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集市上的意外
青塘镇的赶集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天刚蒙蒙亮,十里八乡的人就拉着板车开着三轮涌到镇中心的十字街。蔬菜瓜果还挂着露水,活鸡活鸭在笼子里扑腾出漫天羽毛,卖布料的摊子挂出花花绿绿的布料,空气里混杂着油条的焦香和卤煮的咸鲜。
王慕青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跟母亲一起出门。她今天要买糯米还要买几个新坛子。那缸失败的甜酒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不好,酒就酸。
母亲一边走一边传授集市生存指南:“张婶家的糯米最好,是自家种的,不用化肥,就是贵。刘老四家的坛子也不错,他爷爷那辈就开始烧窑了,就是脾气倔,不还价。”
街上人挤人,王慕青小心护着竹篓,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对话。
“你这糯米怎么比别家贵五毛?”
“我这是老品种,香!蒸出来一粒是一粒,不糊锅!”
“四块五,不卖算了。”
王慕青循声望去,愣住了。
张婶的糯米摊前,梁海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夹克,估计是在镇上临时买的,版型宽松得能再塞进一个人。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正蹲在地上,抓着一把糯米仔细端详,那专注的神情像在鉴定珠宝。旁边站着的助理小赵一脸生无可恋,手里还提着个公文包,与集市氛围格格不入。
“四块。”梁海安放下米,语气是商业谈判那种不容置疑。
张婶双手叉腰:“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四块五!”
“你这米杂质多,看,还有石子。”梁海安从米里拈出个小石子,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补过农学课,“四块,我买五十斤。”
王慕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梁海安,海安集团的董事长,身家过亿,在青塘镇的集市上跟一个农妇讨价还价,为了五毛钱?
母亲也看见了,小声说:“那不是你……他咋在这儿?”
“别理他。”王慕青拉着母亲想绕开。
但梁海安已经看见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他每天都这么干。周围的人都看过来,集市上来了个穿得奇怪还讨价还价的外地人,本就是今日头条。
“早。”梁海安在她面前站定,语气居然有点不自然,像在练习说这个词。
“早。”王慕青硬着头皮回应,“你怎么在这儿?”
“买米。”梁海安说得很自然,好像董事长赶集买米是什么日常操作,“听说要酿好酒,米很重要。三叔公说的。”
王慕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张婶眼尖,认出了王慕青:“哎哟,这不是王老师家的青青吗?回来啦?这你朋友?”
“不是朋友。”王慕青和梁海安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张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行了行了,四块就四块,五十斤是吧?小赵,来搭把手!”
助理小赵赶紧上前,和摊主一起装米。梁海安付钱,用的现金,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红票子,数出两百。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数完还核对了一遍。
“你买这么多米干什么?”王慕青忍不住问。
“酿酒。”梁海安收起钱包,“三叔公说,不同品种的米酿出来的酒味道不同,我想都试试。”
“你也去三叔公那儿了?”
“昨天下午去的。”梁海安顿了顿,“他没让我进门,说酿酒的地方女人和闲人免进。我是闲人。”
王慕青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她能想象三叔公说这话时的表情,估计眉毛都能竖起来。
“那你……”
“我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后来他出来倒猪食,看我还在,就问我到底想干啥。”梁海安说,“我说想学酿酒,他说我不够格。我说那怎么样才够格,他说先把身上的钱臭味洗干净再说。”
这次王慕青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嘈杂的集市里不算突兀,但梁海安看着她笑,眼神柔和了一瞬,像冰面裂开条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给你。”
王慕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青塘甜酒品牌策划及商标注册建议书》
厚厚一沓,二十多页,有市场分析竞品研究品牌定位视觉设计建议,甚至还有商标注册的流程和注意事项。最后几页是设计草图,酒瓶造型古朴,标签上写着青塘两个字,字体秀逸,旁边还画了枝小小的桂花。
“你这是……”
“我晚上睡不着,随便做的。”梁海安语气随意,但眼神泄露了他的认真,“你不是说要品牌化吗?这些是基础。商标我已经让法务部查过了,青塘甜酒没人注册,如果你想要,这两天就可以申请。”
王慕青翻看着那些专业的分析图表,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她多么希望梁海安能这样关注她在乎的事,哪怕只是看一眼她做的方案。现在她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他却主动送来了这个。
“为什么?”她抬头问。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集市上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退去。
“你说得对,我以前不了解你做的事,也不尊重。现在我试着了解,试着尊重。这份策划案,你可以用,可以不用,可以改。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证明我认真听了你的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但这一刻,王慕青觉得周围都安静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可笑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拎着刚买的五十斤糯米,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但他说话时的眼神,又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运筹帷幄的梁海安。
矛盾又真实。
“谢谢。”王慕青最终说,“我会看的。”
她把文件小心地放进竹篓。
“慕青!这边!”陈远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
他挤过来,看见梁海安,笑容僵了一下,像突然卡带的录音机:“梁先生也在啊。”
“陈远。”梁海安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陈远手里提着几个坛子:“我在刘老四那儿挑了仨,你看看行不行。哎,你这米……”他看见梁海安脚边的米袋,“张婶家的?她家米确实好,就是贵。”
“四块一斤买的。”梁海安说。
陈远瞪大眼睛:“四块?张婶卖你四块?她卖我都四块五!”
“我讨价还价了。”梁海安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远的表情像吃了苍蝇,看看梁海安,又看看王慕青,最后竖起大拇指:“行,梁总,你行。下次我去进货带上你,咱俩能把整条街的价格打下来。”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正好母亲买完菜回来:“青青,买好了没?中午你三姨要来吃饭,得早点回去。”
“好了好了。”王慕青如释重负,“陈远,坛子我先拿回去,钱晚点给你。”
“不急。”陈远帮她提坛子,“我送你们到街口。”
梁海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王慕青。”
王慕青回头。
“下午三点,我在镇口的茶馆。”梁海安说,“如果你对策划案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不来也行。”
他说完,弯腰拎起那五十斤米。动作明显不熟练,米袋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助理小赵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就那样一手提着米,一手拿着公文包,穿过拥挤的集市。背影挺直,但有些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努力保持平衡。
陈远小声说:“他这是转性了?”
“不知道。”王慕青收回视线,“走吧。”
回到家,三姨已经到了,正在厨房帮母亲做饭。见王慕青回来,拉着她上下看:“青青瘦了!在城里工作累吧?回来好,回来多住几天!你看这脸,都没以前圆润了!”
王慕青笑着应付,心里却想着那份策划案。
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看梁海安做的方案。越看越心惊。不只是专业,这对梁海安来说不难,而是用心。
市场分析里提到了乡村情怀消费国潮复兴,目标客户定位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白领,尤其是女性。视觉设计建议用中国传统色,月白竹青赭石,瓶型参考了宋代梅瓶。
甚至还有一份简单的财务模型,测算初期投资生产成本定价策略盈亏平衡点。
最后一行手写的小字:这些只是建议。酿酒是你的手艺,卖酒是你的梦想。我的专业是商业,所以只能从商业角度提供思路。怎么走,走多远,都由你决定。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是梁海安一贯的风格。
王慕青合上文件,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院子里母亲和三姨在晒被子,笑声传进来,混着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上辈子,她熬夜做的项目方案,梁海安看都没看就说这种小事你自己决定。她兴冲冲分享的创业想法,他笑着说别闹了,好好上班。
现在她真的想创业了,他反而送来这样一份详实的策划案。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或者说,人真是奇妙的东西。
下午两点五十,王慕青换了件干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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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出了门。
镇口的茶馆其实只是个棚子,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人正在打麻将,牌摔得啪啪响。梁海安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杯茶,茶色浑浊,飘着几片不明的叶子,他一口没动。
看见王慕青,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室里突然开了盏灯,但很快又调暗了亮度。
“来了。”他站起来,想帮她拉椅子,动作有点生硬,像第一次做这个动作的机器人。
“嗯。”王慕青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我看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王慕青翻开,指着市场分析那页:“这里说目标客户是都市白领,但甜酒保质期短,冷链运输成本高,怎么解决?”
梁海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页纸,纸张边缘整齐,显然整理过:“我查了,现在有新型的保鲜技术,充氮包装,常温下能保存三个月。冷链可以先做省内市场,等规模大了再建分仓。”
他又指着一组数据:“另外,可以做酒酿半成品,用户买回家自己二次发酵,这样更有参与感,也解决了保质期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喜欢DIY。”
王慕青继续问:“定价这一块,你建议每瓶定价二十八元,但市面上甜酒大多在十元以下,为什么定这么高?”
“因为你不是在做普通的甜酒。”梁海安身体前倾,这是他在谈生意时的习惯动作,“你在做有故事有手艺有设计的青塘甜酒。二十八元不是买酒,是买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情怀。这部分的消费者对价格不敏感,对品质和故事敏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当然,这只是初步建议。具体定价要看你最终的成本和定位。如果你觉得高,我们可以再调。”
王慕青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梁海安一个接一个地回答。有的问题他准备了,有的当场思考,但都回答得认真专业,像在开项目答辩会。
棚子里的麻将声哗啦哗啦,老板在灶台前炒着瓜子,香气飘过来。两个老人为了一张牌吵起来,方言又快又急,像在说rap。
在这个嘈杂的乡村茶馆里,他们像两个商业伙伴一样讨论着创业方案。
最后,王慕青合上文件:“谢谢你。这些对我很有用。”
“不用谢。”梁海安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显然茶不太好喝,“我说了,只是睡不着随便做的。”
王慕青笑了笑,没拆穿他。随便做能做到这个程度,那认真做还得了。
“对了,”梁海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王慕青打开,里面是一支录音笔,还有几本笔记本。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看起来很结实。
“我去见三叔公时,他说了些酿酒的要诀,我录下来了,怕记不住。”梁海安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笔记本上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传统酒类振兴的案例,日本的清酒法国的苹果酒,他们是怎么从乡村作坊做到品牌的。你可以看看,参考参考。”
王慕青摸着那支录音笔,冰凉的外壳在指尖留下温度。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你没必要做这些。”她说。
“我知道。”梁海安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我只是想做。”
两人一时无话。
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赶集要结束了,像一场热闹的戏要散场。
“我明天回江城。”梁海安突然说。
王慕青抬眼。
“公司有事,必须回去处理。”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周末我会再来。三叔公说,下周要教怎么判断酒的发酵程度,我想学。”
王慕青想说你不用来,但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
“随便你。”她最终说,语气尽量平淡。
梁海安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但真实,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好。”
王慕青起身离开。走出棚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梁海安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茶杯,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拿起手机,似乎在回工作消息,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那个熟悉的梁海安又回来了。
但很快,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王慕青转身,快步离开。
心跳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走得太急,集市上的路不平。
但这个理由,她自己都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