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林录》
1. 议事厅
“不知诸位是否有所耳闻,红叶谷新任谷主虽年纪轻轻,手段却极其阴险老道。祝老头子刚死了两个月,她竟已能将红叶谷长老会的那些老狐狸戏耍得团团转了。这如何不是我穿林堂的不幸?诸位与我在此瞎忙了十数年之久,如今却连个可堪重任的继任之人都见他不到!”
清晨时分,议事厅外疏林掩映。林祯须发灰白,坐于上首,痛心疾首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之内。
青衡疑惑抬头,此次作为真传弟子列席议事厅,使她第一次得以近距离同时见到门派中所有大人物。细观掌门面上的沟壑,推测他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远观此人沧桑之老态,却让人觉得他已年过花甲。
长老被指责传功不力,弟子被指责能力低下,酒囊饭袋的帽子一人扣了一顶。林祯话音一落,厅内所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长老会中留着两撇胡须的一位嘶了一声。
“您老忧从何来?新任谷主手段了得,因为她是祝老头子的亲生闺女,自幼受其言传身教!长老会对少主言听计从,那不是理所应当?且红叶谷那群阴损之人,最善于伪装,他们议事厅底下跑的耗子都不一定能听出真假,红叶谷的长老会对新谷主服与不服,我们不过也是隔着一整座京城道听途说罢了。”
“少插嘴……你留的什么胡子?”
“钱如海,看你哪有一点名门长老的样子,现在不说肥肠脑满,也是大差不差!我本想着掌管财政着实辛苦,对你处处见谅,莫要把商人油嘴滑舌避重就轻那一套搬到议事厅来,教坏了真传弟子!”
胖长老钱如海涨红了脸,气得支吾半天。
“下属如今一把年纪,已有妻女,日夜操持整个穿林堂的财务运转,如何还能像这些少年人一样寅时起身练武?……”
青衡余光瞄到身后探出一张黝黑的脸膛,是同为真传的霍晓师姐,向她偷偷模仿了个钱长老窘迫语塞的表情。
她正想笑,又听到一道女声正在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钱长老,当着孩子们的面怎能顶撞掌门?掌门,动气对您的身体无益啊……”
李素心一眨眼的功夫就闪到弟子之间,左右开弓地劝了起来。
“门派怎会后继无人呢?我看楼长老的这几个徒儿,各个都是可塑之才,继续培养下去,假以时日必然不比红叶谷的差。”
“比如这个孩子!”素心长老握住青衡身旁川乌的肩膀,“他在医道上颇具天资,若能专门学习,日后接替我掌管医堂不成问题。可惜他只认准了楼长老,想以修习武功为主……总之是个值得培养的才俊,未来必成大器!”
向来和几个同门站在一起被排一二三四的时候,川乌最是缺乏信心,自进入议事厅起便是忐忑。被李素心推得向前一步,他惶恐地回头望了一眼青衡。
“——可惜武功太烂!”
长老间最后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终于发话,他宽头阔面,声如洪钟,满面髭须如同疯长的粗硬杂草。一开口更是使川乌一惊。
“我之前路过看见你们比武,他招式使得实在太软绵。选真传选的是习武之人又不是大夫,这种资质怎么能站在议事厅里?”
“雷长老!”李素心不悦打断,“这些孩子年纪尚小,何必如此苛刻呢?且川乌虽不擅舞刀弄剑,但另有所长。”
雷振岳大笑一声:“拿那些个飞针走线的当作看家本事,跟红叶谷那群弱鸡有什么区别?连我的皮都扎不透。”
“说什么大话?莽夫。”
钱如海冷笑:“不然你现在试试能不能扎得透?除非你真的是铜浇铁铸。暗器若真像你所说这般无用,红叶谷又是怎样凭借它立足到今日、甚至能和穿林堂打得有来有往的?”
“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雷振岳摇头,“身为穿林堂弟子不学穿林剑法,搞那些花里胡哨于门派何益?”
青衡注意到川乌已经虚汗直流,而林祯并未立刻制止雷、钱二人的新一轮吵嘴,眯眼观察了一会儿无所适从的川乌。直到李素心也难以调停,他才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好了!武功固然重要,但也不必把话说绝挫人志气,能当选真传,定是有过人之处在。”
雷振岳悻悻闭嘴,在一排四位真传弟子间看了一遍,又突然大手一挥,粗眉高扬,指向正准备和青衡窃窃私语的霍晓。
“这孩子我也见过!她就不一样,使起刀枪来丝毫不拖泥带水,几招下来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必须着重培养!楼长老……楼长老呢?”雷振岳四顾,目光定在一道清瘦的女子身影上,“这是个好苗子,必须着重培养啊!”
青衡的眼神跟着转移到楼千光处,只见她略一颔首:“自然,霍晓天资卓越,晚辈自会着重督促。”
只见霍晓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踏了一步,欢天喜地地向楼千光和雷振岳抱拳:“多谢师傅!多谢雷长老!弟子会继续刻苦练功的!”
“好!”雷振岳转瞬之间就忘却了和钱如海的不愉快,哈哈大笑,转头又对上楼千光。
“楼长老,我看这孩子孔武有力,和我十分投缘。不止刀剑,日后使起斧、枪来也能顺手,不如以后让她到我这里来,我将她和家里那两个浑小子一起教了?”
“雷长老!我们今天是来议事的,怎能直接在这里抢千光的徒弟呢……”李素心慌忙介入。
雷振岳摆手:“你别吵,让楼长老说!”
楼千光无奈一笑:“我带他们已有一段时间,若是突然麻烦您来教习,只怕她会有众多不习惯之处。但如果霍晓愿意,晚辈不会阻拦。”
……
“这这,这……”霍晓茫然地挠头,“雷长老,其实我跟着我师傅学得挺好……”
林祯摇摇头,心道这孩子的确和雷振岳相似,直率大方,只是少了几分沉稳,颇有些鲁莽:“莫要胡闹,哪有习武之人中途换师傅的道理?”
……
雷振岳突然不再言语。青衡看见,他不做夸张表情时,五官在脸上的髭须中显得格外微小。
她从神游中回归,发现雷振岳已沉默得太久,议事厅内一时间噤若寒蝉,所有人纷纷屏息凝神看向他——就连林祯也不例外。
雷振岳抬臂伸向颈后,又猛然一顿。青衡知道,颈后常为武林之人携带匕首之处……顺势看去,他的身后竟还背着一把阔刀。
青衡正思考,但见雷振岳手腕一转,一道残影自他右侧腰间飞出,势如破竹,直逼霍晓肩头而去。在四人中的另一位少年心中一动,迈出脚时,青衡早先一步闪身上前,稳稳将刀柄收入掌中。
她站定之时将这柄环首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并不轻。抬头定睛一看,霍晓面带惊疑,但早已避到安全之处。两人本规矩站在同一排中,一人向前,一人侧闪,竟拉开了不少距离。
青衡当即明白这不过只是雷长老的一次逗趣,有些尴尬地将刀交到霍晓手上,再由霍晓还给雷振岳,她则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钱如海见雷振岳蓄势许久就是为了演这一出,心道仅叫他一声莽夫还是太客气了,剜了他一眼。
“雷长老怎得还开这些小孩子玩笑?”李素心望了望青衡,叹息摇头。
林祯仿佛懒得开口骂他,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时看向青衡。她正悄悄瞄向楼千光,见师傅向她牵了牵嘴角,也不声不响地笑着垂下眼。
“掌门,说什么穿林堂后继无人,这不是还看得过去吗?”雷振岳满意地接过霍晓双手递上的刀,将其收回腰间,分别向青衡和霍晓扬了扬下巴。
“我身上三把刀,匕首太容易,大刀太明显,就拿这一柄来试你一试。”
雷振岳嘻嘻笑着,即便被霍晓拒绝也不见怒意:“江湖中人重情重义,你不愿离开你师傅,实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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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来找我,我还是可以教上几招,你们几个都是。”
四人齐齐抱拳:“谢雷长老栽培!”
川乌见重点已不在自己身上,如蒙大赦:“弟子资质鄙陋,日后必将勤学苦练,不落于同门之后。”
言罢,林祯对他微微点头,川乌立刻退后一步,与三人重新站在一起,偷偷长舒一口气。
依照穿林堂堂规,弟子晋升为真传的一年后方可列席议事厅。此次晨间议事,除了掌门十年如一日地将穿林堂与红叶谷进行一番对比,和长老会之间的拌嘴扯皮,主要目的便是将去年新晋的四位真传拉到掌门和众长老面前过眼。川乌甫一出现就被雷振岳一票否决,霍晓、青衡则算是给掌门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那么现在就只剩下……
楼千光盯视着始终神情严肃的少年,他试探着伸出的那只脚早已在青衡接刀时收了回去。
她终于在此时向前一步:“川乌擅应变,霍晓内力深厚,青衡两者兼备……执墨则涉猎多种兵器招式。近年穿林堂的人数虽有所减少,但不曾疏于武艺。本届真传,也皆为内门精英中的精英,还请掌门宽心。”
师傅自不会在这种场合说他们的半句不好,青衡默默在心里将余下的话补全——自己起步太晚,川乌资质平平,霍晓有勇无谋,执墨师兄技艺博而不精。
“况且这群孩子不过十六七岁,能晋为穿林堂的真传弟子,已是人中龙凤。掌门您远不到该忧虑继任之人的年纪,若此事真的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彼时他们必然也成长了起来,丝毫不会逊于红叶谷的那位新谷主。”李素心观察着林祯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补充。
林祯经过众人的一番劝慰,眉头明显舒展了些许,又很快重新蹙成一个疙瘩。
“唉……你们时至今日还敢当堂冲我大呼小叫,红叶谷那位与他们年纪相仿,就有掌控长老会的能力。只怕几年过去,她红叶谷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只有我们停滞不前……到了那时,穿林堂还去哪里寻找立足之处?”
钱如海已经眯上眼睛不再接话,任凭林祯的叨念如山风吹叶响般从耳畔溜走。雷振岳刚歇了两句话的工夫,听见这话又是眉毛一竖。
“雷某出身草莽,直言直语是难听了些,可对门派一片赤诚之心!穿林堂是大不如前了不假,但哪至于衰成这样?要是连掌门您都不说自家一句好话,我们做下属的也没……”
“行了,行了!”林祯疲惫打断,站起身来,“散了吧,看见你们几个我就头疼。”
林祯拂袖而去,钱如海早就受够了一样地紧随其后,雷振岳低声骂了句粗话也走了,李素心离开前向楼千光耸了耸肩。
“师妹,掌门的话不必太往心里去,即便明天穿林堂一统江湖,他也能挑出错处念你几句。他管这叫‘居安思危’。”
楼千光一笑:“多谢师姐,掌门的性子我知道。”
青衡和川乌面面相觑,萧执墨神情严肃,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霍晓见大人物已经全部走远,弯腰大捶自己绷得酸痛的背,一声哀嚎打破寂静。
“哎呦,师傅!这一遭可比练两个时辰的武还累人啊!您行行好,就让我们歇一个上午吧……雷长老一看就不像是能给我们放假的那种师傅,还是师傅您心善啊!”
川乌尴尬,无颜帮腔,萧执墨不发一言,唯有青衡和霍晓一同注视着楼千光,殷切点头。
“……雷长老的刀若是让你自己来接,你是同样能接住并以此反制敌人,还是只来得及堪堪闪开?”
“我,弟子不擅长应变……”霍晓心虚垂首。
“好吧,弟子不再求师傅放假了。”
楼千光展颜,青衡本以为她要再说些什么,不想师傅却对掌门贯穿整场议事的施压只字未提。
“一刻钟之后,练武场汇齐。”
2. 养济院
真传弟子专属的练武场规模略小,却胜在僻静。周围一圈刚刚发芽的高大槐树相护,夏季,槐花常被此处经日不断的剑气刮得漫天飞舞,青衡和川乌作为外门弟子时,常常拿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在此清扫。当时青衡卯足力气,只想尽快站在这里,当上那个击落槐花的人。
此刻她如愿站在练武场的长桌前,其上摆放着镖、针、袖箭等各类闪着寒光的暗器,将其拿在手上,稍有不慎便会受伤流血。
青衡拿起一筒袖箭来,想起前几日新学的剑招还未巩固:“师傅突然命我们学习暗器,是因为掌门近来对红叶谷忌惮有加吗?”
楼千光不置可否,没有对掌门的顾虑进行评价。
知晓暗器更是考验身法,而自己身法欠缺,霍晓苦恼地将这些小东西平摊在手心里,有一瞬间后悔没跟了雷长老去学刀枪斧钺。
“不仅如此,你们还须了解红叶谷的招式。多年前的一场比武中,红叶谷暗器佐以极致身法,轨迹变幻诡谲,却仍有穿云破空之势,江湖各派无一不赞叹称奇。你们若能将此招习得一二,哪怕只是表面,在实战中也大有裨益。”
“什么?”霍晓手中的袖箭当啷一声掉回桌上。
“师傅,咱们现在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要学敌人的阴玩意儿了?”
萧执墨自从议事厅出来,一直郁郁寡欢,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师傅,名门正派之真传弟子,竟也要模仿红叶谷的阴毒招式,这……真的也是掌门的授意吗?”
楼千光没有立刻回答,似是对两人的疑问有许多想要指正之处,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武器招式本没有正邪之分,行善亦或作恶皆是出自人为。况且,红叶谷既能在开诚布公地比武中展示此招,便是有任旁人模仿研习的底气,也说明他们真正不为人所知的秘术绝技,远远不止于此。
“保持端正之心,所有武器,一切功法,都只会成为行侠途中的助益,而非瑕玷。”
霍晓似懂非懂地想了一阵,又一惊一乍地突然抱拳。
“弟子明白了!”
她见萧执墨依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啪地伸手推他一把,将人推得几乎踉跄一步。
“比如你要杀一个坏人,他的身后尽是武功高手,你是要提着你的剑上前硬刚打个你死我活呢,还是练好暗器,赶紧解决然后直接闪人?好好想想吧小子。”
闻言,青衡和川乌站在一处笑作一团:“幸好师姐没同意跟雷长老走,否则不能再跟你这样的天地灵秀一起练功,可真是太遗憾了。”
“过奖过奖,”霍晓豪迈摆手,“其实我一直想成为的都是师傅这样能文能武仙子一般的人物,只可惜我没有那个舞文弄墨的天资,一念书就想睡觉,要是真拜雷长老为师,怕是连自己的大名都不会写了……师傅可不能把这话告诉雷长老啊,弟子誓死追随您!……”
风动槐梢,练武场一时溢满欢声笑语,萧执墨紧蹙的眉头也终于放松。青衡看向楼千光,见她的眼底的严肃也终于化开,漾出一抹笑意,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些。
“练功吧,”楼千光正色道,“既是青衡先问起,便从你开始,每人接我十镖。”
起初,师傅发镖前仍会像雷长老试探霍晓一样,留有一瞬的停顿,由此给人反应的时间。三镖后,那些从她袖中指尖不断流出的利器逐渐变得无声无形,饶是青衡,在愈发急促的攻势之下也乱了阵脚,在第十镖时被击中了肩头。
练习所用的木片较为圆钝,不会真正伤人。青衡将它捡起,想起分发给他们锋锐无比的真正暗器,顿觉即便晋升为真传弟子,于武学也不过只是初窥门径。
青衡低眸,将木片交到楼千光手上时碰触到她被春风吹得微凉的指尖,抬头看向她。
青衡清楚,勤加练习之下,自己很快便能像接住雷振岳的刀一样,牢牢接住这十镖。只不过她比起闪避应对,更想知道如何练就发镖之人不乱方寸,却仍然招招犀利的功力。
她抬头看向楼千光,发现她甚至连汗都没出。
“师傅,您并未练过红叶谷的独门心法,为何能将暗器运用得这样纯熟呢?”
楼千光一笑,似乎能完全看出青衡在想什么,简单答了:“要在身法上多下功夫。不必担心,假以时日,你也会做到的。”
青衡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握着一叠木片走到练武场一角坐下,安静地观察了片刻师傅发镖时的身法,在树荫下很快消去了汗。轮到川乌时,她见师傅略微放慢了速度,而川乌表现尚可,她这才起身拍打身上的尘土,开始练武。
正午时分,青衡正等了川乌要离开,霍晓从她背后围了上来,一把搭上青衡的肩。
“早上我阿娘刚给我送了鲜鱼来,你们俩想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霍晓回头盯了一眼萧执墨,见他已经练得大汗淋漓,还站在楼千光身侧请教技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我就不叫了,必然不会来的。”
“师姐,今日我们要回养济院一趟,想赶在天黑前回来,怕是不能耽搁了。”
“哦,”霍晓遗憾地放开青衡,“那我给你烤几个土豆带过去。”
青衡喜笑颜开:“多谢师……”
但见萧执墨立于不远处,一听养济院三字,立刻辞了师傅,匆匆抹了一把汗便跑到青衡川乌面前,说话时甚至有些气喘。
“师妹师弟今日要回养济院?若是不急,可到我院中暂歇,我也有东西想带给孩子们。”
青衡一顿,虽说和霍晓仅相识一年,已亲近如姐妹,但无论是她或川乌,与萧执墨的关系不过是寻常同门。往日他们除却一同习武念书,私交甚少,更不见得他关心过养济院的事情。心中虽有疑惑,但仍和川乌一起到他院中等了片刻。
真传弟子的住所虽然聚在一处,青衡川乌却不常来此做客,甫一踏入,颇有些拘谨。二人环视四周,见萧执墨的住处被他清扫得十分整洁,院中花木扶疏,不免多望了几眼。
“听晓师姐说过,执墨师兄家中是做官的,难怪意趣如此高雅。改日我们也弄几盆花来摆在院子里,确实好看。”青衡感叹。
“我更好奇师兄突然这般是要干什么,不会是有求于你吧?”
见萧执墨一头扎进房中去取他的物品,川乌侧头,小声问青衡。
青衡不解:“我不知道,他能有什么事情求我?”
二人交头接耳之时,萧执墨已从房中出来,手里提着一捆书册,整齐地用草绳系得结结实实。
“想来养济院并无像穿林堂藏典阁一般的去处,孩子们若是有意读书,怕是困难。这些是我刚开蒙时用过的书册,上有批注,虽已有些年头,但我保存得还算好。师妹师弟如不嫌弃,还请替我将这些带给孩子们吧。”
两人还没缓过神,萧执墨就已伸手将书本递了过来,青衡只好接下。
“师兄……”青衡失笑,“养济院内没有识字的孩子,我被素心长老收留入门派之前,也只认得天大日月火,还是川乌教给我的。”
“他们饿极的时候,就着凉水把这些书都吃了倒是有可能。”
……
萧执墨闻言无比尴尬,脸一下涨得通红。
“咳!竟是如此……”
“……多谢师兄美意,师兄不曾在养济院生活过,不知道这些细节也是情理之中。”
川乌正在一旁努力打着圆场,青衡指尖轻挑,解开捆书的草绳,拈起一本来不疾不徐地翻开看,忽地眼睛一亮。
“听竹生的诗文……”她目光扫过萧执墨写于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我喜爱此人的文章,但从未读懂其中深意,师兄开蒙时有良师相授,批注必定写得周全。既师兄已经用不上这些了,让我拿回去看一看可好?”
见青衡仍愿意收下这些,萧执墨的难堪被消解了些许:“自然,自然……但此事依然是我考虑不周,烦请师弟师妹再稍作等候,我去取些钱来,你们交给养济院管事,也算是为孩子们改善伙食。”
他说完便又要回到房中,被青衡川乌一同喊住。
“师兄不必破费!我们向来会分出一部分月例来给他们买吃食,他们现在还算吃得饱。”
萧执墨转回身,见青衡向他抱拳,眼神诚恳:“师兄赠书,我已十分感激,日后若有我帮得到师兄的地方,直接知会一声便是。”
“……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相求。”萧执墨看看川乌,本并不太希望让他听到,但印象之中,这两人时刻像双生子一般形影不离,怕是难以开口请他回避,便也不曾多言。
“今日议事之时,雷长老以刀试霍晓,师妹反应极快,身法极佳……”他艰难开口,“师傅所授,我总是不得要领。师妹若有空闲,能否来我院中指点一二?”
青衡有些惊讶,萧执墨为人孤僻,一向独来独往,竟也会向同门求教;且这等小事,居然能使得他如此纠结。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同门之间理应守望相助,下次师兄直接找我便好。”
应了萧执墨,青衡川乌下山直奔集市,在食肆买了几十个馍装满口袋,凭借儿时记忆毫无误差地七拐八拐进入一条巷子,抬眼便见养济院的门匾又翻新了一番,远看着十分大气。
青衡眼色一沉,跟在川乌身后走进养济院内。一进大门,便有几个孩子野兔子似的纷纷跑过来,几双肮脏的小手伸进口袋里翻出馍馍来吃,川乌习以为常,笑眯眯地伸手去拍每一个孩子的脑袋,清点人数般叫着他们的名字。
“最近怎么样,窗子还漏风吗,有没有饿肚子?”
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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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吃上一次不冷硬如石头的馍馍,两腮塞满了食物,哪有回话的空闲?青衡也不急,在门口石阶上坐下来等,注意到孩童之间似乎少了个身影。
“斧子呢,怎么没看见他?每次有吃的他都是第一个冲上来。”
两三个孩子咀嚼的动作突然随着青衡这一句问迟缓下来,低下头。
“斧子……没了,早就咳个不停,掌事说没救了,昨天埋到城外了。”
“埋?”川乌一惊,“那孩子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要煎的药我都差人送过来了……”
另一个稍大的孩子用鞋跟磕着地上的土,声音闷闷:“掌事没让我们跟着去,他埋在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
青衡方才回温的面色骤然又冷,直接穿过一群瘦小孩童向屋中去,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迈入大堂,一股冷湿霉味扑面而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周遭环境顿时变得温暖干燥,与孩子们生活的地方相比,恍若天上地下之差。她精准站定在掌事房前,将门一把挥开,屋内之人手中杯盏被她惊翻,洒落的茶水打湿一身绮绣。
掌事见来人是她,眼中厌恶难掩,又被更为复杂的神情取代,总之毫无欢迎之意。
“……女侠又来了,这次有何贵干?”
“那孩子身体还算结实,上次我们来还只是咳上几声,丝毫不耽误吃喝。川乌都已经把药送来了,不说治愈,总也能缓解些许,怎得不出十天人就没了?是治不好,还是掌事根本没想花心思治?”
掌事起身,撂下茶盏,隐下神情伸手示意青衡来坐。
“青衡,你听我说,那孩子喝了川乌送来的药仍不见好,十有八九就是肺出了毛病。莫说咱们这僧多粥少的养济院,就是寻常人家也未必负担得起。我本想差人去穿林堂请你们,又怕扰了你们习武……你既对孩子们如此关怀,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便放心请你二人来解决了。”
“你休想。”青衡上下扫他一眼,见掌事的肚子比她们穿林堂的钱长老还要大些,愠色更显,“这是你分内之事,怎么变成要请我们俩解决?我们小小年纪就开始帮忙搬同伴病饿而死的遗体,没和他们一样夭折在这已是万幸,难道现在还要回来代为操持养济院的事务,再白送你一个美名么?”
“养济院从不乏王公贵胄前来施舍,我清楚记得甚至有过宫中贵人亲自前来,我们仍只能啃发霉的饼子勉强过活,那钱都去了哪里?不说能像寻常人家一般,为何我从记事起连饱腹的时刻都从没有过一次?
“我懒得与你多费口舌,日后我和川乌依然每旬回来,若有孩子再这么不明不白地病死了,休怪我不客气。 ”
掌事听着威胁,收回请青衡坐的手,半晌没说话,露出个怪异的微笑,目光移到青衡腰间的配剑上。
“果真是名门弟子,现在走到哪儿都带着家伙了。想怎么不客气,难道用你的剑伤人?你从养济院走进穿林堂,如今学了一身江湖气,反倒用穿林堂弟子的名义要挟起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养济院来,天下哪有这样的笑话!”
“多谢掌事栽培,从前在这里被掌事饿出的胃疾,现在还时不时疼我一下。”青衡冷笑,手跟着他的眼神挪到剑鞘上,“济世安民乃穿林堂宗旨,我用这把剑来请掌事高抬贵手,对这些孩子稍好一些,算不得要挟。”
“青衡!”
川乌见青衡许久没下来,唯恐她冲动行事,跟上发现她姿势似要拔剑,连忙叫住她。
青衡放下手,川乌松一口气,隔在两人之间。
“掌事,若是再有哪个孩子急病不退,尽管去穿林堂找我……当然,是在养济院无力解决的情况下。”
不等掌事回话,青衡已转身离去,川乌也无意向他告辞,紧随其后。
夕日欲颓,经此一遭,两人心事重重地走在回穿林堂的路上,穿梭在集市即将收摊的喧嚷小贩之间,丝毫不觉得热闹。
“他就是仗着养济院收留的都是鳏寡孤独,无力反抗他,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青衡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依然愤愤不平:“我给了那个账房一些钱,日后掌事若再贪污,他会告诉我。”
“我还想着等那个孩子再长大一些,请你向长老引荐他,做个外门弟子……”
川乌长叹一声:“今后我们更要常来了。”
“是。”
青衡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川乌。
“你站住。”
川乌不解,仍然照做了。青衡放平手掌到头顶,向前比量自己和川乌的身高,居然相差无几。
“你小时候若是没有挨饿,会不会比现在更高些?”
川乌握住她的手放下来,无奈失笑。
“我相信现在也有机会再长高些,但还是保持这样,跟你并肩走……我才更习惯。”
3. 听竹生
“再来一场。”
萧执墨俯身拾起被青衡用剑尖挑翻的木剑,摇了摇头整理思绪,恢复准备切磋的姿势。
青衡有些迟疑:“师兄不休息片刻吗?”
“无妨,继续。”
方才结束的第一场切磋,青衡尚且有来有往地与萧执墨过了几招,第二场刚刚开始,青衡便发觉他的剑招愈发凌乱,破绽逐渐明显。她看准时机劈出一招,萧执墨格挡不及,木剑因吃痛再次掉在地上。
“兵器脱手相当危险,实战当中即便被击中,也要时刻记得抓紧兵器。”
“再来。”萧执墨清楚自己犯了幼稚的错误,只是再次捡起剑来。
青衡叹气:“师兄急躁了。是想让我指点你,还是想一直和我比试,直到打赢我才肯停?”
对面的少年愣了愣,表情又变得难堪,上前两步接过青衡的木剑,将两把一起立在门边。
“师妹累了吧,进来坐。”
萧执墨答应送给青衡的书还放在书案上,青衡接了他泡好的茶,依旧取下第一本翻开来看。
“那依师妹看,我的问题出在哪里?”他啜一口茶,茶香沁人心脾,驱了驱胸中的郁气,耳畔却还盘旋着木剑相击的沉闷钝声。他目光复杂地望向青衡。
“师兄要先静下心来。”青衡从书中抬头,对上萧执墨眼睛的那一刻,他又将目光移开了,“你明明已经十分熟悉招式,可一旦稍微落于下风,便开始乱了方寸,破绽百出,自此便难以制胜,不加调整而是急于进行下一轮切磋,更是会如此。”
青衡的话甚至比平日师傅的还要直白犀利,萧执墨听见,顿觉自己头脑内的某根神经在被重重拨动。他再次看向青衡,见她神色认真,眸光澄澈,丝毫没有奚落嘲讽的意味。
他更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惭:“……师傅也常这么说。但,如何静心?你也曾遇到过这样的困境吗?”
“不曾。”青衡摇头,“如何静心……大抵是要全心全意思考剑招、观察对手,而非一味想着输赢吧。”
萧执墨的手微微捏紧茶碗,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若仅仅明白就能得到突破,他又何须烦闷至此?
反观青衡,已经自顾自继续翻起书来。
她重新打开听竹生的文集,前几篇向往四海升平,是她入穿林堂开蒙时所学习过的。她指尖快速抚过这些句段,想起养济院死去的孩子,翻书的手顿了顿,向后看去。
“听竹生的诗文,有几篇我已详尽学过了,可那几篇写山川湖海的却让人看不懂。湖怎么会是绛紫色,山又为什么倒悬?”
青衡小声自言自语,话音落下后室内便安静得可怕。她察觉到此处落针可闻,看向萧执墨,见他仍然眉头紧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师兄,我再陪你练几招吧。”
她没合上书,但起身推开门,拿起门边萧执墨根本没打算收起来的木剑,扔了一把给他。
“学暗器之前师傅教的那套剑法,还记得吗?来试试。”
萧执墨接住剑,没再多说什么,很快重新绷紧身形,蓄势待发。
青衡像师傅平日那般放慢速度,引萧执墨应对剑招。抵挡的动作居多,进攻时也不如方才激进。这般退让姿态之下,萧执墨不消片刻便找回正常状态,甚至还能作出几招青衡意料之外的应变,局势恢复为势均力敌的切磋。即便如此,青衡仍未猛攻,在连续后退几步后故意将剑一偏,顺着萧执墨的一记劈砍,将它扔在地上。
萧执墨知道青衡这是在让自己,但心中确实轻松了许多。夜幕已至,他自知不能再耽误青衡的空暇,赶在她前一步捡剑,终于肯将木剑挂在了院墙上,算是今日的练功到此为止。
青衡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师兄看见了,想必你克服逆境中的浮躁,就能有所提升。”
“师妹才是颖悟绝伦,”萧执墨笑着摇了摇头,“未来能成为师傅那样的传功长老。”
“师傅?真的吗?”
青衡眺望着远处山下华灯初上的京城,听他提起,想到楼千光平日仅仅作为示范就令她觉得难以望其项背的一招一式,心中生出一丝怯意,又难免有些喜悦。
“……我还差得远。”
萧执墨看出她对此很是受用,一笑:“我方才在房中时有些走神,说起来,师妹是想研读听竹生的文章吗?”
“……师兄既问起,我当时在说,‘危峦倒悬,扶玄天日华而生;其湖绛紫,酿万年夕暮而成 ’,山为何倒悬,湖又为何是绛紫。”
“我学这一课的时候,依稀记得先生给了三种解释。”
萧执墨点起油灯,放在桌案中央。
“一,听竹生仕途失意,‘危峦倒悬’一句,象征他曾经历过的足以改变人生方向的重大挫折,‘其湖绛紫’一句,象征其心中愁闷经年凝聚,使得他苦不堪言。”
“二,听竹生心系百姓,亲眼得见民生疾苦,全篇以写奇山异水的方式,暗喻当下政策不合常理,致使百姓心中生怨。这是流传最广的一种解读,因为与听竹生其余抒发济世情怀的文章思想相吻合。”
“第三种是,听竹生归隐山林,独坐幽篁,眼见山河秀丽,心中喜悦而畅饮。文中景象是……他酒醉后所见图景,因而绮丽梦幻,但不合常理。”
青衡目瞪口呆,低头看向书上萧执墨整齐细密的注解。
“依稀记得?这是一字不差吧!”
萧执墨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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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只是在背诵儿时的功课而已。”
“可是,”青衡端起书来,趁着油灯亮光仔细看,“何以见得是醉酒后看见的图景?是不是有些太……”
“因为能取‘听竹生’这个名字,大抵是寄情山水的隐士。既是隐士,便少不了……呃,饮酒作乐之类的。听竹生的身世背景鲜为人知,所以只好这样分析,但先生也说,这只是众多说法的其中之一罢了,你记住第二种即可。”
“你若还有疑问……可以去问问师傅,她或许会有新的见解。”
青衡与川乌住在同一院中,但除却夜晚安置,川乌通常在她房里。她提着一叠书回到自己住处,将其放上书案,险些碰翻旁边一碗快要放凉的汤药,川乌已在一旁等候多时。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天都黑了,执墨师兄……这么勤奋?”川乌眼见着青衡对他狡黠一笑,不明所以,“也是,他也并非第一天如此用功了。”
“我来考考你,你觉得,‘危峦倒悬,扶玄天日华而生;其湖绛紫,酿万年夕暮而成 ’,当如何理解?”
“什么湖……你们还一同研究起诗文来了?快先喝药。”
青衡端起碗,将川乌为她调制的健脾和胃的汤药一饮而尽。川乌翻看她的书,在文中找到了这一句。
“前两种还算符合常理,第三种……也不算全无可能,”川乌皱眉道,“……作者真的这么认为吗?若都只是人们的想当然呢?”
“我也这么觉得。”青衡擦了擦嘴角,“但无论如何,作者总归是心有所感,才写下了这些。至于他的想法是什么……或许在这三种其中,或许是其他我们无从探究的。”
“不如去问问师傅?……对了,说起山,明日陪我去西郊山上采些寻常草药吧,下次去养济院时带着给孩子们备用。”
“好。”
川乌提起油灯:“明天见。”
青衡钻进被子里,将自己包裹起来,用力吸了一口被子上的暖香。是夜梦里,她先梦到了紫红的湖,倒悬的山,在水里游的鸟,在天上飞的鱼,而自己徜徉其中;又梦到了自己仍然捧着那本书,坐在练武场上的槐荫下,问霍晓对此有何见解。
霍晓思量一会儿,一双圆眼朝她一瞪。
“小青衡,你叽里咕噜说的什么?成心刁难你师姐是不是?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罢霍晓抡起手中大棒向她劈来,周遭顷刻间飞沙走石,地面上出现清晰地条条裂纹,幻化为吃人的大嘴要将青衡吞噬其中。她立刻从地上跃起躲避,同时惊醒,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真正站在练武场上,霍晓对她左看右看:“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没睡好?”
青衡心虚一笑:“做了个噩梦。”
4. 西郊
“看,红叶谷。”
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一片春日新生的紫红枫叶当中,隔着环绕山林的濛濛雾气,倒不像传说中那般阴暗诡谲,反而与夕日相得益彰,建筑模糊的轮廓使得景色一并变得柔和,恍若画中图象。
西郊山崖上,青衡和川乌身上背着采药筐,极目远眺。
“红叶谷的景色还是要到秋天才好看,”青衡抬起手臂挡了挡晃眼的霞光,“可惜就算到了秋天,也不能凑近了观赏。”
“这话被掌门或者雷长老听见,怕是要将你我逐出门派。”川乌打趣道。
“不至于吧,看看景色能如何?师傅都说了,兵器功法并无正邪之分,风景总不能分出个善恶吧。”
“谁说得准呢,听素心长老说,最近医堂弟子到西郊采药,不巧红叶谷医堂也派了人来,两派弟子又发生了些争执……虽说这里并不在红叶谷的地界之内,但只要碰上就会被他们处处为难,幸好我们今天没遇到。”
“我们非来这附近采药不可吗?”
“有些药材只在西郊枫林中常见,否则我也不是很想来这儿。”
川乌拍拍身上的灰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青衡应了,正想和川乌一起离开,忽然听见坡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喊杀,正在由远及近。
她当即警觉,脚步一滞:“先别动!”
青衡拉着川乌闪进一旁的灌木中,屏息凝神,不免惊得瞪大双眼——穿林堂跟红叶谷的仇恨深到了这种程度,只不过是在他们家门口采点草药,值得派人杀上山来吗?!
声音的源头很快出现,青衡悄悄拨开眼前的叶片枝杈,见不是红叶谷弟子前来抓人,而是三个蒙面的黑衣山匪,手持猎刀,正将两个青年直逼上山崖。两人手中虽然也握着剑奋力抵抗,但都负了伤,背靠悬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川乌伸手扣紧剑柄,和青衡一起蹑手蹑脚地卸下身上背的竹筐,等待她先一步行动。
青衡想起,半山腰上有一座寺庙,城中贵人时不时会前来烧香拜佛,山匪便容易在此蹲守劫道。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袖箭,透过灌木枝叶瞄准黑衣贼人头部,毫不犹豫发出一箭。
不想,几人正处于打斗之中,动作变幻激烈,她的一箭并未命中,而是擦着贼人的后脑飞了出去,坠下山崖。那三人一惊,察觉灌木丛中有人,青衡也无意继续隐匿,立刻拔剑,脚尖一点自灌木中飞出,趁人反应不及抬剑直劈敌人面门。
这一着分散了贼人的注意力,其中一个青年在敌人防御青衡之时,看准机会将剑刺入此敌心口;恰逢此时,另一贼人也发觉他毫无防备,举起猎刀重重砍向青年后颈,骨肉与刀刃猛地撞出骇人声响,一时鲜血飞溅,打湿青衡衣摆,青年身体软了软,倒伏在地,再没能起来。
三对二的局势,青衡并未胆怯,握剑的手却起了汗——这三人的招式颇具章法,绝非混学百家技的寻常山匪。那么他们会是谁?且此时青衡三人在人数上已经占了优势,两个贼人仍没有要逃的迹象,反而更不要命地向着仅剩的另一位青年杀去,不像是劫香火钱,更像是……拼死寻仇。
青衡横剑在青年之前挡下一击,猎刀长剑铮然相碰,整个人挡在青年身前。她举剑佯攻,对方抬刀抵挡,她却闪瞬之间变换剑尖方向,先是一剑刺击让敌人失去还手之力,紧接着侧剑砍向肩颈,彻底断了贼人生路。
眼见川乌那边艰难抵抗,越打越向着悬崖边上去,青衡心一颤,以地上尸身借力蹬起,飞身踢向贼人持刀一侧的肋骨。那人体内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嚓一声,如同被雷劈成两截的树般直直倒下山去,双手无力地胡乱挥着,只能哀嚎着任凭自己坠落悬崖。
这一记飞踢太过用力,青衡也几乎要跃入崖边的一片虚空。她重心不稳时伸出手臂,立刻被川乌稳稳拉住。
她由此定住身形,顺势瘫坐在草地上,长舒一口气。
川乌连忙上前:“你有没有受伤?”
青衡摇头。
川乌自竹筐中取出两株新鲜仙鹤草,顺手捡起两块石头来将它们粗略碾碎,撕开青年肩上的衣料,将这具有止血功效的草药敷在他伤口上,又斩下自己的一段洁净衣摆,将伤口仔细包扎起来。
“二位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川乌正凑近了听青年虚弱的话音,青衡已站起身来,捡起贼人掉落在地上的刀来察看。
“刀是用上好的百炼钢制成的,这几个人不是真正的山匪,或许还有帮手在山下埋伏。我们得找条小路,也不能去街上的医馆,只能直接把他带回家医治。”
“少侠!”青年捂住伤口,抬头喊住青衡,“这群人是为寻仇而来,我没有留下尸首在这里,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少侠带我回去,会连累了你们。”
“那怎么办?”青衡眉头紧蹙,“若是把你扔在这儿,岂不是让你自生自灭,我二人冒险救你的意义在哪里?”
“你不要担心,我们是穿林堂的弟子,你的仇家即便找上门来,也不会敢对穿林堂轻举妄动。”川乌好言相劝,却见那青年仍然满面迟疑。
青衡想了想,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最终将目光停在他腰间玉佩之上,又抬眸与他对视:“不如把你的东西留在这里,但愿他们看到后,会觉得你是坠下悬崖了。”
他眼神空茫似是无意求生,了然颔首,伸手要去解下玉佩。青衡见他受伤不便,自己替他将玉佩解下,扔在三具尸首之间。
“他……”
青年望向伏在地上的自己的同伴,神色凄然。
川乌去探了探那人的脉象,只是摇头。
“不能再耽搁了。”青衡俯身,将青年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身上,川乌架起另一侧,“即便你的仇家是我们不好招惹的,也不会不加商量就杀光我们整个穿林堂;但你要是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下山时远远看见前往佛寺路上人仰马翻的景象,几具侍从打扮的尸体靠在马车外、横在路中间,想来都是这位负伤公子的手下。青衡和川乌并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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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匆匆赶路。
想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将伤者从西郊护送到东郊,青衡与川乌不知绕了多少远路。回到穿林堂已是披星戴月,两人体力不支,汗水湿透衣衫。受伤的青年本就失了血,一路折腾之下更是昏昏沉沉。
两人带着一身干涸的血迹,将人安顿在院中放置杂物的厢房之内,又马不停蹄地去点灯煎药,搬走杂物,清理这间房中飞舞的灰尘。
“他性命无忧,但现在很是虚弱。”
川乌看向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人:“要请素心长老来给他瞧一瞧吗?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
“不可。”青衡不假思索,“他的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若是这位公子的仇家真的有些势力,此事必然要报到长老会那里……我怕掌门和钱长老权衡之下,将他交出去。我们舍命救下人,如何再能亲手送人去死呢?”
川乌思忖片刻,点点头。
“你与霍晓师姐交好,要告诉她吗?”
青衡摇头:“师姐心直口快,藏不住秘密。”
“师傅呢,你也不打算说?”
青衡一顿:“……至少要等人醒来,我们问清他的仇家究竟是谁。”
“明天替我在师傅那里告个假吧,就说我病了。看他这般模样,应该还需要个人守着。”
川乌这次没应,在跃动的微弱灯光下沉默地盯着青衡。
她正若有所思地用汤匙刮着碗底的药渣,一抬眼看见川乌抿着唇不发一言,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放下药碗:“怎,怎么了?”
“青衡,我今天可是把你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怎么不听你一句关心感谢,反倒对陌生人思虑周全,关怀有加?”
川乌凑近一步,微微歪头看她。
“哎呦,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话说回来,我若不踢那一脚,贼人必然要伤到你了,我还救了你的命呢,也不见你谢我。”
青衡开始调笑:“你不替我告假也好,我替你告假,你守在这里,但是日后师傅必然要给你开小灶补回来,你不害怕师傅的话,我们俩谁告假都可以。”
川乌无话可说,撇了青衡一眼。
“他没什么大事,今夜不必守着,但确实可能明日醒来,需要有个人在这里。可惜我学艺不精不敢耽误练武,要劳烦青衡师姐明日在此看守病患了。”
青衡忍着乐将川乌推出厢房:“那可别扰了病患休息。”
初春夜晚凉风习习,青衡扯了扯身上外衫。
“但是……川乌,素心长老有意亲自教导你,你在医学方面资质超群,也并不喜欢练武,为什么不跟素心长老去医堂呢?”
川乌抬眼看她,思量片刻,又垂眸一笑,青衡正猜测他会给出什么答案,川乌一开口却仍是没个正经。
“怎么,差使我就算了,你现在还想赶我走?”
“……”
“我和你无话可说。”
青衡一转身就要回房:“明天见。”
5. 落难皇子
厢房常年无人居住,泛着股淡淡的木头霉味,如今与药味混杂在一起,更是难闻。青衡想,这于病患康复无益,便将窗户推开一道罅隙,将一缕阳光和清风放进来。
其实,木头的霉味与汤药的苦味混在一起,都不如养济院潮湿肮脏的异味让人难以接受,青衡对此无所谓。可床榻上昏睡的青年显然是个出身不凡的读书人,虽略懂些剑法,但貌似不曾经历过真刀真枪的实战,能坚持到山崖,只是因身处绝境而不得不殊死抵抗;仅仅是流了点血受了点惊吓,就能昏睡到这个时辰,想来他的鼻子也更娇贵,闻不得任何异味。
青衡伸手到窗边,试过清晨的风并不凉,又将手指放到青年鼻下,见他还在喘气,只是昏睡而已,才放心地搬了张凳子,将书拿到这间房里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在墙边翻着。
日光的印记映在萧执墨的朱笔批注上,关于对听竹生文章的解读,萧执墨和川乌都建议她去问师傅,她的确拿着书去问了。
彼时楼千光将那三种解释都读了一遍,只说各人心境不同,对同一句话的理解也就各不相同。因听竹生身份背景未知,无人能看穿他内心真正所想,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解读他的文章即可。
青衡看了会儿书,日头向上移,已到巳时,上午的练功都要结束了,仍不见这位贵客醒来。她便也无意保持安静,甚至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故意想把人叫醒,自顾自地念出了声。
“危峦倒悬,其湖绛紫……”
“扶玄天日华,酿万年夕暮……”
她伸长脖子去看,床榻上的青年眼皮动了动,随即咳出几声。
青衡啪一下合上书,拖拽凳子凑到床边。
“公子……公子?”
她不常与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打交道,因此也从未这样称呼过谁,乍一喊还有些别扭。
青年睁开眼,目光涣散。青衡扶他坐起来靠在榻上,一手端药一手端水。
他环视四周,发觉自己处在陌生的屋舍当中,抬手扶了扶头。
“……这里是穿林堂。”
她将一肚子想问的话咽回去,先将水端到他面前。他喝了水,青衡再想递药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有钱人怕药苦要吃蜜饯,是不是还得给他准备一颗?
好在此人对救命恩人十分顺从,一言不发地饮下了她递过来的所有东西。
青衡神情严肃,直入主题:“公子,我知道你身体不适,但你现在必须要告诉我你和你仇家的身份,我才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安顿你。”
“……还记得昨天西郊发生的事吗?仇家追杀你和你的同伴,我们搭救了你。”
床榻上的人声音嘶哑,却回答得很干脆。
“自然记得……姑娘,我今夜就离开,来日必定回报两位少侠的恩情。”
“你……”
青衡一时语塞,无奈非常。
“也不是不行,那也要告诉我你的去处。”
青年叹息一声低下头,一看便是要编个谎搪塞她。
“没有去处?”青衡打断,“那我如何能放你走呢?”
“并非我执意不听从姑娘的忠告,只是我的仇家……着实权尊势重。我清楚穿林堂是正派名门,是以更无为我一人经此无妄之灾的必要。”
“所以……你仇家是谁?”
“我若不说,你们只是对我拔刀相助的义士,我尽快离开只当从未来过,才能与你们撇清干系;咳咳……我若说了,仍然赖在这里,姑娘及姑娘的门派便都成了我的同党,会招致无穷后患。”
青衡心里觉得奇怪,江湖上还有这么恐怖的势力?除非……
“……罢了,你是谁?”
“我叫崔简,字晏之……”
果然是个读书人,青衡没猜错。
他只说了个姓名,便再不多发一言。青衡的耐心几乎要被此人耗尽,反客为主,推测起他的出身来。
“你既有表字,还随身戴着玉佩,出门有车马侍从跟随,不像是会惹上什么江湖势力的样子……所以,你的仇家是世家大族,还是朝廷重臣?”
崔简欲言又止,面色更苍白了些,神情一片愁云惨淡。
“……比这还厉害?”
“即便如此,你也无需担忧,西郊距离红叶谷更近,你的仇家若觉得你被江湖中人搭救,也应该去红叶谷寻你,怎么也怀疑不到京城另一方的穿林堂来。”
“若他们不惜大动干戈,无论是江湖门派还是寻常人家都不落下,挨家挨户地盘查呢?”
“那又何伤,偌大的穿林堂,藏个人算什么难事。”
青衡摇头。
“……不对,这怎么可能,谁有挨家挨户搜查平头百姓的权力?除非你仇家是皇帝……”
“姑娘!……”
身后的门扉被轻轻叩响,是川乌回来了。
“……公子醒了。青衡,我从膳堂给你们带了吃食回来,他既然醒了,你先去歇息吧。”
川乌注意到青衡神色有异:“你怎么了?”
他提着食盒,又看崔简,见崔简似是有话要对青衡说,更是一头雾水。
……
“……既然你处境如此危险,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你怎知今夜离开,穿林堂外就没有追兵蹲守?如此反倒坐实了你与我们门派有所牵扯。”
青衡一把夺过川乌手上的食盒,将其打开,端出为崔简准备好的清粥小菜,手有些抖,从碗沿洒出几颗米粒。
“崔公子想报答我二人的救命之恩,不如先按照我说的做。我们不过真传弟子,无法做主,”她对崔简使出缓兵之计,“现在你只需要安心养伤,等待,长老会定夺此事……”
说罢,青衡便拉着川乌出了厢房,三下五除二地锁上房间的门。
“你这是……?”川乌攥住青衡抖动的指尖,“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是什么人,和你说什么了?”
“川乌,他竟然和朝廷……和皇帝有所牵扯!我们只是顺手相救,怎么搬回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什么?”
川乌将青衡拉到自己房中,与她面对面坐下:“是他自己告诉你的?不会是胡说的吧?”
他迟迟没有松开青衡的手,掌心温度使她堪堪恢复冷静,沉思许久。
她将崔简与她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向川乌转述了一遍。
“而且,他姓崔,当朝国姓。的确有可能是哪位皇亲国戚。”
“……青衡,此事我们根本无法处理。”
“无论他所言真假,这件事都必须要报到长老会去,我们不说人微言轻,也绝无私自决定这般大事的权力。”
“但……钱长老,雷长老,素心长老,乃至掌门,他们都不像是会设法保下他的样子。掌门连红叶谷换了谷主都觉得算是极大威胁,一心只想苟安,朝廷的人找上门来,岂不是立刻就要将他、你、我,一并扔出去撇清关系?”
“那就不必保下!”川乌不假思索,“若保下他一人,整个门派就要触怒朝廷,你觉得孰轻孰重?是你活着重要,还是他活着重要?”
“……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目前甚至还没人发现他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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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青衡难以置信,“道理如此讲,他无论如何也算是你我救下的一条性命,你……”
“……我自然也是不忍,可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青衡平生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困境,心乱如麻,将整张脸埋入掌心,半晌才抬起来。
“午后,你照常去藏典阁读书,我得从他那里问出更多信息。”
川乌张口相劝,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他只长叹一声:“你这般,我连读书都觉得是提着脑袋去读的。”
青衡明白,川乌这样说,便是不会继续与她对着干的意思。她松了口气,胃因着短时间内剧烈的情绪波动,又绞痛起来。
她不动声色,没让川乌发现,转身之后才虚虚捂住腹部,走到厢房前打开刚刚上锁的门,再度坐在崔简的床榻边。
“姑娘?”
待到疼痛消去,青衡不声不响地抹了抹额前冷汗,与崔简对视。
“我已经猜到了,便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实说来便是。你与……朝廷,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杀你?”
“……当今圣上,是我的兄长。”
青衡闭了闭眼,除却幼时几次使她濒死的饥饿,还从未感到过这般无计可施,没有接话。
“原因……我亦难以言明,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便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我有预感他会在我就藩途中动手,不想他甚至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青衡睁开眼睛,她总觉得事出有因,对他这话将信将疑。
转念一想,皇帝若想对兄弟施以惩罚,本可光明正大,哪怕到了要处死的地步,也不至于让人扮成山匪模样、蹲在半山腰劫道这般不体面。
“依你对你兄长的了解,他见到玉佩遗落在山崖,是否会相信你已经死了?若是不会,他能够怀疑到穿林堂头上来么?”
“……如我方才所说,他没有亲眼见到我的尸首,更会笃定我早有防备,甚至与其他势力暗通款曲,才能受人搭救。若他疑心病发作,逐户搜查起来也极有可能。”
“你一早知道他想杀你,为何在去佛寺的路上不多带些侍卫?”
“伪装成山匪不过避人耳目的一种做法罢了,他还有许多其他机会,我尚且身处宫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总归是防不胜防。”
“所以你……也并没有打算反抗?”
“天家子嗣命定如此……只是九泉之下与母亲相见,她若知道我无声无息地了结在自己的兄长手中,大抵会替我抱憾罢。”
崔简苦笑一声,眸光凄凉。
“如今身在此处,早些忘了这种想法吧。”青衡目光冷峻,语气不容置喙,“无论我是唯恐现在赶走你遭人察觉,还是真心想保下你,都是在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你性命。”
“……自己的命,你总不能看得比我们这些不相干之人还要轻。”
“只是要委屈……崔公子。”青衡环视厢房四周,“这几日,你怕是不能出这间房了。若有同门经过时看到你这张新面孔,我们就离倒霉不远了。”
“姑娘……”
“莫再啰嗦。 ”
“……崔某只是想问一问恩人名讳。”
崔简目光移到青衡的听竹生文集上,神色复杂。
“……我叫青衡。”她轻叹,脱力地将手肘支在膝头。
“为你医治的那位是川乌,我们是穿林堂的真传弟子。”
“青天之青,蘅芜之蘅?”他的眼神由书籍转向青衡的脸。
“不……”青衡想了想,“审慎之衡,中正之衡。”
6. 相好
说是要审出更多信息来,可青衡一看见崔简那张写满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脸,就心乱如麻,不知能再问他些什么问题。
她在逼仄的厢房中踱了几个来回,崔简不敢与她闲谈,只好就这么眼见着她走了几个来回。
青衡突然想到,当下迫在眉睫的,是给崔简找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
她当即出门,仔细环视整个院子。水缸、地窖等能容纳人的地方,官兵可以说是必翻无疑;若是藏到住处之外的角角落落,她无法放心。
她走到川乌房中,敲敲他的百斗柜——若把药柜中间的各个隔断打通,是否能藏下一个人?
念头很快被打消了,若她是寻人官兵,凡是能打开的柜子必然都要查一遍,不能打开的柜子更是要撬开来找。把他藏在这儿,跟让大活人直接站在屋子中间没区别。
青衡身后的窗外,霍晓正闲庭信步,轻松随意地左看看右瞧瞧,大摇大摆地走进青衡和川乌的小院。
她见院中一向房门紧闭的厢房正虚掩着,猜想青衡是在整理物品,向内喊了声青衡,想也不想便推门要进。
听到这一声唤,青衡耳朵一竖,头皮一麻,心中警钟大作。
“哎呀我的好师妹,难得见你抱病告假啊,师姐我来看……”
崔简听见响动,无处可藏,只来得及抬起自己完好的那只手臂,将沁着一片暗红的伤处虚虚一挡,不想扯到伤口,包扎的布巾下又涌出一股鲜血来。
霍晓一抬眼,见房中榻上坐着个眉头紧蹙的郎君,刚一与他对上视线便飞速全身而退,将门关紧。
……
青衡从不知何处飞来,心脏狂跳,欲盖弥彰地一把勾住霍晓肩膀。
“师,师姐……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去藏典阁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霍晓缓缓抬头,目光寸寸上移的须臾在此时变得格外漫长,最终坚定地盯上了青衡的双眼。
“……你房里有人。”
青衡心凉了半截,勾肩搭背的手猛地一蜷:“……什么人?”
“男人。”
“男……”
青衡如鲠在喉:“师姐看错了吧,什么男人?”
霍晓大手一挥,指向厢房。
“……不是川乌。”
“……什么不是川乌?川乌怎么了?”
“小青衡,你拿我当傻子?”霍晓的手指转向青衡鼻尖。
青衡一把抓住霍晓的手:“师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也不想去念书,于是我跟师傅说要来看你,晚些去念书,师傅想都没想就准了!”
霍晓被抓着,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指向青衡鼻尖:“……但我看你活蹦乱跳康健得很,脑袋转得也够快,还会转移话题。”
“居然想骗你师姐?快老实交代……”
青衡生无可恋,紧闭双眼。
“屋里那个是不是你相好!!!”
……
崔简早在与霍晓对视之后,就赶紧拖着虚弱的身体从榻上起身,没想到霍晓先将门关上,他晚了一步无从补救,飞速将门闩滑进凹槽。
听到霍晓在院中石破天惊的这一声呼喊,崔简紧握门闩的手一抖,未愈病体出了一身冷汗,眼前黑了又黑,几乎再次晕过去。
青衡即将提到嗓子眼的心突然停止向上。
霍晓已发现了崔简,这一点无力回天;若将崔简那些真伪难辨的乌七八糟告诉她,更是百害而无一利。正愁不知如何应付霍晓,不曾想她自己送上了个好答案……
好在她为照顾崔简金贵的鼻子,早早将厢房中的药味开窗放了去,没让霍晓嗅到起疑。
事已至此,不如直接破罐子破摔、借坡下驴。
青衡龇牙咧嘴,面容扭曲,嘶了半晌,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极大决心。
“……是。”
院中静了片刻,只闻风动林梢。
“我就知道!”霍晓两手一拍,嗷地喊了起来。
崔简在屋内听见这番对话,手捂了捂伤口,头疼欲裂。
相识不到一日,他已给青衡川乌添了不计其数的麻烦,桩桩件件牵扯着他们三个的项上人头。他能做的只有老实在这间厢房中待着,竟还没将自己藏明白,能被别人冲进来,这般一览无余地发现。
“嗐……青衡,不是师姐说你,你在哪学的这一手金屋藏娇?师傅要是知道她的得意大弟子唯一一次告假,竟是因为在和男人厮……呃,那话怎么说来着?耽,耽溺于男色,不知要板多久的脸!”
“嘘,嘘!师姐,这事声张不得!”
怪不得霍晓得雷长老赏识,她一扯嗓门,声音直接能从这东郊樟树林响到九重之上那皇帝老儿的耳朵里。青衡赶紧回头望一眼,见崔简已不声不响地闭紧了门窗,忙不迭将霍晓搡进自己房中。
“师姐,这不合堂规,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那还用说!”霍晓大拍胸脯,“我还以为你只知道练功,没想到比你师姐我开窍得还要早……”
“快讲讲,他是什么人,在哪认识的?我看他长得很是清俊,可不像我们这些习武的大老粗啊。”
霍晓居然看清了崔简的脸,青衡暗道不好。
“是读书人。”青衡故作漫不经心,随口搪塞过去,仿佛有个相好是跟早上喝碗面糊一样不值一提的事。
她意在消解霍晓对崔简的注意力,道:“师姐问那么详细做什么?今日好,明日可能就不好了,我又不是要跟他成亲。说不定你下回来,这屋里又换了个人。”
“……你这是中的什么邪?你要真是这四处留情的人,我之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青衡无语凝噎,说得太过了也会惹人怀疑。
“……并非四处留情,只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霍晓看着青衡云淡风轻的面容,思忖了一阵。像青衡这样资质超群的天才,每日除了习武念书,也总该找点乐子疏解疏解,这是人之常情。
“好,你这么想也对……你不知道,我做内门弟子的时候,见过多少有潜力的小师妹,都一头陷进什么爱呀恨了的破烂事里,触犯了堂规,都再难晋升了。”
“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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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把他藏好,不,压根别藏了!让他赶紧走,想和他相会在山下哪儿见不行,你以后是有望做长老的人,怎么非要冒这个险?”
“是是,师姐说得是……”青衡连连点头。
“川乌知道吗?”
青衡本想跟霍晓构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信任同盟,但川乌跟她住在一个院中,若说川乌不知,未免太不可信。
“知道。”她简短地答了,想着再让霍晓问下去怕是言多必失,盘算如何送客。
“师姐,你是不是该去藏典阁了?我只让川乌告诉师傅我生了小病,你在我这里留太久,怕是会让师傅生疑。”
“确是如此,我这就走。”
霍晓也怕师傅问起不好扯谎,答得爽快,不等青衡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信誓旦旦地重新保证一遍。
“你放心,这事师姐绝对不会让穿林堂的第……第四个人知道,你快去陪陪你的小郎君吧。”
霍晓的撞破虽本身就是节外生枝,但此时青衡也对她感激得紧,想了半天恭维奉承的漂亮话没想出来,只对霍晓谢了又谢。
“只可惜我千光姐姐一片苦心……”
“……”
师傅……师傅算不算是长老会中,她唯一的可信任之人?
青衡再不敢轻举妄动,目送霍晓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又确认了院外四周无人,才贴上厢房的门,用指节轻轻叩响。
“是我,开门吧。”
崔简迎她进来,神色歉疚:“青衡姑娘……”
“……崔公子,我这里间或会有人来访,日后这窗户怕是也开不得了。”
“都听姑娘的。”
他想为青衡做点什么,奈何实在无能为力。
“不必担忧,我师姐为人仗义,不会将你的事说出去。”
霍晓出身京城周边黑石浦的渔民之家,从未跟朝廷官场扯上过关系,若将崔简身份如实道来,她必然惶恐,不如直接承认是相好来得稳健。
“你若实在无趣,我拿些书来替你解闷。近日我多下山几回去探听消息,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好早日防范……你也趁着这段时间想想日后的去处,纸终究包不住火,你多留一日,暴露的可能性便多一分。”
“话虽这么说,你万万不可自己溜走,若真到了要离开的一天,也必须是我送你走。”
“崔某谨记于心。青衡姑娘对我恩重如山……”
青衡摆摆手,看见崔简肩头包扎的布巾因着剧烈动作松了些,似乎流了更多血,翻出川乌放在床下的伤药和洁净布巾,拿在手里时迟疑了一下。
她不常给人换药,自己在走镖或练武时有了磕碰,都是川乌替她治伤。
但不过上个药而已,这有何难?
“我把握不准手下轻重,你忍着点。”
青衡净了手,说罢便要去解崔简的布巾。
“不敢劳烦姑娘,我自己……”
“别动,扯到了伤口,待会儿还要麻烦川乌。”
崔简知晓这是他减少麻烦的唯一举措,只得乖乖闭嘴,自此更加不敢再顶撞青衡半句。
7. 茶楼
藏典阁门口,萧执墨从杂役手中接过精致小巧的食盒,霍晓留了个心眼多瞧了瞧,其上刻的似乎是城中酥荷坊专属的荷花纹样。
她凑上去,将萧执墨直接挡在门口石阶上:“今天怎么有如此雅兴,特地差人去城里买这么好的糕点?”
萧执墨不疑有他,如实道:“上次请青衡指点剑法,该带些东西去好生感谢,她今日身体不适,也算是去探望一二。”
霍晓得意于自己的敏锐,他果然是要去找青衡的。
“还惦记着你那没还回去的礼呢?青衡不讲究这些。”霍晓目光停在他手中食盒上,思量着该如何将人拦住,“而且你到底会不会探病啊,病人怎么能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萧执墨倒也没不耐烦:“只买了茯苓糕和桂花糕,是清淡的。”
“……”
霍晓眼睛一转:“不然你先别去了,青衡今天心绪不佳,需要静养。”
“你午时不也去看她了么?”
萧执墨这才觉得霍晓举止可疑,她平日虽也好多管闲事,但总不会平白无故地阻人好意。
“……对啊,你再去岂不是太打扰人?”
霍晓先发制人,转瞬之间就将萧执墨的食盒夺进自己手里:“不如这样,东西我替你去送,送到我就走,你还免了跟青衡川乌寒暄,也少些打搅。”
“你慢着!”
霍晓拎着糕点刚要跑,又被萧执墨一步横在前。
“你这是做什么,青衡师妹……得的难道是什么怪病吗?情形如何?”
“哎呀,你怎么这么絮叨!什么怪病,少咒我们青衡了!”霍晓急了,换上一副凶神恶煞面容,“你抱病卧床的时候,有精力接待一个又一个师兄师姐吗?让开!”
“小声些!”
她一在藏典阁门口喊起来,萧执墨便开始替她惶恐,两声吼将阁中的楼千光都引出来时,萧执墨阻止不及,霍晓已经一溜烟跑出好远。
楼千光内功深厚,走路无声无息,直到看见石阶下多了一道影子,萧执墨才惊觉身边多了一人。
“怎么了?”
“……弟子不知,似乎是青衡那边出了什么事。”
楼千光望着霍晓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另一边霍晓已然赶到,路过厢房时瞄了一眼,门窗紧闭无声无息,和之前空置时一模一样,心道青衡果真警惕了起来。
她一入青衡房中,便嗅到屋内药气弥漫,桌上洒了些药粉。青衡则歪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条用以退烧的巾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厢房里的小郎君让她惦记得难以安枕,脸上竟真有几分精神不足的疲态。
霍晓将吃食往桌上一撂:“萧执墨买的糕点,本来要亲自来带给你的,我赶紧把他拦下来了!”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你那天陪他练了两招,我看他还是有要上门感谢的意思。”霍晓最不爱闻这药味,抬起手扇了扇,“……装得挺像嘛!”
青衡颔首:“那是自然……”
她本想请霍晓在明日练功见到萧执墨时替她道谢,转念一想,明日她若再以抱病的借口留在住处看守崔简,别说霍晓,怕是连师傅都要起疑。
青衡不是没想过将此事告知于师傅,换作雷振岳、钱如海甚至掌门,一听崔简身份,都有可能为撇清关系将她和川乌连带着一并交出去。只有师傅想办法时会顾及他们……或许素心长老也会。
但崔简养好伤后,若能直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她便没有必要去惊动长老会的任何一个人。至于崔简的那套说辞是真是假,也就都跟她没关系了。
青衡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城里买的,好东西。你们俩好好品尝吧,我闻着这股药味都要吐了,先走了。”
霍晓离开后,青衡顺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眼睛空茫地望着上方。
“你替我煎一碗安神的药吧,我睡不着。”
“……好,天黑之后给你端来。”
川乌坐在她床前默了一会儿,道:“亏你想得出来,居然说他是你相好,以后你可怎么圆这个谎,师姐一揶揄你,难免露出马脚。”
“师姐这么猜的,我也是穷途末路……”
青衡翻身起床,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捧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和川乌一起打开。
上下两层的食盒,第一层是金黄晶莹的桂花糕,甫一打开便散出清甜蜜香来;第二层的茯苓糕方正洁白,用料扎实,青衡快速看了一眼,两样各八块。
“我不过是跟他切磋了两回,师兄就送这么好的东西来。”青衡有些惊讶,看向川乌,知道他自幼喜甜,“桂花糕都是你的了。”
“你不想吃吗?如今还谦让什么,早就不是那食不果腹的时候了。”
青衡笑了笑,她何尝不知道,只是经年累月地养成了习惯,总觉得将吃食多让给川乌一份,他就能再长高一些。
“这个季节的桂花糕,大抵用的是窖藏的糖桂花,秋天我们可以自己去买些新鲜的来。”
“说起来,明日我要下山一趟,听听有没有关于崔简的消息。”
“好,那我们就趁着下山提前去一次养济院吧。”
青衡一顿:“……你不能去。”
“咱们院中还藏着个人呢,万一再有谁闯进来发现了怎么办,你得守在这。”
川乌闻言,白了青衡一眼,不声不响地起身煎安神汤去了。
次日,青衡难得独自在山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中穿梭。
有了川乌的安神汤,她昨夜睡得还算好。
只是清晨练功时师傅多看了她一眼,她因心中有鬼,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师傅对视。只怕敏锐如楼千光,会发觉她在隐藏着什么。
她心里始终揣着师傅的这一眼,心事重重地一路走到京城最大的茶楼门前。堂中说书人正高谈阔论,青衡选了个在他近旁的位置落座。
青衡虽已领了多年穿林堂的月例,但仍没有在口腹之欲上多花钱的习惯,此次也是难得点了壶茉莉香片,一边自己一盏一盏地磨,一边留意说书人所讲的内容。
可直到一壶茶即将见底,太阳就快落山,那人讲来讲去无非也是一些坊间奇闻、神鬼志异,青衡又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其他客人的闲谈,半个“西郊”、“皇子”、“朝廷”之类的字眼都不曾听到。
她是来早还是来晚了?
青衡一算,从救下崔简至今,她虽煎熬得度日如年,但也才过去了两天,消息还没传出去也不奇怪。
不是没有熟识的情报贩子,但若是消息还尚未扩散开来,她便贸然去打听,反倒会打草惊蛇,让人觉得此事与她有牵扯。
已经过了茶楼客流最大的时辰,若有什么新鲜事,说书的也不会放在现在讲了。青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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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要走,打算明日再来。
青衡刚一出门,见茶楼边上的小摊旁围了几个人,内里似乎传出吵嚷之声,人也有越围越多的势头,也跟着停下听了听情形。
“胡说八道!!!”
一个衣着富贵的男人咣咣拍着卦摊的桌子,将摊主算卦用的铜钱都震飞出去,那铜钱在地上里一骨碌滚出人群,卡在了青衡脚边的砖缝里。
青衡刚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去捡,那铜钱就被混入其中的流浪汉一手掏走了。
“什么命中无子?老子后院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各个都是能进宫当娘娘的姿色,你说我无子我就无子?呸!你自己长得奇丑无比,不敢真容示人,心里不痛快出来招摇撞骗才是真!老子今天就不该来你这野摊子算卦!”
“老爷,是您让我看您命中有没有子女缘分的呀,”摊主委屈道,“您看您这八字……”
青衡看去,摊主一身玄衣,黑纱遮面,江湖相士为增添神秘感这样打扮是常事,但仍然不难从她眉眼音色判断出是个年轻女子。
“少放屁,你给我重新看!!”
青衡见那摊主愣了一愣,犯难地看向写下的生辰八字。这要是能变出另一种说辞来,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技艺不精,接下来还哪有客人会来?
“借过。”青衡拨开人群,走到摊前。
她冷脸摆出大师姐的派头:“不满意,再找个相士看看就是,莫要在这里为难人。”
那人听青衡多嘴多舌,正准备再耍一通,一看她腰间佩剑,一副要行侠仗义的模样,欲言又止考量再三,自知理亏,终是悻悻地转身离开了。
青衡注意到他看向自己腰间的目光。这把剑,在外实在替她少费了不少口舌。
人们见不再有热闹可看,作鸟兽散。青衡见事情平息,也正要走,忽然被那摊主叫住。
“姑娘!”
摊主向青衡招手,让她坐下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我来替你看看吧?不要钱。”
青衡本没有这个打算,听摊主相邀才略一思索。光是观人面相八字,就能看穿人这一生如何离合悲欢,即便不可尽信,也总有几分玄妙在其中。
“会不会耽误了姑娘做生意?”青衡问。
“不会不会,我本来也打算收摊了,姑娘尽管来吧。”
“那……有劳了。”
青衡坐下,近距离看清了这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她只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眼尾上扬,看起来心情颇好,冰肌玉骨的一双素手将记载着来客生辰八字的册子向后翻一页,重新执笔准备书写。
“姑娘先想算什么?运势,姻缘,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替你算一遍。”
摊主巧笑倩兮,抬头对上青衡的目光,看得青衡都有些发愣。
恰逢这两天因着崔简的事心中烦闷,正好向这摊主求上一卦,若她说好,算是得了点聊胜于无的慰藉;若说不好,她只当是耳旁风,早点回穿林堂才是要紧。
在青衡思索的当儿,摊主以为她还未拿定主意。
“姑娘生得这般俊俏,我先替你算一算姻缘吧?姑娘先把生辰八字一一说来。”
青衡没想到这第一关就把她难住了。
她张了半天口,不知该如何把这话说出来。最终只能给了个简单直白、不加矫饰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8. 血案
“我想……”
“无妨……”
相士这一行,每天要相的面算的卦不计其数,没名气的或许赚得少,但见人一定少不了。碰到不知自己生辰八字的孤儿,简直像在一盘炒萝卜丝里吃到姜般稀松平常。
那女子琥珀色的眸子在青衡脸上扫了一下,便明白个中缘由,欲道无妨。青衡正想问有无不看生辰八字的算法,两人一开口话音撞到了一起。
女子眼睛弯了弯,示意青衡先说。
青衡松了口气:“我不想问姻缘。眼下遇到一些难事……我只想知道能否平安渡过。”
“自然好,烦请姑娘净手。”摊主轻松应了。
青衡在一旁的铜盆中净手之时,摊主见有一枚铜钱丢失,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个暗红锦囊,又从中倒出新一套三枚薄厚一致的铜钱,在案上一字排开。
“姑娘屏息凝气,心中默念你欲知之事,将这三枚铜钱合于掌心,共摇六次。每摇一下,将铜钱掷于案上,我来为姑娘记录卦象。”
青衡从未接触过这些,也觉得新鲜有趣,仔细地将铜钱收入手中,照女子的话来做。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养济院来过几位道长,须发灰白衣袂飘飘,在幼时的她眼里如神仙下凡一般。那道长慈眉善目,弯腰摸她脏乱如野草般的头发,说这孩子眉目清正,有意带回去做个道童,还为她赐了“青衡”这个名字……
……不能再回忆了,要专心致志地默念问题才是。
青衡每摇一下,那摊主便凝眸观察卦象,行云流水地在册子上写写画画。
“‘师’化‘升’……”
卦成,她盯着册子上的一串符号,絮絮地低吟浅唱着解卦之语,青衡只听清了几个词汇,却也不解其中意。
“姑娘此卦,是由凶化吉。你仍需在此事上继续付出心力,待时机成熟,向明而行,眼前困境便可化解。”
女子语气轻快:“我观姑娘面相,双目如寒潭,鼻梁似山峰,想来绝非庸碌之辈;若说眉目间有一丝郁气,是此时遇到了些在所难免挫折牵绊。你只需坚定自守,眼前之劫,不过算是托举姑娘的一阵风罢了。”
青衡被夸得晕头转向,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这般言语听进耳朵里,总是能让心情好些的。
至于摊主说,向明而行,什么是明?青衡并不太在乎,也就无意去深问。
若是真对这短短几句解卦之语深信不疑,要依据这些而行动,她觉得太过荒诞。摊主只是见她出手解围,让她坐下来说些漂亮话感谢感谢也说不定。
“……我明白了。”
旁人来听了解卦之语,都是穷追猛打地一直问,恨不得从中得知自己哪天出门会踢上石头,青衡却不再多话。
摊主说是要收摊了,看起来却完全不急,双手托腮看着她:“你还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说来。姑娘心善,我就以此向姑娘表达谢意了。”
青衡想了想,除却眼下崔简这桩飞来横祸,她自觉过得很好。穿林堂跟养济院的生活简直是云泥之别,如今她能吃饱穿暖,还有练武读书的条件,已是过上了从前跟川乌在柴火堆里打滚时想也不敢想的日子。
日后有机会晋升长老,她自会尽她所能;若是没有,就这样过一辈子,在走镖途中见见穿林堂外的山川湖海,也没什么不满足的。
“多谢姑娘指点迷津,我没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了。”
“……如此甚好,日后若是有需要,姑娘随时来我这里便是。”
她垂睫思索,又满含笑意地抬眼望向青衡:“但我不常在此,那只好有缘再见了。”
此女一身玄衣,鸦羽般流光溢彩,举手投足之间更不似等闲相士。若真是哪位高人一时兴起,想混入寻常巷陌支个摊子游乐一番,那青衡倒真可以信几分她的话。崔简之事,只要她继续小心下去,她不求逢凶化吉,平安无事便很好了。
崔简今日没再扯到伤口,精神也恢复得快一些。
他必须尽可能快地好起来。青衡已经替他试了多个藏身之处,但他到时候要是仍然伤病缠身钻不进去,除非修炼出上天遁地之术,否则何等高人再来算,他都只剩死路一条了。
第二日青衡探访茶楼前留意一眼,那玄衣女子和她的卦摊果然没再出现。
她今日随便叫了壶龙井,饮了半壶,喝起来与昨天的茉莉香片没多少差别。
再听不到两句有用的话,假以时日,她怕是真要被培养成变成这儿的资深茶客了。
难不成是朝廷看见她有意留下的玉佩,相信了崔简已死,按下此事不再追查?
但若崔简身份真如他所说……皇子薨逝哪里算是不可言说的秘辛,况且还披着遭山匪劫道这层的掩护,更不会令寻常百姓生疑。朝廷若以为崔简已死,这京城上下总不会像无事发生一般,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那女子所解的卦多多少少在青衡心里留下了个印子,由凶化吉,前头终究还有个“凶”字,青衡不敢掉以轻心。
她正考量今晚是否要在外久留,再换换地方,深入勾栏瓦舍之间去探听一二,堂中说书人突然啪地拍响了醒木。
“列位看官,提起精神来,今儿咱来表一桩京城前两日刚发生的命案!”
“……”
青衡心下一颤,侧耳细听。
“话说咱这京城西郊,有那斜阳涧,有这翻驴沟子,有那连山成片的枫树林……还有大名鼎鼎,弟子各个儿身怀绝技的红叶谷!这仅离红叶谷五里地之远的雁飞崖顶,一夜之间竟多出了三具横尸!其中一人被大刀砍断脖子,几乎身首异处……”
“咱接着再往下瞧,通往雁飞崖的必经之路上,更是有一行车马仆役,死得那是肚破肠流、横七竖八,血比西郊枫林秋天的红叶还要红……”
周围一圈客人听他三言两语道出死者惨状,顿觉面前的一盏老生普不香了。皱眉张口刚要骂,却听那说书的猛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作神秘状。
“诸位客官可知道,这遇袭的是何人?!”
原本人声嘈杂的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纷纷意识到这死者怕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一双双眼睛都凝在了说书人因卖力喊叫而汗珠晶莹的脸上。
“正是当今圣上现今唯一的弟弟——三皇子殿下!”
……
“却说这三皇子,乃先帝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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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一位贵人所出,单名一个‘简’字,诗词歌赋那是信手拈来,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幼时早慧,年少时已经贤名在外。如今刚过了冠礼没几日,殿下欲到那西郊明镜寺去祈愿上香,只简单带了几个侍卫仆役,不想林中突然杀出一伙黑衣蒙面的歹人来!”
“那亡命之徒一连砍死了数个侍女老仆,有些武功的,便跟殿下一同拼死抵抗。奈何歹人人多势众,一路将殿下及侍卫逼上了那雁飞崖……”
说书人抬起双手,一手伸出两根手指。
“二对二。”
“殿下与一侍卫在那悬崖边上,歹人也只剩下两个。经过一番拼杀,终是那殿下的侍卫拼死护主,被歹人大刀砍向脖颈,一命呜呼!”
“官兵赶到时,将那雁飞崖崖底彻头彻尾地搜寻了一番,一具尸身落在斜阳涧边上,早已粉身碎骨,面容被鸟兽啃咬得无法辨认……”
“至于崖顶,只剩三具尸首,两个是那黑衣山匪,一个是殿下的侍卫。在这几人之间,官兵还发现了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正是殿下平日贴身携带的那一块!”
“圣上得了消息是龙颜大怒,立刻下了两道圣旨,一是清剿山匪;二,便是寻人!圣上心系手足,那崖底的尸身既然无法确认身份,殿下便有可能是受了山下村民的搭救。现下巡检使大人正亲自督办此事,皇城司全力相协。想来现在,已然第一个寻到了红叶谷的门前……”
一知道死了几个人、死的是谁,听众们便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动静盖过了说书人。
青衡面不改色地啜了一口茶,狂跳的心逐渐平和下来。
好在坊间流传的这个版本中,没有她和川乌的身影出现;好在崔简告知她的身份是真的,院中厢房里住的不是什么心怀鬼胎的危险人物。
若是真心唯恐手足相离,崔简还活着,自会在痊愈后找回皇宫去,何须这般挨家挨户地查,不是摆明了要绝人生路又是什么?
她并非没怀疑过崔简的说辞,毕竟随手一救便将皇室血脉救回家里,任谁听了一时都不敢相信,遑论她这从未接触过朝堂皇亲的江湖孤女。
但自始至终都是她执意救崔简,而非崔简有意要靠上她和穿林堂,编个假身份来骗他们是没道理的,推断他心怀不轨未免太过牵强。
她便这样将崔简锁在房中,除了送饭换药和最初的问话之外不与他多闲话,只是偶尔会惦记着看上一眼。就像收容了一只不太健康的小猫小狗,将它独自关在某间房里,因它不能说话,只能勤快一些,时常去看看它状态如何。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将崔简这样锁下去了。崔简最初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红叶谷是第一个,穿林堂未必是最后一个,这次甚至是巡检、皇城二司混编出动,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查上门来。
这一遭无法避免,管他伤是否痊愈,青衡必须在夜深人静时将崔简往所有可藏身的地方塞一遍。
醒木再次落下前,青衡隐约听见一片议论中说书人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知晓,这个故事不可再有下回。
青衡再无品茗的闲情逸致,撂下茶盏,起身走出茶楼。
9. 钟声
初次列席议事厅之时,霍晓被雷振岳一刀飞得心惊肉跳,川乌成为众人打嘴架的风口浪尖,萧执墨急于表现自己但未能如愿;只有青衡,像个没事人一样,听了场热闹就回去了。
“您老现在该宽心了,此次红叶谷可算遭了难,朝廷的人把整个红叶谷翻了个底朝天,近期怕是再无心张罗什么京城比武了。”
李素心为了博林祯一笑,好让他老人家少絮叨两句,忙把好消息搬了出来。
“……既然素心提起,诸位不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吗?”
青衡默然低下头,这一回她反倒成了最心虚的那一个。
“朝廷到红叶谷大肆搜查了一番不假,可一无所获。什么兄弟情深,谁人不知陛下自少时就对三皇子忌惮有加?如若他果真藏匿于红叶谷中……那他们藏得也真够深的。他们为何要蹚三皇子这趟浑水,还是说红叶谷早已与这位殿下勾结,在明修暗度些什么旁的?”
“于我们何干啊。”胖长老钱如海翻了个白眼,继续碾着手中的珠串。
“还有,就算红叶谷有意筹划下次比武,穿林堂又有何惧?难不成我们现下连拿得出手的弟子都没有,连门派之间最寻常的切磋还要退避三舍么?”
李素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属下失言,属下失言。”
“但若比武,此次怕是不同寻常,红叶谷的新谷主大抵要露面。”钱如海停止盘串。
林祯一拍圈椅扶手:“不然你们当我在忧心什么?!”
“那就更不用怕了!穿林堂满山还找不出一个能打过那黄毛丫头的弟子吗?总不能因为咱们没见过她,她就真玄乎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程度了吧?”雷振岳不屑一顾地开腔,“实在不行,派楼长老和她打,反正她们岁数也差不多,不算以大欺小。”
“你怎不亲自上啊?看看一记飞刀能不能打得她措手不及,莽夫。”钱如海哂道。
“老子一把年纪的人去打小姑娘,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遭人耻笑?你个没长脑子的。”
“好了,好了!雷长老说什么呢,即便是千光也比红叶谷主大了不少。且千光已是传功长老,就资历而言也是那位谷主的先辈。就算打赢了,我们也总归是不好看的。”李素心一如既往地打着圆场。
楼千光面不改色:“师姐说得是,我们只管派出真传弟子。若不敌红叶谷主,那也是红叶谷出了惊世奇才,而非穿林堂弟子武艺不精。”
“……我迟早被你们气死。”林祯苦着脸。
川乌汗流浃背,青衡更是心事重重,霍晓仍然龇牙咧嘴地试图偷偷朝青衡作怪样,但她毫未发觉。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但听到长老会一心只等着看红叶谷的笑话,丝毫没想到那三皇子实则和自家弟子有牵扯,还是难免悄悄握紧拳头。
“罢了,无论红叶谷是否真的藏下了三皇子,此次搜查都足以让他们内部骚乱一阵子,比武的事,他们暂时不会先提。其余的,我们也只有静观其变。”
“既然红叶谷这次闹得如此狼狈,我们不如顺势向朝廷表个忠心。派几个人,将我们已经着手内部清查的消息放出去,将核对过的弟子名册备好,若朝廷要查到这里来,我们直接奉上就是。”钱如海道。
“从西查到东,想必朝廷的人也是倦怠,见穿林堂如此配合,他们便不会像搜红叶谷那般兴师动众地查我们。”
林祯闻言,双眼发亮,挺直了无力的背脊。
“好!好想法。李长老今日开始核查名册,完全来得及吧?”
“我召各位来议事厅,就是为了集思广益,难不成这一屋子的人,只有钱长老的脑子在转吗?”
李素心莫名其妙地又被安排了一堆事务,愁眉不展。
“还是钱长老高瞻远瞩……下属照做便是。”
“这活跟我们刑堂可没关系,我干不了。”雷振岳忙不迭地推脱。
李素心看这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帮上什么,不再劝说。
“别急着推辞,”林祯冷冷瞥他一眼,“清查人员,你刑堂不出力,难道要全部推给李长老的医堂?”
钱如海依然只把林祯对雷振岳的批判当耳旁风,慢条斯理地开口:“刚开春不久,镖局南来北往地也忙得很,不比冬天天寒地冻来得清闲,我还得多盯着点。”
好不容易开金口出了个点子已是不易,再加上钱如海把握穿林堂财政,平日的确公务缠身,林祯也不敢再指使他去干这枯燥无味的活。
李素心殷切地望向楼千光。
“我同师姐一起。”
李素心松了口气。
霍晓眼睛一亮——师傅有事要忙,那他们这几日岂不是可以偷点小懒了?
她激动地再次望向青衡,试图与之对视,却见她与川乌仍然面色青白,嘴唇紧抿,一心只低头看脚尖,有些不明所以。
须臾之间,霍晓又猛然想通了一切。
钱长老出了个穿林堂内部先核查人员的馊主意,那青衡的小相好……岂不是要被揪出来示众?还正赶在这不太安宁的节骨眼上,青衡一片光明的长老之路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沉湎男色果真会误了大事,她顿时无心再听长老会扯皮,替青衡冒冷汗。
萧执墨走了会儿神,发觉身侧三人皆是面色凝重,以为是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仔细听了半天林祯对长老们的痛斥,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
“您辛苦了,这几日弟子会帮您照管医堂事务。”
散会后,川乌对李素心道。
李素心叹息着拍了拍川乌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左右距离练武场汇齐还有一刻钟,霍晓趁着此刻众人三两闲谈,左右观望一番,一把拉着青衡溜出议事厅,钻入石径旁的山林之中。
“师姐……?!”
今日天上阴云压得有些低,空气中的泥味儿也略重,一声闷雷从云层中砸下来,一副山雨欲来的态势。就连天公都不作美,霍晓听已经响了雷,只好拉着青衡多跑了几步,拐入另一条小路尽头的亭子中才停下。
青衡另有急事要做,被霍晓生拉硬拽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更加不知所措。
霍晓胡乱抹了一把吹在脸上的沙土。
“……一看你就是还没把他送走,我有一计助你。”
青衡正打算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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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编个理由脱身,听霍晓这么说,迟疑一瞬。
“……什么计?”
“师傅要跟素心长老一同核查名册,你去求她在上面随便加个名字,就说你那相好也是穿林堂的弟子。”霍晓神情极为认真,“师傅最喜欢你,会帮你瞒下这一回的,至于以后要怎么跟你算账……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把眼下这关过去最要紧!”
“……”
青衡张了张口,若她真只是为了藏个情郎,这样做也未尝不可。
但崔简身份特殊,朝廷必然要依照样貌寻人。别说混入穿林堂弟子之中,就算只假扮成个仆役小厮都风险极大,他根本就不能在任何人前露面。
“……无妨,几位长老只是为了快些将最新的名册核查出来方便朝廷,又不是搜寻逃犯,总不至于去我房中翻箱倒柜地寻人。他……只管在我院中厢房里老老实实地待着,不会有人发觉的。”
“不管是真查还是假查,核查现在就已经开始,把他送出去也要被其他长老知道,你们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我们自己人不会深入搜寻,万一那朝廷的什么司真的破门而入呢?拎出你的小相好来,你就不止是在穿林堂中丢脸了!”
“就给他个名分又能如何?陪着你在小厢房里挤了那么久,你还怕师傅知道怪罪吗?我都快可怜他了……”
“师姐,并非如此……”
青衡不住地摆手,见霍晓如此为自己操心,她当下甚至没有心思真切地体会这份感动:“一刻钟是不是要到了?我们该去练武场了吧?”
余光瞥见亭檐滴下一粒水珠来,霍晓转头,将手伸到亭外。
她将手中接住的一滴晶莹摊开展示给青衡。
“下雨了,想必今天要休假了……唉,我竟被你这事搞得开心不起来!你就不能早点把他打发走吗?”
“嘘……有人来。”
雨声渐大,敲打在瓦片上隔绝亭外的大半声响。青衡和霍晓一齐向小路那端看去,见萧执墨忙乱地以手遮雨,快步跑过来。
“你说什么?!”霍晓隔着哗哗一片雨声,向他凑近了些。
“你们在这做什么?”萧执墨手忙脚乱地躲入亭中,一面拍打着肩头布料尚未吸收的雨珠,一面皱眉催促两人。
“……快去古樟台点卯!朝廷来人了。”
他语毕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青衡的面庞,见她的眼睫似乎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朝,朝廷?!”霍晓目瞪口呆,“朝廷不是刚查完红叶谷一天吗?”
恰逢此时,雨幕之外四面八方响起悠长古旧的钟声。寻常聚众钟共响九下,节奏缓慢平稳,这一回却略显局促。雨势方才增大又突然减小,小路自雨雾蒙蒙的亭外山间重新展露在三人面前。
她身在亭瓦下,却仿佛也被雨浇了个透湿。脑海中快速估量,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在钟声结束后的一刻钟内从这里回到住处,完成该做的事,再不露痕迹地赶去点卯的古樟台。更何况,现下官兵应当已经入了山门。
“再拖就要误事了,”
萧执墨多看了青衡一眼,见她神情除却迎接官兵的严肃外,并无其他异常。
“……快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