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常年无人居住,泛着股淡淡的木头霉味,如今与药味混杂在一起,更是难闻。青衡想,这于病患康复无益,便将窗户推开一道罅隙,将一缕阳光和清风放进来。
其实,木头的霉味与汤药的苦味混在一起,都不如养济院潮湿肮脏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青衡对此无所谓。可床榻上昏睡的青年显然是个出身不凡的读书人,虽略懂些剑法,但貌似不曾经历过真刀真枪的实战,能坚持到山崖,只是因身处绝境而不得不殊死抵抗;仅仅是流了点血受了点惊吓,就能昏睡到这个时辰,想来他的鼻子也更娇贵,闻不得任何异味。
青衡伸手到窗边,试过清晨的风并不凉,又将手指放到青年鼻下,见他还在喘气,只是昏睡而已,才放心地搬了张凳子,将书拿到这间房里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在墙边翻着。
日光的印记映在萧执墨的朱笔批注上,关于对听竹生文章的解读,萧执墨和川乌都建议她去问师傅,她的确拿着书去问了。
彼时楼千光将那三种解释都读了一遍,只说各人心境不同,对同一句话的理解也就各不相同。因听竹生身份背景未知,无人能看穿他内心真正所想,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解读他的文章即可。
青衡看了会儿书,日头向上移,已到巳时,上午的练功都要结束了,仍不见这位贵客醒来。她便也无意保持安静,甚至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故意想把人叫醒,自顾自地念出了声。
“危峦倒悬,其湖绛紫……”
“扶玄天日华,酿万年夕暮……”
她伸长脖子去看,床榻上的青年眼皮动了动,随即咳出几声。
青衡啪一下合上书,拖拽凳子凑到床边。
“公子……公子?”
她不常与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打交道,因此也从未这样称呼过谁,乍一喊还有些别扭。
青年睁开眼,目光涣散。青衡扶他坐起来靠在榻上,一手端药一手端水。
他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处在陌生的屋舍当中,抬手扶了扶头。
“……这里是穿林堂。”
她将一肚子想问的话咽回去,先将水端到他面前。他喝了水,青衡再想递药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有钱人怕药苦要吃蜜饯,是不是还得给他准备一颗?
好在此人对救命恩人十分顺从,一言不发地饮下了她递过来的所有东西。
青衡神情严肃,直入主题:“公子,我知道你身体不适,但你现在必须要告诉我你和你仇家的身份,我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安顿你。”
“……还记得昨天西郊发生的事吗?仇家追杀你和你的同伴,我们搭救了你。”
床榻上的人声音嘶哑,却回答得很干脆。
“自然记得……姑娘,我今夜就离开,来日必定回报两位少侠的恩情。”
“你……”
青衡一时语塞,无奈非常。
“也不是不行,那也要告诉我你的去处。”
青年叹息一声低下头,一看便是要编个谎搪塞她。
“没有去处?”青衡打断,“那我如何能放你走呢?”
“并非我执意不听从姑娘的忠告,只是我的仇家……着实权尊势重。我清楚穿林堂是正派名门,是以更无为我一人经此无妄之灾的必要。”
“所以……你仇家是谁?”
“我若不说,你们只是对我拔刀相助的义士,我尽快离开只当从未来过,才能与你们撇清干系;咳咳……我若说了,仍然赖在这里,姑娘及姑娘的门派便都成了我的同党,会招致无穷后患。”
青衡心里觉得奇怪,江湖上还有这么恐怖的势力?除非……
“……罢了,你是谁?”
“我叫崔简,字晏之……”
果然是个读书人,青衡没猜错。
他只说了个姓名,便再不多发一言。青衡的耐心几乎要被此人耗尽,反客为主,推测起他的出身来。
“你既有表字,还随身戴着玉佩,出门有车马侍从跟随,不像是会惹上什么江湖势力的样子……所以,你的仇家是世家大族,还是朝廷重臣?”
崔简欲言又止,面色更苍白了些,神情一片愁云惨淡。
“……比这还厉害?”
“即便如此,你也无需担忧,西郊距离红叶谷更近,你的仇家若觉得你被江湖中人搭救,也应该去红叶谷寻你,怎么也怀疑不到京城另一方的穿林堂来。”
“若他们不惜大动干戈,无论是江湖门派还是寻常人家都不落下,挨家挨户地盘查呢?”
“那又何伤,偌大的穿林堂,藏个人算什么难事。”
青衡摇头。
“……不对,这怎么可能,谁有挨家挨户搜查平头百姓的权力?除非你仇家是皇帝……”
“姑娘!……”
身后的门扉被轻轻叩响,是川乌回来了。
“……公子醒了。青衡,我从膳堂给你们带了吃食回来,他既然醒了,你先去歇息吧。”
川乌注意到青衡神色有异:“你怎么了?”
他提着食盒,又看崔简,见崔简似是有话要对青衡说,更是一头雾水。
……
“……既然你处境如此危险,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你怎知今夜离开,穿林堂外就没有追兵蹲守?如此反倒坐实了你与我们门派有所牵扯。”
青衡一把夺过川乌手上的食盒,将其打开,端出为崔简准备好的清粥小菜,手有些抖,从碗沿洒出几颗米粒。
“崔公子想报答我二人的救命之恩,不如先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不过真传弟子,无法做主,”她对崔简使出缓兵之计,“现在你只需要安心养伤,等待,长老会定夺此事……”
说罢,青衡便拉着川乌出了厢房,三下五除二地锁上房间的门。
“你这是……?”川乌攥住青衡抖动的指尖,“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是什么人,和你说什么了?”
“川乌,他竟然和朝廷……和皇帝有所牵扯!我们只是顺手相救,怎么搬回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什么?”
川乌将青衡拉到自己房中,与她面对面坐下:“是他自己告诉你的?不会是胡说的吧?”
他迟迟没有松开青衡的手,掌心温度使她堪堪恢复冷静,沉思许久。
她将崔简与她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向川乌转述了一遍。
“而且,他姓崔,当朝国姓。的确有可能是哪位皇亲国戚。”
“……青衡,此事我们根本无法处理。”
“无论他所言真假,这件事都必须要报到长老会去,我们不说人微言轻,也绝无私自决定这般大事的权力。”
“但……钱长老,雷长老,素心长老,乃至掌门,他们都不像是会设法保下他的样子。掌门连红叶谷换了谷主都觉得算是极大威胁,一心只想苟安,朝廷的人找上门来,岂不是立刻就要将他、你、我,一并扔出去撇清关系?”
“那就不必保下!”川乌不假思索,“若保下他一人,整个门派就要触怒朝廷,你觉得孰轻孰重?是你活着重要,还是他活着重要?”
“……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目前甚至还没人发现他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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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青衡难以置信,“道理如此讲,他无论如何也算是你我救下的一条性命,你……”
“……我自然也是不忍,可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青衡平生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困境,心乱如麻,将整张脸埋入掌心,半晌才抬起来。
“午后,你照常去藏典阁读书,我得从他那里问出更多信息。”
川乌张口相劝,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他只长叹一声:“你这般,我连读书都觉得是提着脑袋去读的。”
青衡明白,川乌这样说,便是不会继续与她对着干的意思。她松了口气,胃因着短时间内剧烈的情绪波动,又绞痛起来。
她不动声色,没让川乌发现,转身之后才虚虚捂住腹部,走到厢房前打开刚刚上锁的门,再度坐在崔简的床榻边。
“姑娘?”
待到疼痛消去,青衡不声不响地抹了抹额前冷汗,与崔简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便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实说来便是。你与……朝廷,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杀你?”
“……当今圣上,是我的兄长。”
青衡闭了闭眼,除却幼时几次使她濒死的饥饿,还从未感到过这般无计可施,没有接话。
“原因……我亦难以言明,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便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我有预感他会在我就藩途中动手,不想他甚至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青衡睁开眼睛,她总觉得事出有因,对他这话将信将疑。
转念一想,皇帝若想对兄弟施以惩罚,本可光明正大,哪怕到了要处死的地步,也不至于让人扮成山匪模样、蹲在半山腰劫道这般不体面。
“依你对你兄长的了解,他见到玉佩遗落在山崖,是否会相信你已经死了?若是不会,他能够怀疑到穿林堂头上来么?”
“……如我方才所说,他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首,更会笃定我早有防备,甚至与其他势力暗通款曲,才能受人搭救。若他疑心病发作,逐户搜查起来也极有可能。”
“你一早知道他想杀你,为何在去佛寺的路上不多带些侍卫?”
“伪装成山匪不过避人耳目的一种做法罢了,他还有许多其他机会,我尚且身处宫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总归是防不胜防。”
“所以你……也并没有打算反抗?”
“天家子嗣命定如此……只是九泉之下与母亲相见,她若知道我无声无息地了结在自己的兄长手中,大抵会替我抱憾罢。”
崔简苦笑一声,眸光凄凉。
“如今身在此处,早些忘了这种想法吧。”青衡目光冷峻,语气不容置喙,“无论我是唯恐现在赶走你遭人察觉,还是真心想保下你,都是在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你性命。”
“……自己的命,你总不能看得比我们这些不相干之人还要轻。”
“只是要委屈……崔公子。”青衡环视厢房四周,“这几日,你怕是不能出这间房了。若有同门经过时看到你这张新面孔,我们就离倒霉不远了。”
“姑娘……”
“莫再啰嗦。 ”
“……崔某只是想问一问恩人名讳。”
崔简目光移到青衡的听竹生文集上,神色复杂。
“……我叫青衡。”她轻叹,脱力地将手肘支在膝头。
“为你医治的那位是川乌,我们是穿林堂的真传弟子。”
“青天之青,蘅芜之蘅?”他的眼神由书籍转向青衡的脸。
“不……”青衡想了想,“审慎之衡,中正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