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酸涩初酿
王慕青连续三天早晨五点准时出现在三叔公的院子里,准时得院子里的公鸡都困惑了——这女人抢了它报晓的活儿。
第一天,三叔公让她洗缸。十几口大缸一字排开,阵仗像兵马俑。老头儿指挥:“刷三遍,清水刷两遍,白酒擦一遍——白酒我自己酿的,别偷喝。”
王慕青蹲着刷到怀疑人生,腰酸得像被大象踩过。手指被粗糙的缸沿磨得发红,她低头看看手,自嘲:“上辈子做美甲的钱,够买这些缸了。”
第二天,学选米。三叔公从麻袋里抓出两把糯米,摊在手心像展示珠宝:“看好了,颗粒要饱满,颜色要玉白。有裂纹的不要,发黄的不要,长得丑的也不要。”
王慕青坐在小板凳上,一颗颗挑拣,挑一上午才挑出小半盆。期间发现三颗米粒长得特别像梁海安皱眉头的样子,她毫不犹豫扔进了废料桶。
第三天,三叔公终于松口教酿第一缸酒,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泡米八小时,水要没过米三指。”老头儿站在灶台边,背着手,“火候要稳,蒸四十分钟——中间不准开盖偷看,憋不住就去外面数蚂蚁。”
王慕青严格执行。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蒸汽从木桶边缘冒出,带着糯米的香气。她蹲在灶前盯着火,额头上汗珠滚下来,滴进柴灰里发出“滋”的轻响。
“时间到。”三叔公掐着怀表。
王慕青揭盖,白雾扑面。蒸熟的糯米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看着就让人想偷吃一口。
“还行。”三叔公吝啬地给出评价,“晾到温热,手感要不烫不凉——比前任的心稍微暖一点就行。”
王慕青差点笑出声。这老头儿,还挺懂。
酒曲是三叔公自己做的,用蓝布包着,闻起来有股复杂的发酵香。王慕青按照比例把酒曲碾碎,均匀撒在糯米上,然后用手慢慢拌匀——动作要轻柔,像在给婴儿按摩。
拌好的米装进缸里,中间挖出个酒窝,盖上竹编盖子,最后用棉被把缸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颗巨型粽子。
“好了。”三叔公拍拍手,“剩下的交给老天爷。明天这个时候来看——记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喝不了好甜酒。”
王慕青看着那口裹棉被的缸,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缸酒,像个等待破壳的蛋。
***
从三叔公家出来已是下午。陈远等在竹林外,手里提着塑料袋,蹲在地上数蚂蚁——真数。
“给你带的午饭。”他把袋子递过来,“我妈做的糍粑,还是热的。我偷吃了俩,她没发现。”
王慕青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香混着花生碎,幸福感直冲脑门。两人坐在皮卡车引擎盖上吃糍粑,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鸡飞狗跳。
“你那前夫还在镇上。”陈远突然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住在刘婶的旅馆里,今早把刘婶家马桶堵了——据说是扔了太多纸巾,刘婶说要收他五十块通马桶费。”
王慕青咀嚼的动作顿住。
“他还去镇上的小卖部,说要买矿泉水。”陈远继续八卦,“老板娘拿出娃哈哈,他问有没有依云。老板娘说‘啥云?我们这儿只有白云和乌云’,他脸绿得跟油菜叶似的。”
王慕青想象那画面,糍粑差点喷出来。
“他还挺能忍。”陈远看着她,“慕青,你们到底啥情况?以前同学聚会,你从来不说结婚了,更没说嫁给这么个……呃,人物。”
王慕青咽下糍粑,擦擦手:“没啥情况。就是眼瞎了三年,现在治好了。”
“那他这是……”
“病情反复。”王慕青跳下车,“放心,他待不了几天。这里没有24小时热水,没有米其林外卖,没有助理帮他订会议室。他很快就会崩溃。”
但她低估了梁总裁的忍耐力。
***
第四天早晨,王慕青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看她的酒缸。掀开盖子,酒窝里应该出酒了——可是没有,一滴都没有。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酸味,像初恋失败后的心情。
“三叔公!”她喊。
老头儿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酸了。”
“怎么会……”王慕青愣住,“我每一步都按您教的……”
“温度没控好。”三叔公伸手摸了摸缸壁,“夜里降温,棉被不够厚。或者拌酒曲时温度高了,把酒曲烫死了——酒曲这玩意儿娇气,比城里姑娘还难伺候。”
王慕青看着那一缸发酸的糯米,心里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她花了三天时间,那么认真,结果败给了一度温差。
“失败了好。”三叔公突然说。
“好?”
“是啊。”老头儿在屋檐下坐下,点起旱烟,“才知道敬畏。酿酒这事,你越小心它越成,你越嘚瑟它越垮。跟谈恋爱一个道理——太当回事不行,太不当回事更不行。”
他吐口烟圈:“我以前学酿酒,头一年没酿成一缸好的。我师父说,这酒啊,有脾气。你得敬着它,哄着它,它才给你好脸色。”
王慕青蹲在缸前,看着那些发酸的米。酸味越来越浓,像是在嘲笑她的盲目自信。
“那这缸……”
“喂猪。”三叔公站起来,“猪不挑食,酸的照吃。”
王慕青点点头,把缸里的米倒进桶里,提到院子角落的猪圈。两头小黑猪欢快冲过来,吃得哼哼唧唧,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看,”三叔公说,“在这儿,没有东西会被浪费。失败了也能喂猪,猪肥了能卖钱,钱能买米,米能酿酒——循环,懂吗?”
王慕青重重点头。她重新洗缸,重新选米,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小心得像在拆炸弹。泡米时定了三个闹钟,蒸米时守在灶前一秒不敢离,拌酒曲前用温度计测了五遍。装缸后,她把自己那床厚棉被也抱来了,给酒缸裹成俄罗斯套娃。
三叔公看着,没说话,但缺牙的嘴咧了咧。
中午王慕青没回家,在院子里啃了两个冷馒头。下午继续劈柴挑水——这是每日必修课,三叔公说这叫“磨练心性”,王慕青觉得这叫“磨练肌肉”。
傍晚离开时,老头儿叫住她:“明天晚点来,七点就行。”
“为啥?”
“酒在夜里发酵最活跃,你让它安安静静的,别老掀被子看。”三叔公说,“酿酒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太宠也不能太冷——当然我没养过孩子,我养的都是猪。”
王慕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
回到镇上时天已黑透。母亲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才松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三遍了,再热就成锅巴了。”
“在三叔公那儿多待了会儿。”王慕青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就扒饭。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敲得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标准的商务敲门法。
母亲去开门,愣住:“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梁海安。”门外声音传来,顿了顿,“慕青的丈夫。”
王慕青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回头看她,眼神写着“这谁啊长得人模狗样但咋这么憔悴”。
“让他进来吧。”王慕青放下碗。
梁海安走进来。三天不见,他憔悴得像是去荒野求生了一趟。白衬衫袖口沾了灰,下巴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岁,眼里红血丝密布得像地图。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背,只是在这个堆满杂物的农家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孔雀进了养鸡场。
“阿姨,我想跟慕青单独谈谈。”他说,语气还算礼貌。
母亲看看王慕青,王慕青点头。母亲端着碗进了厨房,门留了条缝——标准的吃瓜群众姿势。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梁海安开门见山。
“这是我的家,我想待多久待多久。”王慕青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家?”梁海安环顾四周,老旧的木质家具,掉漆的墙面,21寸的老式电视机——外壳还是显像管的,“王慕青,你清醒一点。你在江城有二百平的大平层,有保姆有司机,你非要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真实。”王慕青看着他,“梁海安,你住过没有中央空调的房子吗?你知道夏天怎么摇蒲扇才能把蚊子扇晕吗?你吃过刚从地里摘下来、虫眼比你的心眼还少的蔬菜吗?”
梁海安皱眉:“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你喜欢乡村,我们可以买栋别墅,在郊区……”
“我不需要你买。”王慕青打断他,“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挣来的生活。哪怕住漏雨的老房子,吃自己种的菜,喝自己酿的酒——酸了我也认。”
“酿酒?”梁海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真的在学那个?王慕青,你知道酿酒的利润率吗?你知道规模化生产需要多少投资吗?你知道现在酒类市场的竞争多激烈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质疑,像在开项目评审会。
王慕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上辈子等他回家等到半夜时一样累。
“我不需要知道那些。”她说,“我现在只需要知道,怎么让一缸米变成酒。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像您,时间就是金钱。”
梁海安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今天去了趟县城,见了你们这里的副县长。”
王慕青一愣。
“我捐了五十万给青塘镇修路。”梁海安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条件是你跟我回去。”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母亲大概没端稳。
王慕青慢慢站起来,走到梁海安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眼神让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梁海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我的家乡。”
“我不是……”
“你就是。”王慕青说,“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五十万就能买条路,也能买我回去。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廉价——包括我。”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回去。你的五十万,爱捐不捐。但如果你敢用这个要挟任何人,我会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海安集团的董事长是个用钱砸人的土豪——还是堵了人家马桶不赔钱的那种。”
梁海安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霓虹灯。
“还有,”王慕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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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请你离开。以后不要来我家,也不要去找镇上任何人。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他们已经很忙了,要种地要养猪,没空陪你演偶像剧。”
梁海安站着不动,像尊雕塑。
“要我喊人吗?”王慕青问,“这个时间,邻居们都在家看电视,一喊能出来十几个——都是干农活的好手,扛你上车没问题。”
梁海安终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慕青靠在门上,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青青……”
“妈,我没事。”王慕青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我去洗澡了,一身酒曲味。”
热水从淋浴头洒下来,王慕青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混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还是难过的。不是为他,是为那个曾经那么爱他的自己——傻得让人心疼,也气得让人跺脚。
***
洗完澡出来,手机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陈远:“明天镇上赶集,三叔公让我告诉你,可以去买点新糯米试试不同品种——他说‘让她别总用一种米,跟别总吊死在一棵树上一个道理’。”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路我捐了,不是要挟。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对不起。”
王慕青盯着第二条看了三秒,删掉。
她回复陈远:“好,明天几点?顺便问问三叔公,他是不是年轻时感情受过伤,怎么每句话都像在搞情感讲座。”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酿酒笔记。灯光下,她的侧影认真而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文档标题:甜酒酿造常见失败案例及解决方案(第一版)
第一条就写着:温度控制失败——如同感情,过热或过冷都会变质。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狗叫声。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夜晚。
但对王慕青来说,这是新生的夜晚。酸了一缸酒,但心里某块地方,开始发酵出不一样的甜。
***
镇子另一头的旅馆里,梁海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斑纹长得像世界地图,他看了三天,已经能背出“非洲”的轮廓了。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床单粗糙得能磨破皮,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在给他读秒。
这三天是他三十年来过得最离谱的三天。但他不想走。
今天下午,他在镇上小餐馆遇到陈远。那个穿着迷彩服、裤腿沾着泥点的男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陈远问,手里还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啦响。
“她是我的妻子。”梁海安说,语气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她不想做你的妻子了。”陈远说得直白,嗦了口面,“梁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慕青回来这几天,每天五点起床,去三叔公那儿学到天黑,手上磨得全是泡。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以前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梁海安沉默。他想起以前,王慕青确实总是让他拧瓶盖。他那时觉得烦,现在想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陈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抹抹嘴,“要么真心实意支持她,要么离她远点。别拿钱砸人,这儿的人不吃这套——我们这儿最值钱的是自家酿的酒,不是钞票。”
陈远走了,留下梁海安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夕阳西下,整个镇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几个孩子笑着跑过,老人坐在门口聊天,炊烟从瓦屋顶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这个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又鲜活。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青塘镇的修路捐款办妥,不要提任何条件。另外,打五万块到我卡上——现金。”
然后他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王慕青偷拍他睡觉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皱着眉头,她在一旁画了个笑脸,还写了行小字:“海安睡觉也好看。”
他突然想起,结婚三周年那天,她做了一桌菜等他到半夜。他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点着的蜡烛,嘴角有浅浅的笑。
他当时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海安,你回来了……菜在锅里热着……我放了香菇,你说过喜欢的……”
他没吃,洗了澡直接睡了。第二天起来,那桌菜还在,已经冷了。
梁海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家里那种高级洗衣液的清香,而是阳光、尘土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窗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大喊:“谁家的牛跑出来了!撞倒我家晾衣杆了!”
梁海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非洲”。
他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思考并购案,而是因为想不通——王慕青怎么会宁愿在这里喂猪劈柴,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这个问题的难度,比他做过的任何商业决策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