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前夫酿成了酒》
1. 第 1 章
第一章:葬礼上的领悟
王慕青的葬礼,冷清得像十二月的垃圾桶。
寒风刮过墓园,秃树枝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来了七八个人,站得离墓穴八丈远,低头刷手机的频率比哀悼的频率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5G信号测试点。
没有亲人。母亲三年前病逝后,她在这世上就彻底成了“孤儿寡……哦,寡不了,有丈夫。”
她的丈夫,海安科创集团董事长梁海安,此刻正站在墓园入口处打电话。黑色西装笔挺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侧脸线条硬得能划破冬日的灰白天空。
“合同条款第三项修改……对,让他们让步。”
王慕青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像放快递一样放入坑中。这视角挺新奇——她死了,但意识还在,像开了上帝模式观看自己的结局直播。
“慕青也太惨了,一个人去医院就出事了……”
“听说梁总那天本来要陪她,结果有个跨国会议。啧啧。”
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精准传入灵魂形态的耳朵。王慕青想给她们点个赞:八卦传得比公司内部通知快多了。
她想起那天。高烧三十九度五,头晕得像坐了十圈过山车。给梁海安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他没接,第二个他说“在开会”,第三个他语气已经像在训下属:“王慕青,你是成年人,自己去医院不行吗?”
然后她就听话地去了。
然后就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
然后就飘在这儿了。
“梁总好像也没多伤心啊。”
“商业联姻呗,能有什么感情?听说他心里一直有白月光,海外分公司那个林徽……”
王慕青闭了闭眼——如果灵魂有眼的话。
所有人都认为是商业联姻。连梁海安大概也这么觉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
她爱他。从十六岁在高中校园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衬衫、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开始,就像中了毒似的爱了整整十年。
十年暗恋,三年婚姻,她活得像个人形背景板——还是那种会自己充电、自动维护、从不添麻烦的智能型背景板。
结婚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青青,梁家是高门大户,嫁过去要懂事,别总想着情啊爱的。”
她点头,心里的小人却在放烟花:我终于嫁给他了!
新婚夜,梁海安醉醺醺回来倒头就睡。她坐在床边看了一整夜,觉得这张帅脸能下饭。
第一年,她学做他喜欢的菜,虽然他一个月回家吃饭的次数比流星雨还稀有。
第二年,她辞了喜欢的设计工作,进他公司当小职员。他说:“这样也好,在公司能随时找到你。”——后来她才明白,是“随时能使唤你”。
第三年,母亲病重,她请假回老家照顾两个月。回来后发现,梁海安把她的东西从主卧搬到了客房。理由是:“你晚上总翻身,影响我休息。”
她居然还笑着道歉:“是我睡相不好。”
现在飘在空中回想,王慕青真想给过去的自己一巴掌:醒醒,你那是睡相问题吗?你那是存在都成问题!
葬礼仪式草草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填土。梁海安终于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表情跟看财务报表差不多——平静中带着点不耐烦。
特助小声提醒:“梁总,下午三点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知道。”梁海安转身要走。
“梁总,”行政部小张跑过来,“这是从太太遗物里整理出来的铁盒子,您要不要……”
梁海安皱眉接过盒子,动作幅度暗示着“这破事耽误我多少钱”。
他打开。
最上面是本相册。梁海安随手翻开。
第一张:高中校运会,他在跑道上冲刺。看台上一个模糊身影被红笔圈出,旁白:“今天他跑了第一名,真厉害——2009.10.23”
第二张:大学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台下同一个身影,同一个红圈:“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他在经管系我在设计系……2009.9.1”
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偷拍的他。图书馆的他,篮球场的他,毕业典礼的他。
梁海安翻页的速度从“刷”变成了“翻”,最后变成了“揭”。
相册最后几页是他们结婚后的照片。很少,都是偷拍——他在书房工作,他在餐桌看报,他睡着的样子。
每张下面都有日期和话:
“今天他回家吃饭了!做了清蒸鱼,他说‘还行’——2020.6.7”
“他感冒了,煮了姜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2021.1.15”
“结婚一周年,他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2021.5.20”
梁海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梁海安,我爱你十年,嫁给你三年,累了。下辈子,不想再遇见你了。”
风突然大作,吹得相册哗哗响。
梁海安站着没动。
特助又凑过来:“梁总,时间……”
“滚。”
轻轻一个字,特助吓得退后三步。
梁海安继续翻盒子。下面是一沓诊断书——重度抑郁症,时间跨度两年。他从来不知道。
还有半瓶安眠药。
最底下,一个信封。抽出来,是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日期:她死前一周。
条款简单得像在开玩笑: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求解除关系。
王慕青飘在空中,看着梁海安拿协议书的手开始抖。
他的脸还是没表情,但脖颈青筋突得像要爆出来。
“为什么?”他低声问,不知道问谁。
然后他笑了,笑得讽刺:“王慕青,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注意?玩这种把戏?”
他把协议书塞回信封,扔回盒子,转身大步离开。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她会回来的。迟早。”
王慕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出声——如果灵魂能笑的话。
是啊,以前的她,无论受了多少冷落,只要他一个电话,就会像被按了回旋镖按钮似的立刻飞回去。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死了。
意识开始模糊,四周景象像融化的油画。王慕青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再见了梁海安。
下辈子,真的别再见了。
***
黑暗。
然后是无边的疼痛。
王慕青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肺部火辣辣地疼。
“慕青?醒了?”
熟悉的声音。
她艰难转头,看见了梁海安的脸——年轻了几岁的梁海安,眉头紧皱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医生说你肺炎严重,得住院几天。”他一边说一边打字,“公司给你请了一周假。这几天你自己注意,我可能没时间过来。”
王慕青呆呆看着他。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道,手背上的输液针。
这不是墓园。
这是医院。
她抬手摸脸——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还活着。
“我在跟你说话,听见没有?”梁海安抬头,语气不耐,“上次让你做的项目报告,发我邮箱了吗?”
王慕青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梁海安看手表,起身:“我得走了,下午有重要谈判。护工请好了,费用公司报销。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充:“对了,林徽下周回国,有接风宴,你准备一下,别像上次穿得那么随便。”
门关上。
王慕青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突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她二十七岁那年。连续加班一个月得了肺炎住院。
梁海安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跟探监似的准时且短暂。
林徽,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正要从海外调回总部。
一切还没走到最糟。
她还没签离婚协议。
还没死于车祸。
还没在葬礼上看着他冷漠离开。
王慕青擦掉眼泪,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
屏幕显示:2023年3月12日。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可以重选的时候。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她睁着眼,笑说:“王小姐醒啦?你先生走时特地嘱咐好好照顾你呢,真贴心。”
贴心?
王慕青扯扯嘴角。
以前的她,确实会因为这句“嘱咐”甜蜜半天,像中了彩票。
但现在——
“护士,”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借我纸笔。”
“你要写什么?我帮你。”
“不用,自己来。”
护士拿来便签纸和圆珠笔。王慕青坐起身,靠在枕头上,一笔一划写:
**辞职信**
**致人力资源部:**
**本人王慕青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即日起生效。**
**此致**
**敬礼**
**申请人:王慕青**
**2023年3月12日**
写完,她拍照,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备注为“海安”的对话框。
上次记录停在三天前:
她:“我发烧了,好难受”
他:“多喝水”
王慕青把辞职信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梁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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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已提交。工作交接病好后一周内完成。另,林徽接风宴我不参加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点击发送。
然后,她找到通讯录,把“海安”改回“梁海安”。
取消置顶。
拉进“消息免打扰”分组。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朝里看了看,扑棱棱飞走。
王慕青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活。
从……卖甜酒开始。
等等,为什么是甜酒?
她突然想起外婆。那个总是系着蓝布围裙、在小院里酿甜酒的小老太太。小时候,她总趴在灶台边看外婆忙活,空气里满是甜糯的香气。
外婆说:“青青啊,这甜酒就像人生,要慢慢发酵,急不得。但发酵好了,又甜又暖,能醉人。”
后来外婆走了,配方留给了她。再后来,她为了“配得上梁太太的身份”,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了起来,再没碰过。
王慕青睁开眼,摸过手机,打开计算器。
存款: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元二角——三年婚姻里她自己的积蓄,梁海安给的家用她都存着没动,像在维持某种可笑的自尊。
租个小铺面:首付三万。
设备材料:两万。
启动资金够了。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慕青甜酒铺”创业计划**
**1.主打外婆传的桂花甜酒酿、玫瑰米酒**
**2.线上小程序+线□□验店**
**3.目标客户:都市年轻女性、养生党**
**4.Slogan:一杯甜酒,暖胃更暖心(暂定)**
正写得投入,手机震了。
梁海安来电。
王慕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觉得心跳加速,反而想笑。
她按下接听,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枕边。
“王慕青,你什么意思?”梁海安的声音压着火,“辞职信?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没开玩笑。”她声音平静,“梁总,我肺炎挺重的,医生说需要长期休养。公司事务我胜任不了,就不占着位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因为林徽?”梁海安突然问,语气里居然有几分……自以为是的了然,“我说了那是工作应酬,你没必要这样闹。”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
“梁海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跟林徽没关系。我只是想通了,人该为自己活一次。”
“你——”梁海安似乎被她的语气惊到,“你到底怎么了?烧糊涂了?”
“可能吧。”王慕青看着天花板,“烧了一场,看清了很多事。对了,离婚协议书我会重新拟一份,这周内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
“王慕青!”梁海安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清楚。”她顿了顿,“比过去十年都清楚。”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一气呵成。
王慕青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肺部都没那么疼了。
护士又探头进来:“王小姐,你先生刚才打电话到护士站,问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他怎么说的?”王慕青挑眉。
“他说……‘我太太可能精神不太稳定,你们多留意’。”
王慕青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嗽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护士姐姐,”她边笑边说,“帮我转告梁先生:我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还有——”
她眨眨眼:
“告诉他,我要去卖甜酒了。如果他将来想喝,可以打八折。前夫优惠。”
护士一脸茫然地走了。
王慕青躺回床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深处。
那里存着外婆酿甜酒的照片,还有发黄的配方手稿。
她放大照片,看着外婆慈祥的笑脸,轻声说:
“外婆,我要把你的甜酒卖遍全城。”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进病房。
明晃晃的,像崭新的开始。
而此刻,海安科创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梁海安盯着被挂断的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特助小心翼翼:“梁总,下午的会议……”
“取消。”梁海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去查查,王慕青最近接触了什么人。”
他不信。
不信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看他如神祇的王慕青,会真的离开。
她一定会回来。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但他不知道,这一次,飞走的鸟不会再回笼。
它要去酿自己的甜酒了。
又甜又烈,醉人得很。
2. 第 2 章
第二章:回乡第一战
王慕青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睡了重生以来最香的一觉。
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梁总指示”,没有盯着微信对话框等回复的焦虑,没有反复检查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的强迫症。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
护士来量体温时啧啧称奇:“王小姐,你昨晚是去做了医美吗?脸色好多了!”
王慕青摸摸脸:“可能退了烧,连带着把脑子里的水也烧干了吧。”
护士没听懂这个冷笑话,但还是配合地笑了。
住院三天,梁海安没再来。倒是公司HR打了两个电话,语气从“王小姐您再考虑考虑”到“那麻烦您一周内来办离职手续”无缝切换。
第三天下午,医生大手一挥:“出院吧,记得别太累。”
王慕青收拾行李时发现,自己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这些年她的东西都放在梁海安那套号称“江城十大豪宅之一”的大平层里,一个她称之为“家”但更像酒店套房的地方。
她拎着医院门口29.9元买的编织袋,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地铁。这套一居室是结婚前租的,婚后没退,美其名曰“加班太晚时的备用住所”。梁海安从没来过,他的原话是:“那种老破小,进去都怕踩脏鞋。”
现在,这老破小是她的堡垒。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跳舞。王慕青放下袋子,第一件事是打开所有窗户。春风带着街边烤红薯的香味涌进来——自由的味道,闻起来像碳水化合物。
她走进卫生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眼底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陌生——那是上辈子三十岁死在病床上时,早就不见了的光。
手机震动,是关闭飞行模式后涌进来的消息轰炸。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梁海安。
微信99+,工作群占了大半。置顶对话框有十三条新消息,时间跨度从三天前到现在。
她点开。
梁海安:“辞职信?你认真的?”(发送时间:三天前15:23)
梁海安:“接电话。”(三天前19:47)
梁海安:“公司规定辞职需提前一个月申请。”(两天前09:15)
梁海安:“林徽接风宴你必须出席,这是公司重要活动。”(两天前14:30)
梁海安:“别闹了,我知道你生病心情不好。病好了回来上班,辞职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昨天11:20)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晚上七点我去接你,我们谈谈。”(今天09:05)
王慕青一条都没回。
她退出对话框,找到那个备注为“母上大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八声——母亲接电话前一定要先看来电显示、确认不是诈骗电话、再清清嗓子,一套流程走完至少八声。
“青青啊?”母亲的大嗓门炸开,“咋这时候打电话?上班摸鱼呢?”
王慕青鼻子一酸。
上辈子母亲三年后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四个月。那段时间她公司医院两头跑,梁海安只去看过一次,待了十分钟说“还有个会”。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妈没事,你别耽误工作,别让海安不高兴。”
她那么努力想做个好妻子,却连母亲最后的日子都在讨好别人。
“妈,”她吸吸鼻子,“我辞职了。”
“啥?!”母亲声音拔高三个度,“辞职?为啥?你那份工作不是铁饭碗吗?五险一金交得老高……”
“我想回家。”王慕青打断她,“回青塘镇,陪您住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
“青青,”母亲声音突然压低,像在搞地下工作,“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海安……干架了?”
“没干架。”王慕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妈们抢特价鸡蛋,“就是想通了,前半辈子活给别人看,后半辈子想活给自己瞅瞅。”
“你这孩子说话文绉绉的……”母亲叹了口气,“想回就回吧,妈给你晒被子。啥时候到?妈宰那只总叨人的大公鸡给你炖汤。”
“明天下午大巴。”王慕青顿了顿,“妈,咱家后屋那口酿甜酒的老缸还在吗?”
“在啊,咋?你要腌咸菜?”
“我想酿甜酒。”
“甜酒?”母亲笑了,“你这孩子,在城里待几年把脑子待坏了?现在谁还喝那玩意儿,超市三块钱一瓶,还送塑料勺。”
“我想试试。”王慕青也笑了,“说不定能卖钱,把咱家那破屋顶修修。”
挂掉电话,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淘宝百元内款),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一张存着十万块钱的银行卡——梁海安给的家用她一分没动,自己的工资也攒了大半。
这十万,是她王慕青牌甜酒帝国的启动资金。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王慕青透过猫眼看出去,挑了挑眉。
梁海安站在门外。
还是那身高定西装,但领带歪得像被狗啃过,头发也不像平时抹了三斤发胶的模样。最重要的是表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老子很不爽但老子要装淡定”的标准表情。
王慕青数了三秒,开门。
“为什么不开机?”梁海安第一句话就是质问,语气像老板训下属,“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手机掉马桶了。”王慕青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身体挡在门口,“梁总有事?”
梁海安明显被这个“梁总”噎住了。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起球毛衣上:“你真要辞职?”
“辞职信不是发您邮箱了吗?还是说梁总日理万机,没空看基层员工邮件?”
“王慕青,”梁海安往前一步想进门,但王慕青纹丝不动,“别闹了。我知道你生气我那天走得急,但那个谈判关系到公司下半年三千万的单子……”
“梁总,”王慕青打断他,“我真没生气。”
梁海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真的,真真真没生气。”王慕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辞职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不是闹脾气。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给您写份三千字的辞职动机分析报告,按咨询公司收费标准打八折。”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要多少?”
“什么?”
“加薪?升职?还是想要独立办公室?”梁海安一副“我懂了你就是想谈条件”的表情,“直说吧,别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
“梁海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我看起来像是在玩把戏吗?”
梁海安再次愣住。
“我要回老家。”王慕青说,“青塘镇。以后应该不会常来江城了,您要是有公务需要联系我,可以发邮件,我看见了会回——按咨询公司标准收费。”
“青塘镇?”梁海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穷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扶贫?”
“酿甜酒。”王慕青说。
空气安静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因为梁海安一声短促的“噗”而亮起。
“甜酒?”他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你?王慕青?那个煮泡面都能把厨房点着的人?要回去酿甜酒?”
“所以得学。”王慕青认真点头,“梁总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收拾行李,毕竟明天要赶早班大巴——那种车上可能会有人带活鸡,去晚了没地方放行李。”
她开始关门。
梁海安伸手抵住门板:“等一下。”
他的表情终于从“这女人在闹脾气”变成了“这女人好像来真的”。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梁海安压低声音,“林徽回国的事?那是董事会的意思,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梁海安。”王慕青再次打断他。
梁海安又愣住了——这女人今天打断他说话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我不关心林徽,也不关心你和谁是普通朋友还是超常朋友。”王慕青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别人。”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再见。”
门关上了。
梁海安站在门外,盯着那扇贴着小广告的老旧门板,足足站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脚,想踹门,但想到这是老小区可能赔不起,改成踹了一下墙壁。
声控灯又亮了,照着他铁青的脸。
“行,王慕青,你厉害。”他低声说,“我看你能在那个穷地方待几天。”
脚步声远去。
门内,王慕青靠在门板上,听着电梯“叮”的一声下行,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还是怕他。十年的仰望和卑微,已经刻进DNA里了。
但没关系。
害怕也可以往前走,腿又没软。
***
第二天中午,王慕青背着双肩包,拎着编织袋,坐上了开往青塘镇的大巴车。
车子摇摇晃晃驶出江城,高楼大厦逐渐被农田取代,像画风突变的动画片。空气里开始有了牛粪味——乡土的气息,闻起来很朴实。
王慕青打开手机,最后一次翻看微信。
梁海安凌晨两点发了一条:“离开海安集团,你在业内将寸步难行。”(配图:公司豪华办公楼)
早上七点又发:“接风宴今晚七点,凯悦酒店。你的座位在林徽旁边。”(配图:宴会厅效果图)
她笑了笑,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
然后点开那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头像——陈远,她高中同桌,大学考了农学院,毕业后回乡搞农业创业,朋友圈画风从“有机水稻成长日记”到“土鸡今天又越狱了”应有尽有。
她打字:“老同学,我回青塘了,想请教农业创业的事,有空见个面?”
消息几乎是秒回:“王慕青?!真的假的?!你不是在江城当白领吗?被盗号了?”
王慕青笑了,回复:“没盗号,真要回来了。下午四点,镇车站见。”
陈远:“成!我开我的宝马去接你!”
王慕青:“你买宝马了?”
陈远:“想啥呢,是宝骏!打错字了!”
大巴车驶入盘山公路,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像给大地刷了层油漆。
王慕青打开车窗,让带着花香和牛粪味的风灌进来。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是冬天,墓园里连草都枯黄。
现在春天正好,适合重新开始。
***
下午三点五十,大巴车晃晃悠悠开进青塘镇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个水泥坪,停了五辆中巴车,其中三辆的轮胎是瘪的。
王慕青刚下车,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王慕青!这儿呢!”
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牛仔裤沾着不知名污渍的男人朝她挥手,笑得像中了彩票——如果彩票头奖是五十块的话。
陈远。比记忆里黑了三度,壮实了两圈,但笑容还是高中时那样,傻得很有感染力。
“你真回来了?”陈远接过她的编织袋,“我在朋友圈看到你说要酿甜酒,还以为你受啥刺激了。”
“想干点能摸得着的东西。”王慕青跟着他往外走,“你现在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昨天鸡又越狱了?”
“别提了,”陈远苦笑,“养了二百只鸡,每天跟它们斗智斗勇。昨天那只领头鸡学会了开笼门,带着小弟们去隔壁菜地开派对,赔了人家五十块钱。”
两人走到一辆沾满泥巴的宝骏730前。陈远不好意思地挠头:“车有点脏,刚去拉了趟猪饲料。”
“没事,”王慕青拉开车门,“比梁海安的劳斯莱斯接地气。”
陈远瞪大眼:“你坐过劳斯莱斯?”
“坐过,”王慕青系上安全带,“晕车,不如你这车敞亮。”
车子发动,驶向镇子深处。路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小楼——那是乡村审美的高光时刻。
“你真要酿甜酒?”陈远一边开车一边问,“这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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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现在不赚钱,镇上两家小作坊,一瓶卖五块,成本四块八,赚两毛还得搭个玻璃瓶。”
“我想做年轻人爱喝的。”王慕青说,“口味创新,包装好看,线上卖。”
“线上?”陈远眼睛一亮,“直播带货那种?我早就想搞了!但我一上镜就结巴,上次镇里让我录宣传片,我对着镜头说了三十遍‘我们镇的土鸡很土’。”
“不用你出镜,”王慕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你负责养好鸡、种好米,我负责卖出去。陈远,你认识会古法酿甜酒的老师傅吗?”
“有啊!我三叔公就是,酿了一辈子酒。”陈远一拍方向盘,“不过老头脾气倔,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上次收了个徒弟,那小伙嫌起早贪黑,三天就跑了。”
“能带我去见见吗?”
“成!明天就去!”陈远乐呵呵地说,“你要是真能把甜酒卖出去,咱们镇上的糯米就有销路了。现在种糯米的越来越少,都改种猕猴桃了——说是城里人爱吃,结果种出来卖不出去,全喂猪了。”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王慕青的母亲已经等在门口,围着印有“金龙鱼”字样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青青!”母亲冲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瘦了!城里是不是光喝咖啡不吃饭?”
王慕青眼眶一热。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ICU,母亲戴着呼吸机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流泪。
“妈。”她抱住母亲,闻着熟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味的温暖气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妈给你包了韭菜鸡蛋饺子,你最爱吃的。”
陈远站在一边搓手:“那啥,阿姨,慕青,我先回去了,明天来接你们去三叔公那儿。”
“小远留下来吃饭!”母亲招呼。
“不了不了!”陈远跳上车,“我家猪还没喂呢!”
宝骏730喷着黑烟开走了。
王慕青跟着母亲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她的奖状(最新的是小学三年级“跳绳比赛第三名”),柜子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初中那张刘海厚得能防弹)。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她夹饺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像根豆芽菜。”
“妈,”王慕青吃了三个饺子,放下筷子,“我想把后屋收拾出来当酿酒作坊。”
母亲动作一顿:“青青,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海安……闹崩了?”
“没崩,”王慕青认真地看着母亲,“就是突然想通了。前半辈子总想着怎么让别人满意,现在想试试怎么让自己满意。”
母亲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你想做,妈就支持你。后屋你随便用,缺啥跟妈说——太贵的没有,锅碗瓢盆管够。”
“谢谢妈。”
吃完饭,王慕青一个人上了二楼。她的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墙上贴着周杰伦海报(现在周董已经结婚生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新建文档。
标题:青塘甜酒创业计划书V1.0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暖金色的光里。远处传来狗叫声,邻居家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乡村振兴战略……”
王慕青敲下第一行字:
“产品定位:让年轻人爱上传统味道的新型甜酒饮品……”
***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江城。
凯悦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梁海安端着香槟,心不在焉地听着合作伙伴的恭维。林徽穿着香槟色礼服站在他身边,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海安,慕青怎么没来?”林徽轻声问,声音柔得像能拧出水,“我特地给她留了位置的。”
“她身体不舒服。”梁海安简短地说,看了眼手表——七点半。这个点,王慕青应该已经到那个什么青塘镇了。
“听说她辞职了?”林徽眨眨眼,睫毛刷得像小扇子,“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误会了……”
“跟你没关系。”梁海安打断她,语气有点生硬。
林徽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就好。对了,下周的行业峰会,你女伴定了吗?要是慕青没空,我可以……”
“再说。”梁海安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微信:“王慕青,别闹了。回来,条件随你开。”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梁海安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香槟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锃亮的皮鞋上。
“梁总!”侍者赶紧递来毛巾。
林徽也关切地凑近:“海安,你的手……”
梁海安摆摆手,把破杯子放在侍者托盘上,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镜子里,他的脸色很难看。
王慕青把他拉黑了。
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看他如神祇的王慕青,居然把他拉黑了。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过手指。裂开的玻璃划破了虎口,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手机震动,是特助发来的消息:“梁总,查到王小姐今天下午乘坐大巴去了青塘镇。需要派人去接她回来吗?”
梁海安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回复:“不用。”
“让她待几天。”
“等她吃够苦头,自己会回来。”
发完消息,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王慕青那句“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别人”,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很快把那点动摇压下去。
她一定会回来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飞走的鸟不仅不会回笼,还打算在森林里开个酿酒厂。
还是甜酒厂。
气不气人?
3. 第 3 章
第三章:闭门羹与拦路虎
青塘镇的清晨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像在搞大合唱,还跑调。
王慕青六点准时睁眼,推开窗户,山间晨雾浓得像牛奶倒进了空气里。楼下传来菜刀与案板的亲密接触声,哒哒哒,节奏感堪比RAP。
“起这么早?”母亲从厨房探头,“在城里你不是闹钟响三遍都不起吗?”
“以后要早起讨生活了。”王慕青舀了瓢井水洗脸,冰凉刺骨,瞬间清醒度拉满,“妈,这水比城里卖的醒肤喷雾还好用。”
早饭是白粥配十七种咸菜——母亲把家里坛坛罐罐都搬出来了,阵仗像满汉全席。两个荷包蛋霸道地霸占了她碗里的C位。
“多吃点,今天要去见三叔公。”母亲把鸡蛋往她碗里按了按,“那老头儿脾气怪得很,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七点半,陈远的皮卡车准时停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勉强能看出原色是白色的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散发着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
“三叔公住后山坳,路况堪比越野赛道。”陈远发动车子,“老头儿七十三,耳背程度跟村里广播喇叭有一拼。还有,他酿的酒你说不好喝,他能记仇记到明年。”
“明白。”王慕青系上安全带,“对了,你头发没洗干净,左边还有泡沫。”
陈远手忙脚乱地抹头,车子在土路上画了个S形。
***
后山坳藏在竹林深处,像武侠小说里高人隐居的地方——如果忽略路边“小心野猪”的警示牌的话。
三叔公的木屋前摆着十几口大缸,盖着竹编盖子,乍一看像在搞什么神秘仪式。
“三叔公!”陈远扯着嗓子喊,惊飞竹林里一群鸟。
木门吱呀开了,精瘦老头走出来,蓝布衫洗得发白,脚踩草鞋,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他眯眼看了看:“小远啊,这姑娘谁?你对象?”
“不是不是!”陈远脸红了,“这是我同学王慕青,想跟您学酿酒。”
三叔公打量王慕青,缺了两颗门牙的嘴一咧:“女娃娃酿什么酒!这活儿又脏又累,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
“我能干。”王慕青上前一步,“我不怕脏不怕累。”
“不怕?”三叔公转身往院里走,竹杖点地哒哒响,“行啊,先把那堆柴劈了。”
院子角落堆着小山似的木柴,旁边立着把斧头——木柄磨得发亮,刃口闪着寒光,看起来砍过的东西可能不止柴。
陈远小声说:“慕青,这老头儿故意为难你,要不咱们……”
“没事。”王慕青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没劈过柴。上辈子在城里长大,婚后住高级公寓,连水果刀都是保姆负责磨。但她还是拿起了斧头。
第一斧劈歪了,斧头卡在木柴上,纹丝不动。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眯着眼看,表情像在欣赏什么演出。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站稳,双手握柄,用力一拔——“咔嚓”,木柴裂了,斧头也拔出来了。就是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带倒。
第二斧、第三斧……汗水很快湿透后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柴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半小时后,最后一根柴劈成两半。王慕青甩甩手,掌心两个水泡明晃晃的。她走到三叔公面前:“劈完了。”
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会挑水吗?缸里没水了。”
“会。”
“那去挑水,把那五口缸装满。”老头儿指了指院子另一头五口半人高的大缸。
陈远急了:“三叔公!那口井在半山腰,来回一趟二十分钟,五缸水得挑到天黑!”
“要不怎么说女娃娃干不了这活呢。”三叔公慢悠悠吐烟圈。
王慕青没说话,找到扁担和水桶,担在肩上就往外走。
陈远追上来:“慕青,我帮你……”
“不用。”王慕青摇头,“这是入学考试,得自己答卷。”
山路上,扁担压在肩上生疼。王慕青一边走一边想:上辈子她为了讨好梁海安,学过插花、茶道、高尔夫,现在想想,那些玩意儿哪有劈柴挑水实用?
至少劈柴能锻炼臂力,挑水能练核心肌群。
第一趟回来倒水时,她腿都在抖。第二趟,水洒了小半。第三趟,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水桶飞出去,她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倒吸凉气。
“行了。”三叔公突然开口,“过来吧。”
王慕青一瘸一拐走过去。
老头儿递给她一碗水:“喝。”
是甜酒酿。清甜,带着桂花香,酒味淡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喉咙甜到胃里,刚才的疲惫好像都缓解了。
“您酿的?”王慕青眼睛亮了。
“嗯。”三叔公在她对面坐下,“说说,为啥要学这个?”
王慕青捧着碗,认真得像在做项目汇报:“我想把青塘甜酒卖出去。不是现在这种散装论斤称的,是包装好看、口味创新、年轻人抢着买的那种。”
“年轻人?”三叔公嗤笑,“年轻人现在喝的都是奶茶,花花绿绿的,甜得齁嗓子。谁喝这老东西?”
“所以得变。”王慕青说,“奶茶能创新,甜酒为什么不能?我们可以做蜜桃味、荔枝味、茉莉花味……包装设计好看点,故事讲得好听点。三叔公,您这手艺要是失传了,多可惜。”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知道酿甜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糯米?酒曲?温度?”
“是耐心。”老头儿站起来,走到一口缸前,掀开盖子,“你听。”
王慕青凑过去,听见细微的“咕嘟”声,像大地在呼吸。
“这缸才三天。”三叔公说,“糯米泡八小时,蒸要蒸透,拌曲温度要刚好。发酵时要每天听声闻味,急不得,快不得。酿酒跟养孩子一样,时候不到,硬拽出来也是生的。”
王慕青忽然觉得,老头儿在说酿酒,又好像在说别的。
“你想学,可以。”三叔公终于松口,“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每天五点来,干完活才能学——不准迟到,迟到一次,加挑三缸水。”
“好。”
“第二,学成了,得把我这手艺传下去。我儿子孙子都嫌累不学,你要敢让这手艺进棺材,我做鬼天天去敲你家窗户。”
王慕青鼻子一酸:“我答应您。”
三叔公这才露出点笑意,缺牙的嘴咧开:“那行,明天开始。今天先回去,手上那泡得挑破上药,别感染了——感染了明天也得来。”
***
离开时已近中午。陈远开车,王慕青坐在副驾驶,看着手上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居然有点成就感。
“你真行。”陈远由衷地说,“我当年想学,劈了一天柴,第二天浑身疼得像被车碾了,就没再去了。”
“那是因为你没那么想学。”王慕青说,“人真想要什么,疼也能忍着。”
车子快到镇口时,陈远突然“卧槽”一声。
“怎么了?”
“那车……”陈远减速,“宾利?咱们镇还有这种车?扶贫办的配车升级了?”
王慕青顺着他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镇口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宾利。车身沾满泥点,和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得像熊猫进了鸡窝。车旁站着个人,白衬衫,西装裤,皮鞋锃亮——虽然现在已经蒙了层土。
梁海安。
他怎么找来的?
王慕青还没反应过来,梁海安已经抬头看见了皮卡车。他收起手机,直接走到路中间,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公司走廊。
陈远一脚急刹,皮卡车在离梁海安三十公分处停住,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痕。
“哥们儿!碰瓷去城里啊!我们这儿穷,讹不到钱!”陈远摇下车窗喊。
梁海安没理他,径直走到副驾驶这边,敲了敲车窗。
王慕青摇下车窗。
四目相对。
梁海安看起来……有点惨。衬衫领口松着,头发被风吹成鸡窝状,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我来接你了快感恩戴德”的调调。
“王慕青,”他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装了GPS在我身上?”
“你手机关机,我只能查大巴购票记录。”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跟我回去。”
陈远听不下去了:“你谁啊你?命令谁呢?”
“我是她丈夫。”梁海安一字一顿,像在念什么神圣头衔。
陈远愣住了,看向王慕青。
“前夫。”王慕青纠正,“很快就是了。梁海安,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选择性耳聋?我说了,我要离婚,我要在这儿开始新生活。跟你,没关系了。”
“新生活?”梁海安笑了,笑容很冷,“在这种地方?跟这个……”他上下打量陈远,“跟这个看起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哥们儿一起?”
陈远推开车门就要下车:“你说谁像地里刨出来的?!”
王慕青拉住陈远,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梁海安面前,穿着沾了泥点的T恤和磨破边的牛仔裤,马尾扎得随意,脸上还有刚才挑水蹭的灰。梁海安则是一身高定,站在乡间土路上,像个走错片场的霸道总裁。
但王慕青的气势一点不虚。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陈远是我同学,是合作伙伴,是正经搞农业创业的青年。请你放尊重点——虽然我看你也不太懂什么叫尊重。”
“第二,青塘镇是我的家乡,这儿的人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比你那些靠爹靠关系的‘精英朋友’强多了。”
“第三,”她看着梁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结束了。梁海安,我不爱你了。不是气话,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爱、了。请你从我的生活里,圆润地离开。”
梁海安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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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懵逼。像是从来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词排列组合在一起。
“你不爱我了?”他重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王慕青回答得干脆利落,“就像你不爱我一样。咱们扯平了,多好。”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经过,脚步放慢,眼睛瞪大,显然没见过这种乡村爱情伦理剧现场版。
梁海安站在那儿,晨风吹起他昂贵的衬衫衣角。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我的事。”王慕青拉开车门,“后悔了我自己扛着,哭了我自己擦泪,饿了我自己做饭——哦对了,我现在会劈柴挑水了,饿不死。”
她坐进车里,对陈远说:“走吧,回去还得研究甜酒配方呢。”
皮卡车绕过宾利,扬起一阵尘土,精准地扑了梁海安一身。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土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陈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慕青,刚才那是你……前夫?”
“嗯。”
“他看着挺有钱的。”
“是挺有钱的。”王慕青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就是穷得只剩钱了。”
***
梁海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皮鞋——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双能买陈远那辆皮卡车。
他又看看周围:低矮的瓦房,泥泞的土路,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远处光着屁股追狗跑的小孩。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场梦。
王慕青,那个永远在等他回家的王慕青,那个他说东不敢往西的王慕青,居然真的跑到这种地方,说要酿什么甜酒。
还说不爱他了。
手机响了,是林徽。铃声响的是他特地设的钢琴曲,此刻在乡间土路上响起,格外突兀。
“海安,你在哪儿?上午的董事会你没来,张董发了好大脾气……”
“我在青塘镇。”
“青塘镇?那是哪里?你去那儿干什么?找慕青吗?她是不是还在闹脾气?我跟你说,女人不能太惯着……”
梁海安挂了电话。
他坐回车里,启动引擎。宾利在狭窄的乡道上掉头,车轮陷进泥坑,打滑三次才出来,车身又添了几道泥印。
但他没开走,而是慢慢开进镇子,找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旅馆——其实也就三家可选,他选了门牌最新那家。
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正边嗑瓜子边看《乡村爱情》,见他进来,眼睛瞪得像见了熊猫进村。
“哎哟!住店啊?”大婶站起来,瓜子壳掉了一地,“我们这儿有单间、标间、大床房!大床房有电视,能看八个台!”
“单间。”梁海安拿出身份证和黑卡。
大婶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又看看他:“梁……海安?城里来的吧?来我们这儿干啥?考察项目?”
“找人。”
“找谁啊?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梁海安顿了顿:“王慕青。”
“慕青啊!”大婶一拍大腿,“老王家闺女!刚回来没两天!你说这姑娘,在城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回来说要酿甜酒,把她妈愁的……”
大婶嘴像机关枪,突突突把王慕青家底倒了个干净。梁海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原来她母亲身体不好。
原来她家房子漏雨。
原来她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她住哪儿?”梁海安问。
“就前面路口右转,红砖两层楼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大婶热情指路,“不过你这会儿去可能碰不着,慕青那孩子勤快,这会儿估计在后山跟她三叔公学手艺呢!”
梁海安拿了房卡上楼——所谓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壁斑驳,窗帘印着大红牡丹花。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他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床板嘎吱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特助:“梁总,您明天上午和瑞风资本的会议……”
“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梁海安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半个镇子,灰瓦屋顶连绵,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狗叫和孩子嬉闹声。
他突然想起王慕青刚才说的话。
“我不爱你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确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海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会走的。
他要看看,王慕青能在这里坚持多久。
等她知道苦了,累了,后悔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到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鸡叫声,接着是扑棱翅膀的声音和小孩的尖叫:“妈!鸡飞咱家晾衣杆上了!把我爸裤衩叼走了!”
梁海安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这什么鬼地方。
4. 第 4 章
第四章:酸涩初酿
王慕青连续三天早晨五点准时出现在三叔公的院子里,准时得院子里的公鸡都困惑了——这女人抢了它报晓的活儿。
第一天,三叔公让她洗缸。十几口大缸一字排开,阵仗像兵马俑。老头儿指挥:“刷三遍,清水刷两遍,白酒擦一遍——白酒我自己酿的,别偷喝。”
王慕青蹲着刷到怀疑人生,腰酸得像被大象踩过。手指被粗糙的缸沿磨得发红,她低头看看手,自嘲:“上辈子做美甲的钱,够买这些缸了。”
第二天,学选米。三叔公从麻袋里抓出两把糯米,摊在手心像展示珠宝:“看好了,颗粒要饱满,颜色要玉白。有裂纹的不要,发黄的不要,长得丑的也不要。”
王慕青坐在小板凳上,一颗颗挑拣,挑一上午才挑出小半盆。期间发现三颗米粒长得特别像梁海安皱眉头的样子,她毫不犹豫扔进了废料桶。
第三天,三叔公终于松口教酿第一缸酒,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泡米八小时,水要没过米三指。”老头儿站在灶台边,背着手,“火候要稳,蒸四十分钟——中间不准开盖偷看,憋不住就去外面数蚂蚁。”
王慕青严格执行。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蒸汽从木桶边缘冒出,带着糯米的香气。她蹲在灶前盯着火,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进柴灰里发出“滋”的轻响。
“时间到。”三叔公掐着怀表。
王慕青揭盖,白雾扑面。蒸熟的糯米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看着就让人想偷吃一口。
“还行。”三叔公吝啬地给出评价,“晾到温热,手感要不烫不凉——比前任的心稍微暖一点就行。”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这老头儿,还挺懂。
酒曲是三叔公自己做的,用蓝布包着,闻起来有股复杂的发酵香。王慕青按照比例把酒曲碾碎,均匀撒在糯米上,然后用手慢慢拌匀——动作要轻柔,像在给婴儿按摩。
拌好的米装进缸里,中间挖出个酒窝,盖上竹编盖子,最后用棉被把缸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颗巨型粽子。
“好了。”三叔公拍拍手,“剩下的交给老天爷。明天这个时候来看——记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喝不了好甜酒。”
王慕青看着那口裹棉被的缸,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缸酒,像个等待破壳的蛋。
***
从三叔公家出来已是下午。陈远等在竹林外,手里提着塑料袋,蹲在地上数蚂蚁——真数。
“给你带的午饭。”他把袋子递过来,“我妈做的糍粑,还是热的。我偷吃了俩,她没发现。”
王慕青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香混着花生碎,幸福感直冲脑门。两人坐在皮卡车引擎盖上吃糍粑,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鸡飞狗跳。
“你那前夫还在镇上。”陈远突然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住在刘婶的旅馆里,今早把刘婶家马桶堵了——据说是扔了太多纸巾,刘婶说要收他五十块通马桶费。”
王慕青咀嚼的动作顿住。
“他还去镇上的小卖部,说要买矿泉水。”陈远继续八卦,“老板娘拿出娃哈哈,他问有没有依云。老板娘说‘啥云?我们这儿只有白云和乌云’,他脸绿得跟油菜叶似的。”
王慕青想象那画面,糍粑差点喷出来。
“他还挺能忍。”陈远看着她,“慕青,你们到底啥情况?以前同学聚会,你从来不说结婚了,更没说嫁给这么个……呃,人物。”
王慕青咽下糍粑,擦擦手:“没啥情况。就是眼瞎了三年,现在治好了。”
“那他这是……”
“病情反复。”王慕青跳下车,“放心,他待不了几天。这里没有24小时热水,没有米其林外卖,没有助理帮他订会议室。他很快就会崩溃。”
但她低估了梁总裁的忍耐力。
***
第四天早晨,王慕青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看她的酒缸。掀开盖子,酒窝里应该出酒了——可是没有,一滴都没有。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酸味,像初恋失败后的心情。
“三叔公!”她喊。
老头儿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酸了。”
“怎么会……”王慕青愣住,“我每一步都按您教的……”
“温度没控好。”三叔公伸手摸了摸缸壁,“夜里降温,棉被不够厚。或者拌酒曲时温度高了,把酒曲烫死了——酒曲这玩意儿娇气,比城里姑娘还难伺候。”
王慕青看着那一缸发酸的糯米,心里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她花了三天时间,那么认真,结果败给了一度温差。
“失败了好。”三叔公突然说。
“好?”
“是啊。”老头儿在屋檐下坐下,点起旱烟,“才知道敬畏。酿酒这事,你越小心它越成,你越嘚瑟它越垮。跟谈恋爱一个道理——太当回事不行,太不当回事更不行。”
他吐口烟圈:“我以前学酿酒,头一年没酿成一缸好的。我师父说,这酒啊,有脾气。你得敬着它,哄着它,它才给你好脸色。”
王慕青蹲在缸前,看着那些发酸的米。酸味越来越浓,像是在嘲笑她的盲目自信。
“那这缸……”
“喂猪。”三叔公站起来,“猪不挑食,酸的照吃。”
王慕青点点头,把缸里的米倒进桶里,提到院子角落的猪圈。两头小黑猪欢快冲过来,吃得哼哼唧唧,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看,”三叔公说,“在这儿,没有东西会被浪费。失败了也能喂猪,猪肥了能卖钱,钱能买米,米能酿酒——循环,懂吗?”
王慕青重重点头。她重新洗缸,重新选米,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小心得像在拆炸弹。泡米时定了三个闹钟,蒸米时守在灶前一秒不敢离,拌酒曲前用温度计测了五遍。装缸后,她把自己那床厚棉被也抱来了,给酒缸裹成俄罗斯套娃。
三叔公看着,没说话,但缺牙的嘴咧了咧。
中午王慕青没回家,在院子里啃了两个冷馒头。下午继续劈柴挑水——这是每日必修课,三叔公说这叫“磨练心性”,王慕青觉得这叫“磨练肌肉”。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叫住她:“明天晚点来,七点就行。”
“为啥?”
“酒在夜里发酵最活跃,你让它安安静静的,别老掀被子看。”三叔公说,“酿酒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太宠也不能太冷——当然我没养过孩子,我养的都是猪。”
王慕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
回到镇上时天已黑透。母亲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才松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三遍了,再热就成锅巴了。”
“在三叔公那儿多待了会儿。”王慕青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就扒饭。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敲得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标准的商务敲门法。
母亲去开门,愣住:“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梁海安。”门外声音传来,顿了顿,“慕青的丈夫。”
王慕青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回头看她,眼神写着“这谁啊长得人模狗样但咋这么憔悴”。
“让他进来吧。”王慕青放下碗。
梁海安走进来。三天不见,他憔悴得像是去荒野求生了一趟。白衬衫袖口沾了灰,下巴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岁,眼里红血丝密布得像地图。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背,只是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农家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孔雀进了养鸡场。
“阿姨,我想跟慕青单独谈谈。”他说,语气还算礼貌。
母亲看看王慕青,王慕青点头。母亲端着碗进了厨房,门留了条缝——标准的吃瓜群众姿势。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梁海安开门见山。
“这是我的家,我想待多久待多久。”王慕青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家?”梁海安环顾四周,老旧的木质家具,掉漆的墙面,21寸的老式电视机——外壳还是显像管的,“王慕青,你清醒一点。你在江城有二百平的大平层,有保姆有司机,你非要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真实。”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你住过没有中央空调的房子吗?你知道夏天怎么摇蒲扇才能把蚊子扇晕吗?你吃过刚从地里摘下来、虫眼比你的心眼还少的蔬菜吗?”
梁海安皱眉:“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你喜欢乡村,我们可以买栋别墅,在郊区……”
“我不需要你买。”王慕青打断他,“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挣来的生活。哪怕住漏雨的老房子,吃自己种的菜,喝自己酿的酒——酸了我也认。”
“酿酒?”梁海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真的在学那个?王慕青,你知道酿酒的利润率吗?你知道规模化生产需要多少投资吗?你知道现在酒类市场的竞争多激烈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像在开项目评审会。
王慕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上辈子等他回家等到半夜时一样累。
“我不需要知道那些。”她说,“我现在只需要知道,怎么让一缸米变成酒。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像您,时间就是金钱。”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今天去了趟县城,见了你们这里的副县长。”
王慕青一愣。
“我捐了五十万给青塘镇修路。”梁海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条件是你跟我回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母亲大概没端稳。
王慕青慢慢站起来,走到梁海安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梁海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我的家乡。”
“我不是……”
“你就是。”王慕青说,“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万就能买条路,也能买我回去。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廉价——包括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回去。你的五十万,爱捐不捐。但如果你敢用这个要挟任何人,我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海安集团的董事长是个用钱砸人的土豪——还是堵了人家马桶不赔钱的那种。”
梁海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霓虹灯。
“还有,”王慕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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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来我家,也不要去找镇上任何人。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他们已经很忙了,要种地要养猪,没空陪你演偶像剧。”
梁海安站着不动,像尊雕塑。
“要我喊人吗?”王慕青问,“这个时间,邻居们都在家看电视,一喊能出来十几个——都是干农活的好手,扛你上车没问题。”
梁海安终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慕青靠在门上,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青青……”
“妈,我没事。”王慕青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我去洗澡了,一身酒曲味。”
热水从淋浴头洒下来,王慕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还是难过的。不是为他,是为那个曾经那么爱他的自己——傻得让人心疼,也气得让人跺脚。
***
洗完澡出来,手机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陈远:“明天镇上赶集,三叔公让我告诉你,可以去买点新糯米试试不同品种——他说‘让她别总用一种米,跟别总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个道理’。”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路我捐了,不是要挟。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对不起。”
王慕青盯着第二条看了三秒,删掉。
她回复陈远:“好,明天几点?顺便问问三叔公,他是不是年轻时感情受过伤,怎么每句话都像在搞情感讲座。”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酿酒笔记。灯光下,她的侧影认真而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文档标题:甜酒酿造常见失败案例及解决方案(第一版)
第一条就写着:温度控制失败——如同感情,过热或过冷都会变质。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狗叫声。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夜晚。
但对王慕青来说,这是新生的夜晚。酸了一缸酒,但心里某块地方,开始发酵出不一样的甜。
***
镇子另一头的旅馆里,梁海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斑纹长得像世界地图,他看了三天,已经能背出“非洲”的轮廓了。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单粗糙得能磨破皮,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在给他读秒。
这三天是他三十年来过得最离谱的三天。但他不想走。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小餐馆遇到陈远。那个穿着迷彩服、裤腿沾着泥点的男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陈远问,手里还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啦响。
“她是我的妻子。”梁海安说,语气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她不想做你的妻子了。”陈远说得直白,嗦了口面,“梁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慕青回来这几天,每天五点起床,去三叔公那儿学到天黑,手上磨得全是泡。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以前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梁海安沉默。他想起以前,王慕青确实总是让他拧瓶盖。他那时觉得烦,现在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陈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抹抹嘴,“要么真心实意支持她,要么离她远点。别拿钱砸人,这儿的人不吃这套——我们这儿最值钱的是自家酿的酒,不是钞票。”
陈远走了,留下梁海安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几个孩子笑着跑过,老人坐在门口聊天,炊烟从瓦屋顶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又鲜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青塘镇的修路捐款办妥,不要提任何条件。另外,打五万块到我卡上——现金。”
然后他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王慕青偷拍他睡觉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皱着眉头,她在一旁画了个笑脸,还写了行小字:“海安睡觉也好看。”
他突然想起,结婚三周年那天,她做了一桌菜等他到半夜。他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点着的蜡烛,嘴角有浅浅的笑。
他当时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海安,你回来了……菜在锅里热着……我放了香菇,你说过喜欢的……”
他没吃,洗了澡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来,那桌菜还在,已经冷了。
梁海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高级洗衣液的清香,而是阳光、尘土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大喊:“谁家的牛跑出来了!撞倒我家晾衣杆了!”
梁海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非洲”。
他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思考并购案,而是因为想不通——王慕青怎么会宁愿在这里喂猪劈柴,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他做过的任何商业决策都大。
5. 第 5 章
第五章集市上的意外
青塘镇的赶集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天刚蒙蒙亮,十里八乡的人就拉着板车开着三轮涌到镇中心的十字街。蔬菜瓜果还挂着露水,活鸡活鸭在笼子里扑腾出漫天羽毛,卖布料的摊子挂出花花绿绿的布料,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卤煮的咸鲜。
王慕青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跟母亲一起出门。她今天要买糯米还要买几个新坛子。那缸失败的甜酒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好,酒就酸。
母亲一边走一边传授集市生存指南:“张婶家的糯米最好,是自家种的,不用化肥,就是贵。刘老四家的坛子也不错,他爷爷那辈就开始烧窑了,就是脾气倔,不还价。”
街上人挤人,王慕青小心护着竹篓,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对话。
“你这糯米怎么比别家贵五毛?”
“我这是老品种,香!蒸出来一粒是一粒,不糊锅!”
“四块五,不卖算了。”
王慕青循声望去,愣住了。
张婶的糯米摊前,梁海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夹克,估计是在镇上临时买的,版型宽松得能再塞进一个人。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正蹲在地上,抓着一把糯米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像在鉴定珠宝。旁边站着的助理小赵一脸生无可恋,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与集市氛围格格不入。
“四块。”梁海安放下米,语气是商业谈判那种不容置疑。
张婶双手叉腰:“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四块五!”
“你这米杂质多,看,还有石子。”梁海安从米里拈出个小石子,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补过农学课,“四块,我买五十斤。”
王慕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海安,海安集团的董事长,身家过亿,在青塘镇的集市上跟一个农妇讨价还价,为了五毛钱?
母亲也看见了,小声说:“那不是你……他咋在这儿?”
“别理他。”王慕青拉着母亲想绕开。
但梁海安已经看见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他每天都这么干。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集市上来了个穿得奇怪还讨价还价的外地人,本就是今日头条。
“早。”梁海安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居然有点不自然,像在练习说这个词。
“早。”王慕青硬着头皮回应,“你怎么在这儿?”
“买米。”梁海安说得很自然,好像董事长赶集买米是什么日常操作,“听说要酿好酒,米很重要。三叔公说的。”
王慕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张婶眼尖,认出了王慕青:“哎哟,这不是王老师家的青青吗?回来啦?这你朋友?”
“不是朋友。”王慕青和梁海安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张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行了行了,四块就四块,五十斤是吧?小赵,来搭把手!”
助理小赵赶紧上前,和摊主一起装米。梁海安付钱,用的现金,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红票子,数出两百。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数完还核对了一遍。
“你买这么多米干什么?”王慕青忍不住问。
“酿酒。”梁海安收起钱包,“三叔公说,不同品种的米酿出来的酒味道不同,我想都试试。”
“你也去三叔公那儿了?”
“昨天下午去的。”梁海安顿了顿,“他没让我进门,说酿酒的地方女人和闲人免进。我是闲人。”
王慕青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她能想象三叔公说这话时的表情,估计眉毛都能竖起来。
“那你……”
“我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后来他出来倒猪食,看我还在,就问我到底想干啥。”梁海安说,“我说想学酿酒,他说我不够格。我说那怎么样才够格,他说先把身上的钱臭味洗干净再说。”
这次王慕青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嘈杂的集市里不算突兀,但梁海安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了一瞬,像冰面裂开条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给你。”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青塘甜酒品牌策划及商标注册建议书》
厚厚一沓,二十多页,有市场分析竞品研究品牌定位视觉设计建议,甚至还有商标注册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最后几页是设计草图,酒瓶造型古朴,标签上写着青塘两个字,字体秀逸,旁边还画了枝小小的桂花。
“你这是……”
“我晚上睡不着,随便做的。”梁海安语气随意,但眼神泄露了他的认真,“你不是说要品牌化吗?这些是基础。商标我已经让法务部查过了,青塘甜酒没人注册,如果你想要,这两天就可以申请。”
王慕青翻看着那些专业的分析图表,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她多么希望梁海安能这样关注她在乎的事,哪怕只是看一眼她做的方案。现在她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他却主动送来了这个。
“为什么?”她抬头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集市上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去。
“你说得对,我以前不了解你做的事,也不尊重。现在我试着了解,试着尊重。这份策划案,你可以用,可以不用,可以改。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证明我认真听了你的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但这一刻,王慕青觉得周围都安静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可笑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五十斤糯米,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但他说话时的眼神,又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的梁海安。
矛盾又真实。
“谢谢。”王慕青最终说,“我会看的。”
她把文件小心地放进竹篓。
“慕青!这边!”陈远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
他挤过来,看见梁海安,笑容僵了一下,像突然卡带的录音机:“梁先生也在啊。”
“陈远。”梁海安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陈远手里提着几个坛子:“我在刘老四那儿挑了仨,你看看行不行。哎,你这米……”他看见梁海安脚边的米袋,“张婶家的?她家米确实好,就是贵。”
“四块一斤买的。”梁海安说。
陈远瞪大眼睛:“四块?张婶卖你四块?她卖我都四块五!”
“我讨价还价了。”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远的表情像吃了苍蝇,看看梁海安,又看看王慕青,最后竖起大拇指:“行,梁总,你行。下次我去进货带上你,咱俩能把整条街的价格打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正好母亲买完菜回来:“青青,买好了没?中午你三姨要来吃饭,得早点回去。”
“好了好了。”王慕青如释重负,“陈远,坛子我先拿回去,钱晚点给你。”
“不急。”陈远帮她提坛子,“我送你们到街口。”
梁海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王慕青。”
王慕青回头。
“下午三点,我在镇口的茶馆。”梁海安说,“如果你对策划案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不来也行。”
他说完,弯腰拎起那五十斤米。动作明显不熟练,米袋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助理小赵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一手提着米,一手拿着公文包,穿过拥挤的集市。背影挺直,但有些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努力保持平衡。
陈远小声说:“他这是转性了?”
“不知道。”王慕青收回视线,“走吧。”
回到家,三姨已经到了,正在厨房帮母亲做饭。见王慕青回来,拉着她上下看:“青青瘦了!在城里工作累吧?回来好,回来多住几天!你看这脸,都没以前圆润了!”
王慕青笑着应付,心里却想着那份策划案。
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看梁海安做的方案。越看越心惊。不只是专业,这对梁海安来说不难,而是用心。
市场分析里提到了乡村情怀消费国潮复兴,目标客户定位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白领,尤其是女性。视觉设计建议用中国传统色,月白竹青赭石,瓶型参考了宋代梅瓶。
甚至还有一份简单的财务模型,测算初期投资生产成本定价策略盈亏平衡点。
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这些只是建议。酿酒是你的手艺,卖酒是你的梦想。我的专业是商业,所以只能从商业角度提供思路。怎么走,走多远,都由你决定。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是梁海安一贯的风格。
王慕青合上文件,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母亲和三姨在晒被子,笑声传进来,混着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上辈子,她熬夜做的项目方案,梁海安看都没看就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决定。她兴冲冲分享的创业想法,他笑着说别闹了,好好上班。
现在她真的想创业了,他反而送来这样一份详实的策划案。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或者说,人真是奇妙的东西。
下午两点五十,王慕青换了件干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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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出了门。
镇口的茶馆其实只是个棚子,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人正在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梁海安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杯茶,茶色浑浊,飘着几片不明的叶子,他一口没动。
看见王慕青,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室里突然开了盏灯,但很快又调暗了亮度。
“来了。”他站起来,想帮她拉椅子,动作有点生硬,像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机器人。
“嗯。”王慕青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王慕青翻开,指着市场分析那页:“这里说目标客户是都市白领,但甜酒保质期短,冷链运输成本高,怎么解决?”
梁海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页纸,纸张边缘整齐,显然整理过:“我查了,现在有新型的保鲜技术,充氮包装,常温下能保存三个月。冷链可以先做省内市场,等规模大了再建分仓。”
他又指着一组数据:“另外,可以做酒酿半成品,用户买回家自己二次发酵,这样更有参与感,也解决了保质期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喜欢DIY。”
王慕青继续问:“定价这一块,你建议每瓶定价二十八元,但市面上甜酒大多在十元以下,为什么定这么高?”
“因为你不是在做普通的甜酒。”梁海安身体前倾,这是他在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你在做有故事有手艺有设计的青塘甜酒。二十八元不是买酒,是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情怀。这部分的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对品质和故事敏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当然,这只是初步建议。具体定价要看你最终的成本和定位。如果你觉得高,我们可以再调。”
王慕青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梁海安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有的问题他准备了,有的当场思考,但都回答得认真专业,像在开项目答辩会。
棚子里的麻将声哗啦哗啦,老板在灶台前炒着瓜子,香气飘过来。两个老人为了一张牌吵起来,方言又快又急,像在说rap。
在这个嘈杂的乡村茶馆里,他们像两个商业伙伴一样讨论着创业方案。
最后,王慕青合上文件:“谢谢你。这些对我很有用。”
“不用谢。”梁海安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显然茶不太好喝,“我说了,只是睡不着随便做的。”
王慕青笑了笑,没拆穿他。随便做能做到这个程度,那认真做还得了。
“对了,”梁海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王慕青打开,里面是一支录音笔,还有几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看起来很结实。
“我去见三叔公时,他说了些酿酒的要诀,我录下来了,怕记不住。”梁海安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笔记本上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传统酒类振兴的案例,日本的清酒法国的苹果酒,他们是怎么从乡村作坊做到品牌的。你可以看看,参考参考。”
王慕青摸着那支录音笔,冰凉的外壳在指尖留下温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说。
“我知道。”梁海安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我只是想做。”
两人一时无话。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赶集要结束了,像一场热闹的戏要散场。
“我明天回江城。”梁海安突然说。
王慕青抬眼。
“公司有事,必须回去处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周末我会再来。三叔公说,下周要教怎么判断酒的发酵程度,我想学。”
王慕青想说你不用来,但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
“随便你。”她最终说,语气尽量平淡。
梁海安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但真实,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好。”
王慕青起身离开。走出棚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梁海安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茶杯,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拿起手机,似乎在回工作消息,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那个熟悉的梁海安又回来了。
但很快,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王慕青转身,快步离开。
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走得太急,集市上的路不平。
但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太信。
6. 第 6 章
第六章微醺时分与不速之客
王慕青的第二缸酒,在第七天清晨出酒了。
她像往常一样五点来到三叔公的院子,揭开缸盖时手有点抖,像在拆盲盒。棉被掀开,酒香先飘了出来——不是上次那种酸溜溜的失败味,而是清甜的、带着米香的醇厚气息,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酒窝里积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颜色像淡琥珀。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甜,但不腻。酒味很淡,米香浓郁,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回甘,像小时候偷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
“成了!”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勺,这回喝出了点成就感。
三叔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动作轻得像猫。他接过勺子尝了尝,咂咂嘴,缺牙的嘴抿了抿:“嗯,能喝了。”
王慕青脸上刚露出笑容,老头儿又说:“但还差得远。”
“差哪儿?”王慕青不服气,觉得这老头儿就是爱打击人,“这不挺好的吗?甜度适中,酒香也有。”
“好?”三叔公把勺子放回缸里,背着手围着酒缸转了一圈,像将军视察士兵,“你自己再喝一口,慢慢品,别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王慕青照做,这次喝得慢,含在嘴里三秒才咽。
“是不是有点燥?”三叔公问,“喝完舌根发干,像吃了炒花生没喝水?”
王慕青仔细感受,还真是。刚才光顾着高兴没注意。
“发酵急了。”老头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缸壁,“温度没控稳,头两天热了,酒发得快,就燥。好酒要温温柔柔地发,不能着急,跟谈恋爱一个道理——急吼吼的都没好结果。”
他掀开旁边一口缸,缸盖掀开的瞬间,更柔和的酒香飘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不知加了什么。
“你闻闻这缸。”
王慕青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这香味让人想起春天的傍晚。
“这缸发多久了?”
“十天。”三叔公说,“还差两天才能喝。酿酒这事,急不来。你越想它快,它越跟你作对,像头犟驴。”
王慕青看着自己那缸“成了但没完全成”的酒,有点沮丧。她以为这次够小心了,温度计量了五遍,棉被裹了三层,结果还是没做到完美。
“不过,”三叔公话锋一转,缺牙的嘴咧了咧,“第一次能酿成这样,算不错了。比小远强,他当年酿的那缸,酸得能当醋,喂猪猪都嫌弃。”
王慕青这才笑了:“那这缸……”
“分装出来,给街坊邻居尝尝。”三叔公说,“听听大家怎么说。酒是给人喝的,人说好才是好,你自己说好不算——就像我年轻时觉得自己帅,结果姑娘们都说我像瘦猴。”
王慕青笑着点头,找出干净的玻璃瓶开始装酒。装了二十多瓶,每瓶都贴上她手写的标签:“青塘初酿·试验品”,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子。
“下午别来了。”三叔公突然说。
“为什么?”
“酒成了,该歇歇。”老头儿点了旱烟,蹲在屋檐下抽起来,“你也累了一个多星期,回去睡个午觉,醒醒脑子。明天开始学第二道工序:调酒——就是往酒里加东西,桂花啊玫瑰啊,让味道更丰富。”
王慕青这才感到浑身酸痛。这七天她像个陀螺,脑子里全是温度时间比例,梦里都在算发酵公式。现在放松下来,困意立刻涌上来,像潮水拍岸。
她提着两瓶酒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辣椒,红彤彤一片。
“妈,尝尝。”她把酒瓶递过去。
母亲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你酿的?比你三姨酿的还好喝!你三姨酿了三十年酒了!”
“真的?”王慕青心里美滋滋。
“真的!”母亲又喝了一口,“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好像劲儿有点大?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王慕青苦笑,果然还是“燥”。看来三叔公的舌头比仪器还准。
她给左邻右舍都送了酒。张婶尝了说要订几瓶,给她儿子结婚用。李大爷说比他去年买的那瓶五十块的还好喝。王慕青没收钱,说下次酿好了再正式卖,这次是试验品,免费品尝。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光斑,光斑随着窗帘晃动而摇摆,像在跳舞。
她坐起来,发了几分钟呆,才想起今天不用去三叔公那儿。
突然闲下来,有点不习惯,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陈远发的:“听说你酒酿成了!恭喜!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管够!”
梁海安发的:“在江城开会。三叔公说下周教调酒,我买了些资料书,周末带过去。”后面还附了张照片,是几本厚厚的书,《传统酒类酿造技法》《风味调配原理》,看着就很专业。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王小姐你好,我是林徽。我来青塘镇了,想跟你见一面。方便的话,下午四点,镇口的茶馆。”
王慕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按亮。
林徽。上辈子她只在照片和梁海安的手机里见过这个名字。梁海安的青梅竹马,高中同学,大学一起出国,后来在海安集团海外事业部当总监。漂亮,能干,家世好,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回头看的女人。
也是梁海安心里的白月光。
虽然梁海安从不承认,但王慕青知道。他书房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照,他和林徽站在一起,笑得灿烂,青春逼人。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放在一个木相框里,偶尔会拿出来看。
王慕青回了一条:“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消息很快回复,快得像在等着:“关于海安。也关于你。见面谈吧,不会耽误你太久。”
王慕青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还是回了个“好”。
她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换了件干净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晒黑了些,脸颊有了点健康的光泽,但眼睛很亮,没有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总在观察别人脸色的神情。
挺好。她想。
下午四点,镇口茶馆。
林徽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剪裁合体,面料一看就不便宜。高跟鞋,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在这个灰扑扑的、墙上还贴着“农家土鸡”广告的茶馆里,像只误入鸡群的白鹤,格格不入得让人想笑。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显然她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
“林小姐。”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林徽抬眼,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种“你怎么配”的轻蔑。
“王小姐,久仰。”林徽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像播音员,“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没想到。”王慕青叫了杯茶,对老板喊,“要最便宜的那种!”转头对林徽笑笑,“这儿的茶都一个味,贵的便宜的没区别,不如省点钱。”
林徽的嘴角抽了抽。
“林小姐找我什么事?”王慕青直接问。
林徽顿了顿,显然在组织语言:“听说你和海安在办离婚?”
“是。”
“为什么?”林徽问得很直接,像在面试,“据我所知,海安对你很好。你在海安集团工作,他给你安排了轻松的职位。你住着江城最好的小区,开着不错的车。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放弃?”
王慕青笑了,笑得很真诚:“林小姐,你是在替梁海安打抱不平,还是在替他妈妈问话?”
“我只是不明白。”林徽皱眉,精致的眉头皱起来也很好看,“海安这段时间很不对劲。他把公司的事都推给副总,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上周的董事会,他居然提出要成立乡村振兴事业部,还要投资传统手工艺。董事们都快吵翻了,说这跟公司主业完全不搭边,是瞎胡闹。”
她看着王慕青,眼神锐利:“是因为你吧?因为你要在这里酿什么甜酒?”
王慕青喝了口茶,很苦。老板的茶叶放多了,也可能是泡久了。
“林小姐,”她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第一,我和梁海安离婚是我们的事,跟你无关。第二,他要投资什么,是他作为董事长的决策,也跟我无关。第三,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劝他回心转意,那你找错人了——我现在最不想管的就是他的事。”
林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茶馆里很安静,后厨传来的炒菜声都停了,两个打麻将的老人动作也慢了,显然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
“我没有……”林徽试图解释。
“你有。”王慕青平静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梁海安,很多年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他,觉得我耽误了他。现在我要走了,你本该高兴,但又发现他居然开始在意我了,所以你不安,你想来看看,我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这么反常。”
林徽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调色盘。
“我说对了吗?”王慕青问,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苦味。
林徽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她盯着王慕青看了很久,久到王慕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我喜欢他。”林徽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从高中就喜欢。但我从来没跟他表白过,因为我知道,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事业,装不下别的。”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后来他娶了你,我告诉自己,该放下了。我申请调去海外,三年没回来。我以为你们过得很好,以为他找到了合适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王慕青熟悉的东西——那种爱而不得的痛。上辈子的王慕青,眼里也常有这种神情。
“可是这次回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样。”林徽说,“他书房里还放着我们的毕业照,但他看你的眼神,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即使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他开始在乎你吃什么,睡得好不好,开始研究他以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什么甜酒什么乡村振兴。”林徽的声音有点抖,“王慕青,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给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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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什么蛊?”
王慕青沉默了。
她想起上辈子,林徽回国后,梁海安连续一周陪她吃饭。她一个人在家等,等到半夜,饭菜热了又热。后来公司年会,林徽作为海外事业部总监上台发言,优雅自信,侃侃而谈。梁海安在台下看着,眼里有欣赏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给过她。
那时她多羡慕啊。羡慕林徽的自信,羡慕她能站在梁海安身边,和他谈论她听不懂的事业和未来。
可现在,林徽在羡慕她?
真讽刺。命运这个编剧,大概是个爱恶作剧的。
“我什么都没做。”王慕青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再爱他了,不再围着他转了,开始过我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林徽摇头,精致的发型一丝不乱:“不可能。你肯定用了什么手段,欲擒故纵还是……”
“林小姐,”王慕青打断她,身体前倾,直视对方的眼睛,“你觉得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爱一个女人?”
林徽愣住。
“是因为这个女人漂亮?能干?家世好?”王慕青说,“也许是。但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是不是她自己——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影子,就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
她站起来,椅子腿又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果你今天来是想让我离梁海安远点,那我告诉你:我已经在这么做了。如果你想让我劝他别搞什么乡村振兴,那抱歉,我没那个兴趣——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路。”
她放下茶钱,五块钱的纸币压在茶杯下:“茶我请了。林小姐慢用,这儿虽然简陋,但茶是真茶叶,不是茶包。”
走出茶馆,夕阳正好。晚霞把整个镇子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混着柴火味,是城市没有的温暖。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莫名舒畅,像闷了很久的屋子开了窗。
原来把话说清楚,这么爽。
她不知道的是,茶馆里,林徽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冷掉的茶,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林徽,听说你去青塘镇了?”梁海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急。
“嗯。”林徽声音有点哑,“来见见王慕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沉默得让人心慌:“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林徽苦笑,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疲惫,“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真的爱上她了。”林徽说,每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扎刀,“不是责任,不是习惯,是爱。梁海安,你爱上你妻子了,可惜你发现得太晚,晚到她已经走远了。”
梁海安没说话,只有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我不会再来了。”林徽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依然优雅,“海安,作为朋友,我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真的想挽回,就放下你所有的骄傲和自以为是。她不是以前那个王慕青了——现在的她,眼里没有你了。”
电话挂断。
林徽走出茶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灰扑扑的小镇,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高跟鞋在土路上走得不稳,但她背挺得很直。
茶馆里,打麻将的老人之一摇头:“这姑娘,长得挺俊,就是脑子不转弯。”
另一个附和:“就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她掺和啥。”
“不过王家那闺女是真变了,说话一套一套的。”
“变了挺好,以前太软,现在硬气。”
老人们继续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
而此刻,江城海安集团顶层办公室,梁海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晚华灯初上,繁华而冷漠,像一张巨大的、闪光的网。
手机又响,是助理:“梁总,乡村振兴事业部的提案,董事会那边还是不同意。张董说,除非您能证明这个项目有商业价值,否则他们不会签字。”
“告诉他们,”梁海安说,声音很稳,“这个项目我私人投资,不走公司账。但如果成功了,利润归公司。亏了,算我的。”
助理愣住了,话筒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梁总,这……这风险太大了,您三思啊!”
“照我说的做。”梁海安挂了电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翻出青塘镇的卫星地图。那个小小的镇子在屏幕上只是一个点,放大才能看到零星的房屋和田野。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在酿一缸酒。那酒可能不完美,可能还差得远,但她会继续酿,一遍又一遍,直到酿出最好的。
就像他,可能做得不够好,可能还差得远,但他会继续做,直到她能重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淡淡的一眼。
窗外,江城的夜晚越来越亮。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从不缺故事。
梁海安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拿起车钥匙,金属冰凉。
他想回青塘镇了。
现在就想。
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那栋亮着灯的老房子,看一眼窗户里那个可能正在研究酒方的人。
7. 第 7 章
第七章十二风味与不请自来
三叔公的调酒课是从一院子瓦罐开始的那场面像某种神秘仪式。
王慕青按约定时间来到竹林小院时看见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二口小瓦罐每口罐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用毛笔写着字:桂菊梅枣枸杏荷兰姜蜜芝露。
“这是……”王慕青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像进了中药铺子。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勺那勺柄磨得油亮:“甜酒十二风味老祖宗传下来的现在会的人不多了我估摸着全镇就我还记得全。”
他走到第一口罐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金黄色的酒液飘着细小的桂花碎像星星掉进了琥珀里。
“桂香酒八月采新鲜桂花要赶在露水干之前阴干不能晒晒了香气就跑了。在酒成前三天放入不能多三钱足够多了夺味就跟人吃饭一样八分饱正好。”
王慕青凑近闻了闻确实有淡淡的桂花香但米酒的甜味依然是主体两种香气相处融洽像相处多年的老友。
“你尝尝。”三叔公舀了一小勺递给她勺子只有拇指大小。
王慕青小心尝了一口。和之前喝过的甜酒不同这一口先是米酒的清甜然后桂花的香气才慢慢从喉咙里返上来像秋日午后的一阵风温柔不霸道。
“好喝!”她眼睛亮了。
“再尝这个。”三叔公走到第二口罐子前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展示传家宝。
这罐是菊花酒颜色微黄酒味更醇厚些有股药香。
“菊花清热解毒这酒适合夏天喝冰镇了更好。但菊花性寒不能多放脾胃虚的人要少喝就像我老伴以前贪杯结果拉了一天肚子。”
接下来是梅子酒红枣酒枸杞酒杏仁酒……每一样都有讲究。梅花要冬至后采的第一茬花朵要半开不开的红枣要用黄河滩上的金丝枣不能有虫眼枸杞必须是宁夏的头茬颜色要正杏仁得去皮去尖否则有毒。
王慕青一边尝一边记笔记舌头快尝麻了感觉自己像个品酒师就是缺了杯清水漱口。
“最难的是这个。”三叔公走到最后一口罐子前神色郑重得像在介绍什么武林秘籍“露酒。”
“露?”
“不是露水。”三叔公摇头“是晨露那天采的竹叶荷叶兰花按一定比例配在酒将成未成时悬于酒面之上让酒气蒸熏取植物的清气而不沾实物——这叫借味不夺味。”
他掀开盖子酒色清澈如水但香气层次丰富到难以形容。有竹子的清冽荷叶的淡雅兰花的幽香全都融在米酒的甜润里和谐得像首交响乐。
王慕青喝了一小口闭眼感受久久说不出话。这酒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雨后的一切都干净清新。
“这酒我一年只酿三罐。”三叔公说“不是舍不得是难。采露要赶在日出前起晚了露水就干了。配比差一分就变味熏制的时间要掐准早了晚了都不行。就跟追姑娘一样时机很重要。”
王慕青差点被最后一句呛到。
“你要学先从简单的开始。”三叔公走到桂花酒前“桂枣枸这三样最常见也最稳妥。等这三样掌握了再学别的——别贪多嚼不烂。”
王慕青用力点头心里既兴奋又沉重。她原以为酿酒就是米和酒曲的事现在才知道这是一门深不见底的学问每口罐子里装的都是时间和耐心。
“今天先教你桂花酒。”三叔公正要开始讲解桂花的处理方法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竹林里落叶沙沙响。
陈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慕青!出事了!”
“怎么了?”王慕青心里一紧。
“镇上有人开始卖甜酒了!”陈远抹了把汗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痕“是李老四家就住在你家后面那条街。昨天开始卖五块钱一斤比超市还便宜!还买一斤送一勺!”
王慕青心里咯噔一下:“味道怎么样?”
“我买了一碗尝了。”陈远脸色不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甜酒没你酿的香甜得发齁但便宜啊!今天上午他家门口排了十来个人买都是图便宜的大妈大爷。”
三叔公听了哼了一声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李老四?他懂个屁酿酒。他那酒是用现成的酒曲粉做的发酵快二十四小时就能卖但没魂就像速成鸡没土鸡香。”
“可是老百姓认便宜啊。”陈远急了“慕青咱们得快点把牌子立起来注册商标正经包装上市。不然市场就被人占了先机到时候你再想进去就难了。”
王慕青想起梁海安给她的策划案里面详细写了品牌建设的步骤和时间节点。她本来想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但现在看来慢不得了。
“我今晚就弄商标注册的事。”她说“陈远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包装厂吗?咱们先做一批试试水。”
“没问题!”陈远一拍胸脯“我有个同学在县里开印刷厂做包装盒应该行我明天就去找他。”
“还有糯米。”王慕青转向三叔公“三叔公我想包几亩地专门种酿酒用的糯米。您知道谁家的地好谁愿意租吗?”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后山张老头家有五亩水田土好水好他儿子在城里打工地荒着怪可惜。我去说应该能成那老头爱喝酒你送他两坛好酒准行。”
“谢谢三叔公!”王慕青心里踏实了些。
三人正商量着具体细节院门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不是陈远那辆破皮卡的声音。
一辆小货车停在竹林外车身上印着“江城食品设备”的字样。梁海安从驾驶座跳下来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个大学生。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服的工人正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
“三叔公慕青。”梁海安走进院子看见陈远也点了点头“陈远也在。”
“你这是……”王慕青看着工人搬进来的东西眼睛睁大了。
几个不锈钢桶闪闪发亮几个带温度计的玻璃发酵罐透明得能看清里面的刻度还有一台小型的灌装机一台封口机都是崭新的。
“我查了些资料传统的陶缸虽然好有呼吸性但温度控制难容易染杂菌。”梁海安说得自然像在汇报工作“这些是不锈钢恒温发酵桶带温度控制可以设定发酵曲线。还有这个灌装机小型的适合小批量生产一天能灌几百瓶。”
三叔公走到发酵桶前摸了摸敲了敲声音清脆:“这东西能酿出好酒?铁家伙冷冰冰的没陶缸有灵气。”
“工具是工具手艺是手艺。”梁海安认真地说“好手艺配好工具才能更稳定。三叔公您试试要是觉得不行我明天就拉走绝不废话。”
他又转向王慕青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商标注册的事我让法务部加急了本来要一个月下周三应该能下来。包装设计我找了几个方案一会儿发给你看看。还有你之前说的糯米基地我托人找了省农科院的专家他们下周可以来看看土质推荐适合的品种——是免费的校友帮忙。”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院子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王慕青表情复杂像在看什么新奇物种陈远一脸惊讶嘴微微张着三叔公则眯着眼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这些……花了多少钱?”王慕青问。
“没多少。”梁海安说“设备是我一个做食品设备的朋友公司的样品他借我用用说要收集用户反馈。商标注册走的是加急通道包装设计是我公司设计部顺手做的他们本来就在做新产品的包装不额外收费。农科院的专家是我大学同学欠我个人情正好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慕青知道没这么简单。那些设备一看就是新的商标加急要额外费用设计部“顺手”做的方案却有三个完整版本。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说过我想支持你的事业。”
“我不需要……”
“你需要。”梁海安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李老四的酒卖五块钱一斤你想做品牌酒卖二十块三十块就必须在品质包装故事上全方位超越。这些设备能帮你稳定品质这些设计能帮你提升形象这些专家能帮你从源头把控质量——从种子到杯子全链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是要插手不是要指手画脚只是想提供些我能提供的帮助。用不用怎么用都由你决定。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明天就把设备拉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
三叔公突然开口烟袋锅指向那些不锈钢桶:“东西放下吧。明天你过来我教你洗桶——不锈钢的洗法和陶缸不一样。”
梁海安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像被奖励糖果的孩子:“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但是”三叔公敲敲烟袋锅表情严肃“你要是以为有了这些铁家伙就能酿出好酒那就错了。酿酒的是人不是桶。桶再高级手艺不行出来的还是酸水。”
“我明白。”梁海安恭敬地说“我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显摆设备的。”
三叔公摆摆手示意工人把设备搬到屋后的棚子里。陈远帮着去搬经过王慕青身边时小声说:“他这是下血本了啊这设备不便宜我在展会上见过类似的要好几万。”
王慕青没说话。
梁海安走到她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包装设计方案三个版本你看看喜欢哪个。不喜欢我再让他们改改到你觉得行。”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个版本是传统风格水墨山水配书法字“青塘”二字写得苍劲有力;第二个是现代简约风几何线条配素色只有烫金的logo;第三个是国潮风卡通形象配俏皮文案“喝了这杯酒明天会更好”。
每个设计都很专业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不是随便应付。
“都很好。”她实话实说“但我需要时间想想也要问问三叔公的意见。”
“不急。”梁海安说“你定下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出成品文件。印刷厂我也联系了几家可以把样品发给他们报价。”
他看了眼院子里的十二口瓦罐眼睛又亮了:“这是在学调酒?”
“嗯三叔公在教桂花酒。”王慕青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他分享进度。
“我能……看看吗?”梁海安问得小心像在征求许可。
王慕青看了三叔公一眼老头儿点点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梁海安走到桂花酒的罐子前学着王慕青的样子弯下腰闻了闻眼睛更亮了:“这个香气很特别不是单纯的桂花香是桂花和酒香融合的味道。”
“三叔公说要放三钱桂花不能多。”王慕青下意识地分享刚学的知识说完又想咬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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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钱……”梁海安若有所思“那如果我想做桂花味更浓一点的可以调整桂花的品种吗?金桂和银桂香气应该不同吧?丹桂是不是更甜?”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王慕青看向三叔公。
老头儿有点意外地看了梁海安一眼烟也不抽了:“你懂花?”
“不懂。”梁海安老实说“但我做过香精香料相关的投资知道不同品种的提取物香气差异很大。金桂的香气成分里紫罗兰酮含量高银桂的芳樟醇更突出。”
三叔公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金桂香浓但有点霸道像脾气急的姑娘。银桂清雅更适合调酒。你倒是有点想法不是纯外行。”
这是三叔公第一次夸梁海安虽然夸得很含蓄像在说“你这人还没笨到家”。
梁海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开心纯粹得不像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梁总。
王慕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上辈子她费尽心思做的项目得到他一句“还行”她能高兴好几天觉得一切努力都值了。现在他因为三叔公一句话就笑得这么开心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真奇怪。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设备搬完梁海安告辞离开。临走前他对王慕青说:“李老四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低价竞争不是长久之计品质才是。你这酒”他指了指桂花酒罐“值二十块一斤。”
“我知道。”王慕青说“谢谢你的设备。”
“不谢。”梁海安顿了顿“周末我再来跟三叔公学洗桶。对了”他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是江城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你尝尝看和咱们酒配不配。”
他把纸袋递给王慕青转身上了小货车。车子发动时他摇下车窗补了一句:“纸袋里还有几本关于风味调配的书你可能会用到。”
小货车扬起一路尘土开走了。
陈远凑过来一脸八卦:“慕青他这算是在追你吗?这攻势挺猛啊设备包装专家全配齐了。”
王慕青没回答打开纸袋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三本厚厚的书《风味化学》《传统酒类风味图谱》《植物香气成分分析》。书页边有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段落还做了标记。
她转身走向桂花酒的罐子:“三叔公咱们继续吧。”
下午的学习王慕青有点心不在焉。三叔公讲桂花的处理方法她听着听着就走神想起梁海安说的金桂银桂的香气差异。
三叔公看了她几次没说什么只是把关键步骤又说了一遍。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说:“那个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王慕青抬眼等他说下去。
“上次来身上都是‘我要怎么样’的劲儿像头闯进菜地的牛。这次来有了‘你想怎么样’的味道。”三叔公磕磕烟袋锅“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酒要陈了才香人要看久了才清。”
王慕青点点头:“我明白。”
回家的路上陈远开车两人都沉默。夕阳把山路染成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快到镇子时陈远突然说:“慕青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分开就别因为他做这些事就心软。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犹豫……我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至少比李老四卖五块钱一斤的酒认真。”
王慕青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田里稻苗绿油油的:“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因为上辈子的梁海安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蹲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不会穿运动鞋开小货车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开心成那样。
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怕。
怕这一切又是昙花一现怕他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重蹈覆辙。毕竟希望这种东西有过一次就够了第二次再碎就真的拼不起来了。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看包装设计方案。母亲端了碗甜酒进来是她自己酿的那缸现在放在堂屋里。
“尝尝放了三天好像更顺口了。”母亲说“你三姨下午来喝了一碗说比她酿了三年的还好。”
王慕青尝了一口确实那股“燥”味淡了酒体变得更圆润口感顺滑像丝绸滑过喉咙。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能让酒变醇也能让人变样。
她拿起手机给梁海安发了条消息:“包装方案我选第一个传统风格的。但山水画能不能换成青塘镇的实际景色?”
很快回复:“好。我明天让他们调细节周末带样品给你看。需要我拍些青塘的照片给设计师吗?”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设备钱等我酒卖出去了还你。分期。”
这次回复慢了半分钟:“不用还。就当……我交的学费。三叔公肯教我我很感激。而且”后面又跟了一条“如果你真要还就用酒抵吧我想要那罐露酒。”
王慕青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会挑要就要最难酿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个大银盘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也照着三百公里外那个繁华的城市。
不知道梁海安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文件还是在想怎么说服董事会?或者也在看月亮?
她摇摇头赶走这个念头继续看方案。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不能心软。
至少现在还不能。
酒才刚酿到第七天路还长着呢。
8. 第 8 章
第八章:信任的滋味
李老四的甜酒摊生意火爆得反常。
王慕青是听母亲说的。早晨去买菜时,看见李老四家门口排了二十多人的长队,大人小孩都有,一人端个碗等着打酒。
“五块钱一斤,还买一斤送半斤。”母亲摇头,“这么卖不得亏死?”
王慕青心里起疑。就算用最便宜的糯米和工业酒曲,成本也要三块多一斤,李老四这么卖,图什么?
她让陈远去买了一碗回来。
酒端到面前,还没喝就闻到一股不自然的甜香,甜得发腻。她舀了一勺,入口的瞬间眉头就皱起来——甜得齁嗓子,米香淡得几乎没有,后味还有种奇怪的化学感。
“这不对劲。”王慕青把碗递给陈远,“你尝尝。”
陈远喝了一口,直接吐了:“我靠,这什么玩意儿?糖精吧?”
王慕青又仔细闻了闻,在刺鼻的甜味下,隐约有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镇上有人用糖精和香精兑水冒充果汁被查过。
“我去看看。”她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陈远说。
两人来到李老四家那条街。离老远就看见排队的队伍,李老四和他老婆忙得满头大汗,一个打酒一个收钱。
王慕青站在人群外观察。李老四家的酒缸就摆在门口,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桶,盖子敞着。打酒用的是长柄铝勺,打完直接放进旁边一桶清水里涮一下,接着打下一碗。
卫生条件堪忧。
“让让,让让!”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三叔公拄着拐杖,拨开人群走到摊子前。老头儿脸沉得像要下雨。
“李老四,你这酒怎么回事?”三叔公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李老四抬头,看见三叔公,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三叔公啊,您也来打酒?我给您装一碗,不要钱!”
“我不喝你这破玩意儿。”三叔公走到酒桶前,弯腰闻了闻,脸色更难看了,“你往酒里加什么了?”
“没加什么啊,就糯米、酒曲……”
“放屁!”三叔公突然提高声音,“糯米酒能有这个甜味?你当我七十三岁白活了?”
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这边。
李老四老婆急了:“三叔公,您可不能乱说啊!我们这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三叔公冷笑,“你把这桶酒端去镇上卫生所,让他们验验,看里面有没有糖精、香精!”
人群哗然。
“糖精?不会吧?”
“我说怎么甜得不对劲……”
“怪不得这么便宜!”
李老四脸白了:“三叔公,您这是砸我饭碗啊!”
“砸你饭碗?”三叔公气得胡子都抖,“你是砸我们青塘甜酒的招牌!以后外面的人说起青塘甜酒,都说是一股香精味,谁还买?”
他举起拐杖,作势要砸酒桶:“这玩意儿不能卖!败坏名声!”
李老四赶紧拦住:“别别别!三叔公,我错了!我……我就是看卖得好,想多赚点……”
“赚钱也不能昧良心!”三叔公放下拐杖,但怒气未消,“你给我把这摊收了,把买酒的钱退了。再让我看见你卖这种玩意儿,我真砸你摊子!”
李老四夫妻俩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开始收拾摊子。排队的人有的要退钱,有的骂骂咧咧走了。
三叔公站在原地,看着塑料桶里那浑浊的酒液,叹了口气。
王慕青走过去:“三叔公,您别气坏身子。”
“我能不气吗?”三叔公看她一眼,“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说酿酒先做人。人心不正,酒就不正。”
陈远小声说:“可是三叔公,您这么一闹,别人会不会觉得咱们青塘的酒都有问题?”
“所以要有人做出好酒来。”三叔公看向王慕青,“你的酒什么时候上市?”
“商标注册下来了,包装在打样。”王慕青说,“但这周末就能好。”
“那就快。”三叔公拍拍她的肩,“让大家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青塘甜酒。”
回到三叔公的院子,王慕青心情有些沉重。她原以为创业就是做好产品、做好营销,现在才发现,还要面对这种恶性竞争,要维护整个产区的声誉。
“别想太多。”三叔公看出她的心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站稳。”
下午,王慕青继续学调酒。今天教的是红枣酒。红枣要选饱满无虫的,洗净去核,在酒发酵到一半时放入,既能让枣的甜味融入,又不会太抢味。
她正专心记笔记,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梁海安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脸上带着笑:“样品到了。”
王慕青走过去。梁海安打开纸箱,里面是三个包装盒,正是她选的那个传统风格的设计。
她拿起一个。盒子是靛蓝色的,上面用银色烫着水墨山水的轮廓,中间是“青塘”两个行书字,旁边一行小字:“古法手酿甜酒”。盒子质感很好,摸起来有细微的纹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瓶,瓶身圆润,标签和盒子设计呼应。瓶盖是木塞加蜡封,看起来很精致。
“漂亮。”王慕青由衷地说。
梁海安眼睛亮了:“真的?没有要改的地方?”
“没有,很好。”王慕青反复看着瓶子,“这个成本……”
“瓷瓶是景德镇一家小窑厂出的,量小,单价稍高,但质感好。”梁海安说,“盒子是环保纸浆压制的,可降解。整套包装,不含酒的话,成本大概八块钱。”
八块。王慕青心里算了一下,加上酒的成本、人工、运输,一瓶酒的成本就要十五块左右。按她计划的二十八元售价,毛利十三块,但还要算上营销、损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梁海安说,“成本高,定价高,消费者凭什么买单?”
王慕青抬眼看他。
“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梁海安认真起来,“怎么建立信任。”
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张卡片:“我做了几个小东西。第一,溯源卡片。每瓶酒都有一个专属二维码,扫一下,可以看到这瓶酒的‘履历’:糯米产地、采摘时间、酿酒师、酿造日期。”
王慕青接过卡片,设计得很雅致。
“第二,品鉴指南。”梁海安拿出另一张卡片,“教消费者怎么喝:冰镇、加热、加牛奶还是加汤圆,不同喝法不同风味。”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透明化生产。”
“什么意思?”
“我联系了一家做直播设备的公司。”梁海安说,“可以在你的酿酒作坊里装几个摄像头,直播酿酒过程。当然,关键工序可以保密,但清洗、选米、装瓶这些可以公开。让消费者看见,你的酒是怎么做出来的,有多干净,多用心。”
王慕青愣住了。这个想法她从来没想过。
“现在的人,尤其是年轻人,越来越在意食品的安全和透明。”梁海安继续说,“他们愿意为看得见的品质买单。你的酒贵,就要贵得有道理,贵得让他们觉得值。”
三叔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直播?让所有人都看见?”
“是的。”梁海安转向三叔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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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公,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冒犯。但我想,这也是保护传统手艺的一种方式。让大家看见,真正的好酒是怎么来的,需要多少功夫。这样,那些偷工减料的才没有市场。”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旱烟:“我老了,不懂这些新玩意儿。但你说得对,手艺不能藏在深山里,得让人知道。”
他看向王慕青:“你决定。要是觉得行,就试试。”
王慕青摸着那个精致的瓷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梁海安不仅帮她解决问题,还想到了她没想到的地方。
“设备贵吗?”她问。
“不用买,租。”梁海安说,“我先租三个月,你看看效果。效果好,再考虑长期。租金……就当是我第一批酒的预付款。”
他拿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五万,我预订一千瓶酒。不是施舍,是真想买。我的公司下周有个客户答谢会,我准备用你的酒当伴手礼。”
王慕青没接卡:“你的客户都是高端人群,我的酒还没经过市场检验,万一他们不喜欢……”
“那就当是市场检验了。”梁海安坚持,“给我个机会,也给你的酒一个机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慕青最终接过卡片:“好。但我要按成本价给你,十五一瓶。”
“二十。”梁海安讨价还价,“你得让我赚点人情。”
王慕青忍不住笑了:“行吧,奸商。”
梁海安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了,”他想起什么,“农科院的专家后天到,我约了上午九点,先去你的糯米基地看看。”
“这么快?”
“你不是着急吗?”梁海安说,“我也着急。想早点看到你的酒摆在超市货架上。”
陈远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咳嗽一声:“那什么,我先回去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吃饭。”
“等等。”王慕青叫住他,“陈远,包装和直播的事,你也一起参与吧。你不是一直想学电商吗?这次正好。”
陈远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王慕青说,“咱们是合作伙伴嘛。”
陈远笑了,看了梁海安一眼。梁海安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敌意,反而有种……认同?
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和谐。
离开三叔公家时,天已经黑了。梁海安送王慕青到镇口。
“你今天不用赶回江城?”王慕青问。
“明天一早走。”梁海安说,“今晚住镇上。对了,刘婶的旅馆被我长租了一间,以后周末来就不用每次都带被褥了。”
王慕青一愣:“你长租?”
“嗯。”梁海安说得自然,“反正要常来,租着方便。”
路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柔和。王慕青忽然想起上辈子,她问他能不能每周回家吃三次晚饭,他说“看情况”。现在他为了学酿酒,长租了镇上的旅馆房间。
真是讽刺。
“梁海安,”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梁海安看着她,“但我需要这样。”
两人对视片刻,王慕青先移开视线:“我回去了。”
“嗯。”梁海安站在原地,“路上小心。”
王慕青走了几步,回头。梁海安还站在路灯下,身影挺拔但孤单。
她想起三叔公的话:“人是会变的。但变好变坏,变得了几分真几分假,得用时间看。”
也许,她可以给时间一点时间。
也许,她也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
9. 第 9 章
第九章:土壤、故事与人心
农科院的专家姓赵,戴副黑框眼镜,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人。他蹲在后山那五亩水田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pH值偏酸。”赵专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有机质含量低,板结严重。这地种水稻还行,种酿酒用的糯米……够呛。”
王慕青心里一沉:“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赵专家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得改良。第一,撒石灰调pH。第二,种一季绿肥,紫云英或者油菜,翻到地里增加有机质。第三,深耕,打破板结层。”
陈远在旁边算时间:“那得多久?”
“最快也要半年。”赵专家说,“而且这只是基础改良。要种出适合酿酒的糯米,还得选对品种。你们这里传统的糯米品种叫什么?”
三叔公在一旁开口:“青塘珍珠糯。我爷爷那辈就种这个。”
“还有种子吗?”
“有是有,但种的人少了,都改种杂交稻了。”三叔公叹口气,“产量低,容易倒伏,年轻人不爱种。”
赵专家眼睛一亮:“传统品种往往风味好。这样,你们找点种子,我带回所里做检测。如果品质确实好,我们可以做提纯复壮,再结合现代育种技术,培育出既保持风味又提高产量的新品种。”
王慕青和陈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希望。
“那这半年……”王慕青犹豫,“我的酒怎么办?”
“先外购糯米。”赵专家很实在,“找可靠的供应商,签长期合同,要求他们按你的标准种植。同时你自己这边抓紧改良土地,培育品种。两条腿走路。”
梁海安今天也在场,他听完后说:“赵老师,您有没有推荐的糯米种植基地?”
“有。”赵专家翻出手机,“江西有个地方,种传统糯米很有名,我认识那里的合作社负责人。不过他们的米不便宜,比市价高30%左右。”
“品质好就行。”梁海安看向王慕青,“你觉得呢?”
王慕青咬了咬嘴唇。成本又增加了,但赵专家说得对,好米才能酿好酒。
“先买一批试试。”她说,“赵老师,麻烦您引荐一下。”
“没问题。”赵专家很爽快,“我今晚就联系。”
考察完田地,一行人回到镇上。赵专家还要去县里农业局办点事,梁海安开车送他。临走前,梁海安对王慕青说:“客户答谢会的反馈我整理好了,晚点发给你。有个建议很有意思,你听听看。”
王慕青点头:“好。”
下午,她在三叔公院子帮忙分装新一批桂花酒。瓷瓶和包装盒已经到了,第一批五百瓶,要赶在周末前发出去。
陈远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慕青,梁海安那个直播的主意,我觉得真可以试试。现在抖音上好多农村主播,拍种地、做饭,粉丝可多了。”
“三叔公会同意吗?”王慕青看向屋里。
三叔公正在检查发酵桶的温度,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只要不拍我的脸,随便。”
王慕青笑了:“那咱们就试试。陈远,设备你会弄吗?”
“简单!我研究过了,买几个摄像头,连上WiFi,手机上就能看。”陈远兴奋起来,“咱们可以直播选米、洗米、蒸米,这些工序干净又好看。关键步骤比如拌酒曲、调温度,可以不拍,或者只拍个大概。”
正说着,王慕青手机响了。是梁海安发来的一个文档,还有几条语音消息。
她点开文档,是客户答谢会的反馈汇总。大多数人评价很好:“口感清爽”“包装精致”“有特色”。但也有人提了意见:“甜度可以再调整”“酒精度略低”。
翻到最后,有一行加粗的字:“多位客户提到:酒很好,但缺乏一个打动人的品牌故事。建议挖掘青塘甜酒的历史或酿酒师的故事。”
语音消息里,梁海安的声音传来:“这个建议我觉得很关键。现在消费者买的不仅是产品,更是故事。你的酒卖二十八一瓶,比市面上贵很多,需要有一个支撑这个价格的故事。”
第二条语音:“我查了一下,青塘镇历史上确实有酿酒传统,但资料很少。你可以问问三叔公,或者镇上的老人,看有没有什么传说、典故。”
第三条语音:“另外,我有个想法,但可能有点冒昧……你本人的故事,其实也很打动人。都市白领辞职回乡,振兴传统手艺,带动乡亲致富。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当然,要不要用,怎么用,完全由你决定。”
王慕青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远问:“怎么了?”
“梁海安说,我们的酒缺一个品牌故事。”王慕青把手机递给他看。
陈远看完,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慕青,你想想,你一个城里姑娘,大公司不干了,跑回来学酿酒,这本身就有故事啊!”
“我不想用自己的故事。”王慕青摇头,“太私人了。”
“那……三叔公的故事呢?”陈远看向屋里,“他酿了一辈子酒,肯定有很多经历。”
这时,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慕青抬头,看见李老四站在门外,搓着手,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李叔?”王慕青站起来。
李老四这才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酒:“慕青,三叔公……我,我来赔罪。”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板着脸:“赔什么罪?你的酒卖完了?”
“没,没卖了。”李老四低着头,“那天您说了之后,我就收了摊。这两瓶是我以前酿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您……您尝尝。”
他把酒放在石桌上,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那天卖酒的钱,我都退了,还剩这些……我想捐给镇上的小学,买点书。”
王慕青有些意外。陈远也愣住了。
三叔公脸色缓和了些:“算你还有点良心。”
李老四犹豫了一下,又说:“慕青,我……我能跟你学酿酒吗?真手艺那种。我不求赚钱,就想学点正经东西。我儿子在城里读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说,爸你别卖那些假货了,丢人。我……我脸上挂不住啊。”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王慕青心里一软。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在城里打工时,何尝不是怕被人看不起?只是她选择的是讨好和隐忍,而李老四选择的是投机取巧。
“李叔,”她说,“学酿酒很苦,要早起,要出力,还不一定马上能赚钱。”
“我不怕苦!”李老四赶紧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是……就是想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
三叔公抽了口旱烟,缓缓开口:“老四,你今年五十几了?”
“五十六。”
“五十六学酿酒,晚了点。”三叔公说,“但你要真想学,我可以教你基础。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
李老四激动得直点头:“谢谢三叔公!谢谢!”
“别谢我。”三叔公摆摆手,“要谢就谢慕青。要不是她回来折腾这一出,咱们这些人,还守着老手艺等死呢。”
这话说得重,院子里安静下来。
三叔公看向王慕青:“丫头,你不是要什么品牌故事吗?咱们青塘甜酒的故事,不就是这些吗?”
王慕青怔住了。
“老四想学真手艺,小远想在家乡干点事,你想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三叔公说,“这不就是故事吗?一群普通人,想把一件事做好。”
夕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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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洒进院子,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
王慕青忽然明白了。她一直在找什么传奇的历史、动人的典故,但其实最打动人心的,就是眼前这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李叔,”她说,“您要是真想学,明天早晨五点,来这儿。先学洗缸。”
“好好好!”李老四连连点头,“我四点就来!”
他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人。
陈远感叹:“没想到李老四还有这一面。”
“人都有想变好的时候。”三叔公说,“就看给不给机会。”
晚上,王慕青在灯下整理思路。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青塘甜酒品牌故事”。
她写道:
“在青塘镇,酿酒不只是手艺,是三代人的坚守。”
“七十三岁的三叔公,守着一院子酒缸,说‘手艺不能带进棺材里’。”
“二十六岁的返乡青年王慕青,辞去都市工作,想用现代的方式让古老的味道重生。”
“三十岁的陈远,放弃城里机会,留在故乡探索农业的新可能。”
“五十六岁的李老四,在犯错后幡然醒悟,从头学起。”
“还有更多默默耕耘的农人,他们种出每一粒糯米,都是这瓶酒的起点。”
“青塘甜酒,不只是一种饮品。它是一个小镇的记忆,是一群人的坚持,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
“我们相信,好的食物,能连接人与土地,人与时间,人与人。”
写到这里,王慕青眼睛有些湿润。她不是在编故事,而是在记录正在发生的事。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打来的。
“看到我发的反馈了吗?”他问。
“看到了。”王慕青说,“我正在写品牌故事。”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王慕青顿了顿,“这次我想自己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梁海安笑了:“好。写好了发我看看,我帮你找找错别字。”
他语气轻松,没有过去的强势。王慕青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梁海安,”她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故事的重要性。”王慕青说,“也谢谢你……用对的方式帮我。”
梁海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学。可能学得慢,但我在学。”
挂了电话,王慕青看着窗外。夜色中的青塘镇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她想起上辈子,她总是在等梁海安的电话,等他回家,等他看她一眼。现在,她不等了。她在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而梁海安,反而开始跟在她身后。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继续写品牌故事,写到深夜。母亲推门进来,端了碗甜酒冲蛋:“别熬太晚。”
“妈,”王慕青接过碗,“咱们家的地,我也想改良一下。赵专家说,种绿肥能改善土壤。”
“行啊。”母亲在床边坐下,“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就是别太累,你看你,回来这些天,人都瘦了。”
“但我开心。”王慕青笑着说,“比在城里的时候开心。”
母亲摸摸她的头:“开心就好。”
喝完甜酒,王慕青继续工作。文档的最后,她加上了一行字:
“每一瓶青塘甜酒,都是一个承诺:对土地的尊重,对手艺的敬畏,对品尝者的诚意。”
“我们酿的不仅是酒,是时光的味道。”
保存文档,发送给梁海安。
很快,回复来了:“写得好。真实,诚恳,有力量。”
王慕青笑了,关掉电脑。
今夜,她睡得很踏实。
10. 第 10 章
第十章:开张日
青塘甜酒网店开张那天,王慕青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着可能出错的环节:包装会不会漏?快递会不会暴力分拣?冰袋够不够?买家会不会觉得太贵?差评怎么办?
越想越清醒,干脆爬起来。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走到堂屋,打开笔记本电脑。网店后台还是零销量,页面上的“青塘甜酒”四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她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刷新页面。每刷新一次,心跳就快一分。
五点,天蒙蒙亮。院子里传来鸡鸣声。
五点十分,手机响了。是陈远发来的语音:“慕青你起了吗?我紧张得一夜没睡!”
王慕青回了个“我也是”。
五点半,母亲起床做早饭,看见她坐在电脑前,笑了:“这么早?开张第一天,佛祖也得睡个回笼觉啊。”
“妈,我紧张。”王慕青老实说。
“紧张啥?酒是好酒,人是好人,怕什么?”母亲往锅里下面条,“再说了,卖不出去咱自己喝,又不亏。”
话是这么说,但王慕青知道,这一批酒投进去的成本,是她攒了多年的积蓄。如果失败,她就得从头再来。
六点,陈远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吃点东西。”他把油条递过来,“我查了,早上八点到十点是网购高峰期,咱们得养足精神。”
两人吃着早饭,眼睛却都盯着电脑屏幕。
七点,网店访问量:3。
七点半:7。
八点整,第一笔订单来了。
“叮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王慕青和陈远同时扑到电脑前。
订单号:20230528001。
商品:青塘甜酒经典原味×2。
收货地址:江城某小区。
“成了!”陈远欢呼。
王慕青看着那个订单,鼻子突然一酸。真的有人愿意花五十六块钱,买两瓶她酿的酒。
“快打包!”她站起来,“冰袋,气泡柱,快递单!”
两人忙活起来。母亲也来帮忙,把瓷瓶小心地装进定制的泡沫托里,再放进包装盒。每个盒子里放上品鉴指南和溯源卡片。
八点半,第二单、第三单接连而来。到九点时,已经有了十二个订单。
“照这个速度,今天能卖五十瓶!”陈远兴奋地说。
王慕青却冷静下来:“别太乐观。这才刚开始。”
果然,十点过后,订单增长放缓了。到中午十二点,总共二十三单。
陈远有点泄气:“是不是太贵了?”
“再看看。”王慕青说,“下午可能还有一波。”
她心里其实也打鼓。二十八元一瓶的甜酒,在电商平台上确实没有价格优势。那些买的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好奇试试?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梁海安。
“开张怎么样?”他问。
“二十三单。”王慕青说。
“不错啊。”梁海安语气轻松,“第一天有这个成绩很好了。我让公司行政部也下了十单,给员工当下午茶福利。”
王慕青一愣:“你……”
“放心,不是刷单。”梁海安说,“是真的买来喝。我们公司茶水间本来就要采购饮料,买谁的都一样。你的酒至少比可乐健康。”
话虽这么说,王慕青心里还是感激的。
“对了,”梁海安语气严肃了些,“品牌故事我发给几家生活方式媒体了,有个编辑回信,说故事挺好,但质疑乡村产品在都市市场的接受度。她约了电话采访,下午三点,你有空吗?”
王慕青看了看时间:“有。”
“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梁海安顿了顿,“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王慕青说,“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陈远问:“媒体采访?”
“嗯。”王慕青深吸一口气,“质疑我们的故事都市人不会买单。”
“凭什么啊!”陈远不服,“都市人就不是人啦?就不吃五谷杂粮啦?”
王慕青笑了:“你说得对。咱们就实话实说。”
下午两点,王慕青提前坐在电脑前,准备好采访提纲。她想起上辈子在公司,每次见客户前都要反复演练,生怕说错一个字。现在,她要说的就是自己的真实故事,反而没什么好怕的。
三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编辑姓周,声音很年轻,但提问很犀利:“王小姐,你们的酒定价二十八元,而市面上同类产品大多在十元左右。凭什么让消费者多花十八块钱?”
王慕青平静回答:“因为我们用的糯米是江西传统品种,每斤成本就比普通糯米贵三块。我们的酒是手工小批量酿造,发酵时间比工业化生产长一倍。我们的包装是可降解材料,瓷瓶可以重复使用。这些成本,都是实实在在的。”
“但消费者可能不在乎这些。”
“我们在乎。”王慕青说,“我们做这个酒,不只是为了卖钱,是想把一件对的事做好。如果有人在乎品质,在乎健康,在乎手艺人的用心,他们就会明白这十八块钱值在哪里。”
周编辑沉默了几秒:“听说你之前是在江城的大公司工作?为什么辞职回乡做这个?”
“因为我发现,我在城里过得并不开心。”王慕青实话实说,“每天挤地铁,加班,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就为了付房租和买包。回来酿酒后,我每天五点起床,很累,但晚上睡得踏实。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浪漫主义的想象很美好,但现实可能很残酷。”周编辑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失败呗。”王慕青笑了,“至少我试过了。而且我觉得不会失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做。”
她讲了三叔公,讲了陈远,讲了李老四,讲了那些愿意把地租给她种糯米的农人。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周编辑似乎在记录什么。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周编辑说:“王小姐,你的故事比我想象的实在。稿子我会客观写,但我个人觉得,都市人可能真的需要这样的故事——提醒他们,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
“谢谢。”王慕青说。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陈远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王慕青摇头,“但我说了想说的。”
这时,院子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接着是三叔公的骂声:“李老四!你手是脚啊?!”
王慕青和陈远赶紧跑出去。
三叔公院子里,李老四手足无措地站着,脚边是一个摔碎的酒缸。酒液流了一地,混着陶片。
“我……我就是想挪一下,手滑了……”李老四脸涨得通红。
三叔公气得胡子直翘:“这缸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
王慕青看着地上的碎片,也心疼。这缸是三叔公的老伙计,每天都要擦一遍,光可鉴人。
李老四低头:“三叔公,我赔,我一定赔……”
“赔?你拿什么赔?”三叔公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但拐杖举到半空,又慢慢放下了。
老头儿看着地上的酒液和碎片,长长叹了口气:“碎了就碎了,明天继续。”
李老四抬头,不敢相信。
“看什么看?”三叔公瞪他,“酿酒如做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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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重来就是。缸碎了,酒洒了,心疼,但能怎么办?坐地上哭?”
他转身进屋,拿出扫帚和簸箕:“还愣着?打扫干净。明天去镇上买口新缸,钱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记住这个教训。”
李老四眼眶红了:“三叔公,您不赶我走?”
“赶你走?便宜你了。”三叔公哼了一声,“你得给我干到把这口缸的钱挣回来。”
王慕青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三叔公的智慧。他不是不心疼,而是知道,比起一口缸,一个愿意改过自新的人更重要。
她走过去帮忙打扫。酒香弥漫在院子里,甜甜的,带着遗憾。
傍晚,王慕青回到堂屋,刷新网店后台。订单数停在了三十五单,一天的成绩。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红烧鱼:“吃饭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饭桌上,母亲问:“卖了多少钱?”
“三十五瓶,九百八十块。”王慕青说,“扣掉成本,大概赚三百。”
“不少啊!”母亲笑了,“一天三百,一个月九千,比你在城里上班不差。”
王慕青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但没反驳。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她。
吃完饭,她继续盯着后台。忽然,订单提示音又响了一声。
第三十六单。
然后是第三十七单、第三十八单……短短半小时,又多了十单。
陈远发来消息:“慕青!快看朋友圈!”
王慕青点开,看见梁海安发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创业,青塘甜酒,我尝过,真不错。不是广告,纯粹推荐。有需要的可以支持一下。”
配图是他拍的酒瓶,还有一张王慕青在院子里酿酒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她正低头看酒缸,侧脸认真。
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很多点赞和评论:
“梁总推荐,必须支持!”
“看着不错,下单试试。”
“乡村振兴项目?这个要支持。”
王慕青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五味杂陈。梁海安没有私聊告诉她,没有邀功,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帮她。
她点开和梁海安的对话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发了一句:“谢谢。”
很快回复:“不谢。酒是真的好。”
然后是第二条:“媒体那边有回复了。周编辑说稿子明天发,会重点写你们团队的故事,包括李老四那段。她说,这才是真实的中国乡村。”
第三条:“对了,江西的糯米样品收到了,三叔公说很好。我已经让采购部下单五百斤,先试试。钱从我的预付款里扣。”
王慕青一条条看完,忽然觉得,梁海安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关心数据和利润的董事长,而是一个会注意到细节、会默默做事的人。
她回复:“糯米钱我自己付。你的预付款是买酒的,不能混。”
“好,听你的。”
对话到此结束。但王慕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
晚上十点,她最后刷新后台。订单数:六十二。
第一天,六十二瓶。比她预期的好。
她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星星很亮。
母亲在屋里喊:“青青,洗澡水烧好了!”
“来了!”
王慕青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还有隐约的酒香。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真实,踏实,有盼头。
至于梁海安……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现在有勇气面对未知。
而勇气,是她上辈子最缺的东西。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爆单瓶颈与不速之约
媒体文章是早上八点发的,准时得像新闻联播。
王慕青正在院子里打包订单,手里胶带撕得刺啦响,手机突然开始发疯一样震动。不是电话,是网店后台订单提示音,叮咚叮咚叮咚,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什么情况?”陈远抬头,手里泡沫箱差点掉地上。
王慕青点开手机,眼睛瞪圆了。后台订单数像坐了火箭:一百,一百五,两百……十分钟,突破三百大关。
“我靠!”陈远凑过来,下巴要掉,“系统中病毒了?黑客攻击?”
“不是病毒。”王慕青点开那篇新鲜出炉的文章,标题醒目得晃眼:《辞职酿酒的女白领:我的甜酒比PPT香》。配图是她和三叔公在院子里的合照,她系着围裙,三叔公抽着旱烟,背景是一排酒缸,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
文章写得扎实,没煽情,平实地讲了她为什么回来,三叔公的手艺怎么传,团队怎么凑起来,连李老四摔缸后重新学的事都写了。评论区已经炸开锅:
“看饿了,立刻下单。”
“二十八元买一份踏实,值。”
“这爷爷好可爱,想偷。”
“周末就去青塘镇打卡,有没有组队的?”
订单提示音还在响,没完没了。王慕青看着后台数字一路飙升,心里没涌起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有点发慌,像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演员。
三百单意味着三百瓶酒,三百个包裹,三百个冰袋三百个盒子。而院子里堆的物料,只够一百单。
“米够吗?”她问陈远,声音有点干。
陈远掰手指头算:“江西的五百斤还在路上,三叔公存的糯米大概酿两百瓶。不够,差远了。”
“现成的酒呢?”
“能立刻发的只有八十瓶。”陈远苦笑,“其他的还在缸里发酵,最快也得三天后。”
王慕青深吸一口气。爆单是好事,但处理不好就是灾难。发货慢,酒质不稳,包装出问题……任何一点都能让刚攒起来的口碑塌方。
她立刻在后台挂公告:“感谢厚爱,订单激增,发货延至5-7天,急单慎拍。”又设了限购:每人三瓶封顶。
但订单还在涨,像拦不住的洪水。中午十二点,累计订单数跳到五百一十七。
三叔公从屋里出来,看着满院子快递单,摇头:“丫头,咱们酿的是酒,不是自来水。一天五百瓶?把我这老骨头榨成汁也酿不出来。”
“我知道。”王慕青蹲地上,手里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三叔公,要是加桶,再加俩人,一天最多能出多少?”
“一百瓶。”三叔公说得很死,“再多,品控跟不上,酒就毁了。好酒急不得,跟养孩子一个道理。”
一百瓶。和五百单的差距,像隔着条河。
陈远提议:“要不先接单,慢慢发?反正咱们公告写了延迟……”
“不行。”王慕青摇头,“人等久了会烦,会退单,会给差评。信任这东西,透支一次就没了。”
她看着后台还在蠕动的数字,做了决定:“下架。等产能跟上再开。”
“下架?”陈远眼珠子要瞪出来,“这可都是钱啊!一万多块呢!”
“现在接了发不出去,以后就再也接不到了。”王慕青很坚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商品页面变成灰色的“已售罄”。订单数最终停在五百三十四。
院子里静下来。陈远盯着那个数字,心疼得龇牙咧嘴:“五三四单啊,一万四千多啊……”
“钱还会有的。”王慕青站起来,“现在要紧两件事:第一,扩产能但不能砸招牌;第二,把手头的订单好好发出去。”
她分任务:“陈远,你管包装和快递,量大能压价。三叔公,得招俩帮手,您看村里谁合适?”
三叔公想了想:“张寡妇家的小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在家闲着。人实诚,肯下力。还有村东头老陈家闺女,在县里饭馆端过盘子,手脚快。”
“行,您叫来我看看。”王慕青说,“工钱一天一百五,管午饭。”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不是梁海安那辆,是辆白色SUV,车漆亮得能照人。
车门开,林徽下来。她今天穿得简单,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但那种都市精英的劲儿还是藏不住,像钻石放哪儿都闪。
“王小姐,又见面了。”林徽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王慕青有点意外:“林小姐?你怎么……”
“来谈合作。”林徽开门见山,“不是为梁海安,为我自己。”
她扫了眼院子里的景象:“看来我来得巧。爆单了?”
“嗯。”王慕青点头,“产能跟不上,刚下架。”
林徽眼里掠过一丝欣赏:“明智。很多初创企业就死在不自量力上。”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份商业计划书,纸张挺括:“我研究了你的项目,也尝了你的酒。觉得有潜力,想以个人名义投资。”
王慕青接过。计划书很专业,市场分析财务预测扩张计划都有。投资额:五十万,占股20%。
“为什么?”王慕青抬头问。
“三个理由。”林徽竖手指,“第一,我看好这市场。健康手工有故事的饮品是趋势。第二,我相信你的团队。三叔公的手艺,陈远的踏实,你的韧劲。第三……”
她顿了顿:“我想证明,我林徽不靠梁海安,也能投出好项目。”
这话说得直白。王慕青看着她,忽然觉得林徽和梁海安骨子里是一类人——骄傲,自信,有野心。但林徽更敞亮,不藏着掖着。
“我需要时间考虑。”王慕青说,“而且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产能和人。”
“钱能解决部分产能问题。”林徽说,“五十万够建个小车间,买设备,雇人。但我也明白,手艺不能全机械化。我建议:核心工艺三叔公把控,基础工序标准化。”
她指计划书里一页:“比如洗米蒸米可以用设备,但拌酒曲调温度这些关键步必须手工。这样效率品质两不误。”
王慕青不得不承认,林徽的方案有吸引力。但她有顾虑。
“林小姐,我得说清楚。”王慕青直视林徽,“我和梁海安在办离婚,这是事实。如果你投资有其他考虑……”
“我投资为赚钱。”林徽打断她,“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是我从小在商人家里学的第一课。”
她笑了笑:“说实话,如果我还有别的想法,反而不会来找你。正因为放下了,才能纯粹谈合作。”
这话敞亮。王慕青心里那点芥蒂消了大半。
“这样吧,”她说,“计划书先留这儿,我和团队商量。另外,你真想帮忙,现在就有个急事——需要俩临时帮手,手脚快能吃得了苦。”
“招人?”林徽挑眉,“这个我擅长。给我一下午。”
她拿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王慕青看她干练背影,心里感慨。上辈子她把林徽当假想敌,怕她妒她。现在发现,林徽这样的女人,如果不站对立面,会是个很好的伙伴。
下午三点,林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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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四个人:俩年轻姑娘,俩中年妇女。
“都镇上的,我托人找的。”林徽介绍,“都有食品加工或餐饮经验,健康证齐全。日薪你定,试用三天,合适就留。”
王慕青简单面了面,留下三个:张寡妇儿子小张,老陈家闺女小陈,还有个在县里罐头厂干过的刘姐。
三叔公带他们熟悉流程:洗缸选米蒸米。王慕青和陈远继续打包发货。
有帮手,效率上来不少。傍晚时,八十瓶成品酒全打包完,快递员拉走两车。
王慕青累得腰快断,但看着发走的快递单,心里踏实了点。
林徽还没走,她在院子里看三叔公酿酒,偶尔问些问题。三叔公起初爱搭不理,后来发现她问的在点子上,态度好了些。
“你懂酿酒?”三叔公问。
“不懂。”林徽老实说,“但我爷爷爱喝,小时候看他品酒,听过些。后来做投资,看过酒类项目报告。”
“纸上谈兵。”三叔公哼了声,但没再赶她。
梁海安是下午五点到的。他今天开了辆更低调的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东西:新发酵桶,温度计,几大箱冰袋。
看见林徽在院里,他愣了下。
林徽先开口:“别误会,我来谈投资。纯商业行为。”
梁海安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到王慕青面前:“听说爆单了?需要什么?”
“暂时还能应付。”王慕青说,“你这些是……”
“补物料。”梁海安开后备箱,“冰袋包装盒快递单,都按你规格买的。还有几个新发酵桶,不锈钢的,容量比之前大。”
王慕青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暖。梁海安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做的都是实事。
“谢谢。”她说。
“不用谢。”梁海安顿了顿,“产能问题,我有个想法。镇上有家废弃粮食加工厂,厂房现成,水电齐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租下来改酿酒车间。”
王慕青还没说话,林徽先开口:“我也有这想法。而且我算过,改造费大概二十万,加设备,五十万投资刚好够。”
两个前青梅竹马,在投资方案上撞了车。
梁海安看林徽一眼:“你计划书我看过,股权比例可再谈。慕青该保持控股权。”
“我同意。”林徽说,“我只财务投资和决策参与权,不干涉日常经营。”
王慕青看这两个人。他们都想帮她,但方式不同。梁海安是默默做事,林徽是摆明面上谈。
“我需要想想。”她最终说,“今天脑子转不动了。明天,明天细谈。”
“好。”两人异口同声。
梁海安留下帮忙搬东西,林徽告辞离开。走前她对王慕青说:“不管你接不接受投资,我都尊重。但这是好机会。”
王慕青点头:“我明白。”
院里又静下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三叔公看着梁海安搬桶的背影,忽然说:“这个人,比上次来沉得住气了。”
王慕青抬眼。
“以前是火,烧得旺,但烫人。”三叔公抽旱烟,“现在是炭,看着不旺,但经烧,暖和。”
这比喻妙。王慕青看梁海安,他正蹲地上检查发酵桶密封圈,侧脸认真。
也许,人真会变。
但变几分真几分假,还得时间验。
她对自己说:不急,慢慢看。
眼下最急的,是把那五百多单酒,一瓶瓶,好好地酿出来,发出去。
这是她的承诺,对买酒的人,也对酿酒的人。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破碎与修复
废弃的粮食加工厂在镇子北边,红砖墙上爬山虎长得张牙舞爪,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门轴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叹气。但走进去,里面空间确实敞亮,挑高五米的水泥房,粗大的横梁上挂着蜘蛛网,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脚印清晰。
王慕青、陈远、林徽站在厂房中央,像站在巨兽的肚子里。梁海安请来的装修队负责人老李拿着卷尺量来量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儿隔清洁区,得贴瓷砖到顶。这儿做蒸煮间,排气管要重走。这儿发酵区,温度湿度得控。这儿灌装包装区,流水线从这儿到那儿……”
林徽划着平板电脑,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设备清单发你了,蒸米机自动灌装机贴标机封口机,全套下来十五万左右。安装调试一周,下周末能试产。”
王慕青听着数字,心里噼里啪啦算账。林徽的五十万投资,设备十五万,厂房改造十万,还剩二十五万做流动资金。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有个坎儿过不去。
“蒸米机一定要吗?”王慕青问,“三叔公说,机器蒸的米没魂,像塑料花没香气。”
林徽停住划屏幕的手指,抬头:“王慕青,我尊重传统,但商业讲效率。手工蒸米一天最多两百斤,还得三班倒。机器一天两千斤,一个人看着就行。十倍效率,意味着能把那五百多单的坑填上。”
“可是味道……”
“做盲测。”林徽很理性,“同一批米,一半手工蒸一半机器蒸,酿好编号,找人来尝。如果十个人里八个分不出区别,或者觉得区别不值十倍价差,那用机器就是合理选择。”
陈远小声嘀咕:“我觉得林姐说得在理。咱们现在欠着五百多单债呢,天天熬夜熬成熊猫也赶不完。”
王慕青沉默。她想起三叔公说“酿酒如养孩子”,想起那些需要守着温度计盯着的夜晚。机器能模拟人的耐心吗?能感知米粒的呼吸吗?
“先改造厂房吧。”她最终说,“设备的事,我和三叔公再合计。”
林徽看她一眼,没坚持:“行。你是创始人,你拍板。”
一行人走出厂房,午后阳光晒得人发晕。王慕青手机震,是网店后台提示音——不是新订单,是客户评价。
她点开,第一条好评:“酒收到了,冰袋还硬着!包装精致得像礼物,口感清甜,会回购!”
第二条也是好评:“支持良心产品,希望越做越好。包装上的小故事很暖心。”
第三条……
王慕青手指顿住。
一颗星的差评,红得刺眼。评价写了一大段:“酒是好酒,但收到时瓶子碎了两个,酒漏了一箱子。联系客服,半天才回,让拍这拍那走流程,说要核实。我等了三天,才说补发。我就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消费者感受?二十八元一瓶不便宜,服务能不能跟上?包装能不能用点心?”
配图是惨烈的现场:破损的纸箱,瓷瓶碎片混着酒液,泡沫塑料泡成了粥,一片狼藉。
王慕青心里一紧。她记得这单,地址杭州,快递走了四天。当时客服是陈远兼的,他白天打包晚上回消息,确实慢了。
“咋了?”陈远看她脸色不对。
王慕青把手机递过去。陈远看完,脸白了:“这……这是我处理的。那天我在打包一百多单,后台消息炸了,我看漏了这条……”
“现在不说这个。”王慕青深吸气,“赶紧联系客户道歉,立刻补发,再送两瓶当补偿。态度要诚恳,别找借口。”
她转向林徽:“你看,这就是咱们现在的短板。产品还行,但供应链客服售后,全是窟窿。”
林徽点头:“所以你需要专业团队。我投资里包含这部分预算,可以请专业客服,建标准化流程。”
“可现在咋办?”陈远急得挠头,“这差评挂在首页,新客户一看就跑路了。”
王慕青强迫自己冷静:“先灭火。陈远,你立刻联系客户,诚恳道歉,今天就把补偿寄出,发顺丰。我写个公开回应,说明情况,承诺改进。”
她边走边开手机便签写。阳光晒得额头冒汗,但手指打字很稳。
梁海安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物流公司是我推荐的,破损率超标,我去谈赔偿。另外,我公司客服部可以借两个人过来帮忙,带一带你们的人。”
王慕青抬眼看他。
“不是插手,是支援。”梁海安补充,“等你们培养出自己的人,他们就撤。”
林徽笑了:“梁海安,你倒是会抓机会。”
梁海安没接茬,只看着王慕青:“你觉得呢?”
王慕青看着手机里那个刺眼的红五星差评,再看看梁海安认真的眼神,最终点头:“好。谢谢。”
“不用谢。”梁海安立刻拿手机打电话。
回到三叔公院子时,差评的事已经传开了。李老四和小张小陈他们都围过来,气氛沉得像要下雨。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抽烟,听完后说:“瓶子碎了?那是包装没包扎实。我早说了,瓷瓶好看不抗造。以前我们用陶罐,摔地上蹦三蹦都不破。”
王慕青苦笑:“三叔公,现在消费者看颜值。”
“颜值能当酒喝?”三叔公哼一声,“酒好才是根本。不过……”他起身去仓库,窸窸窣窣翻出一堆旧陶罐,“这是我爷爷那辈用的,你们瞅瞅,能不能改改样儿,既好看又抗造。”
王慕青接过陶罐。罐身质朴,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光泽,手感敦实。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也许可以开发个“古法系列”,用陶罐包装,讲更老的故事,卖更高价。
但眼下最急的是灭火。
下午,王慕青写了篇长文发在网店公告和社交媒体上。没推卸责任,坦承了客服响应慢的问题,公布了改进措施:24小时客服在线,破损包赔,建立更严打包标准。最后附上和差评客户的沟通截图,客户已同意修改评价。
文章发出去,评论区大多表示理解。但王慕青知道,一次差评的伤,需要十次好评才能养回来。
晚上七点,梁海安说的两个客服到了,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背着笔记本电脑。他们很快在堂屋搭起临时客服台,整理出标准话术和流程,动作麻利得像在演电影。
陈远跟着学,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嘴里念叨:“首次响应不超过两小时……破损订单优先处理……补偿方案分三级……”
八点,梁海安从县城回来,带来消息:物流公司同意加强青塘镇路线的包装培训,并承担破损订单的赔偿。
“另外,”他把文件夹递给王慕青,“我找了家包装设计公司,做了几个防震方案。你看看。”
王慕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种新型缓冲材料的介绍,还有针对瓷瓶的定制包装设计。成本比现在用的气泡柱高30%,但测试数据显示,破损率能降80%。
“这成本……”她犹豫。
“物流公司答应担一半,算他们服务不周的补偿。”梁海安说,“剩下一半,如果你觉得值,就投。觉得不值,我再想辙。”
王慕青看设计图。有个方案很巧,内衬是蜂巢结构的再生纸浆,瓷瓶嵌在里面,上下左右都有缓冲,像给瓶子穿了盔甲。另一个是可充气气囊,打包时充气,完全贴合瓶身,拆包时放气,不占地方。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蜂巢纸浆方案,“环保,还有点设计感。”
“好。”梁海安立刻记下,“我让他们打样,明天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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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青看他低头记录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提的任何需求,他都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定”。现在他为了一款包装,亲自跑县城,亲自谈合作,亲自记笔记。
“梁海安,”她轻声说,“这些事,你可以让助理跑。”
梁海安抬头,笑了:“助理跑,和我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助理跑了,是工作。我跑了,”他顿了顿,“是上心。”
院子里灯光昏黄,远处传来阵阵蛙鸣。这一刻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王慕青移开视线:“谢谢你的上心。但别太累。”
“不累。”梁海安收笔记本,“比开会轻松,至少不用穿西装打领带。”
这时,陈远从客服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慕青!那差评客户改评价了!改五星了!还说咱们处理态度好,要推荐给朋友!”
王慕青接过手机看。客户的新评价写了一大段,说收到了补发的酒和补偿,包装特别扎实,客服全程跟踪,感受到了诚意。
她长舒一口气。
林徽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完评价说:“危机处理得还行。但你要有数,这种事往后少不了。做食品,做电商,永远有意料之外的坑。”
“我知道。”王慕青说,“但有坑就填,填一个少一个。”
林徽笑了:“你这心态,能成事儿。”
她看了眼梁海安,又看回王慕青:“投资的事,考虑得怎样?我下周回江城,希望走前能定。”
王慕青还没答,三叔公突然开口:“丫头,你过来。”
王慕青走过去。老头儿指着院子里一口大缸:“这是我用机器蒸的米酿的,你尝尝。”
“机器蒸的?”
“嗯。”三叔公表情复杂,“林丫头说得对,试试不吃亏。我让李老四去县城借了个小蒸米机,试了一锅。”
他舀了一勺酒。王慕青尝了,在嘴里含了三秒才咽。
“咋样?”三叔公问。
王慕青沉默几秒:“和手工蒸的……有差别。机器蒸的米更均匀,每粒都差不多,但少了点那种……说不上来的层次感。手工蒸的,有的软点有的硬点,酿出来反而有变化,有活气儿。”
“对喽。”三叔公点头,“机器太完美,完美得没个性。手工蒸的米,像人,各有各脾气,酿出来才有意思。”
他把酒勺放下:“但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要产量,要挣钱。这么着吧,基础款用机器蒸,保产量。特色款限量款用手工蒸,保风味。两头不误。”
王慕青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她转向林徽:“林小姐,投资我接。但我有条件:三叔公做技术总监,有绝对话语权。手工系列必须保留,不能为产量牺牲风味。”
林徽爽快点头:“合理。合同我明天带过来。”
事儿似乎都在往好里走。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才刚开头。
晚上十点,人都散了。王慕青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月光很好,洒在酒缸上,泛起一层银粼粼的光。
手机亮,梁海安消息:“新包装样品明早十点到。另外,我周末在镇上,有事随时喊我。”
王慕青看着那条消息,回复:“好。早歇。”
她放下手机,看那轮明月。想起上辈子,她总在等梁海安的消息,等得心慌。现在不等了,消息倒自己来了。
命运这玩意儿,挺逗。
但她提醒自己:别太快心软。路还长,得慢慢走。
眼下最实在的,是把那五百多单酒,一瓶一瓶,妥妥地送到人手里。
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开始。至于那些破碎的瓶子,修好就是。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机器、条款与流言
新车间试产那天,青塘镇下了场小雨,雨水把红砖厂房洗得像刚出缸的糯米,湿漉漉亮晶晶。
王慕青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地盘: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墙上白瓷砖贴到顶,分区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最扎眼的是那台不锈钢蒸米机,银光闪闪,像个未来世界的产物,跟周围的红砖墙格格不入。
三叔公背着手在机器前转圈,转了三圈才伸手摸了摸,表情像在摸一头陌生野兽:“这铁疙瘩,真能蒸出好米?我咋这么不信呢。”
林徽今天穿了身灰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拿着平板电脑调参数:“理论上,只要参数设准,比手工更稳定。温度时间压力,全是数字控制,误差不超过0.5度。”
“理论上。”三叔公重复这三个字,旱烟袋在手里转着,“理论要是管用,我早发财了。”
陈远带着小张小陈刘姐他们列队站好,白大褂穿得整齐,口罩戴得端正,乍一看像小型医疗队。李老四也在队伍里,他坚持要来:“我得学新玩意儿,不能总被说落伍。”
王慕青看表:上午八点整。
“开始。”
五百斤江西糯米泡好了,在塑料筐里沥水。陈远操作叉车,糯米哗啦啦倒进蒸米机进料口。林徽按启动键,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从缝隙里钻出,带着米香。
一切看起来都像教科书。
十分钟后,蒸米机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灭了。机器还在转,但参数屏幕全黑。
“什么情况?”王慕青问。
林徽皱眉检查:“可能电路问题。等等,我重启试试。”
她按重启键,机器停了又启动。屏幕依然不亮,蒸汽压力表开始乱跳。
“不对。”林徽脸色变了,“压力阀故障。得停机检修。”
“那锅里的米呢?”陈远急道,“蒸一半了!”
“继续蒸会糊,停了下会夹生。”三叔公凑到观察口往里看,鼻子动了动,“这机器蒸米,火候是死的。不像人,眼看不对了,能随时调。”
五百斤糯米,值两千多块,眼看要完蛋。
车间里静下来,只有机器还在无知无觉地轰鸣。
王慕青盯着那铁疙瘩,脑子飞快算账。五百斤米,手工蒸得分五锅,一锅俩小时,今天啥也别干了。但如果这锅米废了,不仅是钱打水漂,更伤士气。
“关机。”她做出决定。
“可是……”林徽想说什么。
“关机。”王慕青重复,“三叔公,手工救的话,这锅米还有戏吗?”
三叔公想了想:“马上出锅,摊开晾,应该还能用。但得麻利,晚了就闷坏了。”
“那就手动出锅。”王慕青挽袖子,“陈远,找铲子找托盘。所有人,动手。”
她看林徽:“林小姐,麻烦联系厂家,问清故障原因和维修时间。”
林徽愣了愣,点头:“好。”
蒸米机舱门打开,热浪扑脸。糯米已经半熟,粘成一团。三叔公戴厚手套,第一个上前:“别愣着!铲出来摊托盘上,风扇吹!”
一群人忙活起来。车间没空调,蒸汽加六月天,温度直奔四十。汗水很快湿透白大褂,但没人吭声。
王慕青一边铲米一边想,上辈子在空调办公室,为点小事焦虑的日子,好像很久远了。现在真累,真热,但心里踏实——至少米保住了。
一小时后,五百斤糯米全摊在三十个托盘里,风扇呼呼吹。米香飘满车间。
三叔公抓把米尝,点头:“还行,没废。下午能接着蒸。”
众人松口气。
林徽打完电话过来:“厂家说可能是电压不稳烧了控制板,明天派人修。另外……”她顿了顿,“他们承认这台是展示机,不是新的。”
王慕青擦汗的手停住:“展示机?”
“嗯,跑过几个展会,用了半年。”林徽脸色不好看,“销售瞒了这点。我已经让他们换货,但新机要一周后到。”
一周。意味着新车间试产推迟一周。
王慕青看那台银色机器,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也好。”她说,“这一周,我们就用手工蒸。让三叔公带大家练手,把流程摸熟。等新机器来了,也好知道它该是啥样。”
三叔公听到这话,脸上皱纹舒展:“这才像话。机器是工具,人得比工具聪明。”
中午休息时,林徽把王慕青叫到办公室——车间角落隔出的小房间,十平米,一张桌两把椅。
“合同我带来了。”林徽从公文包拿出文件,“但签之前,有件事我得坦白。”
王慕青接过合同,翻开。条款和林徽之前说的一致,但有个附加条款扎眼。
“第三十二条,”王慕青念,“若公司年销售额达五百万元,投资方有权要求启动下一轮融资,或按估值回购股份。”
她抬眼:“这啥意思?”
林徽很坦然:“我的退出机制。五十万不是小数,我得确保投资安全。如果你们做得好值钱了,我要么通过下轮融资退出,要么你们按市场价把我股份买回去。”
王慕青沉默。这条款合理,但给她压力。年销售额五百万,意味月均要卖一万五千瓶酒,是现在产能的十倍。
“你觉得我们做不到?”林徽问。
“不知道。”王慕青诚实说,“但我会使劲。”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林徽笑了,“如果你拍胸脯说一定能,我反而怀疑。创业有风险,我知道。但这条款能让咱们目标一致:把公司做大,做值钱。”
王慕青又看一遍合同,确认没其他隐藏条款:“我得找律师看。”
“应该的。”林徽说,“我推荐一个,在县城,专做中小企业法律咨询。费用我出。”
正说着,陈远敲门进来,脸色不对:“慕青,你看这个。”
他递过手机,是网店后台的一条客户留言。不关于酒,关于人。
“酒好喝,已回购。但刷社交媒体看到有人八卦,说创始人是个离婚少妇,靠前夫关系才做起来?真的假的?如果是真,我就不买了,最讨厌靠男人上位的女人。”
王慕青手指收紧了一下。
林徽凑过来看,冷笑:“无聊。这种话也信。”
“不止一条。”陈远又翻出几条类似留言,“还有人说得更难听,什么‘乡下女人想傍大款’‘离婚了还缠着前夫不放’。慕青,这会影响品牌形象。”
王慕青看那些字,心里像被针扎。上辈子她最怕被人议论,怕被人说配不上梁海安。现在她离开他了,还是逃不过闲话。
“查到源头了吗?”她问。
陈远摇头:“都是新注册小号,看不出来。”
林徽想想:“可能是对手,也可能是单纯眼红。你做起来了,就有人不高兴。”
“那咋办?”陈远急道,“咱要不要澄清?”
王慕青还没答,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梁海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些留言。
“我已经让法务部查IP了。”梁海安走进来,声音很沉,“最晚明天锁定发帖人。如果是造谣,我们会发律师函。”
王慕青看他:“你没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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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梁海安打断她,“第一,这损害你名誉。第二,这也影响青塘甜酒品牌。我是投资人之一,有责任维护品牌形象。”
林徽挑眉:“你什么时候成投资人了?”
“刚刚。”梁海安从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我以个人名义跟投二十万,占股5%。手续办好了。”
王慕青愣住。梁海安从没提过要投资。
“你……”她不知道说什么。
“不是帮你,是投资。”梁海安看她,“我相信这项目能成。而且,”他顿了顿,“我不允许任何人用卑劣手段打击你事业。”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分量重。
林徽看梁海安,又看王慕青,忽然笑了:“行啊,那我这合同得改了。既然有新股东,股权结构要重算。”
“不用。”梁海安说,“我的5%从你的20%里出。你还是第一大外部股东。”
林徽笑容更深:“梁海安,你这是在讨好王慕青,还是在讨好我?”
“我在做正确的事。”梁海安转向王慕青,“关于那些流言,我建议正面回应。但不是解释,是反击。”
“咋反击?”
“把你做的事,光明正大展示出来。”梁海安说,“从明天开始,我联系几家正经媒体,做深度采访。让他们看看,你怎么带乡亲创业,三叔公手艺多难得,这品牌背后多少真实故事。”
他看王慕青:“谣言怕阳光。你越坦荡,它们越没市场。”
窗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车间里传来三叔公教小张蒸米的声音,还有李老四笨拙但认真的应答声。
王慕青看眼前这两人。林徽精明干练,梁海安沉稳坚定。他们都想帮她,虽然方式不同。
“好。”她最终说,“正面回应。但内容我自己定。”
她看林徽:“合同我找律师看过后签。但那五百万条款,我要改。”
“咋改?”
“不是年销售额,是净利润。”王慕青说,“销售额可以刷,净利润才是真本事。如果三年内年净利润达一百万,你就启动退出机制。如果达不到,条款作废。”
林徽眼睛一亮:“有魄力。我同意。”
王慕青又看梁海安:“你投资我接受,但有个条件:你只是财务投资者,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决策。”
“好。”梁海安答应干脆。
事情似乎都解决了。但王慕青知道,真的挑战还在后面。
下午,手工蒸米继续。三叔公站大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讲解:“火要稳,不能忽大忽小。蒸汽上来后,要听声,声急了撤火,声弱了加柴。”
小张小陈认真记,李老四学得最卖力,满脸汗不擦。
王慕青看这一幕,心里那些因流言生的阴霾,渐渐散了。
她打开手机,开始写回应文章。不解释,不辩白,就写真实故事:青塘镇清晨,三叔公院子,第一批订单惊喜,机器故障后补救,车间里这些流汗但笑着的人。
写到最后,她加一句:
“有人说,女人创业要靠男人。我想说,人创业要靠自己,也要靠伙伴。我的伙伴有七十二岁老匠人,有三十岁返乡青年,有五十岁想重新开始叔叔,有二十岁想学手艺弟弟妹妹。我们在一起,想把一件事做好。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时间会证明。”
她点发送,关手机。
窗外夕阳西下,车间里飘出新米香。
这一天很累很乱,但很充实。
王慕青想,这就是创业吧。问题一个接一个,但解决一个,就往前走一步。
而路还长,她要一步一步,稳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