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逸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散漫的、没什么时间观念的人,但现在她下意识地关注时间流逝的单位。
半小时,是顾晚霖坐着的时候需要减一次压的间隔。
一个半小时,是顾晚霖白天需要喝水和然后等待一段时间再打开导尿管阀门的间隔。
两个半小时,是顾晚霖连续坐轮椅的极限,或者睡觉需要翻一次身的间隔。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会议室里,屁股在座椅上贴得笔直,试图保持一动不动的坐姿,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才过去十五分钟,屁股痛腰也痛,背也僵硬了,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
她在心里叹气。顾晚霖的身体只会比这更难受,只是顾晚霖从不跟自己抱怨罢了。
顾晚霖还有更难受的事情。
两人复合没多久就入了夏,每天白日里都是30度往上的高温。顾晚霖全身几乎无法排汗,一到了没有空调的户外,呆不了几分钟就会胸闷头晕,有一次险些昏过去,只有到了夜色降临之后,沈清逸才能陪她出去走走,划划轮椅锻炼一下。
整天被这样困在家里,顾晚霖虽不抱怨,沈清逸却心疼得紧。
梅雨时节,顾晚霖的神经痛发作实在过于频繁,沈清逸陪她去看医生时,医生也无奈地说国内目前批准的诊疗方案里,除了用药物控制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一次大发作正巧在顾晚霖结课,她愣是一声不吭地忍着,只是额头上密密挂着的冷汗让她的脸色越发惨白,嘴唇也被咬得没了血色,把一旁的杨教授吓了一跳,让她赶紧去自己的办公室休息,替她把场面接了过去。
事后杨教授了解了原委,沉思片刻,说自己当初在国外读博的时候,学校里有个极好的朋友在读医学博士,如今已经成为所在领域的医学研究权威,她虽然不是研究脊髓损伤领域的,但在医学界人脉极广,应当能帮顾晚霖介绍到这方面最好的医生,看一看还有没有别的前沿实验性法子可以试试。
杨教授这一牵桥搭线,确实给顾晚霖找到了可以一试的疗法。
医生介绍说有一种治疗手段,在脊椎植入刺激电极,通过发生不同频率的电流干扰传导去大脑的信号,缓解疼痛,只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尚未被被正式批准,但从数据来看也许有用,她建议顾晚霖可以飞过来先做短时间的测试,确认有效的话再进行植入手术。
只是这么一来,顾晚霖既要忍受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沈清逸又不可能放心她独自在国外生活这么久,一时半会儿跟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请不掉长假,俩人便商量着暂时搁置了此事。
一放就放到了冬天。夏去冬来,顾晚霖进了回icu,第一次让沈清逸见着了传说中的病危通知书长什么样,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出来了。
一场大病,让两个人都不免对生死大事暗自思忖良多。
顾晚霖想了一番自己的财产继承问题,阴差阳错以求婚结束了一场风波。
而沈清逸一琢磨,辞职的念头像个小气泡似的,从底部逐渐浮起,在她的脑海里膨胀得越来越大,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跟顾晚霖这么一提,两人险些吵了一架。
倒也称不上吵架,她们之间从不吵架的。只是顾晚霖问沈清逸,假如不是和自己在一起,假如不是自己最近生了场病,沈清逸会动这个辞职的念头吗。
沈清逸语塞。
其实也说不好。这份工作当初是她的理想,现在也是。只是她已经长大了,明白再理想也有需要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妥协的时候,就像上次项目的宣传活动一样。在那些时刻,她真真正正地厌恶这一切。可是她厌恶到要放弃这份工作,退出这个行业了吗。
沈清逸一瞬间的犹疑,让两个人之间的气压低了下去。
顾晚霖觉得一切不言自明,心底涌起深深的自我厌恶。
受伤到现在都两年多了,有些事情她还是没法自己做,或许她永远做不到了,到头来还是要别人为自己妥协、牺牲。
以前是她爸妈为她放弃了游山玩水环游世界的退休生活,现在是沈清逸想为她放弃自己从少年时期就无比坚定,现在虽然偶有波折但依旧能让沈清逸享受其中的理想。
沈清逸见状,想凑上去贴贴顾晚霖缓解一下气氛,被顾晚霖下意识躲了过去。
两人又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过了片刻,沈清逸又找了个话题,问顾晚霖想不想一起出门走走。
顾晚霖拒绝了,说想自己呆一会儿,沈清逸此刻就靠在自己身边,已经让她心乱如麻无法好好思考了。
顾晚霖言辞间听上去冷冷的,一时间让沈清逸也有些灰心。她点点头,应了声好,跳下床穿好外出的衣服,“那我外出办点事情,你要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沈清逸关门离开了,偌大的四室两厅,护工也放假不在,家里静得掉根针的回响也能被放大百倍。
顾晚霖心里却没这么平静,她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为什么在听到沈清逸辞职的想法之后,下意识的反应如此失控,没能好好说话。
明明可以先问问沈清逸是不是最近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了,也许确实不全是为了自己呢,哪怕出发点真是为了照顾她,也是出于爱,何必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搞成这样。
沈清逸有没有觉得伤心呢。答应得这么干脆就走了,她是不是也想短暂地从自己身边逃离一会儿呢。
顾晚霖在心里给自己如同火车脱轨般的胡思乱想喊停,不要再这样想下去了,越想就是越是钻牛角尖。冷静一下,等待现在这一阵情绪平静下去,再好好想如何解决今天的问题。
顾晚霖烦躁地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在床上倚坐着的姿势,只听啪哒一声,她扭头去看:很好,本来放在身边的手机被自己扫下去,掉在床边了。
她又觉得哪里不对,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今天下午俩人一起靠躺在床上拿投影仪看电影,是阿清把自己抱上床上的,轮椅不在身边,应该还留在客厅。
这下自己真的被困在小小的一张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沈清逸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手机不在身边,顾晚霖心中很是不踏实,感觉仿佛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万一阿清联系不到自己又开始着急。
顾晚霖其实害怕这样让她觉得无助的时刻。她下意识地觉得还是得试试把手机捡回来。
等到她半个身体在床边悬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位置最低的大脑,用尽全力也找不到任何办法把自己撑起来坐回床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自己欠考虑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
本俩就不该尝试的,碰到手机又如何,自己的手指有办法把这么重的物体捡起来吗。
身体悬空的那几分钟,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痛苦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她下意识地想喊沈清逸,却瞬间清醒:沈清逸出门了,是自己让她不要留在身边的,家里没人能帮自己。
还好这张床能声控。回是回不去了,再降点高度,手臂和地面有更多接触的时候,或许能慢慢挪着身体把自己摔下来。再这么悬空在床边倒挂下去,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撑不住了。
等顾晚霖如愿以偿地把自己转移到地面,和沈清逸闹别扭的懊悔,遭遇突发事件的恐慌,对自己如此无能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已无力到不愿再想任何事情了。眼下的唯一重要的问题,就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看了眼已经被降到最低高度的床,依旧看起来像高不可攀的天梯。她自问没这个本事爬回去,更不用提留在外面客厅的轮椅了,且不说自己最近在复健时尝试爬回轮椅的训练屡战屡败,光是爬去客厅恐怕就要消耗尽自己现在这点笑话一样的体力了。
好在手机是拿到了,再等等吧。阿清说出门办事,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她不想现在就一个电话把沈清逸叫回来,假如真的过了许久都不回的话,再作打算吧。
顾晚霖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身边离了人,没了轮椅,即使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去客厅或是洗手间,都艰难得像一场长征。
沈清逸那边离了家,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办,打理了些琐事,转而去市场买菜,琢磨起了等下吃什么。她只是觉得既然顾晚霖想要一些个人空间独处一会儿,自己是行动方便的那个,当然还是得把家里留给顾晚霖。
只是她当然放心不下,看了看时间,距离自己出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偷偷打开了客厅的摄像头,想看看顾晚霖在家里的行动踪迹。
自一年多前出了事,她一直放心不下顾晚霖独自在家,好说歹说劝着顾晚霖同意在客厅、厨房和书房这些非隐私区域装了摄像头,也很有分寸地从不滥用。
客厅没有顾晚霖的踪影。
竟还留在卧室里吗?沈清逸再仔细一看画面,只觉得五雷轰顶——客厅沙发旁赫然放着的不是顾晚霖在家里的轮椅么。她这才想起来,走之前是她把顾晚霖抱上床去的,轮椅都不在身边,她能去哪儿。
沈清逸立马一个电话打回家去,好在顾晚霖很快就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说自己没事,让沈清逸不要着急,开车回家时慢些,注意安全,沈清逸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等到她进了卧室,发现顾晚霖也没有好端端地靠在床上,这一口气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顾晚霖听着沈清逸进门的声音,出声示意自己在洗手间里。她靠坐在洗手间的一侧墙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有些许潮红,双手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她努力为自己留存的最后一点体面——她也想再回到卧室等沈清逸回家,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一个小时前,顾晚霖发现必须要去洗手间处理自己的引流袋了,别的都可以等,这件事等不得,触发痉挛发作都是小事,自主神经过反射和尿路感染才是大麻烦。怎么从卧室来到洗手间的,她已经不愿再回想,只庆幸幸好沈清逸不在家,卧室里也没有监控,这一切她的爱人不必看见,最好永远不要看见。
沈清逸也不敢想,没有轮椅,顾晚霖自己是怎么去洗手间的。她蹲下身,急着把顾晚霖抱回床上,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哪怕磕破擦伤,却被顾晚霖制止了。
顾晚霖垂着头,并没有在看沈清逸,只低声道,“没事。我身上蹭得很脏,你先别抱我。我想先洗个澡,帮我脱下衣服好吗?”
沈清逸一怔,紧紧地抱住她,“别说傻话。好,我们先洗澡,一起洗。”
水雾蒸腾之中,沈清逸仔细给洗发水搓起泡,替顾晚霖清洗一头长发。
洗澡前检查发现顾晚霖的手肘蹭破了皮,她那一片皮肤感觉残留不多,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还沾不得水。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被架在水面之上的手臂,借着水汽弥漫,偷偷掉了眼泪,“囡囡,对不起。”
顾晚霖明白沈清逸是心疼自己,也内疚,她纵然自己心里再不好过,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只会让沈清逸心里更加难过自责。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快一些:
“嗯?说对不起做什么呀。你和我在一起,又不是给我签了卖身契,哪儿都不能去。是我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的。”
“再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呀,是不是?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对突发状况还挺好的,你说呢?”
“哎呀,你不要每次有点什么就往自己身上揽。我看还是怪我自己复健偷懒了,要是能早点学会从地面到轮椅的转移就好了。”
“阿清,你下次可不许纵着我不努力了。”
顾晚霖越是这样说,沈清逸越觉得想哭。
她最近陪着去了好几次复健,顾晚霖有没有偷懒,够不够努力她心里最清楚。顾晚霖只是受伤位置太高,伤得太重,从地面到轮椅上的转移对她来说实在太艰难,连复健医生都没有把握顾晚霖究竟能不能做到,只谨慎地说可以先试试。
沈清逸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忍心看:都不用说顾晚霖仅能控制肩膀以上的身体,手臂的肌力也只残存了部分,把自己的身体拉上轮椅困难得像是攀爬天梯,单单是对旁人来说比较容易的第一步,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面对轮椅跪着,对她来说也像登天一样难。
只有左腿膝盖能接触地面支撑身体,让她连保持身体的基本平衡都做不到,每次咬牙使劲靠着惯性甩起髋胯,撑不了几秒就会整个人向右侧歪倒,摔坐在右腿残肢上。
练不了几次,左腿膝盖和右腿残肢就一起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清逸第一次看的时候,恨不得冲上去把顾晚霖搂在怀里,说我们不练了,没关系的,学不会也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把你抱上去,抱一辈子也可以的。
但沈清逸忍住了。她知道这是个她未必能兑现的承诺。更何况顾晚霖自尊心太强,自己有能力应对这种情况,和只能被人照顾,对顾晚霖来说,是生活自理能力上的天壤之别,如果她想练,自己就应该支持她。
沈清逸鼻子一酸,拿起淋浴头,替顾晚霖冲洗掉发丝上的泡沫,揉揉她的脑袋。
“嗯。你自己做得特别棒。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来,我相信你。”
等到晚上吃完饭,两个人肩并肩都平躺到床上,顾晚霖察觉到沈清逸的情绪仍是不高,怕还是在自责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忘记了给她把轮椅摆好位置。她想侧过身去亲亲抱抱安慰一下她的爱人。
沈清逸拦下了试图把自己翻过来、用手肘支撑身体的顾晚霖,“想做什么?手肘上有伤呢,别压着了。”
顾晚霖乖巧地重新躺好,“那好,你到我身上来。”
沈清逸冒出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晚霖嗔了她一眼,“想什么呢。我既然不行,只能辛苦你在上面撑一会儿,我想亲亲你,可以么?”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沈清逸也乖巧,起身把平躺着的顾晚霖圈在自己撑着床垫的双臂之间,贴心地调整自己的高度,好让顾晚霖毫不费力地拥抱她,亲吻她。
一阵缠绵之后,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她还在思忖着如何开口说今天的事情,一边想,一边挑过一缕顾晚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还是顾晚霖先开了口,“阿清,今天是我不好,反应过激了。其实我该先问问你的,怎么突然想到辞职了,最近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沈清逸叹口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从上个项目那档子事总是不免让我觉得灰心,现在这个大环境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做事束手束脚的,虽说最近换到了新项目,可我觉得自己的热忱也不如从前了,大概是心累吧。”
“再说…虽然我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总想做些自由度再高一些的工作,可以陪你的时间更多些……”
“上次你生病,你不知道我坐在icu外面的时候有多后悔,我在想,万一你真的出不来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没能再长一些,还远远不够呢……”
沈清逸每次提到这个,最后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线颤抖得再也说不下去。
顾晚霖伸出手臂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别怕,我没事。你别被上次的事儿吓坏了,进icu没什么大不了的,暂时需要比较密切的观察和监测而已,病危通知书也不算什么的,只是医院要例行公事告知可能的风险。我也没陪你陪够呢。
“别哭了,再哭我要心疼了,嗯?”
“工作那边既然你觉得累了,我当然支持你休息一下,找找有什么新的想做的事情,想找多久我们就找多久,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养你。”
两人商量了几天,沈清逸又和自己的上司聊过,最终决定休三个月的无薪长假,在顾晚霖尝试恢复工作之前,先陪她回到她原先生活工作的国家,把缓解神经痛的手术做了,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两人落地以阳光海滩和天气宜居而知名的大洋彼岸也有半月有余了,生活在顾晚霖从前住的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里,虽说面积比顾晚霖之前家要小,但好在公寓很新,设计上考虑了无障碍通行,住起来也没什么太不方便的。
沈清逸开始认真地思考,或许这里才是适合顾晚霖长期生活的地方。且不说全年阳光明媚、干燥少雨,因为靠近海岸,冬暖夏凉,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顾晚霖来说再理想不过;无障碍设施完善,大家对残障人士的态度也更开放和包容。
术前测试显示电刺激对缓解顾晚霖的神经痛很有效,植入手术也不大,很快就完成了。顾晚霖怕沈清逸觉得无聊,她知道沈清逸喜欢滑雪,像沈清逸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一样,顾晚霖也把自己在这边同样热爱滑雪的朋友拉来介绍给沈清逸认识。
沈清逸忍不住感慨,这个地方的地理条件真是奇妙。明明已经快到春末夏初,靠近海边的地方温暖如春,几个小时的车程,开到海拔升高、连绵不绝的山脉里,又还留存着令人称奇的积雪覆盖。
好地方,好像也挺适合自己生活的。
虽然顾晚霖让沈清逸尽管放心去玩,不用担心自己,但沈清逸却不肯。
顾晚霖的朋友们也想拉她多出去走走,因此每次周末一起出去滑雪,总是她们一起去的。顾晚霖虽滑不了雪,但这种滑雪旅行很大一部分乐趣也在于每天结束后一起做饭聚会玩游戏,因而也不至于让她因无事可做而觉得无聊。
沈清逸和朋友们帮顾晚霖上过一次山顶。直通山顶的厢式快速缆车对顾晚霖很是友好,工作人员对顾晚霖也极为照顾,为她暂停了缆车运转,以方便把她抱入缆车和收纳折叠好的轮椅。
顾晚霖坐在山顶的木屋餐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天空蓝得干净透亮,山顶远在层层叠叠的云团之上,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上俱都覆盖着皑皑白雪,而山脚下的湖泊清澄明净,眼前所见的天地,壮丽纯粹得摄人心魄。
她曾经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顾晚霖心思一动,心里有了个关于求婚地点的主意,沈清逸喜欢这样的地方,她也喜欢。
顾晚霖和沈清逸来了几次雪山,除了第一次之外,她希望沈清逸能有更多时间享受爱好,白天就留在山脚下的度假屋做些自己的事情,让沈清逸和她的朋友们尽情去玩,不必挂念自己。
但她隐隐觉得有事即将发生,沈清逸好像神神秘秘地背着自己在准备什么,朋友们也守口如瓶,一脸讳莫如深。
又再过了几周,当沈清逸再次把她带到雪上时,她才知道,沈清逸这段时间是为了她在参加adaptiveskiinginstructor的训练和资格考试。
沈清逸给顾晚霖展示一套专门为了脊髓损伤人士设计的滑雪装备,形状其实和轮椅很是相似,“顾晚霖,如果你想试一试的话。只要坐在这里,会有安全带把你固定好,套在手臂上的雪杖可以控制方向,你不用害怕,我会在后面拉着把手,带着你控制速度和方向。”
“我已经通过考试有资格做这件事了,我会一直陪你,你会很安全的。”
当顾晚霖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久违地再次体验速度带来的奇妙快感,她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和沈清逸年少时第一次一起出游,情到浓时在枕边问出的那句话,“我怎么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呀。”
她们曾经走散,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但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们又走到了一起。
真好,她们还在一起。
沈清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晚霖,你看前面,前面那一团雾蒙蒙的,不是雾气,而是云。我们等下就要一起站上云端了。”
“以前在医院的那晚,我跟你说过,这世界上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只不过换一种实现的方式而已。”
“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顾晚霖心想,是时候了。
“那在云里停一下可以么,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呢。”
沈清逸在云雾中间停下,为求安全,带着顾晚霖停留在雪道之外。
顾晚霖心中咚咚跳个不停,她在暗自祈祷,她早上知道沈清逸要再次带自己上雪山时,就在兜里藏好了戒指,希望刚刚那一阵风驰电掣不至于使戒指滑落丢失。
她知道凭借自己的手指,很难再把戒指找出来,索性直接开口。
“阿清,我衣服内侧的左边口袋有东西,你帮我取出来好吗?”
沈清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顾晚霖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对精致的钻石戒指。
“我提前问过你,所以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虽然求婚戒指本来只是一只的,但我觉得我们也不必遵循男女婚姻那套陈腐的旧历,你爱我,我也爱你,我娶你,我也嫁你,索性就买了一对。”
“好像这话我应该单膝跪着对你说的。要不然你帮我解开这个安全带,我感觉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难,我也没排练过,不如咱们现在试试?”顾晚霖对沈清逸眨眨眼,开起了玩笑。
沈清逸喉咙哽咽,单膝跪地,“你都说了,你娶我,你嫁我,都是一样的,你跪着,和我跪着,又有什么分别,都是一样的。”
顾晚霖笑笑,“好,都是一样的。你帮我一下,我想给你戴上戒指。”
顾晚霖对沈清逸伸出手,示意她帮自己把戒指夹在食指和中指的两个关节之间固定好,自嘲地皱了皱鼻子,“好像不太好看哪。”
“什么胡话,我觉得你的手指特别好看。”沈清逸没等顾晚霖帮自己戴上戒指,索性迎了上去,自己把手指穿过指环。
顾晚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连这点乐趣都不留给我。”
沈清逸哼哼了一声,“上次是谁说的,世界是物理的,运动是相对的。这怎么不算是你替我戴上的。”
她拈过另一枚戒指,帮顾晚霖捋直蜷缩着的手指戴了上去。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被你套牢,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