,想垄断你们的酒……”
王慕青看着她:“孙女士,这事法律会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孙女士眼泪掉下来,“但超市不能倒啊,几十号员工要吃饭。王总,我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合作的事,您提条件,只要能保住超市,我都答应。”
王慕青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条件。第一,郑老板必须在报纸上公开道歉,承认恶意诽谤。第二,赔偿我们因此造成的损失,包括商誉损失,具体金额由法院判定。如果这两条能做到,我们可以恢复供货。”
“公开道歉……老郑他……”
“这是底线。”王慕青很坚决,“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合作免谈。”
孙女士咬了咬牙:“好,我去劝他。赔偿的事,我们认。”
她走了。梁海安走过来:“真答应合作?”
“给她个机会。”王慕青说,“而且,咱们的酒确实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只要他们诚心改过,可以合作。”
晚上,沈文渊醒了。精神好了些,能说几句话。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青青,合作社的第一批订单……下了吗?”
“下了。”王慕青握着他的手,“酒厂订了五十个木桶,一百个竹篮,两百个陶罐。刘师傅他们已经开始做了。”
“好……好。”沈文渊笑了,“等我走了……把我埋在后山,面向酒厂。我想看着你们……把事儿越做越大。”
王慕青眼泪又涌上来:“爷爷,您别说这些。”
“人都有这一天。”沈文渊很平静,“我活了七十三岁,最后这半年,最踏实。认识了你们,做了点有用的事……值了。”
他看向梁海安:“海安,好好待青青。这丫头……不容易。”
梁海安重重点头:“您放心。”
沈文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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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睡了。王慕青和梁海安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沈老来了,让年轻人回去休息。
回到青塘镇,酒庄工地上冷冷清清。古墓保护方案还在调整,施工完全停了。沈老之前提议的小型品鉴会,因为沈文渊的病情也推迟了。
王慕青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出神。梁海安给她倒了杯水:“累了吧?睡会儿。”
“睡不着。”王慕青说,“梁海安,我在想,人生到底什么最重要?争来争去,最后都是一场空。沈爷爷年轻时候争前程,错过了爱人,错过了孩子。老了回来,才找到真正的意义。”
“所以我们要珍惜眼前。”梁海安蹲在她面前,“慕青,不管以后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做有意义的事,过踏实的日子。”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问:“你在准备婚礼,对吗?”
梁海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三叔公说漏嘴了。”王慕青笑了,“他说你在找人做请柬,还去看了婚纱。”
梁海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给你个惊喜。等酒庄建成那天,咱们就结婚。不办大的,就请亲朋好友,在酒庄里简单办一下。”
“如果酒庄建不成呢?”
“那就等合作社做大那天。”梁海安说,“总有值得纪念的日子。慕青,我不急,你慢慢准备。等你什么时候心里完全没有顾虑了,咱们再办。”
王慕青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冰融化了。上辈子的伤痛,这辈子的试探,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梁海安,”她轻声说,“等沈爷爷的事过去了,咱们就把事办了吧。不用等酒庄,不用等合作社,就选个平常的日子。我不想再等了。”
梁海安眼睛瞬间红了:“你说真的?”
“真的。”王慕青点头,“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婚礼从简,省下的钱,捐给镇上建手艺学校。”王慕青说,“这是沈爷爷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梁海安重重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陈远匆匆进来,脸上有怒色:“慕青,那个郑老板在报纸上发道歉声明了,但是避重就轻,只说‘沟通误会’,根本不提恶意诽谤!”
王慕青接过报纸看,确实,声明写得很含糊。
“告诉孙女士,这样的道歉我们不接受。”王慕青把报纸放下,“必须明确承认错误。否则,合作取消。”
“明白!”陈远转身要走。
“等等。”王慕青叫住他,“语气缓和点。孙女士也不容易,给她留点面子。就说……我们希望看到诚意。”
陈远点头去了。
梁海安看着她:“你越来越有分寸了。”
“都是被逼出来的。”王慕青苦笑,“商场如战场,但不能丢了人性。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才是长久之道。”
窗外,天色大亮。青塘镇又开始了新的一天。酒厂里机器轰鸣,合作社的作坊里传来敲打声,工地上虽然停了工,但文物局的人还在忙碌。
一切都在继续。
王慕青想,人生就是这样,有相聚,有离别,有争斗,有和解。重要的是,守住本心,做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而她现在,正在做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53.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离别、道歉与红绸的约定
沈文渊是在谷雨过后的第三天清晨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上的曲线渐渐变成一条直线。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
王慕青守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梁海安轻轻揽住她的肩,三叔公站在病房门口,老泪纵横。沈老红着眼圈,给沈文渊整理了一下衣领:“文渊,走好啊。下辈子,别那么倔了。”
葬礼按照沈文渊的遗愿,从简。骨灰埋在后山,面向酒厂的方向。墓碑很简单,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青塘手作合作社名誉社长”。
下葬那天,合作社的十二位手艺人全来了,穿着素衣,每人手里捧着自己的作品。刘师傅放了一个小木桶在墓前,李婆婆放了个竹篮,张老哥放了陶罐,赵婶放了酒曲,钱伯放了一捆麻绳。这些手艺,是沈文渊最后牵挂的东西。
王慕青站在墓前,念了简短的悼词:“沈文渊爷爷用他最后的时光告诉我们,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青塘手作合作社,留下了对手艺传承的期盼,留下了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我们会记住,会把他想做的事做好。”
风很轻,吹过山岗,吹过新坟,吹向山下的酒厂。
葬礼结束后,沈老把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交给王慕青:“这是文渊最后整理的,合作社十二种手艺的要点。他说有些手艺太老了,年轻人不愿意学,得把精髓记下来,别断了。”
王慕青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沈文渊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种手艺的关键步骤、注意事项,还有他走访时听到的老师傅口诀。最后几页,是他手绘的合作社发展规划图。
“爷爷他……”王慕青鼻子发酸。
“他最后这些天,一直在写这个。”沈老叹气,“他说,这是他能为青塘镇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回镇上的路上,陈远拿着当天的报纸过来:“慕青,郑老板的道歉声明登出来了,头版。”
王慕青接过报纸看。这次的声明很完整,标题是《郑重道歉:关于恶意诽谤青塘甜酒的致歉声明》。内容承认了雇佣水军刷差评的事实,承认了威胁行为,向青塘甜酒和王慕青个人道歉,并承诺赔偿一切损失。落款是郑老板的亲笔签名。
“他妻子说服了他。”梁海安说,“郑老板这次是真低头了。”
“那就按之前说的,恢复合作。”王慕青把报纸还给陈远,“不过合同要重新签,条款严格些。预付货款可以收,但独家代理权不能给。”
“明白。”
回到酒厂,工地那边传来好消息。古墓保护方案终于确定了,文物局同意复工,但要求施工时必须有考古人员在场监督。酒庄的设计方案也做了调整,变成了三层:地下是古墓遗址展示区,一楼是酿酒体验区,二楼是品鉴和销售区。
沈老说:“正好,文渊刚走,咱们得办点喜事冲冲晦气。酒庄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可以先办个小型的品鉴会,把文渊之前想请的那些老朋友们请来,也算是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那婚礼呢?”三叔公小声问,“还办不办了?”
王慕青看向梁海安。梁海安从包里拿出那张请柬,递给她。请柬是淡黄色的,封面印着青塘镇的简笔画,打开来,里面是梁海安手写的字:“诚邀您参加王慕青女士与梁海安先生的婚礼。时间:待定。地点:青塘甜酒庄。”
“时间待定?”王慕青抬头。
“等你定。”梁海安看着她,“你说哪天就哪天。”
王慕青看着请柬,又看看远处复工的酒庄工地,轻声说:“那就下个月十五吧。酒庄主体应该能完工了,就在那儿办。简单点,就请亲朋好友。”
梁海安眼睛亮了:“好!”
三叔公拍手:“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沈老也笑了:“文渊要是知道,肯定高兴。这样,品鉴会和婚礼一起办,双喜临门。”
事情定下来,大家都忙起来。合作社那边,刘师傅带着手艺人们赶制一批新产品,要在婚礼和品鉴会上展示。酒厂这边,陈远和林徽负责联系嘉宾,准备伴手礼。梁海安负责婚礼的具体筹备,王慕青则盯着酒庄的工程进度。
郑老板的妻子孙女士亲自来签了合同,态度诚恳。签完字后,她低声说:“王总,老郑他知道错了。他说等出来以后,要亲自来给您道歉。”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王慕青说,“孙女士,好好经营超市,咱们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
“谢谢王总宽宏大量。”
送走孙女士,王慕青继续看沈文渊的笔记本。那些手绘的图很详细,甚至标明了每种手艺适合的学徒年龄、学习周期。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手艺传下去,青塘才有根。”
王慕青合上笔记本,对林徽说:“林姐,我想用合作社的一部分利润,加上婚礼省下的钱,在镇上办个手艺学校。免费教,包吃住,学成了可以进合作社工作。”
“这个想法好。”林徽点头,“不过需要详细规划。师资、场地、教材,都要考虑。”
“师资就是这些老师傅。”王慕青说,“场地我想用老祠堂,稍微改造一下。教材……就用沈爷爷这本笔记做基础,再请老师傅们补充。”
正说着,梁海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红绸包着的小盒子:“慕青,试试这个。”
王慕青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是一对玉镯。玉质温润,是沈文渊临终前给她的那一对。
“我请人重新打磨了一下,配了新的绳结。”梁海安说,“婚礼那天戴这个,让沈爷爷也看看。”
王慕青眼眶发热,点点头。
婚礼前一天,酒庄的主体工程完工了。虽然内部装修还没完全结束,但外观已经很有味道。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既传统又现代。地下遗址区用玻璃罩保护着,游客可以隔着玻璃看宋代的墓砖和碑文。
王慕青和梁海安站在酒庄门口,看着工人们挂红灯笼,贴喜字。三叔公指挥着:“左边再高一点!对对,就这样!”
“紧张吗?”梁海安问。
“有点。”王慕青老实说,“上辈子结婚的时候,像完成任务。这辈子,像开始新生活。”
“本来就是新生活。”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慕青,我会好好珍惜。”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来了七八十人,不算多,但都是至亲好友。沈老、何振恒、合作社的手艺人们、酒厂的工人们、镇上的一些长辈,还有梁海安的父母。
仪式很简单,就在酒庄的院子里。没有神父,没有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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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当的主婚人。老头儿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褂子,说话声音洪亮:
“海安,青青,你们两个一路走来不容易。今天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我问你们:梁海安,你愿意娶王慕青为妻,不管以后是穷是富,是顺是难,都对她好,支持她,尊重她,一辈子不辜负吗?”
梁海安看着王慕青,眼神坚定:“我愿意。”
“王慕青,你愿意嫁给梁海安,不管以后是苦是甜,是风是雨,都信他,帮他,爱他,一辈子不后悔吗?”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愿意。”
掌声响起。梁海安给王慕青戴上玉镯,王慕青给梁海安戴上她亲手编的平安结。没有交换戒指,但比戒指更珍贵。
沈老作为证婚人,说了几句:“我今天特别高兴,也特别感慨。看着这两个孩子走到一起,看着青塘甜酒越做越好,看着合作社成立,看着酒庄建起来……我想说,这就是希望。年轻人的希望,青塘镇的希望。”
何振恒带头鼓掌:“说得好!来,咱们敬新人一杯!”
酒是青塘玉酿,第一批正式产品。王慕青和梁海安举杯敬大家,也敬了后山的方向——那里,沈文渊长眠。
品鉴会同时进行。合作社的产品摆在长条桌上,木桶、竹篮、陶罐、酒曲、麻绳……每样都精致。刘师傅现场演示做木桶,李婆婆教编竹篮,围观的人很多。
一位省城来的收藏家看中了张老哥的陶罐,当场订了十个:“这手艺,现在少见了。我要收藏。”
张老哥激动得手抖:“您……您真要?”
“真要。”收藏家说,“不过你得给我刻上字,刻‘青塘手作’,还有你的名字。”
“好,好!”张老哥连连点头。
婚礼和品鉴会进行到傍晚。夕阳西下,酒庄里灯火亮起,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客人们陆续告辞,王慕青和梁海安送到门口。
最后走的是三叔公和沈老。三叔公拍拍梁海安的肩:“好好对青青。要是让她受委屈,我可不答应。”
“您放心。”梁海安郑重承诺。
沈老看着王慕青:“小王,文渊那本笔记,你好好用。手艺学校的事,我支持。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开口。”
“谢谢沈老。”
人都走了,酒庄安静下来。王慕青和梁海安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累吗?”梁海安问。
“累,但高兴。”王慕青靠在他肩上,“梁海安,咱们结婚了。”
“嗯,结婚了。”梁海安搂住她,“慕青,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我知道。”王慕青闭上眼睛,“我也会对你好。咱们一起,把青塘甜酒做好,把合作社做好,把手艺学校建起来。”
“好。”
夜风吹过,带来酒香和远处隐约的虫鸣。酒庄里,那些红灯笼还亮着,像一串温暖的祝福。
王慕青想,人生真奇妙。上辈子她在这个城市心碎离开,这辈子她在青塘镇找到归宿。上辈子她求而不得的爱,这辈子稳稳握在手中。
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不是报复,不是逆袭,是重新选择,重新开始,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现在,她活出来了。
有事业,有爱人,有家人,有梦想。
54.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新途、入股与地下的惊喜
婚后的生活没有太多改变。王慕青和梁海安还是住在镇东头的小院,每天一早去酒厂,晚上回来。唯一的不同是,桌上总有一杯梁海安提前晾好的温水,衣柜里两人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三叔公对此很满意:“这才像过日子。以前你们两个,一个住厂里,一个住县城,像什么话。”
手艺学校的筹备正如火如荼。老祠堂简单翻修了,隔出三间教室、一间工具房,还有个小院子。刘师傅贡献了木工台,李婆婆拿来编竹篮的模具,张老哥搬来陶轮。墙上挂了合作社十二位手艺人的照片,还有沈文渊那句“手艺传下去,青塘才有根”的手迹。
但招生遇到了困难。广告贴出去半个月,只来了三个人报名,还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想学点手艺贴补家用。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都出去打工了。”刘师傅叹气,“我儿子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谁愿意回来学这个?”
李婆婆也愁:“我家那个小的,说编竹篮没出息,要去学电脑。”
王慕青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想了想:“那咱们换个思路。不招全日制学生,办短期培训班。农闲的时候开课,教基础手艺,包吃住,还发补贴。”
“发补贴?”林徽算账,“那成本就高了。”
“以工养学。”王慕青说,“学生学手艺期间做的产品,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做得好,挣的钱可能比补贴还多。这样他们既有收入,又学了手艺。”
三叔公拍手:“这个办法好!边学边挣钱,实在!”
方案调整后,广告词也改了:“青塘手作培训班——学手艺,有收入,包吃住。”这次来了十几个人报名,虽然还是以中年人为主,但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是从省城回来的,想在家门口找点事做。
开班那天,王慕青在祠堂门口讲话:“欢迎大家来学手艺。我不保证你们能挣大钱,但我保证,只要用心学,就能靠手艺吃饭。而且这手艺是咱们青塘镇的根,传下去,就是给子孙后代留饭碗。”
刘师傅教木工,李婆婆教竹编,张老哥教陶艺。第一天上课,教室里锯子声、竹篾声、陶轮转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那两个年轻人一个学木工,一个学陶艺,虽然笨手笨脚,但很认真。
王慕青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些。这时,陈远匆匆过来:“慕青,郑老板来了,带着他妻子,在厂里等你。”
郑老板看起来瘦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普通的夹克,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妻子孙女士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礼盒。
看见王慕青,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王总,我今天是正式来道歉的。之前的事,是我混蛋。这半年在里头,我想明白了,做生意不能昧良心。”
王慕青请他坐下:“郑总,过去的事不提了。您今天来是……”
“两件事。”郑老板说,“第一,赔偿款我已经打到贵公司账户了,这是银行回单。第二……”他顿了顿,“我想入股青塘手作合作社。”
王慕青有些意外:“入股合作社?”
“对。”郑老板从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我这半年在里头没事干,就琢磨。青塘手作的产品好,但销售渠道太单一。我在省城经营超市二十年,认识很多酒店、礼品店的采购。如果合作社愿意,我可以帮忙拓展渠道,把产品卖到高端市场。”
计划书写得很详细,有市场分析、渠道资源、合作方案。王慕青翻看着,不得不承认,郑老板确实有商业头脑。
“您想占多少股份?”林徽问。
“百分之十。”郑老板说,“我出三十万现金,加上渠道资源。不参与管理,只分红。如果合作社需要,我可以当销售顾问,但听你们的。”
这个条件很优厚。三十万对现在的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渠道资源更是无价。
王慕青看向梁海安。梁海安微微点头。
“我们需要开个会,和合作社的手艺人们商量。”王慕青说,“毕竟合作社是大家的。”
“应该的。”郑老板站起来,“王总,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郑某人以前走错了路,以后一定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生意。”
他们走了。王慕青拿着那份计划书,对林徽说:“召集合作社的手艺人们,明天开会。”
第二天,合作社的十二位手艺人都来了。王慕青把郑老板的计划说了,也说了他之前的劣迹和现在的转变。
刘师傅先开口:“既然他诚心改过,咱们可以给他个机会。而且渠道确实重要,光靠酒厂这点订单,咱们吃不饱。”
李婆婆有些犹豫:“可他以前那样……”
“人都会犯错。”张老哥说,“我年轻时候也犯过浑,后来改了。只要他是真心的,咱们可以试试。”
经过讨论,大家同意让郑老板入股,但加了条件:第一,三年内不得转让股份;第二,如果再有损害合作社利益的行为,股份无偿收回;第三,必须亲自参与合作社的销售工作,不能只投钱不管事。
王慕青把条件转达给郑老板,他全部答应,当天就签了合同打了款。三十万到账,合作社账上一下子宽裕了。
郑老板确实卖力。第二天就开着车跑省城,一周后带回来三个酒店的大订单:每家每月要一百个竹篮做客房装饰,五十个陶罐做摆设。还联系了一家文创公司,想合作开发青塘手作的文创产品。
手艺人们干劲更足了。培训班的学生们也看到了希望,学得更认真。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就在这时,酒庄工地又出问题了。
省文物局的吴教授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激动:“王总,我们在古墓遗址下层又发现了东西!不是墓葬,像是……作坊遗址!”
王慕青和梁海安立刻赶到工地。原本已经清理干净的古墓区域,又往下挖了一米多,露出整齐的石板地面,还有石臼、陶缸、排水沟的痕迹。
“这是酿酒作坊!”吴教授指着那些石臼,“你们看,这是捣粮用的,这是发酵缸,这是过滤池。从布局看,是个完整的宋代酿酒作坊!就在墓地下面!”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墓地下面的酿酒作坊?这是什么组合?
“我们推测,”吴教授继续,“这里最早是酿酒作坊,后来废弃了,被改成了墓地。但作坊的遗迹保留了下来。这太珍贵了!这是宋代民间酿酒的第一手资料!”
王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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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些石板和石臼,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觉。八百年前,她的祖先就在这里酿酒。八百年后,她要在这里建酒庄。这不是巧合,是传承。
但这也意味着,酒庄建设又要停了。而且这次不是简单的保护,是要把整个作坊遗址完整揭露、保护、展示。工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梁海安看出她的焦虑,轻声说:“别急,好事多磨。”
王慕青看着手里的玉镯——沈文渊给的那对,她婚后一直戴着。玉质温润,像老人的手。
“对,好事多磨。”她忽然笑了,“吴教授,您说这是酿酒作坊遗址?”
“确定无疑。”
“那太好了。”王慕青说,“咱们的酒庄,地下是宋代酿酒作坊,地上是现代酿酒工艺。这才是真正的跨越时空的对话。工期延长没关系,我们要把这事做好,做得有价值。”
吴教授眼睛亮了:“王总,你有这个认识,太好了!我们会尽快制定保护方案,争取把对酒庄建设的影响降到最低。”
回到厂里,陈远和林徽已经知道了消息,都愁眉苦脸。酒庄原定下个月开业,请柬都印好了,现在又要推迟。
“推迟就推迟吧。”王慕青很平静,“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手艺学校办好,把合作社的产品线丰富起来。酒庄晚点开业,说不定能做得更好。”
梁海安看着她,眼里有欣赏:“慕青,你越来越有静气了。”
“都是被磨出来的。”王慕青笑笑,“再说了,地下挖出酿酒作坊,这是多大的缘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缘分。”
晚上,夫妻俩在小院里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梁海安做的。王慕青吃着饭,忽然说:“我想把酒庄的名字改了。”
“改什么?”
“叫‘时空酒庄’。”王慕青说,“地下是宋代,地上是现代。咱们酿的酒,也是连接古今的。”
“好名字。”梁海安给她夹菜,“不过慕青,酒庄推迟开业,资金会不会紧张?”
“会。”王慕青点头,“但郑老板的三十万入股款能顶一阵。而且合作社现在有订单了,能产生现金流。咱们稳扎稳打,能撑过去。”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培训班的一个学生,叫小杨,二十出头,之前在外地打工,现在回来学木工。
“王总,我……我今天做的木桶,刘师傅说合格了!”小杨声音兴奋,“合作社收了我的桶,给了我八十块钱!这是我学手艺挣的第一笔钱!”
王慕青笑了:“恭喜你。好好学,以后能挣更多。”
挂了电话,她对梁海安说:“你看,这就是希望。一个年轻人愿意回来学手艺,还能挣钱。这就是咱们做这些事的意义。”
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慕青,我为你骄傲。”
夜深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青塘镇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培训班的敲打声——那是小杨在加班练习。
酒庄工地那边,探照灯还亮着,文物局的人还在工作。合作社的作坊里,李婆婆在编最后几个竹篮,明天要交货。
一切都忙碌而有序。
王慕青想,人生就是这样,总有意外,总有波折。但只要方向对,只要人在,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55. 第 55 章
第五十五章:酒曲、文创与阻挠的真面目
宋代酿酒作坊遗址的完整揭露,在考古界引起了轰动。最让专家们兴奋的,是在一个密封的陶罐里发现的酒曲样本——虽然已经碳化,但基本形态保存完好,上面还能看到霉斑的痕迹。
“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酒曲实物!”吴教授在电话里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王总,省考古所已经打了报告,建议在青塘镇建立‘中国古代酿酒技术研究中心’。如果获批,这里将成为全国酿酒文化研究的重要基地!”
王慕青握着电话,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青塘镇将拥有国家级的研究平台。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严格的保护要求,以及——酒庄建设可能要进一步推迟。
“吴教授,研究中心需要多大场地?对现有规划影响大吗?”
“初步设想是在酒庄旁边单独建一栋楼,地下遗址完全保护,地上建展示和研究区。”吴教授说,“不过你放心,省里会拨专项经费,你们酒庄的建设也会纳入整体规划。这是双赢。”
挂了电话,王慕青对梁海安说:“研究中心的事,你觉得呢?”
“好事。”梁海安很肯定,“慕青,你想,如果这里成了国家级的研究中心,青塘甜酒的文化底蕴就完全不同了。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品牌价值。”
“但工期……”
“工期可以等。”梁海安握住她的手,“咱们做的是百年事业,不差这几个月。而且研究中心建起来,对合作社、手艺学校都是利好。”
正说着,郑老板带着文创公司的人来了。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姓秦,打扮干练,名片上印着“拾光文创设计总监”。
“王总,梁总,幸会。”秦总监说话语速很快,“我们看了青塘手作的产品,非常喜欢。特别是那种传统手工艺的感觉,现在城市消费者很吃这一套。”
她打开平板电脑,展示了几款设计稿:“我们想和合作社合作,开发一个‘青塘记忆’系列伴手礼。比如这个,竹篮里装一小瓶甜酒,配上陶制酒杯。还有这个,木盒里放酒曲样本的复制品,加上酿酒工艺的介绍卡片。”
设计确实精致,把传统手艺和现代审美结合得很好。但王慕青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些产品定价多少?”
“竹篮套装定价288,木盒套装定价388。”秦总监说,“主打高端礼品市场。”
刘师傅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竹篮加瓶酒,卖288?我编一个竹篮才卖三十!”
秦总监笑了:“刘师傅,您编的竹篮值三十,但加上设计、包装、品牌故事,就值288。这就是文创的价值。”
王慕青沉吟片刻:“合作可以,但有几点要求。第一,所有产品必须标注手艺人的名字。第二,售价的百分之二十要直接返给手艺人。第三,设计稿要经过手艺人同意,不能改变工艺核心。”
“这……”秦总监有些犹豫,“返点百分之二十太高了,我们还有设计、营销成本……”
“如果只是把传统手艺包装一下卖高价,那和掠夺没区别。”王慕青很坚持,“我们要做的是让手艺人真正受益,让手艺传承下去。如果秦总觉得条件苛刻,可以再考虑。”
秦总监想了想:“我需要回去商量一下。”
他们走后,郑老板留下来说:“王总,秦总监那人我了解,她看重的是利润。您提的条件她会算账的,如果算下来能赚钱,她会答应。”
“郑总,谢谢您牵线。”王慕青说,“不过咱们的原则不能变。合作社不是代工厂,手艺人不是廉价劳动力。”
“我明白。”郑老板点头,“其实我挺佩服您这点。做生意不忘本,不容易。”
下午,小杨来找王慕青。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晒黑了些,手上多了几个茧子,但眼睛很亮。
“王总,我……我想好了。”小杨有些紧张,“培训班快结业了,我想自己开个小木工作坊,专门做酒具。不跟合作社抢生意,我做高端的,雕刻的那种。”
王慕青笑了:“这是好事啊。合作社的产品主打实用,你做高端雕刻,正好互补。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想租镇西头那个老院子,便宜,但需要简单装修。还有……启动资金差两万块钱。”小杨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但……”
“不过分。”王慕青说,“这样,合作社借你两万,无息,两年还清。院子我去跟房东谈,应该没问题。不过小杨,你手艺学成了,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带徒弟。”王慕青看着他,“手艺传下去,不是你一个人发财就完了。以后有年轻人想学,你得教。”
小杨重重点头:“我一定教!”
事情说定,小杨高高兴兴走了。王慕青正要处理文件,陈远匆匆进来,脸色难看:“慕青,出事了。镇上有人说小杨要偷合作社的手艺单干,说咱们培训班教出来的人,不能自己出去干,这是吃里扒外。”
“谁说的?”
“还不清楚,但传得很凶。”陈远说,“刘师傅都听说了,气得不行,说小杨是他徒弟,他都没意见,外人瞎操什么心。”
王慕青皱眉。这事不对劲。小杨开作坊的事刚定,谣言就传开了,明显是有人故意挑拨。
“查查源头。”她说,“另外,开个会,把合作社的手艺人都请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会还没开,阻挠的人自己跳出来了。是钱伯,编麻绳的那位。他在合作社门口拦住小杨,声音很大:“你个小崽子!学了手艺就要单飞?合作社白教你了?”
小杨年轻气盛,顶了回去:“钱伯,我开作坊是王总同意的!我又不跟合作社抢生意,我做我的雕刻,碍着您什么事了?”
“你就是忘恩负义!”钱伯指着小杨鼻子,“没有合作社,你哪学的手艺?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慕青和梁海安赶到时,场面已经有点失控。刘师傅护着小杨,跟钱伯吵:“老钱你讲不讲理?小杨有出息我高兴!手艺传开了是好事,你拦什么拦!”
钱伯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就能单干,我们就得在合作社里?”
王慕青听明白了。钱伯不是针对小杨,是对分配方式不满。他编麻绳产值低,分红少,看到年轻人有机会单干,心里不平衡。
“钱伯,咱们进屋说。”王慕青平静地说。
办公室里,合作社的十二位手艺人都到了。王慕青开门见山:“今天这事,说到底是分配问题。钱伯觉得不公平,可以理解。咱们把话摊开说,有问题解决问题。”
钱伯低着头:“王总,我不是针对小杨。我就是……就是觉得憋屈。我编麻绳,一个才挣五块钱。刘师傅一个木桶挣八十。按产值分红,我永远最少。”
刘师傅想说话,被王慕青拦住了。
“钱伯,您说得对。”王慕青说,“所以我想调整一下分配方式。除了按产值分红,再加一个‘基础保障金’。无论做什么手艺,每月保底收入一千五。产值高的,再多拿分红。产值低的,也有基本保障。”
李婆婆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我编竹篮,有时候订单多,有时候少,心里没底。有保底就踏实了。”
张老哥也点头:“对,特别是年纪大的,手慢了,产值肯定低。有保底,就不怕了。”
钱伯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嘀咕:“那小杨单干的事……”
“小杨单干,是好事。”王慕青说,“合作社不能把所有手艺人绑死。有人想集体干,有人想自己干,都可以。但有个条件——自己干的,每年要免费带一个学徒,学徒出师后优先推荐给合作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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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手艺才能传开,合作社也不缺人。”
这个方案大家都同意。钱伯也不说话了。
散会后,梁海安对王慕青说:“钱伯今天有点反常。他平时挺老实的,今天怎么这么激动?”
“我也觉得。”王慕青想了想,“陈远,你去查查,钱伯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调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陈远脸色凝重:“慕青,钱伯的儿子最近在省城惹了事,欠了高利贷。债主找上门,说还不上钱就要他儿子的手。钱伯急需要钱,有人趁机撺掇他闹事,说闹大了合作社就会多给他分钱。”
“谁撺掇的?”
“周吴美玲超市的一个采购经理。”陈远说,“那人跟钱伯的儿子认识,说能帮他还债,但条件是要钱伯在合作社里闹,最好能闹散。”
王慕青心里一沉。周吴美玲?她不是已经改过了吗?
梁海安立刻打电话给孙女士。电话那头,孙女士很震惊:“王总,我绝对不知道这事!那个采购经理上个月就辞退了,因为吃回扣。他肯定是怀恨在心,想报复我和合作社。”
“孙女士,这事你得处理好。”梁海安语气严肃,“如果再有下次,合作就彻底终止。”
“我明白,我马上处理。”
当天下午,孙女士亲自带着那个采购经理来道歉。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总,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经理声音发颤,“我以前在超市管采购,吃了回扣,被孙总开了。我就想报复,正好钱伯的儿子欠债,我就……”
“钱伯儿子的债,你还了吗?”王慕青问。
“还……还了一部分。”
王慕青看向孙女士:“孙女士,这事您看怎么处理?”
孙女士很果断:“第一,他欠钱伯儿子的债,我来还清。第二,他会公开向合作社道歉。第三,我会报警处理他教唆闹事的行为。”
经理脸白了:“孙总,我……”
“你自找的。”孙女士冷冷地说。
处理完这事,王慕青去看钱伯。老头儿坐在自家院子里,吧嗒吧嗒抽旱烟,看见王慕青,眼睛红了:“王总,我对不起您……”
“钱伯,别说了。”王慕青在他旁边坐下,“您儿子的债,孙女士会帮忙还清。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别听外人挑拨。”
“我就是……就是着急。”钱伯抹眼泪,“儿子不争气,我这点手艺又挣不多……”
“所以才要把手艺传下去。”王慕青说,“钱伯,您编麻绳的手艺,合作社里就您最精。我想请您在手艺学校当老师,专门教这个。一个月固定工资两千,加上合作社分红,够您过日子了。”
钱伯愣住了:“我……我能当老师?”
“能。”王慕青很肯定,“手艺不分贵贱,您编的麻绳结实耐用,这就是本事。”
从钱伯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梁海安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件外套:“凉了,披上。”
王慕青接过外套:“梁海安,你说人心怎么这么复杂?孙女士想改好,她手下的人却使坏。钱伯老实一辈子,为了儿子也能糊涂。”
“这就是人性。”梁海安搂住她的肩,“所以咱们得把制度建好,把路铺平。让人想使坏也没空子钻,让人想学好有路可走。”
“嗯。”王慕青靠着他,“研究中心的事,我同意了。明天就跟吴教授签意向书。”
“文创合作呢?”
“等秦总监回话。”王慕青说,“她如果接受条件就合作,不接受就算了。咱们不急。”
两人慢慢走回小院。院子里,三叔公正在腌咸菜,看见他们回来,笑呵呵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简单的小院,温暖的灯光,等待的家人。王慕青忽然觉得,这就是她重生一世,最想拥有的生活。
56. 第 56 章
第五十六章:奠基、疑单与那坛酒的约定
研究中心的奠基仪式选在了秋分。省里来了位分管文化的领导,吴教授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慕青作为合作方代表,也穿了套正式的裙装,梁海安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别紧张,就当是自家请客。”
领导讲话很简短,但分量重:“青塘镇发现了宋代酿酒作坊遗址和酒曲实物,这是我省考古工作的重大成果。在这里建设中国古代酿酒技术研究中心,是保护文化遗产、推动文旅融合的重要举措。希望青塘镇能借此东风,把传统手工艺传承好、发展好。”
奠基培土时,王慕青和梁海安一起铲了第一锹土。摄影师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三叔公在人群里抹眼泪,小声对沈老说:“文渊要是能看到,得多高兴。”
沈老拍拍他:“他能看到。”
仪式结束后,秦总监找过来了,脸上带着笑:“王总,我们公司同意了您的合作条件。‘青塘记忆’系列的设计稿也根据手艺人们的意见修改了,您看看。”
新设计稿更精致了。竹篮套装里,小酒瓶是合作社新烧的青瓷瓶,竹篮上系着李婆婆编的中国结。木盒套装里,酒曲复制品放在丝绸衬布上,旁边还有刘师傅雕的小木铲。
“手艺人的名字会刻在产品底部。”秦总监说,“售价的百分之二十直接返给手艺人,合同里写明了。”
王慕青点头:“那就合作。第一批生产多少?”
“先试产五百套,如果市场反应好,再追加。”秦总监很务实,“不过王总,我有个建议。能不能让手艺人们拍个短视频,讲讲制作过程?现在消费者就爱看这个。”
“可以。”王慕青看向林徽,“林姐,这事你来安排。”
秦总监前脚刚走,小杨后脚就来了,脸色不太对:“王总,我接了个大单,但心里不踏实。”
“慢慢说。”
“有个外地客户,通过网店找到我,订一百个雕刻酒桶。”小杨拿出手机,“要求特别细,什么花纹、尺寸、木材,都列得清清楚楚。报价他也一口答应,不打折,还预付了三成定金。但……”
“但什么?”
“但他要求一个月内交货。”小杨皱眉,“一百个雕刻酒桶,就算我不吃不喝不睡觉,一天最多做两个。一个月顶多六十个。而且他要的木材是红酸枝,咱们这儿不好找,得去外地调货。”
梁海安接过手机看订单详情:“预付定金走的是公司账户,不是个人。公司名……‘江南文创’?没听说过。”
王慕青沉吟:“接了吧。但跟客户说清楚,一个月做不完,至少需要两个月。如果他同意延期,就接。如果不同意,定金退回去。”
“可这是五万块钱的定金啊。”小杨心疼。
“不该挣的钱不挣。”王慕青很坚决,“梁海安,你查查这个‘江南文创’什么来头。”
梁海安点头:“我去查。”
两天后,“青塘记忆”系列在省城一家高端商场首销。郑老板动用了所有关系,请来媒体,还安排了手艺人们现场演示。李婆婆编竹篮,刘师傅雕木头,张老哥拉陶坯,引来不少人围观。
五百套产品,一天就卖光了。商场经理拉着郑老板的手:“老郑,这东西好!下次多铺点货!”
当晚结算,每套产品返给手艺人的钱当场到账。李婆婆收到短信,数了好几遍:“一千一百五十二?我就编了竹篮,能分这么多?”
秦总监笑着说:“李阿姨,这是您应得的。没有您的手艺,产品卖不上价。”
刘师傅更夸张,分了两千多,直接给老伴打电话:“老婆子,明天去县城,给你买那件你看中的羊毛衫!”
手艺人们高兴,王慕青心里也踏实。这才是可持续的合作——设计方、生产方、销售方都得益。
周五是手艺学校第一批学生结业典礼。十二个学生,学了三个月,都掌握了基础手艺。教室墙上挂了结业作品,虽然稚嫩,但能看到用心。
钱伯作为优秀教师发言。老头儿站在讲台前,手抖,声音也抖:“我……我编了一辈子麻绳,没想到还能当老师。这些孩子们,学得快,肯吃苦。我教得高兴。”
他拿出一根编得特别精细的麻绳:“这是学生小娟编的,比我编得还好。我就想啊,手艺传下去了,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台下,小娟红了眼眶。她是镇上留守的年轻媳妇,丈夫在外打工,她在家带孩子。学手艺后,每月能挣一千多,说话都硬气了些。
王慕青给每个学生发了结业证书,还有合作社的聘用意向书:“愿意留在合作社工作的,我们欢迎。想自己创业的,合作社提供技术支持。咱们青塘手作,永远是一家人。”
典礼结束后,三叔公悄悄拉王慕青到一边:“青青,我昨晚梦到文渊了。他跟我说,那坛酒该挖出来了。”
王慕青心里一动。那坛埋在后山的酒,是沈文渊回来那天,他们一起埋的。说好等酒庄建成时挖出来喝。
“可是酒庄还没建成……”
“酒庄在心里建成了就行。”三叔公眼睛亮亮的,“文渊走了,研究中心也奠基了,合作社也红火了。是时候了。挖出来,大家喝一杯,告慰文渊,也庆祝庆祝。”
王慕青想了想:“那就明天吧。正好是周末,把大家都叫上。”
晚上吃饭时,王慕青跟梁海安说了挖酒的事。梁海安给她夹菜:“好,我陪你去。不过慕青,那坛酒挖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分给大家喝。”王慕青说,“沈爷爷、合作社的老师们、酒厂的工人们,还有培训班的学生们。一坛酒不多,每人尝一口,沾沾喜气。”
“那咱们自己留点吗?”
“留一瓶。”王慕青笑了,“等咱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喝。”
梁海安也笑了:“好。”
第二天一早,后山就热闹起来了。合作社的手艺人们来了,酒厂的工人们来了,培训班的学生们也来了。三叔公扛着铁锹,沈老拄着拐杖,郑老板和孙女士也来了,还带了相机。
埋酒的地方有记号——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三叔公和梁海安一起动手挖,挖了半米深,陶坛露出来了。坛口封着蜡,坛身上刻着字:“庚子年秋,青塘手作合作社立,沈文渊、王慕青、梁海安同埋。”
王慕青轻轻拂去坛上的土,眼眶发热。那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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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沈文渊说:“等挖出来那天,咱们都老了。”可现在,酒还没老,人却少了一个。
开坛时,酒香飘出来,醇厚中带着甜。三叔公深吸一口气:“好酒!这才是真正的青塘玉酿!”
王慕青用竹舀把酒分到一个个小陶碗里。先敬了沈文渊的方向,酒洒在土地上。然后每人分得小半碗。
刘师傅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有劲!比现在酿的还香!”
李婆婆小口抿着:“甜,不辣喉咙。”
小杨端着碗,对王慕青说:“王总,谢谢您。没有您,我可能还在外地打工,不知道未来在哪儿。”
王慕青摇头:“是你自己争气。”
郑老板也分到一碗。他喝得很慢,喝完对孙女士说:“老婆,我以前活的不是人。以后,我好好做人。”
孙女士红着眼点头。
酒不多,每人也就一两口。但气氛热烈。三叔公喝高兴了,唱起了青塘镇的老歌谣,调子悠长,词儿听不清,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下山时,梁海安牵着王慕青的手:“慕青,今天高兴吗?”
“高兴。”王慕青看着山下热闹的镇子,“梁海安,我觉得咱们做的事,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梁海安握紧她的手,“不过慕青,那个‘江南文创’我查了,注册地在上海,法人是个浙江人。但我托朋友打听,这家公司最近和咱们省城一家酒企走得很近。”
王慕青脚步一顿:“哪家酒企?”
“金樽酒业。”梁海安说,“做白酒的,以前也想做甜酒市场,但没做起来。他们去年挖过咱们的技术员,被陈远拦住了。”
“所以这一百个酒桶的订单……”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找茬。”梁海安分析,“金樽酒业实力不弱,如果真想跟咱们竞争,得小心。”
王慕青想了想:“让小杨正常做,但要留证据。每个酒桶都拍照存档,交货时签收单要规范。如果真是来找茬的,咱们按正规流程走,不怕。”
“好。”
回到小院,王慕青把留的那瓶酒放进柜子。酒瓶是沈文渊生前最喜欢的那个陶瓶,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梁海安从背后抱住她:“慕青,咱们结婚快三个月了。”
“嗯。”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你睡在旁边,还觉得像做梦。”梁海安声音低低的,“上辈子我那么混账,这辈子何德何能……”
王慕青转身,捂住他的嘴:“别说上辈子。就说这辈子,你对我好,我知道。”
梁海安眼睛红了:“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知道。”
窗外,夕阳西下。青塘镇的夜晚又要来了。酒厂里晚班的灯光亮起,合作社的作坊里还有敲打声,手艺学校的教室黑着,但明天又会充满生机。
王慕青想,人生就像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味道。但只要你用心酿,耐心等,总会等到开封的那一天。
而她的这坛酒,正散发出越来越醇厚的香气。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暗处的风雨……
她不怕。
57.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变更、仿冒与病床前的承诺
小杨的酒桶做到第三十个时,客户的变更要求来了。电话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我们老板看了照片,说花纹不对。要改,改成龙纹,每条龙的眼睛要用翡翠镶。”
小杨握着手机,手心里都是汗:“当初合同上定的不是祥云纹吗?而且翡翠……这成本太高了,工期也得延长。”
“那是你们的事。”对方不耐烦,“要么按新要求做,要么算你们违约,定金不退,还要赔违约金。”
小杨挂了电话,蹲在作坊门口发呆。红酸枝的木头堆了半屋子,已经下料的二十多个桶身都刻着祥云纹,要改龙纹,等于全部作废。
王慕青过来时,看见小杨眼睛通红。“怎么了?”
小杨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哽咽:“王总,我可能……可能把事办砸了。”
王慕青听完录音,反而笑了:“这是好事。”
“啊?”小杨愣住。
“对方终于露出马脚了。”王慕青说,“当初合同白纸黑字写的是祥云纹,现在单方面要求改龙纹,还加翡翠,明显是想找茬违约。小杨,你继续做祥云纹的,一个都别改。拍照、录像,每个步骤都留证据。”
“可他们说……”
“让他们说去。”王慕青拍拍他的肩,“记住,咱们按合同办事,走到哪儿都占理。”
梁海安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江南文创的法人是金樽酒业老板的小舅子。金樽酒业今年想推高端礼品酒,看中了咱们青塘手作的名气,想仿一套。先找小杨订桶,要么骗到设计,要么拖垮这个小作坊。”
“下作。”王慕青评价。
“商场上常见手段。”梁海安倒是平静,“慕青,这事交给我处理?”
“不用。”王慕青摇头,“让小杨自己处理。你帮他找个律师,教他怎么应对,但出面谈判、打官司,都让他来。年轻人得经历这些,才能长大。”
梁海安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本来就是。”王慕青也笑,“手艺教的是技术,这些教的是生存。”
两天后,“青塘记忆”的仿冒品果然出现了。在省城另一个商场,柜台摆得挺像样,但竹篮编得粗糙,陶罐釉色不均,价格只有正品的一半。
郑老板气得开车就要去砸店,被孙女士死死拉住:“老郑!你刚出来,又想进去?”
“他们这是欺负人!”郑老板脖子青筋都起来了,“王总带着乡亲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东西,他们就这么仿!”
王慕青接到电话时正在合作社开会。她听完,对满屋子手艺人们说:“咱们的东西被人仿了,卖得比咱们便宜一半。”
刘师傅一拍桌子:“这不是砸咱们招牌吗!”
李婆婆着急:“那怎么办啊?我这两天还教学生说,咱们的东西卖得贵是因为手艺好。这下可怎么跟人说?”
“很简单。”王慕青站起来,“林姐,你联系媒体,咱们办个‘真假青塘手作’对比展。把真品和仿品摆在一起,请消费者自己看、自己摸、自己评。”
陈远担心:“这不是给仿品做宣传吗?”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王慕青很笃定,“咱们的东西,经得起比。”
对比展就办在郑老板的超市门口。长条桌左边摆真品,右边摆仿品。真品的竹篮篾子匀称,编法紧密;仿品的竹篮粗糙,还有毛刺。真品的陶罐釉色温润,手感细腻;仿品的陶罐颜色死板,摸上去涩手。
王慕青拿着麦克风,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这位是李婆婆,今年七十四岁,编竹篮编了六十年。她编一个竹篮要两天,每一根篾子都亲手削。这位是刘师傅,做木工四十五年,他刻的花纹,每一刀都有讲究。”
李婆婆现场编竹篮,手又快又稳。刘师傅现场雕花,木屑纷飞中,一朵牡丹渐渐成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大姐拿起仿品竹篮看了看,又摸摸真品,摇头:“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便宜是便宜,可这东西拿不出手啊。”
一个年轻女孩直接扫码买了一套真品:“送男朋友妈妈的,不能买假的,丢人。”
郑老板站在旁边,眼睛发亮:“王总,这招高!不仅打假,还给咱们打了广告!”
王慕青笑笑:“这才刚开始。秦总监那边已经取证了,准备起诉那家仿冒公司。法律的事交给法律,市场的事交给市场。”
正热闹着,三叔公的儿子打电话来,声音发慌:“王总,我爸晕倒了!”
王慕青心里一紧,交代了陈远几句,和梁海安开车就往镇卫生院赶。
三叔公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挂着点滴。医生把王慕青叫到外面:“老人年纪大了,器官衰竭。心脏、肾脏功能都不好。这次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得好好养,不能再操劳了。”
“能治好吗?”王慕青问。
医生摇头:“年纪在这儿,只能维持。好好照顾,可能还有一两年。如果再累着,就不好说了。”
王慕青回到病房,三叔公已经醒了,看见她,咧嘴笑:“青青来了?我没事,就是中午没吃饭,低血糖。”
“您还骗我。”王慕青坐在床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医生都说了,您是累的。合作社的事、手艺学校的事,您别操心那么多了。”
“不操心不行啊。”三叔公叹气,“文渊走了,沈老年纪也大了,我不盯着点,你们这些孩子太辛苦。”
梁海安轻声说:“三叔公,您得保重身体。慕青说了,等酒庄建好,您还得主持开窖仪式呢。”
“酒庄……”三叔公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我怕是等不到了。”
“您别说这种话。”王慕青鼻子发酸。
三叔公看着她,眼神慈爱:“青青,三叔公这辈子,没儿没女,把你当亲孙女看。看着你把酒厂做起来,把合作社办起来,我高兴。现在你也结婚了,海安对你好,我放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就一个心事……想看看你们的孩子。不过这话我说了不算,得看你们。”
王慕青脸微红:“三叔公,您先养好身体。”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梁海安开车,王慕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累了?”梁海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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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王慕青轻声说,“梁海安,我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沈爷爷走了,三叔公病了,合作社刚有起色,仿冒的又来了。好像刚解决一个麻烦,下一个就等着。”
“这就是生活。”梁海安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不过慕青,你记不记得上辈子,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
王慕青睁开眼。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拼,但只有你自己。”梁海安声音很轻,“这辈子,你有我,有合作社的大家,有三叔公、沈老这些长辈。麻烦还在,但你不是一个人了。”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笑了:“梁海安,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真心话。”梁海安也笑。
回到家,梁海安去热饭,王慕青坐在院子里发呆。手机响了,是小杨。
“王总,对方又打电话了,说如果明天不改龙纹,就要起诉我们违约。”
“你怎么回的?”
“我按律师教的,说一切按合同办,变更要求需要书面补充协议,双方签字盖章才生效。”小杨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他们骂了我一顿,挂了。”
“做得好。”王慕青鼓励,“小杨,记住,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要是真起诉,咱们奉陪。”
挂了电话,梁海安端出饭菜:“小杨那边怎么样?”
“长大了。”王慕青接过碗,“能独当一面了。”
“你也长大了。”梁海安看着她,“慕青,你知道吗,你现在眼睛里有一种光,上辈子我没见过。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争取的光。”
王慕青低头吃饭,没说话。
晚上睡觉前,梁海安忽然说:“我联系了省城医院的心内科专家,下周带三叔公去看看。如果能做手术,就做。钱的事你别操心。”
王慕青转过身,面对他:“梁海安,你为什么对我、对我身边的人这么好?”
梁海安看着她,眼神认真:“因为上辈子我亏欠你太多。也因为这辈子,我爱你。”
很简单的答案,但王慕青听懂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谢谢。”
梁海安愣住了。这是婚后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睡吧。”王慕青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他,耳朵有点红。
梁海安笑了,从背后抱住她:“慕青,咱们要个孩子吧。不着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但我想,三叔公说得对,家里有个孩子,热闹。”
王慕青没说话,但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镇上传来狗叫声,远处酒厂还有机器声。合作社的作坊都熄了灯,但小杨的工作室还亮着——他还在赶工,要把那三十个祥云纹的酒桶做完。
省城里,那家卖仿品的柜台悄悄撤了,因为没人买。
医院里,三叔公睡得安稳,梦里都是酒香。
王慕青在梁海安怀里,慢慢睡着了。
她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风雨,有阳光,有离别,有相聚。
但只要身边的人在,路就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58. 第 58 章
第五十八章:判决、和解与婴儿用品的秘密
小杨收到法院传票那天,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王慕青接过来看了看,语气平静:“下周三开庭。别怕,我陪你去。”
“王总,我……我真没做错什么。”小杨眼睛红了。
“我知道。”王慕青拍拍他的肩,“所以咱们更要堂堂正正地赢。”
开庭前三天,王慕青请的律师到了青塘镇。姓赵,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点子上。他看了全部材料,笑了:“这案子没什么悬念。对方违约在先,变更要求没有书面确认,连电子邮件都没有。光凭电话录音,证明力不够。”
“那他们为什么还敢起诉?”小杨不解。
“拖时间。”赵律师推推眼镜,“小作坊最怕官司缠身,耗不起。他们想逼你妥协,或者直接拖垮你。”
王慕青点头:“所以咱们要速战速决。”
开庭那天,王慕青穿了套深色西装,头发梳成低马尾,干净利落。小杨紧张得一直喝水,王慕青轻声说:“等会儿法官问你话,照实说就行。咱们有合同、有录音、有照片,证据链完整。”
对方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语速很快,上来就咬定小杨“擅自更改设计意向”。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听完双方陈述,问:“原告,你们要求被告更改设计的证据在哪里?”
对方律师拿出几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赵律师接过看了看,笑了:“法官,这些聊天记录里并没有明确提出要更改成龙纹并镶嵌翡翠。而且,聊天对象也不是合同签订方,是对方公司的普通员工,无权代表公司做出变更决定。”
法官翻看合同:“合同第八条明确约定,设计变更需双方书面确认。原告,你们有书面确认文件吗?”
对方律师额头冒汗:“我们……我们有口头约定。”
“口头约定需要举证。”法官看向小杨,“被告,对方有没有给你书面的变更通知?”
小杨站起来,声音有些抖但清晰:“没有。他们只在电话里说过,我有录音。”
录音当庭播放。对方律师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休庭十五分钟后,法官当庭宣判:小杨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对方需在七日内支付剩余货款,并承担诉讼费用。
小杨走出法院时,腿还是软的。王慕青扶住他:“赢了。”
“赢了……”小杨重复了一遍,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王总,我差点以为……以为要赔得倾家荡产。”
“现在知道按规矩办事的重要性了?”王慕青等他哭够了,递过去纸巾。
小杨重重点头:“知道了。以后所有要求都写进合同,白纸黑字。”
三天后,金樽酒业的老板亲自来了。姓周,五十多岁,微胖,没带秘书,自己开车来的。见到王慕青,第一句话是:“王总,我是来道歉的。”
王慕青请他在合作社的会客室坐下。周老板很诚恳:“这事是我小舅子胡闹,我不知情。知道的时候已经起诉了,我想着看看你们怎么应对。结果……你们应对得很好。”
“周总的意思是?”
“想跟你们合作。”周老板开门见山,“金樽做白酒二十年,渠道成熟,但产品老化。你们青塘手作有创意,有手艺,但缺渠道。咱们合作,你们出产品,我们出渠道,利润分成可以谈。”
王慕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给周老板倒了杯茶:“周总,您知道我们为什么叫‘青塘手作’吗?”
“因为……青塘镇?”
“因为这里的每一件产品,都是手艺人一双手做出来的。”王慕青说,“李婆婆编竹篮,手上全是老茧。刘师傅雕木头,眼睛都花了。我们卖的不是产品,是手艺,是时间,是人心。”
周老板沉默。
“合作可以。”王慕青继续说,“但有几个原则。第一,手艺人署名不能少。第二,不能压价,要保证手艺人的合理收入。第三,不能用机器仿冒手工。”
“这些我都同意。”周老板说,“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想转型。白酒市场越来越难做,我想做有文化含量的产品。你们的东西,正好。”
两人聊了一个下午,初步意向定了。金樽酒业作为青塘手作的省城总代理,首批订单就是五百套“青塘记忆”系列,价格比给郑老板的还高百分之五。
送走周老板,梁海安从里间出来:“谈成了?”
“成了。”王慕青揉揉太阳穴,“不过梁海安,我有点担心。渠道越多,管理越难。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砸的是咱们的招牌。”
“所以要有标准,有监督。”梁海安走到她身后,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慕青,你现在做的,已经不是一个小酒厂了。你得学会放手,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我知道。”王慕青靠在他手上,“就是……有点舍不得。这些东西就像我的孩子,怕别人照顾不好。”
梁海安笑了:“那咱们自己生一个,你就不这么想了。”
王慕青脸一红,拍开他的手:“说正事呢!”
“这也是正事。”梁海安蹲下来,看着她,“慕青,三叔公下周出院。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活十年没问题。他那天说想抱重孙,不是开玩笑。”
王慕青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我没说不生。就是现在事情多,合作社要管,手艺学校要扩招,研究中心那边也要配合……”
“我知道。”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我不催你。等你想好了,咱们再要。但是慕青,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太累。”梁海安声音很轻,“上辈子你累了一辈子,这辈子我想让你轻松点。钱够花就行,事业慢慢做。重要的是你开心,你健康。”
王慕青眼睛有点热。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三叔公出院那天,合作社的手艺人们都来了,在镇口排成两排。老头儿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看见这阵仗,笑骂:“搞这么大排场干什么?我又不是领导视察!”
刘师傅喊:“三叔公,您可是咱们合作社的定海神针!您回来了,咱们心里踏实!”
李婆婆送上新编的平安结:“三叔公,这个您挂着,保平安。”
三叔公一一接过,眼睛笑成一条缝。到了家门口,他坚持要自己走进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晚上,王慕青和梁海安陪他吃饭。三叔公精神很好,吃了半碗饭,喝了一小杯甜酒。饭后,他拉着两人的手说:“我这次在医院想明白了。人哪,不能太贪心。我活了七十八岁,看着青青把咱们镇带起来,看着海安对青青好,够了。要是能再抱个重孙,那就更够本了。”
王慕青哭笑不得:“三叔公,您怎么又说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三叔公认真道,“青青,你和海安都是能干的人。但钱挣不完,事业做不完。家里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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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也有奔头。”
梁海安笑着打圆场:“三叔公,我们记着呢。等忙过这阵子,就要。”
“这还差不多。”三叔公满意了。
从三叔公家出来,王慕青忽然说:“梁海安,你是不是特别想要孩子?”
梁海安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想,但不是特别想。我更想要你开心。如果你觉得现在不是时候,那就等。等五年、十年,都没关系。”
“可是你年纪也不小了。”王慕青小声说。
“我身体好着呢。”梁海安笑,“再说,现在医学发达,五十岁当爹的人多得是。”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慕青看着地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说:“那……等手艺学校第二批学生结业,咱们就要。”
梁海安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你说真的?”
“真的。”王慕青脸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我也三十了,是该考虑了。而且……我也想看看,咱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梁海安一把抱住她,在原地转了个圈。王慕青吓得捶他:“放我下来!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梁海安放下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慕青,谢谢你。”
“谢什么。”王慕青整理衣服,“不过先说好,怀孕期间我还是要管事的,你不能把我关在家里。”
“当然。”梁海安牵起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当你后勤部长。”
两人慢慢走回家。路过小杨的工作室,灯还亮着。王慕青推门进去,看见小杨正在打磨最后一个酒桶。
“还没休息?”
“马上就好。”小杨抬头笑,“王总,周老板那边的订单,我想自己设计一套新的花纹。融合青塘镇的山水,您觉得怎么样?”
“好啊。”王慕青看着这个半年前还迷茫的年轻人,现在眼里有光,心里感慨,“小杨,你出师了。”
“都是您教得好。”小杨认真说。
回到家,王慕青洗漱完,看见梁海安在书房里偷偷摸摸藏什么东西。她走过去:“干什么呢?”
梁海安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本婴儿用品目录。
王慕青捡起来,翻了几页,都是奶瓶、尿布、小衣服。她抬头看他,似笑非笑:“这么着急?”
梁海安耳朵红了:“我就是……先看看。没买,真的没买。”
王慕青把目录放回桌上,踮脚亲了他一下:“看看也行。不过梁海安,咱们说好了,顺其自然,你别有压力。”
“好。”梁海安抱住她,声音闷闷的,“慕青,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生活像做梦。上辈子我那么混账,这辈子何德何能……”
“又说上辈子。”王慕青捂住他的嘴,“这辈子你对我好,我知道。这就够了。”
夜深了。
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酒厂里,晚班的工人在做最后的灌装。合作社的作坊都安静了,但明天一早,又会有锯子声、编竹声、陶轮转动声。
研究中心工地上,探照灯还亮着,地基已经打好。
手艺学校的新教室正在装修,第二批五十个学生下周就要开学。
一切都在生长,向着更好的方向。
王慕青躺在梁海安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酒厂的院子里跑,笑声清脆。三叔公追在后面,喊:“慢点跑!”
59. 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新生、课题与偷拍风波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清晰得刺眼。王慕青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打开卫生间的门。梁海安就守在门外,眼睛瞪得老大:“慕青,你……”
“两条杠。”王慕青把验孕棒递过去。
梁海安接过来,手有点抖。他看看验孕棒,又看看王慕青,突然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但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我要当爸爸了。”他声音发颤。
“也可能是假的。”王慕青靠在他肩上,“明天去医院检查才能确定。”
“一定是真的。”梁海安松开她,眼睛亮得吓人,“我这就给三叔公打电话!”
“等等!”王慕青拉住他,“还没确定呢,先别声张。”
梁海安这才冷静下来,但整个人都透着兴奋。吃早饭时,他盯着王慕青的肚子看,粥都忘了喝。
“你看什么呢?”王慕青好笑。
“我在想,是男孩还是女孩。”梁海安说,“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都行。”王慕青低头喝粥,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上午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怀孕五周。医生看着B超单说:“胎心胎芽都有了,发育得很好。孕妇年龄不算小,但身体条件不错,注意休息,定期产检就行。”
从医院出来,梁海安扶着王慕青,像扶个易碎品。王慕青拍开他的手:“我没事,能走。”
“不行,医生说要小心。”梁海安一脸严肃。
王慕青哭笑不得:“医生说的是注意休息,不是卧床不起。”
但梁海安不听。回到家,他立刻给三叔公打电话。电话那头,三叔公的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真的?我要当太爷爷了?好!好!我这就去告诉沈老!”
挂断电话,梁海安开始翻那本婴儿用品目录,边翻边念叨:“婴儿床要实木的,奶瓶要玻璃的,衣服要纯棉的……”
王慕青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上辈子她孤独终老,这辈子竟然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下午,手艺学校第二批开学典礼。新教室宽敞明亮,五十个学生坐得满满当当。最前排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背着画板,气质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林徽介绍:“这位是省美院的研究生苏晓,想以青塘手作为课题,做毕业设计。我们商量了一下,让她来学习三个月,顺便帮咱们做产品设计。”
苏晓站起来,声音清脆:“王总好,梁总好。我是学产品设计的,特别喜欢传统手工艺。青塘手作的产品我在省城见过,很有味道。我想深入学习,然后设计一些更符合现代审美的衍生品。”
王慕青点头:“欢迎。不过苏同学,咱们这儿条件简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就喜欢这种真实的环境。”苏晓笑得很真诚。
开学典礼简单但热闹。刘师傅代表老手艺人们发言,钱伯作为优秀教师发言,小杨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最后王慕青上台,看着台下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心里感慨。
“欢迎大家来学手艺。我不说虚的,就两点:第一,认真学,学到手的手艺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有饭吃。第二,互相帮,青塘手作是一家人,别藏着掖着,一起把事儿做好。”
掌声响起。苏晓坐在前排,拿着素描本快速画着什么。
典礼结束后,周老板的电话来了:“王总,第一批货卖爆了!酒店那边反馈特别好,客人很喜欢。咱们得加大合作力度啊。”
“周总想怎么加?”
“我想在省城开个‘青塘手作’体验店。”周老板说得很兴奋,“店里卖产品,也教基础手艺,还能办小型品鉴会。场地我出,装修我负责,你们出产品和老师。利润五五开。”
王慕青沉吟:“体验店可以,但老师不能长期外派。咱们这儿手艺学校刚开学,老师走不开。”
“那……能不能录教学视频?”周老板退了一步,“或者周末请老师过来一天也行。”
“这个可以商量。”王慕青说,“不过周总,咱们的产品必须保证纯手工,不能为了量牺牲质。”
“那是当然!”周老板保证,“王总放心,我也是爱惜羽毛的人。”
挂了电话,王慕青对梁海安说:“周老板这人,虽然一开始走歪了,但现在看来是真想做事。”
“商人逐利,但也讲究可持续发展。”梁海安给她倒了杯温水,“他看到了青塘手作的文化价值,想长期合作,这是好事。”
正说着,苏晓过来了,拿着素描本:“王总,我刚才画了几张设计稿,您看看?”
王慕青接过本子。纸上画着几款融合了现代线条的传统器物:竹篮变成了几何造型的收纳盒,陶罐变成了极简风格的花器,木桶变成了可拼接的储物单元。
“这些设计……”王慕青仔细看着,“很有想法。但苏同学,手工艺的魅力就在于手工的痕迹。如果太追求现代感,会不会失去那种味道?”
苏晓推推眼镜:“王总,我是这样想的。传统手工艺要传承,但也要创新。我们可以保留核心工艺,比如编法、刻法、烧法,但在器型上做些调整,让年轻人更愿意接受。”
她翻到下一页:“比如这个,还是用李婆婆的编法,但编成手机支架。年轻人买回去,既实用,又能感受到手艺的温度。”
王慕青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不过要跟手艺人们商量,他们同意才能做。”
“我明白。”苏晓收起本子,“那我先跟老师们学习,了解工艺,再调整设计。”
苏晓走后,梁海安说:“这姑娘有想法。”
“嗯。”王慕青点头,“不过梁海安,我总觉得她太……太完美了。一个美院研究生,大老远跑来青塘镇,一待就是三个月,还主动帮咱们设计。有点过于热情了。”
“你怀疑她?”
“说不上怀疑,就是觉得太顺利了。”王慕青揉揉太阳穴,“可能是我孕期多疑吧。”
梁海安握住她的手:“别想太多。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咱们平常心对待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王慕青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孕期生活。梁海安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还买了一堆育儿书,晚上戴着老花镜看。
三叔公每天来串门,盯着王慕青的肚子看:“青青,想吃酸的还是辣的?酸儿辣女。”
“都行。”王慕青笑,“三叔公,您别老盯着我肚子看,我紧张。”
“好好好,不看。”三叔公嘴上说着,眼睛还往她肚子上瞟。
手艺学校那边,苏晓学得很认真。她跟着李婆婆编竹篮,跟着刘师傅雕木头,跟着张老哥拉陶坯。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但陈远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陈远加班整理资料,看见苏晓的工作室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苏晓不是在画画,而是在用专业相机拍东西——拍的是刘师傅雕花时的特写,还有工具台上的半成品。
陈远没惊动她,第二天一早告诉了王慕青。
“偷拍工艺细节?”王慕青皱眉,“她想干什么?”
“我查了一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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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陈远说,“苏晓确实是美院研究生,但她导师跟省城一家文创公司有合作。那家公司……主打的是‘传统工艺现代化改造’,说白了就是仿制加改良,然后抢注专利。”
王慕青明白了:“所以她来这儿,是为了偷师,然后回去仿制?”
“很可能。”陈远说,“咱们怎么办?揭穿她?”
“不。”王慕青想了想,“让她拍。但你去跟刘师傅他们说,核心手法别在她面前展示。她问,就说这是祖传秘诀,不外传。”
“然后呢?”
“然后看她下一步动作。”王慕青说,“如果她只是学术研究,咱们支持。如果她想偷技术,咱们也有防备。”
梁海安知道后,有些担心:“慕青,你现在怀孕了,别为这些事费神。交给我处理。”
“我能处理。”王慕青摸摸肚子,“而且宝宝也需要知道,妈妈不是好欺负的。”
三天后,苏晓果然来找王慕青了。她拿着几份设计稿,表情很兴奋:“王总,我跟老师们学了很多,设计了这几款新产品。您看看,如果合适,我想跟我导师的工作室合作生产。”
王慕青接过设计稿。这次的设计更成熟了,确实融合了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但她在版权页看到一行小字:“设计版权归苏晓及省美院工艺研究室所有”。
“苏同学,”王慕青放下设计稿,“这些设计很好。但我想问,如果生产销售,利润怎么分配?手艺人们的署名权怎么保障?”
苏晓一愣:“利润……当然是按合作比例分。署名权的话,可以标注‘青塘手作合作设计’。”
“那手艺人的名字呢?”王慕青看着她,“李婆婆、刘师傅、张老哥,他们的名字在哪里?”
苏晓有些不自然:“这些是设计产品,不是纯手工艺品……”
“但用了他们的工艺。”王慕青语气平静,“苏同学,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但青塘手作的核心是人,是这些做了几十年手艺的老师傅。没有他们,你的设计只是图纸。”
苏晓脸红了:“王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王慕青微笑,“这样吧,你把这些设计稿留下,我跟手艺人们商量一下。如果他们同意合作,咱们再谈细节。”
苏晓走后,梁海安从里间出来:“这姑娘,心术不正。”
“倒也不是坏。”王慕青叹气,“就是太年轻,太想证明自己,忘了根本。”
“你打算怎么办?”
“给她上一课。”王慕青说,“明天召集手艺人们开会,把这事摊开说。如果她愿意真正合作,咱们欢迎。如果她只想利用,那就请她离开。”
晚上,王慕青靠在床上,梁海安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宝宝今天乖不乖?”
“才多大,哪知道乖不乖。”王慕青笑,“梁海安,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苏晓的设计确实不错,如果合作,可能真能打开新市场。”
“但你坚持的是对的。”梁海安认真说,“慕青,你做事的魅力就在于这份较真。不糊弄,不妥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愿意跟着你干。”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问:“如果以后孩子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拼,我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妈妈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好东西。”梁海安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灯灭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王慕青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会给你做个好榜样。”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60. 第 60 章
第六十章:正名、剪彩与那一口梅子
手艺人大会在老祠堂开。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十二位老师傅,合作社的管理层,还有苏晓。王慕青坐在主位,虽然孕吐让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桌上摊着苏晓的设计稿。刘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指着一处花纹说:“这个卷云纹,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们刘家雕这个纹,有个口诀:’三浅一深,力透三分’。你这图上画得倒是像,但没口诀,雕不出那个味儿。”
苏晓脸红了:“刘师傅,我是学设计的,不懂具体手法……”
“不懂可以问。”李婆婆接话,语气温和但坚定,“苏姑娘,你刚来时我就说过,编竹篮的手法我可以教,但得说清楚——这是青塘李家的编法,传了四代了。你设计的这个手机支架,用的就是我家编法,得注明。”
张老哥也点头:“我们这些老家伙,把手艺看得比命重。你拿去用,行,但得给手艺一个名分。”
苏晓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慕青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苏同学,你的设计很有灵气。但就像老师们说的,手艺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我们青塘手作合作社,做的就是给这些手艺正名,给这些手艺人尊严。”
她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真正合作,我们可以签协议。设计版权共享,利润按贡献分配,每件产品必须标注手艺人的名字。如果你只是想收集素材回去仿制,那今天这顿饭,就当是送行。”
苏晓抬起头,眼睛红了:“王总,老师们,对不起。我一开始……确实存了私心。导师说青塘手作是很好的研究对象,让我来学习,顺便收集素材。但我来了之后,看到老师们是怎么做手艺的,看到合作社是怎么帮助大家的……我羞愧。”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愿意重新签协议。设计版权归合作社和老师们所有,我只署名设计。利润分配您说了算。”
刘师傅和李婆婆对视一眼,点点头。王慕青笑了:“那好,咱们重新谈。”
新的协议当场起草。苏晓的设计作品,每售出一件,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归手艺人,百分之二十归苏晓,百分之五十归合作社发展基金。产品标签上必须印上“青塘手作·XX师傅手制·苏晓设计”。
签完字,苏晓如释重负。她拿出相机:“王总,我能重新拍一次吗?这次不拍工艺细节,就拍老师们工作的样子。我想做一本画册,记录青塘手作的故事。”
“这个主意好。”王慕青点头,“你拍吧。”
散会后,王慕青刚走出祠堂,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扶着墙干呕,梁海安立刻从旁边冲过来,手里拿着水和梅子:“难受了?快含颗梅子。”
王慕青含着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胎怎么这么折腾……”
三叔公溜达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青青,孕吐厉害是好事,说明孩子壮实。我看你这胎像男孩,皮实。”
“您又来了。”王慕青无奈。
“我说真的。”三叔公压低声音,“你闻不得酒味是吧?当年我老伴怀我儿子时也这样,一闻酒味就吐,结果生了个大胖小子。”
梁海安紧张了:“那慕青还能去酒厂吗?”
“暂时别去了。”王慕青摆摆手,“我现在一闻酒味就难受。梁海安,酒厂的事你先管着,重大决策再问我。”
“好。”梁海安扶着她,“咱们回家休息。”
回到家,王慕青躺在沙发上,梁海安忙前忙后。一会儿问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要不要按摩脚,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听音乐。
王慕青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梁海安,我只是怀孕,不是瘫痪。”
“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梁海安一脸认真,“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做。”
“酸辣汤。”王慕青忽然特别想吃这个。
梁海安立刻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半小时后,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酸辣汤,酸得恰到好处,辣得开胃。王慕青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
梁海安松口气,坐在旁边看她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这时手机响了,是周老板。梁海安接起来:“周总。”
“梁总,体验店装修好了,下周六开业。我想请王总来剪彩,您看方便吗?”
梁海安看看正喝汤的王慕青,压低声音:“周总,慕青现在不方便出门。剪彩的事,我或者陈远去行吗?”
“王总怎么了?”周老板关心道,“身体不舒服?”
梁海安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骄傲:“不是不舒服,是要当妈妈了。刚怀孕,反应大,不方便远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周老板的大笑:“恭喜啊梁总!这可是大喜事!剪彩谁剪都行,您让王总好好休息!对了,我这就让人送点补品过去,您别推辞!”
挂了电话,王慕青抬头:“周老板?”
“嗯,体验店要开业,想请你去剪彩。”梁海安说,“我替你推了。”
“推了好。”王慕青喝完最后一口汤,“我现在这样子,去了也帮不上忙。不过梁海安,你跟周老板说我怀孕了?”
“说了。”梁海安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忍住……”
王慕青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笑了:“说就说吧,早晚要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郑老板和孙女士提着大包小包来了,全是孕妇营养品。孙女士拉着王慕青的手:“王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给您做!”
“谢谢孙姐。”王慕青心里暖暖的。
合作社的手艺人们也知道了。李婆婆连夜编了个小巧的婴儿摇篮,刘师傅雕了个拨浪鼓,张老哥烧了个奶瓶大小的陶罐,说是给孩子存胎发用。
小杨最有创意,做了个迷你木工工具箱:“等孩子大了,我教他做木工。”
王慕青看着这些礼物,眼眶发热。上辈子她孤身一人,这辈子却收获了这么多真心。
周六,金樽酒业的“青塘手作体验店”在省城开业。梁海安代表王慕青去剪彩。店面装修得很有味道,原木风格,墙上挂着青塘镇的照片和苏晓刚拍的手艺人工作照。
产品陈列架上,“青塘记忆”系列摆在最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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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旁边是苏晓设计的新品:竹编手机支架、陶制茶漏、木雕书签。每件产品下面都有小卡片,写着手艺人的名字和简介。
开业仪式很热闹。周老板请来了媒体,梁海安简短讲话:“青塘手作做的不仅是产品,更是手艺的传承,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感谢周总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好东西。”
剪彩后,顾客涌进店里。一个年轻女孩拿起竹编手机支架,看着卡片上的“李婆婆手制”,问店员:“这真是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编的?”
店员点头:“是的,李婆婆编了六十年竹篮。这个支架用的就是她最拿手的编法。”
女孩当即买了两个:“一个自用,一个送闺蜜。这比那些流水线产品有意义多了。”
一天的销售额就超过了预期。周老板给王慕青打电话报喜时,声音都在抖:“王总,火了!真的火了!好多顾客问能不能去青塘镇参观学习!”
王慕青靠在床上接电话:“这是好事。不过周总,咱们得控制节奏。手艺不是机器,做不快。保证质量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周老板说,“我已经跟店员说了,所有产品必须标注’纯手工制作,产量有限,敬请等待’。这样反而更显珍贵。”
挂了电话,王慕青对梁海安说:“看来咱们的路子走对了。”
“你一直是对的。”梁海安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她的肚子,“慕青,等你生完孩子,有什么打算?继续管酒厂和合作社,还是……”
“当然要继续管。”王慕青毫不犹豫,“不过可能得换个方式。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泡在厂里,得多陪陪孩子。梁海安,你会帮我吗?”
“当然。”梁海安握住她的手,“慕青,其实我一直在想,等孩子出生,我也调整一下工作节奏。海安集团现在运转正常,我可以多放权,多陪你和孩子。”
王慕青惊讶:“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梁海安笑,“上辈子我错过了你,这辈子不能再错过你和孩子。钱够花就行,重要的是在一起。”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永远在忙、永远没空的梁海安。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脱胎换骨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梁海安,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王慕青靠在他肩上,“变得有人情味了。”
窗外,暮色四合。青塘镇的灯火次第亮起。酒厂里,梁海安请来的经理正在巡视晚班生产。合作社的作坊里,手艺人们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互相道别回家。手艺学校的教室黑了,但明天又会坐满学生。
研究中心工地上,打桩机已经撤走,主体结构初现轮廓。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
王慕青摸着肚子,感受到里面轻微的动作。她轻声说:“宝宝,你看,这就是爸爸妈妈在做的世界。有传承,有创新,有温度,有希望。”
梁海安也把手覆上去:“宝宝,爸爸保证,会让你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听到了,轻轻踢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61. 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双喜、模仿与口述史计划
“双胞胎?!”梁海安盯着B超屏幕上的两个小光点,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笑眯眯地指着屏幕:“看,这是两个孕囊,发育得都很好。王总,您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王慕青躺在检查床上,也有点懵。她摸摸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难怪这胎感觉特别大,原来里面住了两个小家伙。
从医院出来,梁海安扶着王慕青,手还在抖。坐进车里,他半天没发动车子,转头看着王慕青:“两个……咱们得准备双份的东西。婴儿床要两张,衣服要两套,奶瓶要四个……”
王慕青被他逗笑了:“你现在就算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不早。”梁海安一脸严肃,“我得重新规划。儿童房得大点,得放两张床。还有,得请个育儿嫂,你一个人带不了两个。”
“请什么育儿嫂。”王慕青不同意,“三叔公说了,他可以帮忙。李婆婆她们也说轮流来搭把手。”
“那怎么行,老人们年纪大了……”
“梁海安。”王慕青打断他,“孩子是咱们的,也是青塘镇的。大家都盼着呢,你别把好事弄成负担。”
梁海安这才冷静下来,但嘴角的笑藏不住:“双胞胎……慕青,咱们太幸运了。”
消息传回青塘镇,炸开了锅。三叔公当即去祠堂上了三炷香,说是祖宗保佑。李婆婆开始编两个摇篮,说要一男一女,龙凤呈祥。刘师傅雕了一对木马,说等孩子大了骑。
郑老板和孙女士又送来一堆东西,这次是双份。周老板打电话祝贺,说要在体验店搞个“双胞胎庆贺专柜”,卖的产品利润全捐给青塘镇的手艺学校。
王慕青孕中期反应减轻,精神好了很多,开始在家远程处理工作。苏晓的画册初稿送来了,厚厚一本,照片拍得很美:刘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刻刀,李婆婆在阳光下编竹篮,张老哥拉陶坯时专注的侧脸。
但王慕青翻完后说:“照片很好,但缺了声音。”
“声音?”苏晓不解。
“手艺人的声音。”王慕青指着照片,“刘师傅雕花时在想什么?李婆婆编第一个竹篮是几岁?张老哥烧裂的第一个陶罐还在吗?这些故事,比照片更珍贵。”
苏晓眼睛亮了:“王总,您的意思是……做口述史?”
“对。”王慕青点头,“你采访这些老师傅,把他们的人生故事、手艺传承、心得体会都记录下来。画册配上文字,才是完整的青塘手作。”
“可是……”苏晓有些犹豫,“有些老师傅可能不愿意说。”
“那就先从我三叔公开始。”王慕青笑了,“他最喜欢讲故事了。”
正说着,陈远急匆匆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慕青,省城又开了三家类似咱们的店。其中一家,老板是以前在郑老板超市干过的采购主管,姓赵,被开除的那个。”
王慕青放下画册:“产品呢?”
“仿得挺像,但质量差远了。”陈远拿出手机照片,“竹篮编得松散,陶罐釉色不均匀,价格只有咱们的一半。关键是……他们也打着‘传统手工艺’的旗号。”
苏晓气愤:“这是抄袭!”
“不算抄袭。”王慕青很平静,“他们没直接用咱们的商标,也没用老师傅的名字。法律上很难界定。郑老板知道了吗?”
“知道了,气得要带人去砸店。”陈远说,“被孙女士拦住了。”
王慕青想了想:“告诉郑老板别冲动。另外,通知周老板,咱们的青塘手作文化节,提前办。”
“文化节?”陈远一愣,“不是说要等酒庄建成吗?”
“不等了。”王慕青摸着肚子,“再等下去,模仿者越来越多。咱们要把主场拉回青塘镇,让消费者知道,真正的传统手工艺在这里,在这些人手里。”
她看向苏晓:“苏晓,你的口述史计划要加快。文化节上,咱们不仅要展产品,更要展人,展故事。”
“我明白!”苏晓重重点头。
梁海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听到这些,有点担心:“慕青,文化节很累人的,你现在这身子……”
“我不出面,你们办。”王慕青说,“我在幕后策划就行。梁海安,这事得你牵头。你是董事长,人脉广,面子大。”
“我牵头没问题。”梁海安在她旁边坐下,“但慕青,你得答应我,别太累。双胞胎比单胎辛苦,医生说要多休息。”
“我知道。”王慕青叉了块苹果,“所以我才要在家指挥嘛。”
计划定下来,大家都忙开了。梁海安负责联络嘉宾和媒体,陈远负责场地和布置,林徽负责流程和物料,苏晓白天采访手艺人,晚上整理文字。
三叔公成了第一个采访对象。苏晓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坐在三叔公家的小院里。老头儿泡了茶,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我小时候啊,青塘镇家家户户都酿酒。我爹是镇上最好的酒把式,他教我做酒曲,说‘曲是酒的魂’。我学了三遍才学会,被我爹骂笨……”
“后来闹饥荒,没粮食酿酒,手艺差点断了。我偷偷藏了一小包酒曲,用油纸包着,埋在后山。等年景好了挖出来,还能用……”
“再后来,年轻人出去了,没人学这个了。我以为这手艺要绝在我手里,没想到青青回来了……”
苏晓听着,记录着,眼眶几次发热。这些平淡的讲述里,是一个手艺人的一辈子。
采访完三叔公,她去采访李婆婆。李婆婆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里面珍藏着六十年来编的第一个竹篮,虽然已经破损,但编法依然清晰。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说,女孩子要有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李婆婆摸着竹篮,“我靠这门手艺,养大了三个孩子。现在老了,还能教学生,挺好。”
刘师傅的故事更传奇。他年轻时因为雕花太好,被省城的工艺厂看中,但他没去。“我爹说,手艺人在哪儿都能吃饭,但根不能离土。我在青塘镇雕的是山水花鸟,去了省城,可能就雕些机器零件了,没意思。”
苏晓白天采访,晚上整理。文字配上照片,一个个手艺人的形象鲜活起来。她越来越理解王慕青说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了。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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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进行。场地定在酒厂和合作社之间的空地,搭起大棚,分产品展示区、手艺体验区、故事讲述区。梁海安请来了省电视台的朋友,答应做专题报道。
郑老板听说要办文化节,主动请缨:“我在省城认识不少旅行社,可以组织游客过来。一天往返,包午餐,既能看手艺,又能买特产。”
王慕青同意了,但加了条件:“游客量要控制,不能影响手艺人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另外,午餐用咱们青塘镇的农家菜,带动镇上餐馆生意。”
“明白!”郑老板干劲十足。
一周后,苏晓的口述史初稿完成了。王慕青看了一遍,很满意:“这些故事,文化节上要讲出来。苏晓,你培训几个年轻学生,让他们做讲解员。”
“我来吧。”苏晓自告奋勇,“我最熟悉这些故事。”
“也好。”王慕青点头,“不过苏晓,你研究生快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王总,我想留在青塘镇。这里……有我要学的东西,也有我想做的事。”
王慕青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笑了:“那就留下。合作社正好缺个文化专员,你愿意干吗?”
“愿意!”苏晓眼睛亮了。
晚上,王慕青靠在床上,肚子已经很大了,两个小家伙在里面动来动去。梁海安贴着她的肚子听,一会儿说:“这个踢得重,像男孩。”一会儿又说:“这个动得轻,像女孩。”
王慕青被他弄得痒,笑着推开:“别听了,他们也要休息。”
梁海安躺在她身边,搂着她:“慕青,文化节定在下个月十五,那时候你怀孕七个月了。我真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王慕青拍拍他的手,“我又不干活,就在家等好消息。倒是你,要忙前忙后,别累着。”
“我没事。”梁海安说,“慕青,等孩子生了,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嗯。”王慕青靠在他肩上,“梁海安,你说孩子会喜欢咱们做的事吗?”
“会。”梁海安很肯定,“他们会为有这样的爸爸妈妈骄傲。”
窗外月光很好。青塘镇的夜晚宁静而安详。酒厂里,新一批青塘玉酿正在发酵。合作社的作坊里,手艺人们为文化节赶制新品。手艺学校的教室虽然黑了,但明天又会坐满学生。
研究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吴教授说年底就能投入使用。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王慕青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们,爸爸妈妈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等你们长大了,也会加入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听懂了,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梁海安笑了:“他们答应了。”
王慕青也笑了。
这一刻,她觉得很圆满。
事业在前进,家庭在成长,伙伴们在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模仿者……
让他们模仿吧。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青塘手作的根在这里,人在,心在,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