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后》 1、梦里出现的人 醒来... 站在狭窄的飞机过道里等待下机的时候,我在前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脑袋像是兀地断了所有的弦似的,周遭嘈杂的一切消失了,仿佛谁在我的世界里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我和她留在了一片白茫茫里。 咚、咚、咚。我心中的那扇鼓快要被锤破了。 我慢慢往前挪步,想要唤她的名字,却又始终无法张口。与她的背影距离越近,我就越发觉得慌乱——我要如何面对她,她会想见我吗? 念及此处,我原本伸出想要触碰她的手蓦然缩了回来,转身背了过去。 她大概不想再见到我了。 突然间,我感受到她的手隔着我的长袖帽衫抚上了我的背,像我们之前无数次那样,熟稔地从腰部一路游走到我的肩上,轻轻地捏了一下,我便像周身化作了暖流一般融入海浪的起伏之中…… …… “嘿!嘿!嘿!干嘛呢?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看见李悠正想接过我手中带给她的奶茶,但我却死不撒手。 “……没什么。” 我能说什么。大庭广众的,这一整个办公室坐着的都是她的好同事,我总不好说,我昨晚刚发了前任的绮梦,结果今天来找我那工作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发小吃饭,路过一间病房,随便一看,就看到一个特别像她的人吧。 太像了。看到这个人的侧脸,我才完整地想起了昨晚的梦。 但怎么会是她呢? 顾晚霖此刻与我山长水远,就算直飞,也是隔着十六个小时的航行距离。她在她的大洋彼岸过着她熠熠生辉、完全没有我参与的生活。 最后一次通话,她说,清逸,你既然不想要我了,我就不再回去了。 她怎么可能会回来呢。怎么可能出现在h市的呼吸科病房里呢。怎么可能病得那么重呢。 我本来是和李悠约在医院门口见,然后一起去吃饭的。但这个大忙人给我打来电话说手里有个病人不太好,兴许还得多忙一阵儿才能下班,问我要不要上去她的办公室等会儿,上来的时候能不能给她带杯奶茶。 罢了,毕竟是我从高中时期的好姐妹,我索性去多买了几杯奶茶,带上去给她同个办公室的同事。人家都是白衣天使,我暖心慰问天使,是我行善积德。 我就是手里拎着奶茶,晃荡着走过一间病房,却无意中透过门上内嵌的玻璃窗,看见那个和顾晚霖极其相似的侧脸的。 那人正在被护工摇起床头。床上已经架好了小桌板,上面摆着医院配送的午餐餐盘。床的角度慢慢抬高,那人鼻上还连着输氧管,眼睛闭着、眉头紧皱、脸色煞白。床头摇到接近坐立位时上半身竟像是不受控一般向她自己的右侧前方倒去,被护工眼疾手快地按回了她背后靠坐着的床头,正拿着枕头帮她调整坐姿。 “清逸。你再等会儿啊。我把这几个病例写完咱们就走。”李悠有些抱歉地从桌前抬头看我,见我望着窗外出神,招手在我眼前晃晃:“你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在想,真的好像她,是我魔怔了吗。那人比记忆中的顾晚霖瘦了许多许多。 顾晚霖这人一向对自己苛刻,每天吃进嘴里的食物三大类营养素的比例全是精心算过的,跟我在一起时再忙也保证一周进三四次健身房,全为了保持自己紧致纤长又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人瘦得都有些骇人了,躺在床上跟片纸似的。怎么会是她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都五年没见她了,她现在长什么样,我又确实是不知道的。 我晃晃脑袋,试图把那个过分瘦弱的身影从我脑中赶走,但那张侧脸的线条,实在太像了。 于是试探性地问:“悠悠,你这最近手里的病人里,有姓顾的吗。” 李悠奋笔疾书,一边回我说,你问这干嘛。 我说没事儿,刚路过病房感觉是看到了个熟人。也就一晃眼的事儿,怕是看错了。随便问问。 她翻了翻手头的纸堆,“我这没有,我帮你问问。”抬头问她对面那位同样一边狂炫奶茶,一边低头埋在纸堆的同事,“张医生,你那的病人里有姓顾的吗。” 张医生皱着眉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认真想了想,“诶?好像是有吧。最近刚入冬,我们这真的忙死了,天天跟旋转门似的收人进来,放人出去,病人的名字我转头就忘,我给你看看……” 我的心猛一下坠。 张医生拿手指敲着面前的一个表格,“嗨,我这什么记性,22床啊这不是。22床,顾晚霖。” 22床。顾晚霖。 我的心像是被铅块系着直直坠入了冰窖深处。 怎么真是她。她在这里做什么。她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 我又仔细回想刚刚的匆匆一瞥——床尾挂着尿袋,床边还摆着一台轮椅,那间病房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时,我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护工正举着餐勺送到她嘴边。 这里不是呼吸科病房吗,她竟病得这么重,要用到这些吗。 我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但问出口的时候依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病得很重吗?” 张医生叹了口气,“真是你熟人啊?” “现在没事了。收进来的时候挺吓人的,重症肺炎,呼吸衰竭在icu住了好几天。不过现在恢复得还行,就这几天我看能出院了。” “不过吧……” 张医生转过身来认真看着我:“我一般也犯不着多这个嘴,但住进来那么久了,我也没见过22床的家属,就只一个朋友时常来探望。” “既然是你熟人,你要是能,也多劝着点。她受伤位置高,本来就影响呼吸,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她这种情况,多少要想开点,接受现实。不能再这样对自己不上心了,你看这一场大病闹的,多久的康复都白做了。” 我看这张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投掷下一颗颗炮弹在我耳边炸开,留给我的尽是尖锐的轰鸣。 我无法理解张医生的话,什么受伤位置高,什么康复? 张医生显得有些尴尬,问我说你俩是怎么个熟人关系啊?她的事儿你不知道吗? 怎么个熟人关系。我们曾经无数次在黑夜里尽情拥紧彼此炽热的身体,我们亲吻掉彼此想到分离便潸然落下的泪水。 “我们不会分开的,不会的,永远不会。”我记得自己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的低声啜泣,心如刀绞地安慰道。 然后我们分开了。如此轻易地分开了。 五年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的事?她的什么事? 张医生这时显得更尴尬了,怕是觉得我和顾晚霖也算不上什么多熟,她说了些不该说的。于是回答说原则上这是病人隐私,她不能透露。反正我今天来都来了,问我要不要帮我传个话给顾晚霖,看她方不方便让我去探视一下。 我怎么敢现在这样贸然地见她,脱口道,“不用不用……我们好久没见了,今天这样挺突兀的,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先养好身体……” 张医生说那也好,于是继续埋头忙活。 李悠看出了我不对,匆忙做完了手里的事儿拉我离开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她,“22床的情况,你知道多少。能不能都告诉我。” 李悠说22床情况特殊,就算自己不是她的管床医生,同一个科室的医生倒也都知道她。你和她到底什么情况啊,是你哪门子熟人啊? 我看着李悠,眼角逐渐有热意涌出。 “哪门子熟人……悠悠,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一起去音乐节,回来的晚上我们喝得大醉,我跟你说我其实在大学里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我把她弄丢了之后才意识到我比自己想象中更爱她,可她说她会恨我,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今天见到她了。” 李悠回望着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是她。”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都很模糊,不记得自己如何站在路边听李悠说顾晚霖的情况,不记得李悠如何手足无措地安慰着蹲在路边大哭的我。 我只记得李悠跟我说,说顾晚霖是感染了最近盛行的流感病毒送进来的,其实这情况放其他成年人身上倒也还好,只是她合并四肢瘫痪,本来颈椎受伤的位置就影响呼吸功能,所以病情才格外凶险。 ???? 李悠说清逸,既然你都看见了,我就跟你说实话,你先不要太激动。其实整个呼吸科都知道顾晚霖的情况,因为像她伤得这么重的患者还挺少见的,她的主要问题不在我们呼吸科这里,重症肺炎只是并发症而已,因为她除了颈髓损伤四肢瘫痪,右腿也在大腿三分之一的位置截肢了。我们都觉得她特别不容易,她挺好脾气挺配合的,让做什么就做,只是对自己的身体不怎么上心…… 我听着李悠的话,心如刀绞。我以为顾晚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意气风发地过着她的大好人生,她不必回头看我们的曾经,因为她的人生只需要大步往前,她会遇到更好的感情、有好的爱人。如果她能偶然想起我,只想起那些快乐的记忆,我就足够开心。我不会假装高尚,但这确实是我当初与她分手的初衷之一。 她怎么会回到这个当初她发誓不再回来的城市里,像破败的枯叶一般躺在那里,被我撞见。 ???? 阿霖,我的囡囡。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 2、醒来,醒来要如何再见她 当晚,我犹豫良久,给手机里一个久未联系的头像发去了一条消息。 “我遇见她了。方便的话,我可以跟你通个电话吗?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打扰了,抱歉。” 当对面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中……“时,我紧张地战栗起来。 我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情况,但又怕听到她哪里不好,虽然我已经知道,她很不好。 很快,江渝回了消息过来:“你见过她了?要是现在有空的话,我打给你吧。” 电话接起之后,我尴尬地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几秒漫长得像几个世纪。我和顾晚霖在一起的那几年朋友圈不怎么交叠,平时各自在各自的学校里忙着自己的事,周末和假期出来约会,江渝是她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她的朋友里我见过最多的。 我和顾晚霖分手后又断断续续地拉扯了很久,直到最后我们彼此删除了联系方式,我也从未删掉过江渝。我私心里把江渝的联系方式当作连接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条线索,或许有一天我能在江渝的朋友圈里看到她们聚会时顾晚霖幸福地牵起别人的手、对着别人笑靥如花,我没仔细想过假如那一刻真的到来,我会是什么心情,但我不愿茫茫人海中再也寻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但我从来没想过,我留着江渝的联系方式,是为了这样一天。 还是江渝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简单地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问我:“你见过她了么,在哪儿?” 我叹了口气,说也不算,只是我单方面看见她了,在医院。她这次住院的管床医生,是我朋友的同事。我去办公室找朋友吃饭的时候,路过了她的病房,只是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没敢认。后来放心不下,问了一嘴,才知道真的是她。她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见她,最重要的,是她想不想见我。 江渝也重重叹气,说我能理解。她刚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敢认。 我顺着就问她,问她顾晚霖到底出的什么事儿,有多久了。 江渝告诉我,顾晚霖是一年前在国外出的车祸,晚上在高速上被超速的卡车司机直接把车顶翻了,车滚出去好几十米远,颈椎受到强烈的冲击骨折,碎片插入颈髓,当场就造成了完全性的损伤。车变形得厉害,导致失血过多的右腿被卡了很久才等到救援,所以也没能保住。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又不敢想象,第一次对“锥心之痛”有了实感:我心心念念的女孩,我把她当作稀世珍宝,曾经她有点儿头痛脑热我都放心不下。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车里,身体受了那么重的伤,她当时有多害怕,该有多痛啊。 江渝接着说,顾晚霖回国倒是没多久,也就半年的事情。因为她最初的半年根本回不来,连医院都出不了,治疗和第一阶段的康复训练都是在国外做的。她父母在出事之后就飞去照顾她,但毕竟语言不通,凡事诸多不便,签证也有期限,又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在国外继续生活,于是等她情况稳定下来,最起码能坐着熬过起飞和降落阶段,就把人带上飞机,飞回国内继续做复健了。 讲述到这,江渝的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她说:“清逸你知道吗,我才知道,原来伤成她那样,连好好坐个十分钟,都要练习好几个月。” 眼泪一连串地从我脸上无声滑过。 江渝,我不知道。我恨自己不知道。我恨自己这么晚才知道。 我稳了稳自己的气息,问她:“那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到呼吸衰竭这么严重?” 江渝沉默了几秒,告诉我,她父母上个月去世了,是两个人一起出的意外,发生得很快,没遭什么罪。顾晚霖自己强撑着办完了丧仪,前脚刚把父母送走,后脚自己就病倒进了医院。意外出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手忙脚乱,顾晚霖身体不好,但坚决不愿假手于人,不舒服自己也咬牙忍着不说,被她们发现的时候病情已经格外凶险了。 江渝说,我不好揣测这个,但我怕她出了这么多事儿,自己一点求生意志都没了。饶是谁,也受不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打击。你知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看见我第一句说什么吗。 她说,你们救我干嘛呀。 江渝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说清逸,我知道她心里太苦,但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救她呢。 江渝,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们又聊了许多顾晚霖这次的病情,和她在此之前的康复情况。最后,我问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之后打算怎么办。 江渝又长叹一口气:“我就正在担心这个。她父母出事之前,她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毕竟她父母年纪大了,她自己也不愿意,日常护理方面就找了早晚两班的护工上门,这样她父母的照护压力就轻了不少,只要送她去医院做复健就行。” “我问了她出院以后想怎么办。她家亲戚的意思,是送去她叔叔姑姑或者姨妈舅舅家都行,她家亲戚关系不错,这些长辈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都挺心疼她的。但她自己死活不愿意,也不愿意换个全职住家护工,说还按以前早晚两班上门就好。” 我迟疑道,这能行吗。 江渝说你也不是不知道顾晚霖自尊心有多强,虽然她身体不方便,但还是要先尊重她自己的意思吧。她说她自己能行,我这段时间下班之后和周末也多照看她一些,真不行,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我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江渝。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身份说这句话,但我特别想谢谢你照顾她这么多。你别当这是客气话,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一定告诉我。说实话我本来有点怕见她,怕她不愿意见我,但当初分手的事情在如今这些事面前都是小事,眼下为了她,我怎么做、做什么都可以。” 随即,我又补充道:“你先别告诉她我知道了她的事儿,我们这通电话你也先别告诉她。这些合该我自己来说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怎么跟她说。” 江渝答应了,挂了电话后给我发了顾晚霖现在的住址,说你能一起帮把手当然特别好,如果需要上门照看她一下的话,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地址,竟然离我现在的家只有五分钟车程。这半年来,我离我朝思暮想的女孩这么近,我竟一次都没见过她。 ?? 李悠那边,我早就拜托了她帮我多顾看一些顾晚霖,这人自尊心太强,从不肯示弱,有什么不舒服又不爱说,如今没有家属陪护,我真怕她被人轻慢了去。好在李悠回复我说顾晚霖恢复情况挺好的,我见她的那天虽然看着吓人,但只是因为她的身体情况特殊。肺炎症状是明显好转的,刚入院时,情况凶险到她们科室开会考虑过是不是需要再切开气管,但好在她闯过了最难的关头,恢复了自主呼吸,最近体温恢复正常没怎么再发烧,血检和影像学检查都符合出院指标,就这一两天能出院了。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去找她,顾晚霖刚出院的第二天,江渝就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在不在家附近,能不能去顾晚霖那看一眼。早班护工发了微信给江渝,说临走前顾晚霖说已经在医院躺了太久了,再困在家里就要发霉了,她想顺道和护工一起下楼,就在小区花园里坐会儿晒晒太阳,自己能回去。 但这会儿看着要变天了,她打电话问顾晚霖回到家了没,电话也没人接。 我本来最近工作自由度也高,正在家里远程接入公司上班,听完立刻蹭地站起身,说好好好,你别急你别急,我这就去看看。 我瞥了眼外面,远处阴沉的乌云越压越低。与其说是安慰着江渝别急,倒不如是自我安慰。我有些神经质地在家里转来转去,找车钥匙和钱包,拿上手机出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生怕落雨前找不到顾晚霖,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哪还能再淋雨。 顾晚霖住的小区相当高级,每栋楼都是一梯一户,私密度很高,虽然占地面积大,绿化面积比例堪称奢华,但总体住户却不多,我怕她困在什么犄角旮旯,半天都没有路人经过可以让她求助。保安对住户的情况都很熟悉,显然也认得顾晚霖,听我说完情况,赶紧把我放了进去,还给我指了指中心花园的方向。 我一路飞奔过去,心急如焚,期间只能靠江渝告诉我有没有联系上顾晚霖。心想无论顾晚霖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她的联系方式先加回来再说。当初我要和她分手的事情,以后总有机会慢慢再说,这样联系不到人的紧急情况,真的不能再出第二次了。 主干道上果然不见她的踪影,我只得往一条开在林间的小径里寻去。小路上为了设计雅致,以青石板铺就,石板的中间以鹅卵石填充,我隐约觉得找对了地方,应该快寻到她了。 果然刚转过一个拐角。我就看到了这五年来只能出现在我的梦中的背影。 她原本的身材修长且匀称,经年累月自律的饮食和运动习惯精心雕琢,身上的肌肉看得出明显的训练痕迹,在纤美和力量感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那时候躺在床上,我总爱对她上下其手,从肩膀捏到小腿,怪里怪气地说:“顾晚霖,你要出去找小姑娘,你就完了。我圈跑你的全部家产。” 顾晚霖说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凭什么是我去找小姑娘,怎么不是你去找别的小姑娘啊。然后我就会把头埋进她漂亮的颈窝里,笑着说那当然只可能是你找别的小姑娘,我馋你身子行不行,只有你不要我,哪来的我不要你。 分手之后,每次想到我们温存时,残留在记忆的温暖触感,我都难免酸里酸气地想,还是便宜了别的小姑娘。 可现在,她的背影瘦得完全和记忆里的人对不上号。我最后一丝那天是我晃眼没看仔细的侥幸也破灭了。 她坐在一辆黑色的手动轮椅上,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运动手套,尾指和无名指看起来完全无法动弹,蜷曲着缩向掌心,其余三个手指虚虚半张着,但看起来也使不上什么力,正试图配合手腕和掌根推动轮椅。 轮椅正好卡在两片石板中间,任她如何努力,依旧纹丝不动。她的轮椅靠背不高,因为手臂试图往后扶着轮椅的轮圈发力,背难免有些歪歪扭扭地沉了下去,头也微微向前勾着。 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不少,现在只有大约齐肩的中等长度,黑色直发因为脑袋向前勾着而散到肩前去,露出颈后一道像蜈蚣一样的浅红疤痕,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似乎是累极了,索性把两臂垂下,沉在身体两侧,身体往后倾倒倚在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有一副听天由命的意思。 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一酸,什么都顾不得再想,快步走上前去,扶上了她的轮椅把手。 她发觉有人靠近,像是被吓到了,肩膀迅速耸动了一下,想要回头看清是谁。可她没法控制自己的上半身,只能努力往后拧着脖子。 我怕她扭出什么好歹来,迅速转身去到她的身前,蹲下在她的轮椅前,有些不敢看她,低头说道:“好好坐着,别动,顾晚霖,是我。”《 》 3、我来带你回家 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喘得厉害,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送入胸腔的氧气远远不够身体所需。我抬眼顺着她的上半身向上看去。 她外面套着一件宽松垂坠的黑色羊毛毛衣,里面叠穿了一件内衬看起来加厚了的浅色圆领绒衫。她的锁骨上看上去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带动着胸腔的上半部分正在急促地一起一伏着,下半部分本应该随着呼吸起伏的肋间和腹部看起来一片死寂。 她的脖子上也有薄薄一层汗,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白皙秀颀的样子,只是在底部多了一道粉色的圆形瘢痕,仿佛像是谁妒忌着一块无暇白玉,恶意地硬生生在上面凿出一刀缺口,刺痛着我的眼睛。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分手之后的前几年,我还会梦到她的脸。仿佛梦的潜意识里我也深知我们之间已经无可转圜,我总觉得她应当还怨着我,恨着我。毕竟当我第一次犹犹豫豫地提出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分手时,一向冷静稳重端庄自持的她在电话失了态。她的声音颤抖着问我,“阿清,你真的要和我分手么,我会恨你的。” 那句话仿佛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入我的心脏,哪怕后来过了许久,她跟我道歉,说她当时太激动了,说的话作不得数,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在恨我。那颗子弹也从未真正被取出。 因而梦到她的时候,她只静静地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从来不与我说什么。我也不知与她说什么,我们只是这样静默地注视着彼此,仿佛中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后来我连她的脸都梦不到,出现在梦中的只有她的背影。我听人说,梦里见到不会再相见的人,代表着你们正在彼此遗忘。是我真的在逐渐忘记她吗,还是她在忘记我呢。 顾晚霖,我没有。是你吗。 当我终于看到她的脸时,眼泪夺眶而出。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几丝碎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和鬓边,她自己的眼尾也红红的,眼里泛着晶润的水光,脸颊上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显然已是在我来前哭过了。 她直直地盯着我,眉毛一皱,眼泪瞬间成串地无声落下,一开口,声音嘶哑发颤,我听见她说: “阿清,我没力气了。” ???? 我突然想起来了六年前的某个夏天。 那时我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实习,有望在第二年毕业之后直接入职,顾晚霖本身就高我一级,正处在大学读完准备出国前的暑假,终于也不必再忙于打造漂亮的简历,于是欣然陪着我一起来到陌生的城市。 我们租住在一个颇有生活气息的繁华街区,远离学校和父母,早上她为我做好早餐送我出门,晚上又去车站等我下班一起说着话手牵手走回小小的一室一厅。路上觉得肚子饿了,我们便随便钻进路边还开着的小店一起吃宵夜。 那时的幸福生活美好得总有些让我惶恐,后来我总觉得那时的冥冥中的不安就像一支不详的谶语,仿佛是我们提前透支完了我们的幸福。 有天晚上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接到了顾晚霖的电话,她说自己刚从健身房出来,状态不好恐怕血糖有些低,给我报了位置,让我去接她。我打着伞来到她所说的公交车站,看着她低头坐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湿漉漉的小动物,她听我唤她名字,仰起脑袋对我说: “阿清,我没力气了。” 两个场景跨越六年的时空重叠在一起,记忆中还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化为如今苍白又瘦削的颌面,但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像个委屈的孩子,软软的。 我的心化为一滩春水。 我那时对她说什么来着。我说,囡囡,来,我带你回家。 顾晚霖,我的囡囡,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来,我带你回家。 真正见了她,我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下的气氛,我又不能尴尬地来上一句“好久不见”。气压越来越低,空气愈加潮湿黏腻,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现下最大的事情,是赶紧把她送回去。我征得她的同意,站起身转到她身后,帮她推着轮椅,没话找话,索性转而问她为什么不接江渝的电话。 她闷声回道,自己划轮椅的时候手机兴许从裤子的口袋里滑出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只能原路回去找,但这段路不好走,划得太累了,卡在这就动不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过来。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倘若我们还像往昔那般是亲密无间的爱侣,她还像往昔那样身体完好无虞,我说不准要虎着脸骂她一顿:病刚好逞什么强,打电话找不到人多让我着急。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舍不得说。 我说你给我指一下你来的方向,我带你去先看一圈,要下雨了,不好在外面耽搁太久,找不到先算了,我先把你送回家里,回头再下来找。她乖乖地说好。 结果手机并没有丢在很远的地方,大约往回走了二三十米,我就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了。但这一来一回,几乎就耗费光了她的体力。 按她指的方向,我推着她往她家那栋楼走,跟她说,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她应了一声然后一路上就不再说话。 我在她的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发抖。她向来紧张的时候都有这个小毛病,面如平湖,手指却会轻微发颤。 我向她告白的时候她扶着咖啡杯的手指是这样,我们第一次接吻时被我覆在手下的手指也这样,我们第一次同床共眠的时候她搭在我腰上的手指还这样。 到了她家门前,我颇有分寸感地在她输密码时移开了目光,却很难不注意到她颤颤巍巍抬起来的手腕,细得仿佛一碰就折了,她的手指一向纤细,可现在手掌也瘦成了薄薄一片,食指似乎无法完全伸直去贴合指纹按键,只能用指关节一个一个蹭着数字键盘。 门开以后,一眼望过去就是看上去十分空旷的客厅,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没有多余的陈设,也许是为了给她的轮椅留出足够的通行空间。我正欲把她径直推进去,她低声叫住了我,说换一台轮椅吧,这台是平时在外面用的。 我仿佛又遭遇了当头一记重击,残酷的现实锤得我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我才意识到轮椅现在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出门回家要换鞋,她出门回家要换轮椅。 门厅足够宽敞,挨个摆着另外两台轮椅,一台手动的,看起来格外轻便,一台电动的,还闪着充电中的指示灯,她眼神在自己的腿和几台轮椅间游移,并不愿看我,语气仿佛像是自己做错事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样不好意思,低头解释道: “下楼的时候这台没电了,又没打算出小区,我以为自己能行的…结果还要你们来找我,实在麻烦了……” 我以前从未听过顾晚霖以这种语气说话。她向来骄傲聪明,温柔笃定。 我要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尊重她。我们已经分开了,分开许久了。分开时我伤害了她。她说不再怨恨我,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出于让我不再愧疚的善意而已。 我失去了可以与她真心相对的身份,我们之间已经筑起了无数道高墙。尽管我此刻有多想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但她未必愿意接受。 “别这样说…没关系的。”我低声喃喃道。 没关系的,顾晚霖。真的没关系的。你不要这样,不要怕,不要痛,也不要难过,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与她分手时的感受又如夏日台风过境,暴雨漫灌一般涌上心头,人原来真的会痛到感受远远超出语言能表达的边界。 她不再说话,用手腕勾起放在旁边矮柜上、一块带把手的光滑木板放在腿上,把自己划到轻便的那台手动轮椅旁,锁好了她身下这台,也拉下另一台的手刹,捞起自己膝盖,把木板一头搁在自己的腿下,一头架在另一台轮椅上。 我看她做得艰难,上半身左摇右晃,幸好她自己反应够快,反手用手腕勾住了轮椅扶手,才避免身体往一侧歪倒下去。只是她光是做好这一切,就又开始喘息起来,我恨不得上前去帮她,但又怕伤了她的自尊。于是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要过来。” 她好似林间受伤迷路的小鹿一样惊惶,语速很快,身形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尾音在急促的进气中变形,戛然而止,嘶哑干涩。 她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喘匀了气,抿着嘴摇头,一开口又是难辨真假的从容,“不用,我自己可以。” 接着她用自己细瘦的胳膊把上半身支撑起来,身体不过只悬空了一小段,然后用尽力气把自己蹭向木板的另一端,一次只能腾挪一点点距离。 我看得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也怕她不愿让我这样盯着看,于是假装掏出手机回消息,只用余光盯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终于她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挪进另一架轮椅的座垫里,上半身坐得歪歪扭扭的,下半身还卡在两台轮椅之间,双脚早就掉下了脚踏。她今天穿着一条烟灰色牛仔裤,看得出来本身只是直筒的设计,但生生被她穿成了宽松的阔腿版型,裤脚一直垂到白色球鞋上面。 她的左脚外侧鞋面蹭在地上,踝关节松松垮垮地地向地面自然歪着,鞋子像是只挂在脚上,半掉不掉,右脚却连着小腿笔直地戳着。裤管下是什么,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她再次微微俯身,一手稳定自己的上半身,一手探出去想把自己的小腿捞过来放在新的轮椅脚踏上,却因为脱了力,闷哼一声上半身直挺挺地砸在自己的腿上,紧接着左脚脚背歪着蹭着地面,带着整条腿剧烈地抖动起来,右腿也动,动得轻微又沉闷。 我心急如焚,唤她,“顾晚霖,我来帮你一下可以吗?” 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腿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沉默了片刻,说好,你来。 我先把她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轮椅靠背上。她挪开目光,继而微微仰着头,闭紧双眼,不愿看我,也不愿看自己的腿。我假装没看到她眼角迅速滑落的眼泪,只问她该怎么做。 她闷着声音,鼻音极重,“帮我把腿摆正就好,痉挛不用管,这种程度算很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抱起她的腿,左边隔着裤子摸到了她的小腿,又细又软,还摸到了一支绑在腿上装着温热液体的袋子,右边只摸到了硬邦邦且冰冷的金属。 顾晚霖,这样你会痛吗。我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还好,她不在看我,我终于再难压抑心中的苦涩,坐在地上,双手环着她的小腿,把脸侧着贴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 4、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我安静地低头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不想让顾晚霖看见我的眼泪。我单单只是看着她这样就感到难过,但身体上的残缺病痛、生活上的艰辛不便、心理上的痛苦折磨,都是她一个人真真切切地承受着,我又能为她分担些什么呢,在她面前,我有什么资格放纵自己的情绪。 直到她唤我的名字,她说:“清逸,起来,地板上凉,别在这坐着。” 我抬头看她,她的腿已经停止抖动,又变得死气沉沉,我一稍微放开圈着她小腿的双臂,便歪七扭八地往两边倒去。我怕她抻着,帮她摆到轮椅的脚踏板上放好,她自己又撑起双臂,努力把自己上半身抬高了一些,终于在家用轮椅里完全坐好了。 她用一只手操纵轮椅转了个方向,我正打算上去像刚才那样帮她从背后推着,她一闪肩膀躲了过去,“家里没有什么障碍物,我自己可以。”她一边划着轮椅进入客厅,一边招呼我,“进来坐。” 她扭头对我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冰箱里有瓶装水、还有你以前喜欢喝的那种牛奶饮料,自己去厨房拿,好吗。 我应着,转身往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打量她家:客厅四四方方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到处都留足了轮椅可以通行的空间,通往各个房间的门的门框极宽,走进厨房,整个操作台也比普通人家里的要低矮许多,看起来处处都改造过了。 拉开冰箱的保鲜一侧,所有物品都尽量摆在下层,显得上面有些空落落的。我的目光落在那一排饮料上。 我们住在一起的那个夏天,我疯狂迷恋上了这款饮料,捎带着着她也喜欢上了。我们每次逛超市,都要搬许多瓶回家,购物袋太重,我们就一人拎着一边回家,戏称这叫“进货”。原来她还记得我喜欢喝的饮料。我有些暗自窃喜,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你喝什么呀?”我冲着客厅扬声问她。 她说她不渴,不用替她拿。 我拿着饮料回到客厅,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琢磨着怎么跟她打破目前有些尴尬的氛围。 还好顾晚霖先开口,救了我一条狗命,“谢谢你来找我,送我回家。” 我连忙摆手,说你跟我客气这个干嘛。 她长叹了一口气,“江渝叫你来找我的?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吗?” 我嗯了一声。 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垂头浅笑,说:“那也好,省得我自己说了。你要我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心里发酸,说你别这样说。 她接着问,“是不是我住院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那时候见过我吗。” 我愣了一下。不愧是我喜欢的女孩,一直这样冰雪聪明,她是怎么知道的。 顾晚霖看上去在轮椅上坐得并不舒服,腰背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陷进了轮椅里,又用双臂把自己撑起来往上提了提。 她说清逸,我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的,李悠医生又不是我的管床医生,干嘛在我住院的最后几天老来我这问长问短的。你忘了吗,虽然你以前没带我见过她,但你跟我提过她的,你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住宿那会儿一起打着手电筒补作业,后来读了医。我看她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名字又对得上号,便猜到是你让她来关照我的。 我讪讪地说,没想到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她定定地看着我,“你和我说过的话,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好好好,确实还是那个她。记性好得不得了。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到吵架翻旧账的时候,我这个漏斗记性就只能干瞪眼。 但我眼下担心的不是这个。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一张脸,似乎人也坐得越来越不舒服,隔三差五就要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姿势,撑着身体的两条胳膊也越来越抖,我也顾不得和她叙旧,于是直接问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低头说嗯,有点。低低地咳了一阵,说有点累。 我一听,生怕她出去折腾了这么一圈,肺部的炎症还没好彻底又反复,别刚出了医院就又被送回去,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过去。 还好,不发热。 她偏头躲开我的手:“清逸,我就不在你面前逞强了。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赶你走的意思,只是现在确实想去躺会儿。今天谢谢你大老远跑过来帮我。我一直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特意叮嘱过江渝不要告诉你,但今天再见到你,我还是挺开心的。你早些去忙你的事儿吧。我自己能行,晚点会有人过来帮我的。”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柔声问她,要去哪里躺着,我看着她躺下再说。 她这个病恹恹的样子,自己连轮椅都划不动,我哪里能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她歪歪头,示意我跟她进卧室。 走进卧室,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不便:房间里依旧留足了轮椅通行的空间,但各类医疗器械、耗材、辅助用具被分门别类地收纳好,挤满了其余的空间。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家用护理床,只有一米出头宽,两边都装上了护栏,上面还绑着系带。 我问她要上床躺着吗。 她摇摇头,说不用这么麻烦,你帮我一把,去那边的躺椅就行。 我心里大概明白,她上床只会比在轮椅间的转移更繁复,何况这人对床有些洁癖,以前我工作回来得太晚,累得不想先洗澡,和衣趴在床上打游戏,直接被她丢了下去,明令禁止我不洗澡、不换睡衣就上床。她的护理工作我还没本事做,更何况她现在恐怕不想在我面前换衣服。 我说好,于是配合着她像转移轮椅一样,帮她挪到房间一角的躺椅上,放平了角度,又升起了腿托。从床脚拿来了一块毯子替她盖好。 她此刻恐怕累极了,闭着眼睛低声道,“那我就不送你了”,意识便很快昏沉,睡了过去。 我心里觉得好笑,人都困成这样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送什么送。退出了房间,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刚刚江渝说她下班会过来看看,和顾晚霖一起吃个晚饭。我等她或者是晚班护工来了才能放心走。《 》 5、她叫我阿清 顾晚霖一口一个她自己可以,我却不敢照单全信。发消息跟江渝说她说自己很累,在躺椅上睡着了,问她或者护工还有多久来,这期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 江渝索性把她早晚两班的护工联系方式给了我。跟我说累就先让她睡着吧,她这种身体状况坐不了多久的,也该休息一下了。又嘱咐我记得多留意顾晚霖的呼吸状况和身体热度,毕竟刚挺过一次肺部感染,虽然为了保险起见,她比普通人多住了好久的院才被放出来,但未必就不会反复。两小时之后记得进去帮她调整下姿势,把她叫起来按量喝水,把该吃的药吃了,再检查一下导尿管和引流袋。之后就没什么事儿了,到时候她还觉得累,继续让她睡着也行。现在是下午两点,晚上六点护工就过来了。 ???? 说到这个。她的护工突然问我说,你帮她躺下的时候,引流袋还绑在她的腿上吗。我说没见她处理这个,帮她躺下把腿放平的时候人就睡着了。 ???? 顾晚霖怎么肯让我看见这个。 ???? 护工接着说那沈小姐你还是进去看一眼吧,顾晚霖的神经对这些很敏感,最近她身体不大好,开关就一直开着,这个不用你动手。只是如果袋子还绑在腿上,就解下来放在比她身体低一些的地方,不然尿液无法排出甚至是逆流,引发自主神经过反射,或是肾脏感染就麻烦大了。 ???? 我不敢耽搁,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她的卧室。她平躺着睡在那,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头,睡得并不安和,除了偶尔无意识地干咳几声,好在气息还算平稳,也没在发烧。 ???? 我蹲在她身前,掀起她下半身的毯子。她的腿静静地躺在那,还是我刚刚帮她摆好的姿势,位置一点都没动过。平躺着就明显看出来左右两腿的差异,虽然都藏在宽松的牛仔裤管里,左边好歹看得见腿的轮廓,右边轮廓消失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还要高一些,牛仔裤没了内部的支撑,扁扁摊平在椅子上,只看得见细细一条,我鼻子发酸,手颤抖着摸上去,果然是金属的质感。 ???? 好在她的裤管实在是太宽松,直接就可以向上捋到小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不把她叫醒做好这一切。她这人觉浅,以前睡觉总是我比她先睡过去、后醒过来。偶尔有几次换我看着她睡觉,叫她起床,爱和她闹着玩,伸手进被窝里去她腿上轻轻捏一把,人就敏感得不得了,立马醒了。 ???? 我怕把她弄醒,面对着她暂且无力应对的窘境,手下动作小心翼翼说,一边卷起她左边的裤腿,一边抬眼觑着她的脸观察她的反应。 ???? 她无知无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 她的鞋跟抵在躺椅上,好歹算是提供了一些支撑,脚踝只是向外微微扭着,不至于下垂。小腿曾经漂亮的肌肉线条已经完全消失了,细瘦得胫骨看着有些突出,摸上去软绵绵的,还冰凉。一支浅色的袋子绑在小腿中间,里面少许浅黄色液体和她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上方连着一根透明管道,向上消失在裤管尽头。 ???? 她的小腹看起来确实微微隆起,我刚把袋子解下,挂在旁边低一些的轮椅下方挂钩上,之前导管里静止不动的液体柱就顺着重力流下,进入引流袋里。果然是之前位置太高,无法顺利排出。 ???? 好好好,顾晚霖,你自己都能行,让我走是吧。又骗我。 ???? 我咬牙恼她逞强,但又实在心疼她。 我太了解顾晚霖了,我们一别经年,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让她难以面对的状况,杀了她她也不愿意让我直面她身体的不堪,说不出口让我帮她做这些,宁愿自己胡乱对付过去。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 ???? 我帮她把裤腿重新放下,抹平褶皱,重新盖好毯子,离开卧室,让她继续好好睡着。 ???? 我坐在沙发上,本想着拿手机处理一下工作邮件,思绪却总是飘回顾晚霖身上。我记得李悠跟我说她伤在c5-c7颈椎段,万幸是颈髓损伤里比较低的位置,肩肘的活动能力还不错,手指稍微受限了点。 这叫什么不错?她今天要是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为了我和她分手的事情中气十足把我骂一顿,我才觉得她不错。现在这样病怏怏的,晒个太阳都被困在外面回不来,出去一圈就耗尽了全部体力,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咬牙自己逞强也不愿让我多看一眼她的脆弱不堪,叫什么不错。 ???? 我越搜索,越看各类护理不当造成的并发症,越觉得惊心。她如今身体的脆弱,残障给她生活带来的困难,是我之前想都想象不到的。 ???? 时间过得很快,我订的闹钟响了。按照护工之前描述的位置,我找到了她的水杯——两侧有把手,带着吸管和刻度,按照护工说的分量倒水进去,还有她的药盒,里面按吃药时间已经把每次要服下的药物放在不同小格子里,花花绿绿一小堆胶囊和药片。最后复习了一下刚刚紧急上网学习的帮四肢瘫痪患者翻身的技术要点,又悄悄走进她的卧室。 ???? 她睡得很深,肩膀无意识地左右蹭着,仿佛躺得很不舒服,但那之下的身体一片死寂,动都不动。 ???? “顾晚霖。”我蹲在她头枕的位置叫她,又试了试她的额头,拍拍她的肩膀叫她。 ???? 她缓缓睁眼,看着睡眼朦胧,显然是睡懵了,扭头看到了我,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 她像是有几分不解地轻轻偏过脑袋蹙起眉头,直直地盯了我几秒,尾音上扬地试探道:“阿清?” ???? 她叫我阿清。还未睡醒的她好可爱,不似清醒时那般戒备、与我疏离,和其他人一样客客气气地叫我清逸。像之前每一个我们同床共眠后的清晨,她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望着我,叫我“阿清。” ???? 于是我也像那时一样,低声回应她,“囡囡,我在。” ???? 我问她,坐起来喝水吃药好么,困的话你继续睡。 ???? 她点头。 ???? 我慢慢地将躺椅的上半部分升起来,我已经尽量放慢动作了,经过刚才的紧急补课,我知道体位变化对她来说会伴随低血压,可她还是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头,我问她怎么,是不是哪里难受。 ???? 她摇头,表情却没多少说服力。 ???? 摇到一个她喝水吃药不至于呛着的角度我就停下了,等她慢慢适应体位变化睁开眼睛。我想把药递给她离我最近的左手手心,她却没有接,抬起右手,示意我:“放在这边吧。” 我依言把药给她放在右手手心里。她对右侧上肢的控制似乎好一些,但仍旧无法控制手腕伸展,因而手心还是被重力坠着垂向地面,手腕抬到入口的高度时,她似乎太急于一把把它们送进口中,手腕翻转间失去控制。 花花绿绿的药片胶囊撒了一地,一片寂静之中,簌簌的落地声显得震耳欲聋。 顾晚霖盯着地上还在弹跳着的药片,一言不发,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不得不出声打破沉默,拉过她床侧满满塞着三层药物的小推车,试图安慰她,“没关系的。我等下收拾,先帮你再取一份药过来,你告诉我拿哪些过来可以吗?” 顾晚霖仍是不愿看我,微微张了张嘴,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却不见她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我们俩的沉默中无限延展。 半晌,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没什么。一顿不吃也没什么的。我很累,我想继续睡觉了。这些你不要管,晚一点会有人来收拾,你不用在我家守着我,真的没关系,早点回去吧。” ???? 我自是担心她不吃药会不会再生出什么状况,但又怕自己强行违拗她,伤害她的自尊,于是把躺椅放平,说好,你躺下,我帮你翻身换个姿势可以吗。 ???? 她把脸埋向枕头里,微微点头说好。 ???? 我从旁边床上拿来好几个枕头,有点犯难,不知道应该把她往左摆还是往右摆,她还没脱下右腿的假肢,在上怕压着她的左腿,在下又怕硌着她的左腿,最后索性扶着她的胯和肩膀让她两腿分开侧躺着,中间夹着软枕,按照现学的知识,把她的肩膀拉出来摆放好避免压迫,又在背后垫着软枕提供支撑。 ???? 我摸摸她的额头,”继续睡吧。“ ???? 顾晚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 6、这一招我屡试不爽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江渝带着护工开门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外望出去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突然觉得心安,顾晚霖从我身边消失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的余生再也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但现在她就躺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熟睡着。我期间进去看了好几次,呼吸和体温都正常。 江渝介绍我认识顾晚霖的晚班护工,护工她叫张姐,我也跟着叫,看上去至多40岁,身强体健,干活麻利,江渝介绍说有多年护理高位截瘫患者的经验。她又把我拉进一个群,群里有她和张姐,还有我还没见过的早班护工周姐,和张姐差不多的年纪和资历。群用来沟通顾晚霖的情况,也方便两班护工互相交接。 周姐平时一般八点钟过来停留整个上午,帮顾晚霖起床,负责晨间护理和简单运动,照看她吃午饭,饭后再帮她躺回床休息,张姐晚上一般六点来,有需要就带个晚饭,然后照看顾晚霖饭后再次做些被动运动,帮她洗漱,做好上床睡觉前的准备,九点左右就下班了。 好么,来一趟顾晚霖家,多了两个姐。 张姐敲敲顾晚霖的卧室门就进去了。张姐说不能让她再睡了,得起来吃点东西活动活动。我想知道顾晚霖的情况,于是忍不住站在门边听墙角。 卧室里的灯被啪得按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我听见张姐把躺椅立起帮顾晚霖坐起来,里面传来轻微的啪啪闷声,像是顾晚霖的腿拍在躺椅皮质表面上的声音。 应当是顾晚霖又痉挛,我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隐忍的呻吟声传进我的耳朵里听着额外压抑。 张姐说,给你按按咱们再去轮椅上啊? 顾晚霖说行,谢谢张姐。 张姐问,要睡怎么不去床上睡,这椅子没法完全躺平,你看又受罪了吧。 张姐听着是个麻利人,就是爱唠叨,一会儿又说,你今天起床就把假肢穿好了是吧,怎么睡了一下午也不脱,万一把皮肤捂坏了怎么办。现在给你脱了啊? 顾晚霖避而不答,轻声问张姐,谁在外面啊? 张姐可能觉得顾晚霖不回她的问题,反而要问谁在外面挺无厘头的,纳闷地说,“就小江啊,说来看一下跟你一起吃个饭,还有个小,小什么,小沈,中午送你回家那个姑娘啊。” 顾晚霖于是道,别,家里有客人,等她们走了再说吧。 张姐评价道,那小顾你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还是自己身体最重要。 顾晚霖不说话。 我心想在这点上,我和张姐真是早有有共鸣,顾晚霖是挺死要面子,这种性子对着这张姐这种爱唠叨的老大姐确实是挺受罪的。 张姐说来吧,我抱你上轮椅,咱们去卫生间清理一下。 顾晚霖问张姐,说张姐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漏了吗,声音很是紧张。 张姐说你今天水都没喝够,漏什么漏,明天记得多喝水,还想像上次一样感染啊?好着呢。来吧,搂着我脖子,我抱你。你看你这场病闹得,又轻了多少啊,得赶紧补一补。 听着房间里张姐推她去主卧洗手间的动静,我也不再听墙角,转而去厨房里帮着江渝拿碗拿勺,把她带来外面打包的晚饭摆去餐桌。江渝看了我一眼,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今天一整天没好意思跟顾晚霖说的话:“好久不见啊。” 我们俩之间又没那么尴尬,我也说“是,好久不见了。” 江渝单独拿出来了一个碗,往里面加了小半碗米饭,又从各样菜式里夹了一些,放进碗里,一边搛菜,一边冲我说,“今天多亏你啊。没耽误你工作吧。” 我说哪里的话,我工作自由度高,又不用坐班。顾晚霖有事我能不来吗。紧接着,我怕顾晚霖听见,压低声音问江渝,她这样子身边没人看着能行吗。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全天护工算了。 江渝说是啊,顾晚霖受伤在颈髓,毕竟不比脊髓损伤,她能控制的身体部位就那么一点点,有些事情也不是她努力努力再努力就能做到的。虽说这个位置的损伤,恢复得好的人吧,确实不必日常生活依赖他人,但她毕竟出事才一年,康复还在做,很多事情还要学。我也觉得还得是先找个全天护工,但她自己坚决不愿意。 顾晚霖说她不愿意被人成天看着,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跟坐监似的。顾晚霖还说她受不了跟护工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一起,但她也知道找护工又不是找灵魂伴侣,心地善良、做事细心专业肯上心就可以了,这已经挺难找的了。又不能还要求人家跟自己性格相合脾性相投,能一起谈天说地谈古论今。 可她的私人生活空间里没法再时时刻刻塞着另一个与她在精神上无法产生连结的人。要是这点自由的喘息空间都没有了,她还是死了算了。 行,不自由毋宁死是吧。这话确实像是顾晚霖说的。 那时我们还没正式在一起,但我正在死缠烂打地追她,爱没话找话,整天发给她做各种各样的性格小测试。顾晚霖对此嗤之以鼻,让我少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说人性这么复杂幽微,怎么能用标准化测试给人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我心说那你也总得让我有个切入口了解你。但嘴上却说顾晚霖你说得真棒!来,把这题做了,让我了解了解你有多复杂有多幽微。爱、自由、生命、金钱,你给它们在你心里的价值排个序吧。 顾晚霖嘴上一副嫌弃我的样子,行动却很诚实,很快给我回了消息。“自由>爱>生命>金钱” 我说顾晚霖你是不是恋爱脑啊你,怎么还把爱排生命前面。我觉得肯定是生命排第一呀,没有生命哪还有机会体验自由和爱然后赚钱呀。 顾晚霖说失去自由和爱的能力的话,她还是死了算了。 我想起她那时说的话,心里一阵一阵抽着疼。那么爱自由的顾晚霖,如今大半个身体都不听她自己的话,被困在轮椅上,自己家小区里走一走都困难,她得有多难过啊。 说话间周姐就推着顾晚霖出来了,把她停在餐桌边。她看上去精神还行,还穿着中午那套衣服,只是在胸和腰腹部加了安全带把她固定在轮椅上。看见我也坐在餐桌边,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憋半天来一句,“你没走啊?那留下一起吃饭吧。” 废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没走。我人都坐在你家餐桌上了,你才留我吃饭是吧。 江渝把她单独盛的那碗饭菜放在顾晚霖面前,捞起她的手给她手掌上戴上了一个用魔术贴固定的小工具,又在小工具上卡了个勺子,说吃晚饭吧,你家旁边你平时最喜欢的那家餐厅打包来的。 顾晚霖跟她之间可没对我这么生分,她嘿嘿一笑,说江渝你对我真好。 我吃自己的饭,假装我很关心江渝的工作,跟她客套地聊着她的工作,我的工作,人快到中年不就只能说这个呗。但其实眼角的注意力都在顾晚霖那边,控制自己尽量不去看她有些笨拙地靠移动手肘把饭勺送到自己嘴里去,免得她不自在。 顾晚霖也不怎么参与我和江渝的对话,忙着吃自己的饭,一勺一勺吃得还挺认真,就是特别慢。才吃了一半,就拿胳膊抵着餐桌把自己推回去靠在轮椅上,说自己吃好了。 江渝看了一眼她碗里的剩饭,说你这吃得太少,跟猫食似的,别逼我喂你啊。 顾晚霖冲江渝眨眨眼,说:“可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累,我还胸闷。” 江渝说你撒娇躲懒也没用,累就不吃饭了,你几岁啊你。 顾晚霖说那你把我吃吐了张姐又得加班,加班费你出我就吃。 江渝摇摇头,“算了算了,大小姐,我可不看不起你的吃播表演。吃不下就不吃吧,晚上给你留点方便的宵夜在床头,别给胃饿坏了。”说着上手帮她解开胸前的安全带卡扣,抬眼观察顾晚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程度:“这样会好点吗?还胸闷?” “唔…好像是好了点。”顾晚霖尝试深吸一口气,顺势就把自己的右手搭在江渝的手腕上摇了摇,冲她甜甜扬起嘴角。“江渝你怎么这么好呀。” 我的胃一阵一阵抽着疼,不是因为饭难吃,因为我在嫉妒江渝。怎么顾晚霖还对她撒娇。她以前都是只对我撒娇的。 我拿手暗暗揉着自己的胃。 ???? 我就知道顾晚霖嘴上虽没和我说话,实际上在偷看我,她果然问我:“你又胃痛?” 我说没有,我吃饱了撑的。 ???? 这顿饭我吃得很快,饭后找借口说得回去处理工作就告辞了。我惦记着张姐说她最好还是早点脱掉假肢,我在她就不肯,我怕逗留得越久,她越遭罪。 顾晚霖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到她家门口,说今天耽误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你回去路上小心一点,到了给我——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到了给她发个微信。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保留着这个习惯,不管是谁夜间出行或者独自打车,都会叮嘱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但问题是她没有我联系方式。分手后我们又拉拉扯扯了许久,直到最后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解除了所有平台上的好友关系,还把我拉黑了。 我为此早有准备。我眉头一皱,早就酝酿着的眼泪顷刻就掉了出来,直直地望着她,说:“顾晚霖,你把我加回来好不好。我到了给你发微信。” 她有点慌了,语气有些无可奈何,说你哭什么呀,加就是了。赶紧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我一哭她就拿我没办法,这一招我屡试不爽。《 》 7、圣诞番外:2022年12月24日 “lynn,ihopeyouhadagoodsleep.howdowefeeltoday?” 一轻、再一重。脚跟先于脚掌落下,抬起时与地面摩擦向后滑少许。比起声音,我从脚步声里更早地认出护士jane。 她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人,第一次见我前就做了功课,对着我名字的拼音找对了读音,不像其他许多医护第一次总是读得乱七八糟的,想要习惯性地跟我确认读法,却意识到我无法开口说话时,露出尴尬而抱歉的神态。 也许受伤让我变得极度敏感,我总觉得那样的眼神里也带着我讨厌的怜悯和同情。 被严格固定在病床上的两个月,我失去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时间流逝、季节变换、被颈部支架锁定的狭隘视野之外的视觉,还有大半个身体的知觉,或许再也找不回来。而人体的适应与代偿如此之快,我发觉自己的听觉因而变得愈加敏锐。 如果恢复的速度也这么快就好了。 jane转身来到床头,见我醒着,语气轻快:“啊,醒了很久吗?” 我对她眨眼一次。 回答问句,眨眼一次肯定,两次否定。假如被提供两个选项,一次前者,两次后者。必须依靠脖子上这根管道呼吸的两个月里,我早已习惯这种icu里的沟通方式。 “睡得好吗?还是昨晚神经痛很严重,所以睡得不好?”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每次从像电击、或似刀割、又或者像躺在火海的剧烈疼痛中醒来,看着对面墙上专门为我悬挂的电子时钟,总是与我记得的上次看到的数字相差无几,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又在全身又麻又涨的疲惫钝痛中睡过去。 每次醒来,窗外的天色都更亮了一些,直到再也无法入睡,实在也不能算睡得好。 见我眨眼又两次,她如鸦羽般浓密睫毛后的深棕色眼眸变得更加柔软,似水一般温润,“噢,我很抱歉。” 她长了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jane检查一圈各种仪器的参数,应当是看来还不错,她语气轻快地问我:“如果你感觉好的话,我们把说话瓣膜戴上,试一试怎么样?” 当然好。肺科医生和语言治疗师昨天把我围着研究了许久,结论是他们认为我的肺还没有强壮到立刻脱离呼吸机独立工作,但清醒时可以短时间佩戴单向通气的说话瓣膜,并教我如何配合呼吸机的节奏练习恢复说话。 装上说话瓣膜的过程当然不算愉快,jane动作再轻柔,插进气管里的部分也难免轻微晃动,搅得我又忍不住干呕,jane又不停道歉,她着实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人,我没法对她说没关系,八个星期,终于拿回了开口说话的能力,为此我怎样都可以忍受。 要是双手也能开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能动一动就好了。 “感觉还好吗?” 喉咙很紧,稍微有点胸闷,但还可以忍受。等待管道送过一阵气流,我开口,“还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高不到哪里去,实在呕哑嘲哳难为听。 jane很是替我高兴,“你看,我们每天都有进步对不对。” 我很难像她这样乐观。这八个星期里,每次脊髓损伤科的医生过来评估,每次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拿不起手机自己搜索,我只能猜测,那些都是医学上很重要的部位,有没有感觉,能不能动,大约是决定神经损伤最终位置和严重程度的关键。 可我一次肯定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我要替你检查一下右腿。可能会很痛,痛的话你要告诉我,好吗?” 尽管她给足了我事前警告,那突然一瞬电击霹雳般的剧痛沿着脊髓传入大脑时,眼前还是完全黑了下来,意识不知游走去了哪里的边缘,耳边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有监护仪器突然爆发的尖锐警铃。 jane的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很焦急,过来拍我的脸,“lynn,lynn?你还听得到吗?” 视野慢慢恢复了,看着离我很近的jane,正拿着纸巾过来准备帮我拭去额头上瞬间迸发的冷汗,我又恍惚地想: 她真的有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盛满担忧:“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的医生团队,看一看如何帮助你减轻疼痛。如果碰到你的残肢,就会触发这样强烈的痛觉、伴随自主神经过反射的话,有可能是因为末端生出了神经瘤。不过这是截肢后医学上很常见的状况,我很抱歉让你这么不舒服,但我们会照顾你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吗?” “你如果觉得可以,那我们就继续。” 我现在这副身体麻烦得很,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万事都只能依赖护士或者仪械的帮助。在医生过来例行检查之前,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累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闭着眼轻微点了点头。 jane迫切地想为我做些什么,大约觉得让我听自己喜欢的音乐,能弥补些许身体上的痛苦:“啊,忙到现在我都忘了跟你说节日快乐,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圣诞歌曲?” 平安夜。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 我让她帮我拿起我的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点进一个我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软件,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这app竟然还在。 lynn看不懂中文,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点下去,听蓝牙音箱里传来她不熟悉的,没有任何旋律的异国语言,“噢,你是想听有声书是吗?” 告知我之后,她帮我把身体翻向侧面,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和我搭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已经很久不敢再听的声音,像山谷间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许不允许…” “…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好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 我告诉jane,这不是小说,而是中国有位翻译家写给妻子的书信集,他是翻译莎士比亚最多的一人,我很喜欢他的翻译。 几年前,我有段时间深受失眠折磨,便有人为我朗读这本书信集,制成了电子书,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 jane深受感动地发出一声喂叹:“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诞礼物。”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顾晚霖甜甜地睡觉…” jane在我背后忙活着,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撕拉胶纸的声音,但她耳朵却很敏锐,从一大堆异国语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个字: “lynn,我听到了你的名字是不是?” 书信是别人写的,却有人在朗读的时候夹带了大量私货。 那时我在图书馆假装生气地冲阿清丢了一团揉皱的草稿纸,“怎么回事啊你,堂堂中文系读了这么些年,怎么写封情书也要剽窃别人的。” 阿清嘴角含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好吧,其实我自己也写了,但我没有朱生豪的文采,比不得他写得好,怕你看了笑话我。不如我从现在开始练习,等我写满一百封的时候,说不定就大有进步了。那时候我再给你读我自己写的。” 我并没有收到一百封情信。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已经不敢问阿清,她到底写过没有,存了多少封。 她现在是否已经练出了写情信的好笔力,是不是也会跟那个送她花束、与她同游植物园和水族馆的约会对象说,自己会给她写一百封信。 见我轻轻点头默认,jane的声音再次从我背后传来,“那这个人也一定很贴心。” 她是。 “她的声音很温柔,虽然我听不懂她在读什么,但听着她读书,就觉得好像她也在这里陪着我们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 “你是不是很想她”? 是。所以我想让她的声音陪着我。 “lynn,我们一起努力,你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很多,下个星期就可以从icu里转去普通病房了,再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转入康复中心。” 我闭上眼睛,听着jane发出的声响,在脑海里试着还原她正在进行的动作:戴上手套,掀起罩在我身上的住院袍,撕开固定纸尿裤的魔术贴,抬起我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再将擦拭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jane再次帮我翻过身,她亦是十分专业,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快,继续语气轻快地为我畅想未来的生活:“那时候你就可以有更多访客,也可以出门去外面转一转,见一见你想见的人。” 我没有什么可期待的未来。 我也不会再见她了。 我偏了偏头,用头发遮住枕头上刚刚洇q湿的痕迹,冲jane微笑,“谢谢你。” 然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至少现在还有这双眼睛陪着我: “圣诞快乐。”《 》 8、晚安 我回家后,歪在沙发上立马掏出手机,做了这几年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搜索顾晚霖的微信号发送了添加好友申请。 她通过地倒是快,看着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许久却没有消息发过来,我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想起她开门的时候用指节去蹭数字键盘,吃饭时还要用辅助工具,想必用不了筷子,也没法自己捏紧勺子,手指看起来完全无法进行精细活动。 她的手一直很漂亮,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得恰到好处,白皙的手背上能隐隐看到青色的血管,我们以前牵着手的时候,我没事儿就爱玩她的手指,一只一只手指地捏一捏揉一揉,心想顾晚霖这双手既好看又好用,真是万里挑一,不知道别人懂不懂,我反正是很懂,别人最好永远别懂。 可现在,她打字应该很不方便吧。 于是我先给她发了过去,“我到家啦,你放心吧,你也早点睡觉。晚安~”,还精挑细选了一个可爱的猫猫头表情包。 顾晚霖那边顿了一顿,然后也回过来一个带着“晚安”的猫猫头表情包。 哼,我就知道她吃这一套。我抱着抱枕歪在沙发上笑。我终于又等到顾晚霖给我发晚安的这天了。 那我当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虽说我追顾晚霖的那大半年,本质上我确实认为可以被称之为死缠烂打,可她顾晚霖是高岭之花,我也不是什么随便可被攀折的路边野草吧,我当然也有我的骄傲和矜持,有时候小心思都暗戳戳地藏着,就等着时机一到,该出手时就出手,打个漂亮的直球。 比如—— 我八年前的夏天在一次联校比赛上第一次见她。她那时是她们学校的主席,坐在台上端的是光芒万丈、意气风发,辩论环节最是出彩,别人上台的时候,她单手撑着脑袋侧耳听着,右手把笔转出了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时就纵笔疾书,等到她发言的时候,总是能当场一针见血地抓住对方刚刚发言中的问题打出漂亮的驳论。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喜欢她聪明,当然,我要浅薄地承认,我也喜欢她漂亮,和在漂亮女孩子身上难得一见的少年感。 活动结束之前,我鼓足勇气去找她,软软地叫她“学姐”,虽然她跟我压根不是同校,只是比我高一级,根本不算我哪门子“学姐”。我说我特别佩服她刚刚在台上的表现,问她如果在训练上遇到了问题能不能请教她。 顾晚霖这人台下其实害羞得多,遇到我这种直球选手有些意外,说啊,喔,谢谢你这样说,好,当然可以。 加到她的联系方式之后,每天晚上我都要绞尽脑汁想些不突兀的话题跟她聊上几句,结束的时候我们互道晚安,有时候我会故意装作打字手快发成wanan。夏去秋来,经过我的持续努力,我们俩之间的聊天已经从我单方面找话题尬聊,进入到了每日随时分享日常,午夜进入情感话题。我装作苦恼地对她倾诉说,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很纠结要不要和对方表白。 顾晚霖鼓励我说,喜欢就说呀,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让对方知道你的心思吧,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呢。 我说你说得对。然后切出微信,去到短信界面,给她的手机号码发去了一条短信,“顾晚霖。我喜欢你。” 然后给她发去了搜索聊天记录里我给她发了多少次“wanan”的截图,“顾晚霖,wanan,也是‘我爱你爱你’。wanan。” 顾晚霖后来不情愿地在我逼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时候”承认说,当时她虽然觉得土味情话有点尬,但确实是为这份真挚挺心动的。不过她又补充道,说她当然不是傻子,她早觉得我每天那么热络地黏着她是喜欢她,她只是需要确认我的心意而已。 我躺在她怀里,哄着她说,“好好好,还是你是当之无愧的情感大师,技高我一筹。” 骗她的。我认为还是我技高一筹。 追顾晚霖,我当然不是只抱着手机给她天天发微信,我深知对顾晚霖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来说,嘴上抹蜜嘘寒问暖没有用,她说不定嫌我烦,最重要的是,你要让她感受到,她和你能在精神上产生共振,要当顾晚霖的soulmate,我当然要全面出击、各个击破。 我顺着她的同学朋友圈子还找到了她的sns。她在网上的发言我一看更爱了,不管是点评时事,还是发表人间观察,甚至是日常吐槽,犀利幽默,语言风格自成一派,可爱得很,让我的姬达更亮了。 就是有时候到了深夜容易情感泛滥,写些第二天早晨睡醒就肯定删光了的心碎感言,我那时候为了不错过这个深夜节目,甚至不敢早睡。其实看了几条我就明白了,喜欢侄女而不得呗。多大点事儿啊顾晚霖,她不喜欢你是她没品,你的新桃花这就在路上了。 与她成为好友后,我每天就绞尽脑汁地想着发些什么会引起她的注意,会让她觉得有意思,给我留下评论跟我产生互动。后来顾晚霖还承认,她每天看我的发言觉得很可爱,早早就对我有了好感,才愿意跟我开始谈天说地分享日常。 我心想中计了吧你,我那本来就是为你的喜好量身打造的,我堪称首席顾学家,把你快研究透了,花了那么多心思,你不被我迷上才怪。 当我们的感情走到无可转圜之后,我很少会主动回忆当初我们这些还在暧昧时期的相处,那时甜得像蜜里调油,后来再想就觉得苦得如砒霜。 顾晚霖,我们当初那么好,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再也见不到顾晚霖,也想要她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健健康康地活着。 我的女孩这么好,人漂亮、聪明、温柔还善良,别说是失学女童了,就是非洲大象的慈善捐助她都慷慨解囊,凭什么老天对她这么不公,给她接二连三的重创,让她连日常基础生活都要克服万千险阻。连保持自己的尊严都如此艰难呢。 凭什么呢。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又寻到了她。不管她还想不想要我,我都想陪在她身边。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希望我的女孩也是。 第二天醒来,群里已经有了消息。早班护工周姐说已经给顾晚霖收拾妥当了,今天是她去医院的脊髓损伤康复科复诊的日子,周姐中午之后有别的客户,调不开时间陪顾晚霖,顾晚霖说她自己能去,在医院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她但凡摔倒了能有十个人立马围上来。 那不行,我不放心。 我掏出手机直接打给顾晚霖,明知故问,你干嘛呢啊。 顾晚霖说要去医院,小区门口打车呢。 我说哦哦,那你的车来了吗。 顾晚霖顿了顿说不太好打,来了几个司机看见电动轮椅都说后备箱放不下,拒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难过得不得了。 顾晚霖你等着,我这就身骑白马来拯救你了。我怕她又客气疏离地拿”你要上班,就不麻烦你了“来拒绝我,心生一计,说:“巧了吗这不是,我今天休病假,我也要去医院复诊,我接上你一起去吧。” 她追问我怎么了。今天天冷,我哪舍得让她在外面路边坐着吹风,说没多大事儿,我们见面说,我五分钟就到。 我老远就看见顾晚霖坐在小区门外的路边,她今天穿着一身奶白色的摇粒绒厚外套,脖子上还围着奶茶色的羊绒围巾,下身是宽松的浅灰色系带针织运动长裤,脚上套着一双高帮的白色球鞋,脑袋上还戴了顶白色的摇粒绒渔夫帽。我在路边停好车,连忙跑去她身边。她抬头看我,像个乖乖的小兔子,看得我心都要化了。气色看着好了点,只是神色十分黯然,我在心里庆幸还好我来了。 她今天坐在昨天我在她家门厅看到的那台电动轮椅上,或许是为了保险起见还用了安全带,两条束带交叉束在她胸前,从肩膀穿到身下两侧,帮她把上半身固定在轮椅上。右手还搭在操纵杆上,露出袖口的手指看着有些微微发红。我捧起她的手,实在是太冰凉了,帮她哈了口气,放在我自己两手之间揉搓帮她暖暖手,问她冷不冷。或许是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她身形一顿,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说还好。 她自己开动轮椅去我的车旁边,我正打算叫住她帮她抬下人行道和行车道之间大约五厘米的水泥石阶,没想到这个祖宗自己径直就开着轮椅咯噔一下下去了,她的电动轮椅看上去着实高级,跨越这个高度还是挺稳的,只不过难免颠簸了一下,她被甩得脖子和脑袋剧烈晃了一下,看得我揪心不已,还好安全带安安稳稳地把她束着。 开到副驾边上,她看着很是犯难,我的车是辆suv,车座相对她轮椅坐垫高出不少。但她不开口,我不敢贸然上去帮她。见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锁住轮椅,左手先探过去撑在车座上,右手撑在自己的轮椅坐垫上,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抬起来,但屁股只是离开了坐垫几厘米,远远不够把她挪到车里去。 她手臂撑得久了,又开始微微发颤,失了力气,人又跌回轮椅里。我问她,“要不我来帮你啊?”她低头闷闷说了声好。 我来到她身边,面朝她,俯身抱紧了她的背。她指点我说抱这使不上力。我虚心求问,那我应该抱哪。她抬起手臂,环绕在我颈后,说一会儿我上半身得倚在你身上,你托着我屁股把我抬起来。说完耳朵竟红了,有些不自然地把脸扭开。 怎么,顾晚霖,你全身上下我哪儿没摸过,如今你的屁股变老虎屁股我摸不得了吗,你害羞什么。 那我自然不能说出我心中所想,嘴上只能说好的,我知道了,你放松,我现在也去健身房一周三练,力气很大的,一定把你抱得稳稳的。 我一把托起她的时候,心里一惊,手上的重量未免比以前轻了太多太多了,她如今到底有多瘦啊。 我把她的屁股托上副驾车座的过程中,她的腿歪歪扭扭地垂着,鞋子拖在地上,看得我心里难受,她见我盯着她的腿,像是安慰我一样说没关系的,自己调整着上半身靠在座椅靠背上。昨天看了她惊险的轮椅转移后,我已经自觉地帮她把腿捞起来放进车里摆好。这一动她似乎又有些晕,紧闭着眼睛靠着,说谢谢,帮我把轮椅收起来吧,可能有些重,麻烦你了。 我给她扣好安全带,把座椅靠背尽量放平,说你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到。《 》 9、三条腿的蛤蟆好找 进医院前,我对着顾晚霖径直往前开着轮椅的背影吆喝了一声,“哎哎,顾晚霖你跑那么快干嘛呀。你等等我。” 顾晚霖操纵轮椅转了个身,挑挑眉毛看着我。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又有什么事儿,哼,我还不知道她。 我蹲在她身前,从包里掏出来密封的口罩,撕开包装给她在脸上挂好,又趁帮她调整鼻梁压条的功夫顺手轻轻捏了把她的鼻子,“把口罩戴好,医院里病菌多。” 她猝不及防地被我捏了把鼻子,不满地蹙了蹙眉头,但看在我是在帮她戴好口罩的份上,她也抗议不得,只是叮嘱我,“你也戴上”。 正值入冬,医院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时不时就有横冲直撞不看路的人碰着了顾晚霖的轮椅才意识到脚下撞了人,回头看都不看一眼,留下一句“对不起啊”就跑了。我怕顾晚霖腿脚被撞得错了位置,掉下了轮椅自己也不知道,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俯身越过她的肩头看看她的情况。 我发现她紧张,她的左手露出袖管的部分在隐隐颤抖。我在刚刚之前从未想过,顾晚霖如今只能以坐着的高度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她166的身高在女性里也称得上够用了,可现在她只能坐着,看谁的肩膀都要仰着头,别人站着平视前方的视线却常常忽略了她。受伤回国后的半年里她辗转于医院、家和康复中心,听江渝说几乎无暇出门去人多的公众场合,现在她会感到不安吗。 好像是会的。我弯腰伏在她脑后,用右臂环着她的颈肩,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别紧张,我陪你。” 她死鸭子嘴硬,语速飞快,“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来医院我紧张什么,我不紧张。”她一紧张说话就又快又密,她自己都没发现。 接着,她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问你来医院复诊什么,是不是你又胃痛?昨天吃饭我看见你按着自己的胃了。 我不瞒她,说是,前几个星期生活不规律,在家工作一个人中午忙起来就懒得吃饭,胃病发作了一次。 她叹了口气,说让你好好吃饭说多少次了,怎么就不听呢。然后让我赶紧去自己去专科门诊,不必陪着她。 我给她看我的预约时段,离现在还早得很,“索性我现在也没事做,我们互帮互助一下,我先陪你去你那边,下午你再陪我去消化内科。你不紧张我紧张,我一进医院就紧张,看见医生我更紧张。陪我,求你了。” 她同意。带着我来到脊髓损伤中心的门诊。这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很快就叫到了她的号,我陪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副主任医师,看胸牌姓孙,看着跟顾晚霖相熟,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字,调出她的病例,看着看着眼镜背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皱紧了眉头,“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做复健了。”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含糊不清地说家里出了点事儿,顾不上,后来又生了点病。 孙主任也挺善解人意,就不再追问。只叮嘱道,“你受伤时间不长,要做的康复训练还有很多,这对提高自理能力和生活质量很重要。自己多上点心,别耽搁了。” 说完又从镜片后撇了我一眼,“家属更得多上点心。” 我心里为了这句“家属”笑开了花,看孙主任愈加觉得她慈眉善目,可亲可敬。顾晚霖张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闭上了。我懂。她要说这不是她家属吧,还不得给我个身份,说是前任吧她说不出口,说是朋友那我们俩两下更尴尬,还不如干脆就当没听到。 孙主任接着又问她最近排尿排便情况如何,痉挛是否频繁,有没有神经痛,一边问诊一边龙飞凤舞地给她开处方,还叮嘱她腰部的支具坐着就要一直束着,预防脊柱侧弯。 她一一都乖乖应着。 最后孙主任问她右腿呢,神经痛的时候会伴随幻肢痛吗。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有时候会。孙主任又在处方上加了几笔,“那抗痉挛药物和止痛药你还是照旧吃。”随即站起来拉开背后的帘子露出一张诊疗床,跟顾晚霖说躺上来,我帮你检查一下右腿残端。 我抱顾晚霖坐上诊疗床,扶着她躺下,正欲帮她褪下裤子,她紧紧地按住了我的手,眼里是灼灼的恳切:“清逸,你出去。”看我犹豫不动,她语气更加焦急,“你出去,好吗?” 孙主任也不多问,说那你回避一下吧,我来就行了。 我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没事的。那我在外面等你。”顾晚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口,依稀能听见孙主任的声音,她说你这里的血液循环太差了,平时还是要多按摩,不是需要提供平衡支持的时候,假肢能不穿就别穿了,别到时候皮肤磨破了自己又没有知觉,很容易伤口感染的。听得我心中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检查结束,门里又窸窸窣窣了好久才打开,顾晚霖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扭头看着我。 孙主任说那今天就这么多,你等下去跟护士去换一下留置导管就行。这个家属是第一次来吧,也跟着去学一学。完了之后再回来我这里,我给你讲一些家属要注意的事项。 顾晚霖抿了抿嘴,说:”她不用学。“ 孙医生这回不依她了,说小顾你不能这样倔,万一你自己处理不了,有别人帮忙总是好的。我知道很多事情你自己能做,但必要的时候也不要拒绝别人的帮助,谁没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呢。 顾晚霖不说话了。我在心里给孙主任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这话说得太好了,就是我还不敢跟顾晚霖这样说话。 护士带我们去操作间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顾晚霖死活不愿意让我看她被脱裤子,却对让我看换导管没那么抗拒,因为她的导管插在了小腹上。她曾经平整紧实的小腹,如今看起来有些软绵松垮,但依旧白皙细嫩,稍微拉下一些裤腰,便看到皮肤上赫然附着一块白色敷料,中间穿出一根管子,向下消失在她的裤管里。 护士告诉我说,这叫耻骨上留置导尿管,像顾晚霖的情况,自主排尿有很大的障碍,只能依赖导管导出,只是她手指活动不灵活,不方便自己进行间歇性操作,在耻骨上造瘘比较方便护理,感染率较低,定时定量喝水,定时打开阀门排放,每个月来更换导管,是最理想的膀胱管理方案。然后又给我讲解了日常护理如何清理造瘘口,导管脱出如何紧急处理。 顾晚霖全程把头扭开,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佯装休息,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心疼她心疼得快落下泪来,咬紧牙关跟护士学,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她出了操作间很久之后,她才低声问道,“我现在的身体很怪,吓到你了是么。” 我在她面前蹲下,捧起她的手,掏出酒精洗手液倒在我们俩的手心里,一起仔细揉搓着:“顾晚霖你这人怎么这么双标啊。你如果看到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会说别人怪吗。你天天对着别人说多元和包容,怎么对着你自己的身体,就不能包容包容呢。” 我把她的手放回腿上,轻轻拍了拍,“乖,别多想,这么长的导管一直插在你的身体里,我是怕你受罪。” 她自嘲地笑笑,“没事,我感觉不到的,怎么会痛。” 快要走的时候,我又被孙主任叫住,说家属进来,我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讲。 我自己走进诊室。孙主任随便问了嘴,以前都是她父母陪她过来的,今天有事儿?我才压低声音跟孙主任说了顾晚霖不愿多说的“家里出了点事”是什么事儿。孙主任听完长吁短叹了半天才开口,说那其实本来我叫你进来也是为了这个,脊髓损伤的康复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康复,患者的心理健康,重建对生活的热情和希望同样重要,甚至于更重要。 “小顾她自己本身就特别要强,很多事情不愿意说,但她的情况,我和精神科那边的医生会诊过了,抗抑郁药物还是要继续吃,一会儿你带她去那边复诊拿药。家属要多注意她的睡眠和情绪。来医院的康复训练还是要尽快恢复。”孙主任扶了下眼镜,严肃嘱咐道。 顾晚霖等在外面,看我出来,问我:“跟你说什么了?”我跟她插科打诨,说还能有什么呀,就是看我第一次陪你来,把所有的注意事项又都给我讲了一遍,孙主任对你挺好,真是挺尽心尽责的,哎,你说要不要咱们给她送块锦旗啊,回头我得问问李悠她们医生收什么礼物心里最高兴。 顾晚霖看了看手机,离我的预约时段还有些时间,说她还要再去一个地方,让我不用陪她。对付顾晚霖这个人,就是要死缠烂打,这个事情我有丰富的经验。 我说我能有哪儿好去,医院又没什么好参观的,我快要见我的医生了我紧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顾晚霖没辙,带着我来到精神科门诊。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问她最近哪儿不舒服。顾晚霖转过轮椅,说没什么,这年头满大街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心理100%健康的人可不好找。 这人有时候说话就这个死样子,能把人气死。眼看我要跟她急眼了,又轻描淡写说没什么,最近睡得不太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 我鼻子一酸。顾晚霖总这样隐忍,以前也是这样跟我说,“睡得不太好”,在所有问题里挑出一个听起来最无关紧要的,什么都自己独自承受。以前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过得十分辛苦,哭着问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那时只是轻轻叹气,“阿清,我跟你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现在要忍住。我说行顾晚霖,你自己进去吧,你是个大孩子了,妈妈放心你。 她翻了我一个白眼。《 》 10、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顾晚霖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的小水杯递给她,“时间差不多了,多喝点水。” 医院里暖气开得足,她的额前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我劳记孙主任刚刚的宣教,顾晚霖一定要多喝水才能减少感染几率,而且她自受伤位置以下的身体都失去了体温调节能力,无法自主排汗。 我拿纸巾伸手替她拭去汗水,顺便帮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她任由我摆弄,双手乖乖捧着水杯喝水,乖巧地像个幼儿园小朋友。 我的医生就非常容易看了,要不是为了诓顾晚霖让我陪她来医院,我都没必要来挂这个号。 我生龙活虎地进去诊室,顾晚霖大病初愈还带着一脸病容地坐在轮椅上陪我,医生还以为患者是她,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我。 医生老生常谈地叮嘱慢性病要好好养着,烟酒咖啡都不要碰,保持心情愉快,按时作息饮食规律。又问我,现在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都快,是不是平时老吃外卖来着或者不吃饭来着。 我讪讪地笑道,“前段时间事多,中午忙起来就顾不上,一个人的饭也不好做。以后会注意的。” 顾晚霖在旁边盯着我,眼神里仿佛有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冻得我不敢把视线往她身上挪去分毫。 我知道顾晚霖是什么意思,我早因为这些事情被她骂过好多次了。我打小肠胃功能就弱,自己作死的时候就容易发作。有几次我痛得在缩在床上捂着胃弓得像个虾米,顾晚霖就忙前忙后给我喂水喂药,从背后紧紧地圈着我给我安慰。 我们同居的那段时间,她早上一向比爱赖床的我起得早,做好早饭非得看着我吃下去,或者实在起晚来不及就替我打包好让我带走。我们分隔两地,她就总爱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给她拍照打卡,换她在手机那头夸我一句真乖,已经养成了习惯。 她怪我对自己不上心。 我还怪她如今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呢,但我不敢这么看她。 出了诊室,我走在她轮椅侧边与她并排走着,为了打破这连空气都仿佛被冰封的沉默,我想主动关心关心她饭吃得怎么样,毕竟昨晚她的晚饭还是江渝打包带来的呢,喊累就不吃了,吃得那么少,说不准她比我还作死。 我问她,“哎,顾晚霖,是不是上午周姐走之前会给你做午饭啊,她手艺怎么样?” 顾晚霖沉默了许久,正当我纳闷,终于听她出了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你的胃这样真的不能再这样饥一顿饱一顿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就过来一起吃饭吧。” 啊?她好似会错了意,理解成了我惦记着去蹭她的饭?真是个美丽的误会。有这种好事,我自当火速应下,迟疑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行,那我也不能光吃你的,你的伙食费我给你出了,就当我给周姐付报酬了。” 她觑我一眼,“那你别来了。”叹了口气,“我们之间还要分这个么。” 大学里我读一穷二白的中文,顾晚霖读钱途无量的金融。我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我家几代人的累积下来资产不说富裕,但肯定能让我衣食无忧,父母都是高知家庭出身,而且育儿理念开明,我便只挑自己喜欢的读。 顾晚霖倒也不是爱钱,只是按她自己的话说,从小被她严苛的父母逼着什么都要拿第一,从来没仔细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既然分数高到什么专业都随便选,那就选了收生标准最高的。 我们如胶似漆厮混在一起的时候,很多次我写论文不顺,就索性把电脑一合,对顾晚霖说我不想努力了,还是你好好出去赚钱,我给你当背后的女人,我都指望你了。顾晚霖陪我一起在图书馆,坐在我对面点点头说好,说没有灵魂的工作我来做,我来赚没有灵魂的臭钱浇灌你崇高脱俗的文学理想。 到后来,我们快分手之前,相似的对话又发生了一次。我那时刚入职自己在大学里最憧憬的理想圣殿,手忙脚乱应接不暇,我们打电话时,沉默已经占据了大段的空白。顾晚霖轻声说,这么辛苦,不然以后我养你。我转移话题,打着哈哈说,那不行,我可是现代独立女性,哪能靠别人养,我得自己养自己。 然后我们都想到了曾经如何我们笑闹,一起沉默,静得能听到听筒中信号穿山跨海的滋滋电流声响。 站在医院大厅,我看看表,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了,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饿意。中午听顾晚霖打不到车,我怕她在外面吹久了风感冒,急匆匆就跑出来了,自然午饭也没来得及吃。没仔细多想,就问顾晚霖,“你饿不饿,我快饿死了,你陪我去吃个饭再回家好不好?” 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妥,顾晚霖这一趟出门也有四五个小时了,她能受得住这个累吗,于是改口道,“算了算了,你应该挺累的了,我先把送你送回家,你回家好好休息。” 顾晚霖停下轮椅,认真地看我,“我不累。清逸,你们不要老是拿我当病人,我当病人已经当得很厌烦了。我和张姐说一声,陪你吃完饭我们再回去。” 把人拐出来那么久还能捎带一顿晚饭,我自然是喜不自胜,但也没忘了孙主任的叮嘱,轻声对她说,那我们去一下洗手间再上车。 医院的无障碍设施很齐全,洗手间里的残疾人专用格间很大,可“残疾人”三个字还是深深刺痛着我的眼睛。顾晚霖跟我说她自己进去。我拍拍她的头,“我不拿你当病人,但你也听到孙主任的话了,必要的时候不要拒绝帮助。你自己进去,但不要锁门,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的话就喊我进去,好吗?” 顾晚霖点头。 我守在门外,听得到窸窸窣窣衣物和塑料摩擦声,应该是她在放开阀门捋起裤管整理引流袋。我在外等了好久不见她出来,自然也不会催她,只是听得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且急促,于是忍不住敲敲门:“顾晚霖,我进来了?” 她嗯了一声。 推开门,我又看到她上半身直接折叠在自己腿上,低着头颤抖着双手,用不听话的手指勾住拉环,取绑在腿上的引流袋,但引流袋被细绳束得比较复杂,对她的手指来说实在是难度过高了。我急忙上前帮她上半身扶起来,看她还激烈地喘着,帮她轻抚着胸口顺气,问她怎么了。 还好,过了片刻她喘匀了气,说趴久了胸闷,没什么大事。 我蹲下去帮她解下引流袋,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年冬天得过一次肺炎,症状可轻了,都没怎么发烧,但之后的一个月都觉得胸闷气短,连运动都做不了。你刚生了这么严重的一场病,才出院几天呀,得好好养养。这袋子实在是绑得难解开,回头我得跟张姐说说,换成魔术贴。” 一边说我一边拿着她的引流袋准备去马桶那里放空。她出声制止我,“脏……我自己倒吧。” 我转头故作夸张地一脸讶异:“脏?顾晚霖,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哪儿没碰过,你跟我说这个?那以前我让你给我洗弄脏了的内衣物的时候,你是不是心里老不情愿了,骂我脏?你有没有?” 顾晚霖被我逗红了耳朵,说你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快点洗手出去。 我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伸到水池前仔仔细细地帮她打泡沫、揉搓、冲水,我捋直她蜷缩向手心的手指,一放开,它们又倔强地缩了回去。“别费劲了,伸不直的。”我帮她仔细擦干了手,“洗手当然要仔细洗,你平时洗不洗得够二十秒?洗不够妈妈可要好好批评你了。” 她又翻我白眼。 坐在车上,我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滑,“今天天气这么冷,我就想吃热的,我们去吃火锅好不好?猪肚鸡?牛肉火锅?还是椰子鸡?”挑的都是以前我们最爱去吃的食物。 她说她没饿,无所谓,让我选我自己最想吃的。 医院里到处都是坐着轮椅的病人,顾晚霖这副模样也没人会多看两眼,出去外面吃饭就难免有些脑子有毛病的路人总盯着她看,被我察觉到狠狠瞪回去才局促地移开目光。 顾晚霖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压低自己的帽檐。我跟她身后,手一直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着,让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 好在我们来得早,还没到晚餐的高峰时期,进了店里就顺利入座,围过来好几个店员过来帮忙撤掉椅子,调整桌子,让顾晚霖的轮椅顺顺当当地开进去。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是我们之间那种久违的令人舒适的安静,吃饭就认真吃饭,没有什么要刻意找话题的压力。 我帮她把烫熟的肉和蔬菜捞到她面前的小碗里,她自己手指间夹一把叉子,吃得倒也稳稳当当。 只是吃到一半,她的叉子突然掉了,我听到声响抬眼看她,见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咬紧牙关,低声对我说,“带我去洗手间。” 我低头一看,果然大事不妙,她的脚正点在轮椅踏板上抖动,大有越发激烈的趋势。怪我,光想着吃饭,她坐了这么久我都没把她捞起来减压,这能不痉挛吗。 我跟她一起进了洗手间,锁上门,此时她的发作更加激烈,腿带着脚踢着踢着已经掉下了轮椅踏板,正点在地上抖得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交叉放在腿上的双臂带着手也是一样。她说你别怕,没事,抖一阵就过去了,不会痛的,也算是一种被动活动,未尝就不是好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还是忍不住自责,“你累了怎么不说呀,我不该带你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还不回去的。” 等她的手脚逐渐安静下来,我让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带着上半身离开座椅悬空了会减压。她伏在我耳边对我说话,吐出的气息让我耳朵发痒。 她说清逸,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受伤后的好几个月,我都没法下床,每天躺在床上,即使我不想睡,因为药物总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被痛醒,过得不知道白天黑夜。回来之后,所有人都对我小心翼翼的,仿佛唯一重要的就只有我这副残破的身体,离了家就去医院,出了医院就回家,我知道照顾我这样的人非常辛苦,也不想张口再让他们多费心。今天跟你这样出门吃饭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把她放回轮椅,她看着确实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累到在我的车上就睡过去了,送回她家的时候,张姐已经来了,替我们开门。她窝在轮椅里,人还不怎么清醒,仍然不忘嘱咐我一句,回家开车小心,到了给她消息,明天要是忙不过来自己做饭,就来她这里吃午饭。 好的,顾晚霖。明天我不忙也得忙。《 》 11、养猪致富 去多了几次顾晚霖家之后,我又私下问过护工周姐,我逐渐摸清了她上午的作息,从闹钟响起睁开眼跳下床到能把自己收拾得出门见人,对我们这种社畜来说,不过是半个小时内能走完的流程,但对受伤之后的顾晚霖就是百倍的艰难,不得不花上数倍的时间。 周姐说一般她八点过来的时候,顾晚霖已经醒了,早就把自己从电动护理床上升起来斜靠着看书或者手机等她过来,但是应付晨起之后的痉挛,活动睡了一夜之后僵硬的四肢和腰背、按摩松懈开因为肌张力高过于紧绷的肌肉,就只能靠周姐帮忙。因为受伤位置高和右腿缺失,她现在还不能在不用双手辅助支撑的情况下在床上坐稳,因此换衣服、穿戴腰部护具和假肢也要依靠周姐。 但除此之外,顾晚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坚持自己来做,譬如从床边到轮椅的转移,刷牙洗脸护肤和给自己倒空引流袋。为了精心维护建立起的身体机能秩序,她的生活日常被规划成了一张必须严格执行的精细的时间计划表。什么时候喝水、喝多少水、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打开阀门排尿、以及什么时候排便,都被设成了一个个闹钟,存在她和护工的手机里。 周姐跟我说,最后一项因为脊髓损伤后的肠道功能障碍,对顾晚霖来说非常辛苦,通常要花费几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时还要借助药物的帮助。结束后,如果顾晚霖要求的话,再帮她冲一次晨间淋浴。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就至少两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明白顾晚霖不愿让我撞见这些,因此总掐准了时间在这些程序完成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才上门,也就是她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情,周姐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但即使如此,在她身边久了,我也会时常窥见一些顾晚霖试图在我面前遮掩的痛苦与无助。第一次见她时,她拒绝我的帮助,自己在轮椅和床之间转移时,虽然看着吃力,最后也需要我帮她把她腿放好,好在也是有惊无险完成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无一些运气成分。周姐嘴快,私下跟我说过,顾晚霖复健绝对算她见过受伤程度相似的病人里最努力的,“许多人受伤好几年了自己还不会转移呢,小顾第一年复健就拼命地练习自理,练成现在这样能大部分靠自己挺不容易的,你不知道她身上摔成什么样子,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再感觉不到痛,也不能这样可劲儿造啊。” 周姐又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受伤位置这么高,再努力也受限制。十次里面也得有个六七次,臂力不够啦,轮椅位置没锁好啦,还是会摔的,有时候位置不好,连额头都摔破过,这样放她自己在家总不是个事儿。万一没人看着的时候,她自己出了意外可怎么好啊。” 我敲敲门进入顾晚霖的书房,她坐在自己那台轻便的家用轮椅上,从电脑屏幕后抬头,简单地招呼我一句,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我大大咧咧地在旁边放下自己的电脑,问她:“坐多久了?” 把人从轮椅上捞起来减一会儿压,然后把她放回去,拉过一把椅子,“顾晚霖,你往旁边挪挪,书桌借我用用嘛,我有个选题策划还没写完,一会儿要交呢。” 顾晚霖“啧”了一声表示不满,但还是乖乖推着轮椅给我在她身边腾了个位置,索性把自己的电脑合上挪去一边,拿起放在旁边翻了一半的书,带上辅助翻页的小工具自己看。 我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冬日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微尘漂浮在空气中,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流动,我在恍惚中,眼前的情景仿佛与记忆中的很多片段再度重叠,时光数度倒流,回到她来我们学校陪我一起在教室自习的那天;我们一起在图书馆我写论文她看文献的那天;我实习将要结束去咖啡店写总结她在我身边改简历的那天。 见我把键盘敲出火星,她从书页中抬头:“最近在出版社的工作还顺利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提就提最近最让我难受的那壶。 “唉,大环境就这样,还能怎么样呢。最近还有个读者举报一本几十年前的出版的经典小说歪曲历史呢,举报被转回了我们出版社,还得我们撰写回复说小说是虚构作品不是纪实文学。你说这荒谬不荒谬啊?” 其实还有更糟糕的,我上一个关于波兰文学的选题还被毙了,上司说我文学品味不错,但市场直觉太差,问我如今有几个人还读严肃文学,还是小语种,找人翻译了再出版,卖书收益还覆盖不了成本,纯属浪费版号。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而更加感到郁结。但我还不想把这种烦心事说给她听。顾晚霖读书的品味与我相似,过去我们经常交换书单,于是只跟她说,“我最近看了一本波兰作家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我们这暂时出版不了,我手边只有英文译本,改天拿来给你看看。” 顾晚霖见我不愿多说,就不再追问,只说:“好,你下次拿来。”继续低头翻书。 我忙活了一阵写出个初稿,才想起来我今天来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想跟她说。我试探着提起:“那天孙主任说,让你还是尽早恢复去医院的复健训练,你是怎么想的。” 顾晚霖从书里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再说吧,最近家里出了那么多事,又刚生完一场大病,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想这些,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心知复健对她的身体有好处,不好耽误太久,但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到底还是不想勉强她,于是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埋头修改我的文档。 周姐这时过来敲门,说饭菜都做好了,没什么别的事儿她就下班了。 顾晚霖跟周姐道了谢,轻轻拍了拍我的腿,“工作要不是特别急先出来吃饭吧,等下饭菜冷掉吃了胃又不舒服了。” 顾晚霖关心我,我当然开心领受,自然地站起身推着她去洗手间一起洗手,这些天的相处下来,顾晚霖也不再一口一个“我自己可以”地抗拒让我帮她推轮椅,我倒觉得这和我们之前一起牵手走路也没什么区别。 周姐这人干活利索是利索,营养元素的配比科学是科学,只是这家常菜的味道做得也太家常了些。但毕竟我就带了张嘴过来吃饭,只敢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顾晚霖往自己的手上套着吃饭的辅具,我们如此熟悉对方,她抬眼一看我,就知道我在心里嘀嘀咕咕,问我:“想什么呢?” 我给她在碗里夹好菜,“没什么,我就在想,过几天没那么忙了,你跟我说想吃什么,我买好菜带过来,也让你试试我的厨艺。” 顾晚霖一挑眉,“长本事了哈。” 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是顾晚霖比我更擅厨艺。我也没想到,顾晚霖这样的人,谈起恋爱来竟有些娇妻体质,特别爱给人,特指我,洗手作羹汤。 我们同居的那个暑假,有时我下午偷懒睡上一个长觉,被她叫醒的时候,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我从床上跳起来,备受感动,说顾晚霖你做饭还是比我强,不然还是我出去赚钱,你在家里给我洗衣服做饭吧。顾晚霖说那你可要努力了,我很贵的。我笑着捏她的脸,说我养猪,养猪致富。 顾晚霖吃饭还是很慢,怕吞咽呛着,吃饭的时候就不说话。怕她着急,我跟着她也放慢了吃饭速度,看她碗里没菜了就问她想吃什么,替她搛到碗里。只是今天她吃了一半,手臂就有些轻微地痉挛,试了好几次才用勺子舀起来的饭菜还没送到嘴里就掉到桌上。 她索性把勺子放回碗里,不再吃了。胳膊一撑把自己推回轮椅靠背上倚着,蹭着脱掉辅具,扔回餐桌上,眉眼低垂,也不说话。 跟自己生气了这是。 我把她的手臂拉过来帮她揉捏着舒缓肌肉,“干嘛干嘛呢,累了也不能不吃饭啊顾晚霖。”然后拿起她的勺子,盛了饭菜送到嘴边,“妈妈喂你。” 每次我自称她妈,就要遭她白眼。遭便遭了,反正我比她年轻,便宜是我占了,我有时看她觉得实在是可爱得让我在幻觉中的母爱有些泛滥,巴不得有顾晚霖这么个女儿。 “别不好意思了,以前又不是没喂过。”我看顾晚霖不张口,继续逗她。 谈恋爱如胶似漆的蜜月期不都这样吗,我们依偎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扒好的荔枝、洗净的樱桃、叉起的西瓜,俱都送进了对方嘴里,分享食物的时候,第一口也递去让对方先吃,有时嘴里实在忙不过来,不得不招呼对方“你自己也吃呀。” 我见她仍不动,又故意冲她发嗲,“快点呀,我手都举酸了顾晚霖。” 顾晚霖才开了金口,就着我的手,把剩下的一半也吃完了,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帮她洗完碗,我确实是有工作急着要回去做,来到她书房前叮嘱她,“顾晚霖我走了啊。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到时间记得喝水吃药,别坐太久忘了减压。” 她从电脑前抬头,冲我抬起手腕挥了挥,“知道了。到家——” 我还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到家我会给你发消息啦。”《 》 12、顾晚霖,下雪了 “顾晚霖,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我听着从里面开门的声音,拎起手里的两个纸袋扬声笑道。 今早我要回公司开个会,一出门便被呼啸的寒风吹了个哆嗦,抬头看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几乎连成一片,低低地压在头顶,便觉得冬意凛然,路边行道树上落光了枯叶的枝桠被卷在空中飘摇,显得格外沉闷萧索。 当初从父母家里搬出来租住在这里,一是想自己独立生活;二是这里离公司近,有时被叫回去开个会加个班,快去快回,走着便也到了。如今觉出了第三个好处:离顾晚霖家更近。 开完会已经接近十一点,我干脆直接就往顾晚霖家的方向走。看见沿街小贩的推车上架着硕大的炒锅和烤炉,卖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便一下想到了顾晚霖,各买了一些,把两个纸袋揣在怀里一路小跑,想着到了她家还能热着。 门打开,来人却不是坐在轮椅上的顾晚霖,是这个时间本该在厨房里忙活的周姐。她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觉出不好,压低声音问:“顾晚霖呢?” 周姐侧身让我进门,接过我手里的纸袋,小声回答:“难受了一夜没睡,刚睡着,别给吵醒了。” 我眉心一蹙,急忙拉着她去离顾晚霖卧室最远的厨房,阖紧了推拉门,才转身问周姐出了什么事儿,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姐叹了口气,说不用,昨天入夜之后天气骤变,引得顾晚霖的神经痛合着幻肢痛一并发作了起来,一夜反复了好几次,入睡前日常吃的止痛和抗痉挛药物根本不够效用,但放在床头备用的额外药物前段时间吃光了,她痛得没有力气下床去再取,生生在床上把自己翻来翻去忍了一夜。 周姐早上过来看见被她颈肩汗水打湿的睡衣和床单也吓了一跳,扶她起来喝水吃药,然后又给她擦身,换了睡衣和床单,按摩了好一阵,人现下觉得舒服了点,能睡下去了。 周姐看我脸色极差,说小沈你第一次见这个,不用太担心,绝大多数脊髓损伤的患者都会出现神经痛,小顾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变天的时候就容易发作,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她又扭头看看外面阴沉的天气,“难怪啊,天气预报是不是说今天要下雪来着。” 习惯了。我如何习惯,我听她讲述就已经觉得心如刀绞。 这些天我监督着顾晚霖积极吃饭,总算把她上次入院瘦得凹下去的小脸又补回来了些,脸色添了几分红润。每次我一进门,总是见她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戴着腰托和假肢在轮椅上坐得板正。 有时我甚至感到恍惚,觉着她除了现在不能站立走路又比之前消瘦了许多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直到刚刚,仿佛自头顶劈下一道惊雷,劈碎了我那自欺欺人的幻相: 即使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知觉和支配能力,病痛却没有放过顾晚霖,打风下雨、霜降雪落本是自然界循环往复最正常不过的变化,落在她身上,就是整夜的蹉磨。 周姐为难地说,“小沈,等下我就下班了,今天下午我也有别的客户家要去,没法留在小顾这。小顾刚睡着,实在是累坏了,下午就让她睡着。等下我再进去替她翻个身,你要是下午能陪在她这等晚上张姐来,不如你等下就跟我进去,你看着我怎么帮她按摩缓解一下,万一下午又发作了,你也好有个应对。” 我点头,“那自然。我的工作电脑就带在身上,陪她一下午完全不是问题。” 周姐不说,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当初见缝插针要来顾晚霖家吃午饭,当然不是真只为吃饭来的,本就是怕她在两班护工之间一个人在家出事又或者自己不好好吃午饭。 周姐带我轻手轻脚开门进入顾晚霖的卧室,右腿假肢放在房间一角,她朝左侧躺着睡着,身上盖着轻软透气的白色蚕丝被,胯部往下没多远,被子下的身型突兀地塌陷下去,看得我眼皮一跳。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她最不想让我看到的,她身上最严重的伤痕。 她额上还有层薄汗,眉头轻拧着,无意识中似是睡得不舒服想翻身,右臂甩到身侧去,带着肩膀堪堪平躺,自胸下却仍沉寂,身体以一种别扭的方式侧拧着。 周姐上前去帮她翻身,怕把她惊醒,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下半段,扶着她的胯部转过来。兴许是为了方便替她按摩腿部和以防万一,她只有上身穿着睡衣,宽松的衣摆盖到腿根,没有穿睡裤,胯间却围着白得刺眼的纸尿裤。尽管腹部插着导管,一路连去床尾挂着的引流袋,身下依旧铺着一张蓝白色医用护理垫。 周姐拾起床上一个软枕,垫在她左腿膝窝下面,又重新整理床尾的枕头,抵着她脚掌,避免因踝关节过于松弛而下垂,然后伸手按上了她的右腿—— 我呼吸一滞。 她左腿的肤色已经是苍白,显得几块伤疤淤痕格外刺眼,虽然受伤时间不长,但已看得出肌肉萎缩变得松软的痕迹。而她自大腿中部就截然消失的右腿,至多还余留二十厘米的长度,竟是比左腿还要再苍白细瘦多几分。下半身仿佛变成了失去了全部生机,任人摆放,像婴儿一样柔弱易碎。 这是我心中最不忍面对的地方,我曾经偷偷搜索照片,想知道截肢后的腿是什么样的,却每次匆匆瞥了几眼之后就挪开视线关掉网页,不忍再看。 顾晚霖的腿很好看,我手机里还偷偷藏了一张照片始终不舍删除,那时正值夏天,我们都穿着家居服短裤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我把腿架在顾晚霖的腿上,俩人都躺得四仰八叉的,两条腿叠在一起,更显得她身上皮肤的色调比我更白皙红润一些。 看完电视我们出门,俩人站在镜子前一起梳妆,顾晚霖开玩笑对我阴阳怪气,阿清你怎么这么会长啊,怎么有人全身上下脸最白啊。 我比她高一些,从背后环着她的肩膀,仔细对着镜子帮她涂匀防晒:“那你可更要好好防晒了。” 我觉得她的腿不似我看到的那些照片,残肢形状仍算圆润,并没有什么骇人的畸形,只是中间偏下的位置从左到右贯穿一条猩红、蜈蚣状的疤痕。伤口恢复的情况似乎不大好,又或者截肢时间还太短,仍在恢复中,虽然皮肤被缝合得很好,疤痕突起还不甚平整。 但这是顾晚霖,我永远不会觉得她的身体狰狞可怖。看着她被截断的肌肉隐隐约约地还在惨白的皮肤下跳动抽搐,我只觉得鼻子酸得想落泪,她既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痛呢。 周姐帮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按压,打着圈地揉搓,终于作乱的肌肉平静下来,那一小截腿重归死寂,毫无生气地连在身下。周姐帮她把被子盖好,做手势让我跟着出去。 周姐问我看明白了吗,其实也没有太多章法的,有人帮着按一按,就会好受。该收拾的早上我都给她收拾过了,一整天还没吃什么东西,刚刚服下的药物会让她睡得很深,你看着她到张姐过来就好,不会需要你做什么太复杂的事情。 我点头。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已经插着导管了,还要垫这么多层,这样她会舒服吗,对她的皮肤好吗。 周姐揉搓着双手,面色有些尴尬,说小沈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小顾的情况。 “小顾是我护理过的病人里最要体面的一个。很多人瘫痪之后接受不了,加上病痛折磨,脾气变得特别坏,摔摔打打骂骂咧咧都是常见的。小顾没有,待人接物永远客客气气,也很为他人着想。不过我想你也知道,瘫痪之后,病人无法控制膀胱和肠道活动。一般情况,小顾身体状态好的话,完全没问题,她在这方面的训练上很努力。” “只是痉挛特别严重时会伴随失禁,弄脏衣物和床,小顾自尊心太强,她受不了这个。以前发生过几次,她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吃饭,强行进去她也不反抗,只是话一句不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一次特别吓人,从早坐到晚,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抱她下床坐上轮椅,我和她父母还以为她想开些了,就一起忙着张罗着做些她爱吃的菜。结果一个没看住,她就自己出门把轮椅开到楼梯间了,真的离摔下楼梯就只差一步了,还好被我及时发现拉住。她父母吓坏了,她妈妈哭着求她不要伤害自己,她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说没什么,就是想出去透透气。但这谁敢信啊。” 听着周姐的讲述,我的心拧作了一小把。我恨自己现在才来到顾晚霖身边,在她那些无比艰难的时刻,我不仅恣意享受自己的人生,还以为她过得很好,对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谢过周姐,把她送出门去,我进厨房看了一眼,一上午忙着对付这突发的疼痛,周姐也没来得及做午饭,不过做了等顾晚霖醒了也早凉透了,正好本来我就打算给顾晚霖做饭来着,于是拿出手机下单了食材送过来,然后抱着我的电脑,坐去顾晚霖卧室里的躺椅上,一边审着校对稿,一边观察着她的情况。 周姐帮她按过后,她睡得安稳了不少,呼吸声轻且均匀。 我怕日间的光线扰了她睡眠,便把房间里的纱帘并着遮光帘一起拉上只留了条小缝,房间里十分昏暗。我的稿子看了大半,正疲惫地取下眼镜揉着眉心站在窗前留下的那条小缝前,就看到外面已经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突然听得顾晚霖闷哼一声,连忙回身去她床前,她人没醒转,只是眉毛拧了起来,睫毛也轻微地颤了颤,牙关越咬越紧,眼睑却越来越红,几近落泪。 她做了什么噩梦吗。梦里梦到了车祸? 还是梦到了我们? 我的手悬在她的额前,将落未落。我多想再次抚上她的额头,能让她感受到哪怕一丝丝慰藉,却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这样做的身份。可万一让她难过的,恰恰是我呢? 无意识的呓语从她紧紧抿住的嘴角逸出,她右手往被子里探下去。我怕她无意识伤着自己,赶紧上前掀开被子,她似是想用右手用力抓下去,但又因为手指无力,只是蜷着虚虚地按在自己的残肢上,哆哆嗦嗦。 “妈妈…我痛…妈妈…” “...阿清,真的好痛…..” 我的眼泪随着窗外的雪花一起落下。 我抖着双手覆上她的残肢,触手是骇人的冰凉瘫软,她的腿盖在被子下那么久,还是没有一丝温度。肌肉抽搐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簌簌地勾着那一小截腿向上抬起,又拍回床上,在白得刺眼的护理垫映衬下,一截截断断续续的黄色液体柱顺着管线流向床边的引流袋,狠狠刺痛我的眼睛。 我按照周姐教的手法,给她从上到下打着圈一圈一圈按着,终于看她又平静了下来。 看她睡得越来越好,我放心了不少,拿起旁边的睡裤帮她套上,不愿她醒来觉得失了尊严。又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去拿刚刚送到的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我细细切了姜丝,把活虾冲洗干净剪去脚部,把虾头分离放在一旁,给虾身开背去线。又落了少许油烧热砂锅,把虾头煸出虾油加水大火烧开,倒入我早已泡好的珍珠米,水开后把姜丝、干贝、切了片的香菇和开了背的虾一起加入其中,转最小火放在一旁慢慢煨着,又进了顾晚霖卧室拎起电脑继续审稿。 “清逸…去把窗帘拉开,房间里这么暗,要把眼睛看坏了…….” 我循声望去,顾晚霖醒了,眉眼间还是浓浓的倦怠之色,一把声音听着十分沙哑疲惫,她躺在床上望着我,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我站起身走去拉开窗帘,指着窗外扭头对她笑: “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 》 13、第一个告诉你下雪的人 她不看窗外,却只看着我,嘴唇无甚血色,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细瓷一般的颈上,看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下雪了么?” 我回望着她,“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顾晚霖喜欢冬天,喜欢下雪,我也是。八年前的秋夜,我向她挑明了我的心思,却没能和她立即进入恋爱关系。她说清逸我对你也有好感,但是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还不够多。我那时全然不知她有什么顾虑,说那有什么呀,我们再继续彼此多了解了解就是了。 这一了解,就从秋天了解到冬天,我们之间从早到晚的聊天日渐热络,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态度日渐亲密,只是依然拿不准她的想法,不知是否到了她心中“了解足够多”的标准。 她对我温温柔柔,我便青天白日走在路上也笑得像开了花,看她对别人也都好声好气,我就心酸得落下泪来,怀疑我对她来说,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那天冬天飘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我拍了照片发给她,“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 她回我,“我看到了。” 我决定再发起一次总攻,眼睛一闭就发了出去:“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第一个告诉你下雪了的人,一定很爱你。” 顾晚霖说什么呀,哪有人这样自己抛梗自己接。 她聪明,她知道我想说什么。当晚,她认真地与我长谈,她说清逸,谢谢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很开心,你对我的这份肯定对我来说意义真的很重大,我也很喜欢你,这几个月你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再这样拖下去对你不公平,只是在你做决定之前,我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我可能并不像你看到的、想象中的那么好,倘若我们在一起,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 我听到她说也喜欢我快要乐疯了,满腔都是少年人才有的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乐观、莽撞与无畏,“不管有什么困难,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一个人呀。我们一起试试看吧。” 她说好。 那晚,我偷偷把某个仅自己可见的用户名改成了“顾晚霖的女朋友”。 我是她的,终于。 我走去她床边坐下,伸手帮她顺了顺压在颈下的头发,“不再睡会儿吗?还痛吗?” 她双眸静如深潭,嘴边还挂着浅笑,“不睡了。没事的。” 我叹气,“顾晚霖,你这样哪里像没事,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总是忍着。” “好吧,那就还有一点点痛,但是可以忍受。”她冲我眨眨眼,“我不想再躺着了,我讨厌总是躺着。” 我帮她升起床头,“那就起来坐一坐。” 嗡嗡的电动马达声中,床被渐渐抬起,她的视线也随之下移,看到了自己掩在被子里的下半身,霎时显得凄惶无措,探出上身,就想伸手抓过被子,遮掩右腿测突然塌陷下去的空空如也,可瘫痪的手指只是蜷在一起无力地在被面上蹭了蹭,还带得自己的身体斜斜地往自己的右前侧倒了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让她趴在我的肩上。 顾晚霖家入冬之后暖气一向开得很足,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领打底衫,很容易就能感受得有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到我的肩上,洇湿开来。 “你不要看。” 她以为我没有看过,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对她保证:“好的。我不看。” 她声音哽咽,“不要看。我不想你看到这些。我不想被你看到。” “求你了。别看。”她整个人簌簌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喘息着,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慌乱地一遍遍要我给出承诺,不要看她身体残缺的地方。 我再次保证:“好的,顾晚霖。你不用求我。你不想让我看,我就绝对不看。从现在开始我闭起眼睛可以吗。” 她不再说话,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右手却还在有些神经质地摩挲着残肢上覆着的被子。 我抱着她,左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右手探出去,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挪开,在一边放好,握得紧紧的,“你放心,我不看。” 一滴、一滴,我觉着自己肩上湿热的地方越发扩大了,“你在拍我的背么?”她问我。 她感受不到。 我动作一滞,抱紧她,轻轻抚着她的脑后和颈后乌黑柔顺的头发,咬紧牙关,隐忍了许久的眼泪自发烫的眼尾滑落,滴在她的背上。 她还是感受不到。 我答非所问:“我在摸你的脑袋。” 过了许久,她让我把她放回去,脸上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倚着床头坐着。我问她,“一天没吃东西,饿么?我刚刚等你醒的时候煮了粥,还在煨着。” 她摇头,“牙都没刷。” “不行顾晚霖,这是我第一次煮这个粥,你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骗她的。我在家练过。 我起身去主卧的洗手间里找她的牙刷和牙杯,和洗漱用的小水盆。她起不得床的时候就用这个,周姐走前交代给我了。我把挤上了牙膏的电动牙刷递给她,手里拿着小盆接在她的颌下。 她无可奈何地接下,两手捧着自己的牙刷手柄,摇头晃脑地刷牙。她向来一生病就显得万分乖巧,就着我的手探着脑袋喝粥也可爱,勺子送到嘴边,让张口就张口。我看着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些绮念。罪过。 “确实是长了不少本事。”她发出满足的喂叹,给了我很高的评价。 我知道她喜欢。这是我们六年前的夏天在那个海滨城市同居时最喜欢的宵夜,店就开在住处楼下。我在实习的公司吃过晚饭还要再加会儿班才能回来,她有时候会嘱咐我留点肚子,从车站接到我,我们在微凉的夏夜晚风中手牵手走回家,最后总是钻进这家店。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张姐过来了。 顾晚霖说她躺得实在乏累,想活动一下洗个澡。我自觉地把她交给张姐,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让张姐找把伞给我,又叮嘱说外面风大雪大路又滑,早点打个车回家,上了车记得把行程分享给她。 我也乖巧说好,又补充道,“明天是周末,如果雪停了,天气好的话,我会来带你出去,我们去看雪。但你今晚要好好休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 14、圣诞番外:2023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 我给阿清开门的时候,她几乎要把抱着的一棵小小圣诞树直接怼到我怀里,龇着大牙乐得没心没肺,明媚张扬。 那双我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深棕色眼眸随即跟着她主人的蹲下的动作,贴心地降到让我可以毫不费力平视的高度:“今天起得这么早?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我望着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一走神想到去年告诉被禁锢在病床上、不知时日的我“今天是平安夜”的那个人,地球遥远的另一半边的护士jane。 她生着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那天我盯着jane的眼睛看了很久,害她到最后摸不着头脑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她的脸上粘了什么,我才发觉自己这样很是失礼,和她道歉。 “顾晚霖?顾晚霖?”见我走神,阿清的声音有点着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握着我的手,摩挲到手腕我才有迟钝的知觉。 “怎么手这么冷?觉得头晕么,还是哪里痛?” 受伤后我确实很难集中注意力,常常走神,原因无外乎就是阿清问的这两个,又或者是压制痉挛和神经疼痛的药物让我的大脑变得迟缓许多。我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牢笼里的囚徒,想事情须得更用力才行。 “没有,今天挺好的。” 外面冷飕飕的,这个笨蛋还敞开大衣,露着里面穿着的圣诞毛衣,羊绒围巾也戴得松松垮垮,还是六年前我送她的那一条。我把轮椅往后摇了几步,让她赶紧进来,别再受了冷风胃痛。 随便瞥一眼玄关处的落地穿衣镜,我发现自己竟不自知地扬着嘴角。 好吧,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来,我很是开心。 天一冷下来,这副不争气的身体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一时冷又一时热,坐起来要么胸闷气短、要么头晕目眩,又拖着我在床上蹉跎好些时日。 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身体终于适应这个城市湿冷阴沉的冬天,不再跟我作对,能让我这样好好端坐着和她一起度过今天,也值得开心。 开心开心。 自从受伤后,快乐变成了最罕有的情绪,过去浑浑噩噩的一年里,每一次感到开心的日子都变成了可喜可贺的里程碑,值得我把它们深深地刻印脑海里。 送走爸爸妈妈的那天,我十分笃定地想,我不可能再快乐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在这具沉重的身体里开心,很快等到我们三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的时候,我的开心会更轻盈更自由。 所以在那场告别仪式里,我不曾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其实我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撑不过去了。 双侧脸颊上的红晕不是因为殡仪馆里过剩的暖气,而是持续已久的高热,起伏紊乱的胸口不是因为人多闷热,而是双肺快要无法容纳任何氧气。假如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大约是骗不过他们的,但他们走了,没有任何人再会像他们那样关心我这副破败的身体。 我隐约觉得身体快到极限了,心中竟然涌出诡异荒谬的兴奋,反而爆发出比平时强出数倍的精神和耐力,把自己好好钉在轮椅上。再坚持久一些,拖得越久,我也许就更能如愿以偿。 就这样结束的话,会不甘心吗。 当然。 但我投降。怨恨也需要力气,而我一点也没有了。如果这是命运给我的安排,我就不问为什么了,如果能很快获得最后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答应妈妈的,我也算是做到了,不是吗。她先离开我的,不能算我说话不算话。 受伤六个月以后,旁人也不再哄骗我说坚持锻炼,还会站起来的,转而鼓励说坚持锻炼,还是可以自理的。颈椎第六节第七节完全性损伤,能拿起手机的那天我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至于绝望到脑子坏掉,真去期待什么医学奇迹。 从那时起,我想过很久,如何瞒过所有人给自己一个解脱。 结论是和其他很多事一样,没有他人帮忙,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那天妈妈惊慌失措地光着脚追出门,在楼梯间拉住把轮椅快开到梯级边缘的我,声泪俱下地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我困惑地偏偏脑袋,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并没有详密的计划,也没有笃定的决心。只是躺在床上,透过几重打开的房门看到楼梯间时,那团吞噬所有灯光、向下戛然而止的黑暗空间在我眼中突然显得神秘莫测、颇具吸引。 我想去追随它,想去边缘看看黑暗的尽头是否还是黑暗。 妈妈把我推回房间,哭得身体不停颤抖,哆嗦着手把一道道房门关紧又反锁,确保我现在这双瘫掉的手绝对拧不开,又抱我回床上,自己也躺上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搂我搂得很紧,一遍遍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坏,这样吓她,实在是太残忍了。 “霖霖,妈妈知道你很辛苦。” “是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又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现在要受这样的罪。” 我叹气,抬手给她擦眼泪,看着自己的手指蹭过她的脸庞,却感受不到眼泪的湿热,这感觉真的太讨厌了。 “霖霖,你就当是妈妈很自私。18岁之后,你就很少在妈妈身边,这半年来能这样一直陪着你,虽然看你受苦我的心也碎了,但妈妈有时候还是觉得很幸福。”她又重复一遍,“你就当妈妈自私,还想留你在身边做我的女儿久一点,你可以答应妈妈吗?” 我答应她了。 我的人生恐怕就是这样一曲残谱了,但我还有别的身份,作为妈妈的女儿,也许我应当为她坚持得更久一些。 妈妈,我没有食言对不对?身体终于撑到极限,安静地带着轮椅往一侧倒下去时,我侧躺在地上,看着惊呼着向我涌过来的来吊丧的人群,仍旧遗憾地想,要是最后那天早上,爸爸妈妈早上出门前,我能坐起来跟他们说一句再见就好了。 我以为这个漫长的噩梦要结束了,却没想到过去一年爸爸妈妈严格督促我复健、一丝不苟地给我补充营养确实有用,醒过来之后看着病床前江渝焦急的神色,我多少有些失望,烧得稀里糊涂,一丝真心不留神就从嘴边滑出去了,“你们救我干嘛呀。” 着实不该说的,大约从那时起,我身边的人就变得万分警惕,再找机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譬如刚出院的第一天,我就被护工牢牢盯着,出门晒太阳不过一刻钟,江渝的电话就打个不停。不是我故意不接,手机是真的掉了,我也没那个本事把它找回来。倘若我有,我会直接把轮椅滑到河边去。 那天我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因为我还存了一个小小的私心,我觉得阿清会来见我。 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倘若问我人生结束前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这个。 觉得李悠医生不仅名字听起来很熟悉,突然的热情也有些可疑的那天,我装作不经意地与她闲聊,一下就问出了她高中母校的名称,又假装随意地提到她那一届刚施行的物理课改,李悠医生仿佛遇到知己,一拍大腿,说你可不知道,我高一的时候学物理费了老劲儿了,天天熄灯了还跟我的好闺蜜一起趴在凳子上补作业。 好了,破案了。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一想到阿清已经不知道在何处见到了我如今的样子,我又觉得惶恐。我是想见她,但也不想以这副一瘫瘫到了脖子,又少了条腿的样子见她,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我以为某天她就会突然推开病房的门出现在我面前,可一直到出院也没见过她。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强迫自己尽早放下这个念头。劝自己她不来也好,免得我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什么惦记和不舍,到时候又是麻烦。 麻烦还是来了。 从第一次在我家楼下的花园里找到我并把我带回家之后,她每天都寻些借口来我家逗留很久。恐怕江渝也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被人这样紧紧地盯着,我自然也没机会做些什么,其实我也没想做些什么。如果对以前的我说,28岁时顾晚霖你会没有任何计划和目的地混日子,混完一日算一日,我一定会大惊失色,觉得我的人生实在是要完蛋了。 现在我倒是觉得还好,每天等阿清过来一起吃一餐中饭,偶尔被她带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竟然让我久违地觉得开心。 哪怕是前段时间,又因为降温入冬被困在了我最讨厌的床上,她每天过来坐在我的床边工作,给我读她正在审阅校正的书稿哄我入睡,我也觉得这辰光没之前那般难熬了。 是我去年圣诞时许下的愿望被神明听到了,还是爸爸妈妈怕我急着追随他们、还想留我在人间多看一看,把她又送回我身边? 不管是谁,我自是无上感激。 “哎呀,这个灯的色温正正好。”阿清扭头对我说。她正给买来的装饰灯带插电检查,看着很是满意高兴。 我倒觉得她眼里的熠熠神采比灯更亮,她是一个很容易快乐起来的人。 她来到我的身边,也把光亮重新带回我的生活里。 如果没有她,我自己当然不会在家里布置会发光的圣诞树。尽管圣诞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节日,因为我和阿清许多浪漫的记忆,都发生在圣诞。 那时我们相爱,畅想未来的同居的生活,想一起养猫,也一起养狗,养狗最好是两条,因为我们俩一个喜欢萨摩耶,一个喜欢边牧,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们最好有一个大大的开放式厨房,因为我爱做饭,她爱吃我做的饭,一张长桌从饭厅的一头直接铺到另一头,因为我们要一起在节日的时候招待朋友。 比如圣诞。 我们要在客厅里布置一棵比我们俩都高的圣诞树,绕很多很多圈装饰灯、挂满我们两个喜欢的饰物,给彼此的礼物要早早堆在圣诞树下,但谁也不许偷看,一定要等到平安夜晚上,我们两个都穿着丑却登对的圣诞毛衣,坐在树前和朋友们合照完之后,一边喝水果煮热红酒,一边拆开。 看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未曾忘记。 阿清穿着她自称的uglychristmassweater(但我觉得很可爱),忙前忙后地装饰着这棵小树,略显抱歉地说她最近太忙,得出空闲去买树的时候,已经没有更大的了。 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她,也是因着我不敢问,但从她来我家的频率来看,我已经越来越确定,她最近应该没有约会或者恋爱对象,不然圣诞这种日子,总不至于跑来我这里的。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在心里祈祷上天原谅我的自私。 是我贪心,我贪她这样身份模糊地再陪我一段,陪我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足够公平,不再怨恨为止。 我觉得应该不会很久,我也不会让这段时间太久,不然对她太不公平。 我不想问她究竟是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心中依然对我有未曾完全熄灭的感情。我也不想告诉她,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有些事情不应该讲出来,讲出来反而就再难维持现状,而我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她最好再陪我一段。但不要陪我太久。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不应该陪一个注定已经失去快乐的人太久。陪我太久的人,只会被我拖累,和我一起坠入这沉重的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她会有别的爱人,也应该有别的爱人,陪她度过比我的人生要长很多的幸福一生。 我希望别人比我更爱她,因为她值得,但又不想有人比我更爱她,因为我不确定这会不会让她过早地忘记我。 说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很自私的。 算了,她早些忘了我也好,反正到时候我也什么都不会知道了,何苦再让她受折磨。 我总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顾晚霖,你要不要也换上?”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与她相配的圣诞毛衣,嘴角含笑问我。 我嘴上嫌丑,身体却很诚实,接过毛衣放在腿上,唤上周姐进房间帮我穿。 待我又回到客厅,她手忙脚乱转过身,把早就被我看见的礼物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又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和这棵树拍张合照吗?” 我喉咙发紧,并不能一时爽快地答应她。坐上轮椅后,我没有拍过一张照片,我也不想看。车祸后的第三个月,我才在康复中心的训练厅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窝在高背轮椅上像条没骨头的蠕虫一样歪歪扭扭,直不起腰,挺不起背。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有公德心的人,可那天我想把康复中心的镜子给砸了。 多亏我站也站不起来,手抬也抬不动,康复中心的镜子得以幸存。 这几个月来的康复训练虽说让我坐得越来越有个人样,今天起床也好好穿了装饰假肢、和可以帮我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的护具,可我依旧不想坐在轮椅上和她拍下这张照片。 我不想她以后白发苍苍的某天突然想起我,翻出来我们最后一张合照,却看到我这样瘫在轮椅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又蹲来我轮椅边征求我的意见:“你要是今天感觉好的话,我可以抱你去树下和我一起坐着吗。” 我闭上眼睛,艰难地吞下梗在喉头的一团温热。 她懂我的难堪,却从不戳破,在我想到之前就替我想好了一切。 让我到时候还如何舍得再放下她? 最后多亏她和周姐辛苦,扶着我在树下的地毯上摆好姿势盘腿坐好,自己又迅速坐下来,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和背,指挥周姐拍出了一张我很满意的合照: 我们坐在22岁畅想的圣诞树下,穿着登对的圣诞毛衣,头顶挂了满树的圣诞装饰,身边堆着五颜六色的圣诞礼盒,一起看向镜头微笑。装饰灯带温柔慷慨地泻了我们俩满身暖光。 我看上去很完整,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是阿清在背后帮我承住了吸引我往四面八方倒下去的地心引力。 谁说圣诞没有奇迹呢。 沈清逸,你还是最好把我记得久一点。你可以和别人很幸福,但不许把这张合照藏在再也不会拿出来看一眼的抽屉深处。 不好意思,我又变卦了,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的,相爱一场,你就让让我吧。《 》 15、不然你耳朵红什么 我心中有了想带顾晚霖去的地方,顺便在群里就问她和周姐,明天方不方便再早起一些出门。周姐爽快地答应了早些过来,顾晚霖回道她刚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活动,洗完澡觉得松泛多了,明天出门应该没问题。 那我在家里可就一点都坐不住了,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起明天需要的东西。以防在外天气有变,我找出来自己平时滑雪用的两套防水防风性能极强的始祖鸟,并两双防水户外雪地靴。衣裤在户外湿了我倒无所谓,我主要是担心顾晚霖受不得这个寒。 虽然我比她高一些,但我们俩身型相仿鞋码一样,以前衣柜都是共享的,分手之后我甚至发现我衣柜里的几件开衫和短袖是她的,鞋柜里一双帆布鞋也是她的,被我穿走之后都还没来得及还给她。 忙前忙后,最后收拾出来整整一个箱子。 第二天我站进顾晚霖家里的时候,周姐已经替她穿好了衣服,正在卧室洗手间完成最后的洗漱步骤,我把带来的户外衣物递给张姐,说等会儿外面再套上这个吧。顾晚霖从镜子里看我,冲我扬扬眉毛,“上这么高级的装备?要带我去哪儿?” 我从周姐手里把她接过来,“去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你可以吗?” 顾晚霖一边用手背把自己脸上防晒蹭匀,一边回我说那当然可以。 我看她气色不错,只是眼下显出一些疲惫,隐隐约约有些黑眼圈,不免担心地问她“睡得好吗?” 她自己也看到了,漫不经心地说睡得还行吧,叹口气,仰着头问我能不能帮她遮一遮,她自己的手指还干不了这么精细的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过去我们也经常为彼此上妆,只是那时是恋爱情趣,如今她确实是力不从心。 我怕她心里难过,便想着逗她,她的皮肤一向细腻通透又没什么瑕疵也不出油,我说顾晚霖你这人挺驻颜有术啊,怎么皮肤还跟二十岁出头似的,今天状态这么好,底妆就不上粉底了,涂点提亮的隔离就得了呗。 顾晚霖只笑,从镜子里看我说随意,简单点就行。 我把她转过来,半蹲下去,黑眼圈都替她遮了,索性我就好人做到底,帮她上了个日常淡妆。 收尾帮她把薄涂的一层唇釉晕染开来,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对着她的脸,闻着她周身氤氲着的温软轻甜、后调带了一丝醇柔木质暖意的香味,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嗅觉记忆,这是她冬季里惯用的香水,手指轻轻地触在她温软的唇上,心中一动。 “沈清逸。你脸红做什么。”她往后一坐,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我。好久没听她想作弄我时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拿起她的手,带着她用皮肤最薄最敏感的手腕内侧贴上她自己的耳垂,“难道不是你家里暖气开得太热了吗。顾晚霖,不然你耳朵红什么。” 说完我转身施施然就走,留她在后咬牙切齿地把自己推出来。 周姐按我说的,又给她套上户外衣裤,她好整以暇地坐在门口等我带她出发。我说今天外面冷,万一电池在没电了比较麻烦,不然用手动的轮椅吧。她说行,突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你车在雪上能开吗?” 我才突然想起来,我早上过来走的是市政主路,雪已经连夜撒了盐化干净又铲好了,要去我想带她的地方,我那辆前驱小车还真不一定。 “靠不靠谱啊你。”她嗔怪道。用手指勾起放在玄关矮柜上的一把车钥匙,“开我的去。我的是四驱,而且里面改动过,路途比较远的话,我可能不太方便坐你的车。” 坐进她的车里,我看着周围经典的勃艮第红配黑色皮质内饰,摩挲着状似车形状的钥匙,“行啊你,顾晚霖,海外务工混得不错啊。” 她顾不上说话,在副驾上忙着往身上束安全带,我才知道她说的改装是什么意思,副驾的座椅在两边增设了贴合她身形的倚枕把她包裹在其中,避免向两侧滑倒,安全带也改成两条,分别束在她的胸前和胯部,她正艰难地用手腕勾着安全带卡扣去够插销。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粗心,竟没想过长时间坐车对她现在来说并非易事,侧身过去帮她扣好安全带。她才得了空回我,“还行吧,没点补偿我图什么,放弃了那么多…….” 她突然收住了话不再说下去,我们两个都意识到了什么,短暂地一起沉默着。 我其实本来起这个头,也是因着想问她点别的,转而开口道,“那你那边的工作呢?” 她无所谓地笑笑,把脑袋往后枕,“工作暂时停了,还在。公司哪敢因为这个把我开了,巴不得我回去工作当deihiring的活招牌。前两年有long-termdisabiliyinsurance,公司知道我的情况比较严重,前段时间来找我,说如果需要更长时间,可以再休无薪假,之后无论是回去,还是去在这边的satelliteoffice都行。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也不想想这个。” 她不愿多说,我就不再问了。 身边坐着顾晚霖,我开得越加小心谨慎。车子驶在出城的高速路上,太阳初升不久,照在远处连绵山脉顶上覆盖着的皑皑白雪,正是一幅“日照金山”。我拍拍她,“顾晚霖你看前面。” “嗯,我在看。好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了。” 我侧眼望过去,阳光从车窗外斜斜洒进来,温柔地笼着顾晚霖的脸,给她眉骨到下颌精致且流畅的线条上浅浅镀了层金色的光晕。 我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却听得她的声音逐渐困怠下去,瞥眼过去,她的眼睛半阖着。我惦记着她早上眼下疲惫的痕迹,“困就睡会儿,再有一两个小时就到了。” “开车没人陪你说话,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腾出右手拍她脑袋,“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寂寞了就把你摇起来。” 她应了一声好,渐渐睡了过去,座椅早已被我放低,她躺在我身边,呼吸轻柔又均匀。 把车在路边停好,顾晚霖还没醒。这里是进山去滑雪场的中段,路边有一小处延伸出去的观景点,走下路沿就是一小处沿着河岸的开阔平地,零星地长着几颗稀疏小树,冬季河水枯竭却还并未完全结冰,淙淙细流在流淌在河岸两边的冰雪之下,发出泠泠声响。 风雪一夜交加,地上的松软新雪越靠近河岸积得越深,已是深及小腿。轮椅怕是推不动了,于是我悄默声地打开后备箱拿出雪铲铲出了一条几米长的简易小道,又在河边安置了两把简易露营椅,才把顾晚霖叫醒。 还是让她坐得太久了,刚把座椅升起来帮她调整姿势,她的全身就剧烈地抖了起来,左腿膝盖被牵动着绷直不断踢着车内,发出沉闷的咚咚响声,右腿只有根部寂静地抖动着。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卖力地帮她揉开僵硬的后背和颈肩。 顾晚霖闭着眼等这一阵过去才睁开,我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喝点热水我再抱你起来。” 她抬眼望向周围,眼神里尽是惊喜,和一丝讶异,“怎么找来的这种地方?” 我帮她整理好被痉挛搞得有些凌乱的衣服,又紧了紧鞋带,“之前冬天和朋友去滑雪来着,路上看见的,后来春秋天也来露营过。” “我都还没见过你滑雪……”她的语气里有些失落。 喜欢上户外活动,是我和顾晚霖分开后才发展出来的新爱好,在烦闷压抑的城市里觉得窒息的时候,户外就是逃离现实的世外桃源。我们分开的时间相对我们的年纪来说并不短,我和顾晚霖的身上都发生了很多彼此再无从知晓的变化与成长。 我会让她慢慢知道。 “你想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看。” 她没说话。 我问她,前面轮椅过不去,我抱你过去可以么。 她有些担心地往前望了一眼,“你抱得动我吗,别把自己伤着。” 我让她两臂搂紧我的脖子借力,左臂揽着她的背,右臂穿过她的膝下,拿出健身房蹲腿的架势,后侧链蹬地就把她慢慢横抱了起来。她脸色一白,闭紧眼睛适应着高度变化。 这是我第一次完全把她侧着抱起来,她轻得让我心中一惊,“顾晚霖你怎么轻成这个样子,你到底多少斤啊。” 她还闭着眼,“上次检查多少来着,将近七十吧。” 我大骇,“?!谁家一米六六的女的不到七十斤啊?” 她睁眼看我,那一瞬间,我摸着她右腿膝盖处坚硬的金属质感,就知道我失言了,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一耳光。她把脑袋贴在我肩上,“你昨天应该已经看见了。我右腿…位置很高,体重和一般人不一样,不能这样比的……” 我心中痛极,只喃喃地不断道歉,“对不起……” 她脑袋在我肩上蹭了蹭,“你说对不起做什么。我现在的身体本来就是这副样子,有什么好怪你的……” 我紧紧咬着下唇,手里只能把她单薄的身躯抱紧一些,再抱紧一些。《 》 16、我给你堆了个雪人 我原做好了打算中途要停下来歇一歇的,还在想如何把她妥善地放下来再抱起,没想到她身体实在单薄,一口气走到我放置的露营椅边倒也不太吃力。 我把她安置在露营椅上,露营椅靠背角度大,提供不了腰背支撑,她被我放下去就只能半躺着,我还是得把她的轮椅拎过来,以及等下吃饭要准备的物件食材,“你先自己乖乖坐着,我还得回去拿点东西。” “啰嗦,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日头正暖,天空湛蓝,其间点缀几块棉絮似的云,她眯着眼睛躺着,看着颇为舒适惬意。 还真不能放心。 我回去车边,把她极为轻便的钛合金轮椅折叠好拎过来,离着老远,看见的一幕吓得我魂飞魄散—— 这个祖宗不知道玩的哪门子杂技,正费力地用手肘把自己歪歪扭扭地从靠背上支起来,然后一只手臂用力撑直在扶手上,身形一歪,就摔去了旁边的雪地里。 医生和护工们都跟我千叮咛万嘱咐过,顾晚霖不好摔跤的,本身截瘫患者身体无法自主活动就会肌肉流失、骨密度下降,她服用的许多药物也有类似的副作用,这会让她现在的身体会比以前容易骨折。随便摔坏了哪里都影响康复训练和自理,石膏打久了也容易生严重压疮。 出门前周姐还交代我无论如何把她看紧护好了,别摔了别摔了,结果人刚带出来就摔了。 我什么都顾不得,把轮椅往旁边一扔,脚下不停打滑,踉踉跄跄地奔去她身边。“怎么摔了?想做什么?怎么不等我回来?” 她躺在雪里,歪七扭八的,喘着粗气却兀自笑得开心,“没事,我想在雪里躺一躺。” 行,自己故意摔的是吧。我想我的脸色应该难看极了。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椅子上,帮她掸着身上的雪,一言不发。 “我没事呀,都穿上这么顶级的防水装备了,不用一下多可惜啊。”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摇着。 “我给你穿上这个,不是让你来这么一出的。”我刚刚实在是被吓坏了,回过神来难免恼她不知轻重。 她继续晃我的手臂,“都说了,能不能不要老是把我当病人……” 我生着气,在一旁细细检查她刚刚倒下的地方,手探到她刚刚躺过的那片雪里摸索是否底下藏着石头、树桩等她感觉不到的硬物,打断她,“我不拿你当病人,也不能由着你胡闹吧。地上雪看着厚,万一底下有石头呢,磕着碰着骨头怎么办,摔着脑袋了怎么办?” “如果我身体有知觉,好手好脚的,不过是往雪地里躺一躺,还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 我抬头看她,她脸色沉了下来,凉凉开口,松开抓着我手臂的手,放任自己倒回椅背。 我心中仍是后怕,看她不当回事,语气难免也有些冲:“是我小题大作吗,顾晚霖?”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顾晚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嘴唇颤抖着张了好几次又闭上,最终带着颤音开口,“阿清,对不起…刚刚我心情不太好,是我说话过分了,你不要怪我……” 唉,顾晚霖哪。 我直起身拥紧她,“我知道的,你不用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经了这么个小插曲,她兴致有些低落,跟我说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有点困,可以不可以稍微眯一会儿。我帮她掖好盖在她身上的毯子,说当然可以,你稍微休息一会儿,起来我们就吃饭,我昨天晚上可准备了好久呢,你一会儿得多给我点面子。 她睡着,我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睡颜,突然心里有了个主意。 忙活好一切,再把她叫醒,“顾晚霖,你看这是什么?” 我在她身边堆了个小雪人给她,和她以前堆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和顾晚霖确认恋爱关系后,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恋爱谈得比柏拉图还清水。春季一开学,顾晚霖就进入非常关键的大三最后一学期,要抓紧最后机会刷高gpa,还要准备标准化考试。 她对自己要求极为苛刻,同时还要做好申请不尽如人意,不出国直接工作的第二手准备,纵是她再强,也不能事事尽如人意。 同时我也找到了一个在报社的兼职实习,每天下课之后就忙得团团转,周末还经常被爸妈叫回家。我们两个都不是谈起恋爱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加之两个学校离得远,整整一个学期,恋爱谈得像是异地恋一样,每天靠手机联系,偶尔才能在周末见面。 还不是她来陪我写论文,就是我去陪她泡图书馆。 转眼到了暑假,顾晚霖找到一份极好的实习,但是要去其他城市,我的则找在本地,本想着找机会周末飞过去给她个惊喜,但到最后也没寻到机会。秋季学期开学,我又马不停蹄去了另一个国家交换,最终也没见上这一面。 谈恋爱初期,我们两个之间甚至有点客客气气的,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段像幼芽一样的关系。但随着对彼此依恋的加深,如同这世间所有情侣一样,我们也开始了艰难的磨合,开始患得患失地吵架。 我逐渐发现顾晚霖的内心很是不安,这让我很奇怪。但凡谁家有个顾晚霖这样优秀的女儿,恨不得敲锣打鼓去祖坟上放炮,她应当勇敢自信且张扬,她看着也的确如此,但当我逐渐走近她,却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只是顾晚霖脆弱敏感的这一面极难窥见,像一只蚌似的,坚硬的外壳只打开一瞬就立马闭上了,她总是在我察觉到什么时,就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有天我们睡前聊天,我觉得她可爱极了,忍不住对她撒娇:“囡囡,我爱你。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 她很快回过来,“会一直一直一直爱我么。” 我不知如何安慰此刻流露出几分脆弱的恋人,只能坚定地告诉她,“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爱你。” 如同每次她因受挫而沮丧自责的时候,我总是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顾晚霖你真的很好,你已经很棒了,心底却惶惑不知言语能给她带来多少安慰。 秋季学期一结束,顾晚霖忙完她那边的一切,就飞来我交换的国家,由我策划了一场半个月的出游,大部分时间都在以冬季美得宛若童话,以雪国著称的浪漫圣地。 谈了快一年恋爱,我们俩才真正意义上同床共枕。 第一晚关了灯之后,我们俩在黑暗之中各自平躺着望天花板,我去捏捏她的手,她翻身过来看着我,我也侧向她,她把手搭在我的腰间,温柔地吻着我的眉心和眼睛,我回吻回去,轻轻压上她温软的唇瓣,从我腰间传来的颤抖告诉我她此刻和我一样紧张。 我们终于分开的时候,都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的手攀上我的肩轻轻拍着,“好了,睡吧。晚安,宝贝,我爱你。” “我也爱你。”心里却想着完了,这就没了,顾晚霖这人要不是个木头,怕也是个枕头公主。 既然她是个枕头公主,那为了我的幸福,还是我要舍身主动出击。第二天晚上我们躺着看电影的时候,我偷偷探进她的睡衣,轻柔地打转画圈,不一会儿便感受到了一丝暧昧的温热。 好好好,总算不是木头。 顾晚霖耳朵红得发烫,跳起来去洗手间换了套干净衣服,禁止我再碰她。 那我当然是不听,继续不怀好意地逗她,然后,然后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好好好,看着一脸无欲无求,原也不是枕头公主。 我仿佛一叶在浩渺星河之下漂在海上的小船,一时随着温柔的波浪上下起伏,一时仿佛海面上又起了狂风骤雨,我飘摇其间,想抓住什么却也是徒劳,只能把她当作我唯一的安全绳牢牢绑在身上,以免溺死她的温柔乡里。 好好好,原是我技不如人。 我们俩都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踹了她一脚,“顾晚霖你老实交代,你怎么经验这么丰富。” 顾晚霖说你别血口喷人,我只是提前学习了些课件,这说明我知识储备比你丰富,动手实践能力比你强,这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我咬牙,又踹了她一脚,翻到她身上,欺身下去吻她。 最后可怜了我精心制作的旅游计划,大多都没用上。每天都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一睁眼就是第二天中午,我们两个无非就是搭着巴士、飞机、高铁,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吃饭和住酒店而已。 食髓知味。以跨年那天尤甚。我们下午到了温泉酒店便嫌冷不愿再出去,洗了澡之后就窝去了床上,折腾一圈到了晚上九点才觉出腹中饥饿。 外面已经飞起了鹅毛大雪,我们撑伞出去吃宵夜,才听得酒店前台提醒说等下零点跨年,酒店正对的湖对岸会有跨年限定的花火大会,每个房间的落地窗都是绝佳的观赏位置。 前台挂着礼貌的微笑,提前祝福我们新年快乐,又叮嘱道想拍照的话可以提前一些准备好,烟花会在跨年的那一刻准时升空。 可惜我们顾不上。绚烂的烟火划过夜空绽放的那一刻,我也在她身下绽放。 当然,虽然我必须要咬牙切齿地承认技不如人,但有来有往,我有服务意识得很,顾晚霖结束了我便开始,因为我特别爱听顾晚霖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脖子时,从嘴角溢出来的隐忍轻吟。 “轻点宝贝,你要把我掐死了。你把我掐死了,你可就没有老婆了。”我蜻蜓点水地亲一亲她的耳垂。 她稍稍松了松手臂,偏过头去,颤抖着开口,倔强地避开我的眼睛,“阿清,你知道么……这一年来,我过得很辛苦,很多时候即使再努力,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顿了顿,然后又直直地看向我,眼睛里似有星辉闪烁,“……你不知道,遇到你之后,你每次跟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时候,带给我多少安慰……” 她挺身亲了上来,“我有时觉得,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它终究对我是公平的。”她抬手把我散落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我怎么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呀。” 我听她说着,眼中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去她的颈窝,我低头下去亲吻她,“顾晚霖,因为你也很好。顾晚霖,因为你特别好,你值得一切。” 我们拥抱着,听着外面一片寂静之中的簌簌落雪声睡去。 第二天不出所料,醒来又是中午。外面依旧纷飞着大块的绵柔雪花,我们撑伞出去吃饭,因着是新年的第一天又落大雪的缘故,街上并没有太多人。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我们一时兴起就进去散步。连日来的大雪堆在被清扫出的人行小径两边,竟是积了快一米厚,顾晚霖玩心一起,直接跳着倒进了雪里。我想把她拉起来,被她坏笑着抬手扫了一脸雪。 …… 眼线都花了,我又想抬腿踹她一脚。 顾晚霖起身来,脱下手套,在地上做了个小小的雪人,捧到我面前,“别气了,宝贝,你不是老念叨着怎么没人堆雪人吗,送你。昨天忘了说,今天给你补上,新年快乐。” 她的手冻得通红。我让她把雪人放下,拿起她的手揣进了我的兜里暖着…… 我把她从小憩中叫醒,旁边的露营桌上已经摆好了小小的瓦斯炉,上面煨着我刚热好的年糕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散发出迷人且温暖的香气。 “顾晚霖你看,我给你堆了个雪人。”《 》 17、我想和她一起高兴 顾晚霖刚刚醒转,看着还懵懵怔怔的,我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想亲亲她的冲动。 她似是想自己起身,只是她半躺在露营椅上借不到半点力,头颈往前探了探,都还未曾带起肩膀,便脱力倒回帆布椅背上。 她脸色又是一白,闭起眼睛,自嘲地笑笑,“都一年过去了,有时候从梦里刚醒过来,还是不记得自己不能动了。” 跟她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自己虽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每次看到她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努力适应和抵抗突如其来的眩晕,不仅体位变化晕,久坐不动也晕,有时吃着吃着饭也容易眼前一黑,胸闷气短恶心呕吐。 顾晚霖现下身体状况差到让人揪心。她以前觉短,每晚睡足六七个小时就能一整天神采奕奕,如今却十分嗜睡,虽然睡得长了,倒也不见睡得好,总是一脸疲惫倦怠之色。 两位护工私下里都跟我说过,说顾晚霖没去呼吸科icu走这一圈之前,情况比现在还是好些,如今在家将养了月余,还是没完全恢复,固然有入冬之后天气寒冷对高位截瘫患者本就十分难熬的缘故,还因着她一直没回医院做康复训练,只是保留了在家的被动拉伸运动。 说是康复训练,孙主任也私下跟我交了底,她的感觉平面和运动平面目前就停留在腋下,继续下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手臂的肌力还有些希望,但最重要的是要通过足够的运动量保持现有的运动能力、提高身体素质,逆水行舟,不进就只有退了。 早班周姐还跟我说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说虽然是赚这份工资的,但当然是希望顾晚霖的身体能越来越好,有一天能够不依赖他人,日常生活自理。可是只有每天晨间睡前的上门护理对顾晚霖现在的身体状态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一般来说,像她伤在这么高的位置,在这个阶段,身边是离不得人的。 别的不说,光是夜间翻身,以前她父母还在的时候,有她父母半夜轮流起身一次过来帮忙,如今全凭她自己借助电动护理床的帮助,靠手臂和肩膀把自己甩过去,外加护理床两边的助力带,翻得乱七八糟的。 她右腿的缺失,虽然让她要带动的身体重量比旁的四肢瘫痪患者少一些,但压力分布不对称的麻烦更大,向两边侧躺时各个受力部位要垫的软枕她自己就没半点办法。 顾晚霖的护理装备倒是顶级,有一套价值不菲从国外带回来的智能交替式减压床垫,但毕竟比不得人工精细。好几次周姐在她身上,尤其是右腿残肢,发现了险些要发展成压疮的局部红斑,跟顾晚霖说了她也就笑笑,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压疮发展下去,不仅仅是要吃苦头,严重了是要致命的。”周姐忧心忡忡地跟我说。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怎么会不为顾晚霖忧心着急呢。但接送复健和夜间护理,两个问题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问题:自她父母走后,顾晚霖始终不肯雇全天住家护工。 我旁敲侧击跟她提过好几次,被她以累、想休息、自己能行搪塞过去,最后她眉宇严肃地对着我说了一番她和江渝说过的类似的话,说她真的无法忍受每天24小时被护工看着,无时无刻不被提醒自己是个离不得别人照料的重度残疾人,她只想要些自己的喘息空间,不要连这点自由都被拿走。 我了解她,我当然理解她这么想,但我没法不担心,这些天凡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午饭后都尽量在她家赖着工作,监督她按时减压、喝水、排尿、吃药,等晚上护工上门,免得日间出什么意外。 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劝她,我伸手帮她整理头发,这么想着,嘴上问她,“梦到什么了?” 她抬起眼睛,对我轻轻一笑,“好久没看到雪了,梦到我们以前在国外玩的那个冬天,我们同撑一把伞走在雪里去吃烤肉。” “那你这梦也太好实现了,等下晚上我们去吃烤肉就是,去以前我们读大学时最喜欢的那家。你快看嘛,我给你堆了半天雪人,像不像以前你堆给我的那个。”我指着她身边。 她仔细端详了半天,逗我说:“你这雪人怎么少了眼睛,我以前可没给你堆这么敷衍的。” 我咬牙,摊开手掌,给她看我刚刚精心在河边挑选的两块小卵石,“顾晚霖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特意选了两块好看的,等你醒了一起安上来着。” 顾晚霖眉眼间的笑意比此时的午后冬阳还温煦。她对我张开双臂,“帮我坐起来,我躺着够不着。”我帮她转移早已和她配合默契驾轻就熟,正好一会儿吃饭躺着容易呛着,我便把她抱起来减了会儿压,放到一旁的轮椅上。 见她轻蹙着眉头左右晃了晃脖子,我想起护工们跟我说过,顾晚霖性格隐忍,有什么不舒服不问她,她也不主动说。她自己不主动,就得照护者主动着些。于是出声问她,“怎么了?脖子不舒服?” “今天还好,觉得有点僵而已,没事。” 我叹气,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额外信息。今天还好,那就是平时会更糟糕。她颈肩的僵硬,下车前我就摸到了。 她轻轻冲我笑,“干嘛总叹气呀,阿清,我喜欢看你开开心心的,叹气真的不适合你。说了我没事的。” 我站到她身旁,“顾晚霖,你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呢。” “那你帮我活动一下手臂和肩膀好不好。不用很复杂,帮我托一下手臂,伸直举过头顶再放下来,重复几次就好。”她把手递给我。 我依言照做,托着她的胳膊带着她活动开颈肩,瞥到她后颈部趴着的那道手术刀口,犹豫着刚把手放上去,“那这里呢?要不要揉一揉?” 却没想到看她身体过电一样迅速打了个哆嗦,“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我的手很冰。”吓得我赶紧撤回。 她声音轻得像微风吹过树上的雪花,“不用。那里不是肌肉筋膜僵硬的问题。里面打了固定钢板。就和旁人骨折一样,刚断掉的时候是很痛,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时天气不好会有点难受,但今天真的还好,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我不知道自从我们俩重逢以来,她已经说过了多少次“没事”,几乎快成为了她的口头禅。伤得那么重怎么会没事呢,是她在照顾我的情绪罢了。 听我沉默不语,她语气轻快地再次开口,“好了,这样就够了,你转过来嘛,让我看看你捡了什么漂亮的鹅卵石。” 她伸手找我要被我留作眼睛的石头,只是那石头终究还是小,她虽能堪堪用手腕带动拇指和食指夹起,可没移动多远,便颤颤巍巍地抖动了起来,几乎要掉下去。她人立时就蔫了下去,有些闷闷不乐,我伸手握上她的手,带着她给雪人点上了眼睛。 “好了,擦擦手,我们吃饭。”我掏出酒精洗手液,细细地帮她擦手,却忍不住皱起了眉毛,“刚刚我一直给你好好在毯子下面放着呢,怎么这么冰凉,怪我,应该给你戴上手套的。” “冬天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用管它。”她还是那副混不在意的样子,“让我来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昨夜准备时间短,顾晚霖又不能在户外久留,和我平时出去和朋友们露营过夜比起来精简多了,不过是准备了一餐便饭,想哄她开心罢了。 “牛骨汤和拆骨肉是我昨晚炖的,蛋丝也是在家煎了蛋皮直接带来了,年糕片是现成的,只是拿来又加了白菜丝一起煮了罢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昨晚回家都那么晚了,准备了多久?”她抬手呼噜我的脑袋,又帮我理顺头发。她手指修长,以往我很是迷恋她的指尖穿梭在我发丝里时的触感,温柔又细致,如今感受到的却是她蜷起的指节,依旧温柔,却没什么气力。 “没多久,你要是感动就多吃点。”我帮她盛好,舀起一勺送去她嘴边。“忘了带你的餐具,这么吃可以吗?”露营碗具和餐具都是带了细细的钢圈折叠手柄,她实在不方便用,真出了什么岔子烫着了不说,她看了又要自己难过。 她偏过头去,“没关系,我不饿的。你先吃。我吃饭很慢。” “那就一起吃呗,你按你自己的节奏吃。我就带了一把勺子,你不介意吧?” 她摇头。 我忙着往她嘴边送饭,又忙着往自己嘴里送饭,她不饿我可真的饿了。一起分享同一份食物,似是又有了我们之间过去那种熟悉的温馨日常之感。 只是她吃了不多,又摇头跟我示意吃好了。 “顾晚霖,你就是要修仙,也不能天天吃这么少。” 她无奈,“不是,我真的不饿。阿清,对不起……你手艺真的特别好,又精心忙活了这么久,只是我现在实在吃不下……” “说对不起干嘛呀。累了就休息会儿,我还准备了别的呢,一会儿饿了再吃。”我收拾好,便搬了椅子去她身旁,举着手机给她看我这几年和朋友们出去露营的照片。 说来惭愧,其实每次露营的重头戏就是从停好营车或者是扎好帐篷之后,搬出一整套移动厨房来,从早吃到晚,从小菜开胃吃到甜品溜缝,最后收尾还要来点宵夜下酒。 我在她面前翻着一张张我和朋友开怀大笑,抑或是镜头直怼美食的照片,给她介绍那些她不认识的、我近些年来玩得好的朋友,我四处学来的新菜式。 缺少了她见证的,我的这五年人生,我都想给她一一补上。 她细细地看着,嘴角也随着我兴高采烈的讲述上扬,“阿清,看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开心,我真的很替你高兴。” 我想和她一起高兴。 我划去下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从别处学来的烟熏肉,拿红茶和白糖细细地熏了用盐和黑胡椒简单腌制的猪梅头肉。家里做不了这个,烟大,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一些,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一起出来露营的,我做给你吃吃看。”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们一起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看着落了叶的树枝上挂着像白色珊瑚一样蓬松松的雪条,听着泠泠流水声发呆,便觉得幸福得仿佛要沉醉过去了。 直到她手机响起的闹铃声打破了这天地之间的静谧。 她知道,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广口塑料瓶,看着她,“我来可以么?” 她沉默地点头,随即闭起了眼睛。 这些天来,她已经不再拒绝我为她做这些她自己的确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她心里依旧抗拒得很,不愿看着。今天出门前,我让周姐给她裹得厚厚实实的,她受伤之后,身体的血液循环差,也没法自己调节体温,冬天很是怕冷。 周姐比我想得周到,怕外面太冷会结冰堵塞,就藏到了几层裤子里面,打开阀门清空引流袋,倒入准备好的干净瓶子里须得动作快,不能让她自己来。饶是我再快,她的脚腕也在外面生生受了一阵寒,摸上去又冷又硬。 “好了。”我把瓶子拿去收好了才叫她,自己在一旁洗着手。 “对不起,还要麻烦你替我做这些……”她脸色怏怏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她,“顾晚霖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以前生理期的内衣你帮我洗过,第一次用棉条我用不好,也是你教我的,你以前既然不嫌我脏,你能做得,我有什么做不得的。” 她轻笑了一声,却笑得凄婉,“以前那只是偶尔一次。如今我就一直是这样了……” “当初我从车祸中醒过来,知道自己变成这样,真的一点儿都接受不了。后来开始做康复训练,连坐起来都花了好几个月,那时候难免就想,如果只是瘫痪,位置别这么高,我的右腿还在,能让我生活自理,不必连这种事都要人帮忙,我愿意拿出一切交换……” 我搂着她的脑袋,轻轻地拍着。我明白她心中的苦楚,但接受现实却也是她不得不在刀山火海上迈出的一步,我只希望我的陪伴能给她带来些许安慰。 冬季太阳落得早,我摸着她冰冷的手,放弃了生营火烤棉花糖拿饼干夹着吃的打算,还没到三点便收拾东西带她回去了,出来玩的机会日后多的是,把她的身体养好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晚上吃烤肉的怀旧之行也没去成。以前我们俩大学的时候总去吃,但从来没注意过店里全是卡座,座位距离烤肉桌子又远,我们俩兴冲冲站到门口时才发现。几个服务生围上来,面色有些尴尬地不断瞟着顾晚霖,跟我们道歉说店里没有无障碍设施,如果我们可以的话,还是要请这位女士移到卡座上,他们帮顾晚霖把轮椅收到别处。 我摸着顾晚霖腰托以上有些僵硬的肩背,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不倚着靠背的话顾晚霖没法自己坐着,但往后靠坐着她就没法正常吃饭,我更担心的是万一坐不稳她再被烤炉烫着。顾晚霖仿佛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反手拍拍我,只淡淡地说算了,反正她现在也觉出累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回了她家时间还算早,我索性就着冰箱里的食材给她简单做了一餐和她一起吃了。我知道周姐早班之后还有其他客户,在走之前找了机会,特意问了张姐,假如要改做全天的话她方不方便。真要找全天护工,我也不想再找来个不熟悉顾晚霖情况的陌生人和她慢慢磨合,张姐干活细致周到,心肠也不错,自然是首选。 张姐说她是可以,只是小顾自己愿意吗。 我摇头,心想这事儿兴许还得和江渝一起商量商量怎么劝顾晚霖,复健过程漫长,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 18、你还回来做什么 看雪那天之后,本想着之后天气好些多带顾晚霖出去走走,哪知随后温度骤降,入了深冬,外面又是没完没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感高峰,每次回公司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成一片。 我自然不再敢带顾晚霖出去,连着我自己对人多的公众场合也能避就避,生怕把病菌带给了顾晚霖。 我和江渝背地里商量复健的事情,一致同意还是先避避流感高发的冬天,等顾晚霖再养养身体,天气暖和些了再提。她的肺活量本就只剩了普通人的五六成,呼吸肌功能减弱,有时甚至自己咳不出痰,万一呼吸系统再出问题就极为凶险了。 顾晚霖本人对出不了门倒没什么太大意见,她一向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听我们紧张她的身体,建议她先避开人多的场合,只叹口气说行吧,反正这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她每日看着还是疲累,早上起床洗漱完就是中午,晚上也早早上了床,只有下午的时间是坐在轮椅上的。只窝在家里看书或者研究她工作上的事,闲时也和我一起看看电影。 我怕她成日无聊,凡是我能来吃饭的中午,如果午后阳光好的话,我都会陪她下楼在小区里走走、晒晒太阳。 到了放寒假的时节,小区里平时那些平日里见不着人影的孩子们这会儿都冒了出来,三五成群结伴玩儿。顾晚霖这小区人少地多又靠近顶级学区,住客多是家境富裕又重视教育的高学历精英阶层,做事更知分寸一些,平时见到顾晚霖都只是礼貌地颔首打个招呼,目光从不在她身上乱瞟着上下打量。 只是好几次了,总能遇到些爱盯着顾晚霖看的小朋友。小孩子毕竟年幼,尚且不知成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规则。有些看了一会儿,扭头跑开跟同伴们偷偷指着顾晚霖这边说点什么,有些胆子更大的,索性直接就问: “姐姐你受伤了吗?还是你是残疾人吗?你不能走路吗?” 顾晚霖温温柔柔地回道,“对的。姐姐不能走路。” “姐姐的腿还能好吗?” 顾晚霖只轻轻笑,摇头。 “好可怜!姐姐这么好看……” 这看着至多刚上一年级的小孩哥就要作势上来帮顾晚霖推轮椅,“姐姐我帮你推轮椅,我们老师说了少先队员要爱护老弱病残……” 话还没说完,一把就被他后面追过来的妈捂住嘴巴拉走。他妈妈特别不好意思地对着我们道歉,“抱歉啊,孩子小,嘴上没轻没重的,他没什么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顾晚霖就低头笑笑,说没关系,我知道。 只是也不爱往小孩儿多的中心花园去了。 我陪她在花园一角的长椅上坐着,准确地说我坐着,她的轮椅停在我旁边,这长椅靠背低,她坐不稳,索性不费这个转移的麻烦。下楼前,我让周姐给她裹得厚厚实实,上身一件暖和厚实的黑色羽绒外套,下身罩了一条奶白色针织运动裤,踩着一双毛茸茸的ugg。 顾晚霖仰头靠着轮椅晒太阳,脸上卡着个大墨镜,看起来谁也不爱。 “顾晚霖,我可以摸一摸你的手吗?”话一说出口,我就暗骂怎么听着像是我馋她身子一样,我明明只是怕她冷,想看她是不是还手脚冰凉。 她把手从衣服兜里伸出来,“你摸。” 确实冰凉。我搓热了自己的手,顺带帮她捋直了手指按摩了一番才给她放回去。 想到我下一句要问的,我暗自咬了咬牙,接着问道: “顾晚霖,我可以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摸一摸吗?” 她还仰头看天,嘴边挂起一丝坏笑,“你摸。” “只是你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了,不然人家误会了,帮我报警怎么办。” 我哼哼,把自己的手又搓热了几分才小心翼翼地探进衣服里摸她的后背,“别人知道了原委,会给我送锦旗,夸我做好人好事。” 我怕她衣服汗湿了自己也不知道,回头再闪着汗。顾晚霖自锁骨下的身体完全失去了调节体温的能力,冬天手脚冰凉,却容易莫名其妙地冒一身汗,有时一天要换好几次,不注意闪着汗就容易着凉,汗湿的贴身衣物也极容易摩擦皮肤生褥疮。 护工跟我说夏天更难熬,夏天反倒不出汗了,人给闷得像是进了蒸锅一样。 还好,衣服是干爽的。 她收起了那副拿我打趣的笑容,问我春节哪天放假。我叹气说还能哪天,除夕当天放假呗,正好我也要跟她说这个。 “顾晚霖,不然我除夕和新年那天来陪你。” 她家亲戚来问过一次,说不然还是把小霖接回家过年,只是其一她父母双方的家人都不在本地,舟车劳顿的顾晚霖不一定受得住;其二也没谁拿来个具体方案来说说谁来接送又去谁家住着,听不出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顾晚霖索性拒绝了,说自己最近身体差,就不来回折腾了。她家亲戚只说好,就不再坚持了。 “不用。你回家去好好陪你爸妈过年。”顾晚霖坚定地拒绝我。 “哎呀,我每周的周末都回去陪他们一整天呢。我从小到大都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家不讲究过年的,到时候我跟他们一起去看外公外婆就好了。”她爸妈刚走没多久,我还是怕留她一个人过年,她心里难过。 “真的不用。过年和平时周末不一样的,以前你住家里,现在搬出来本来他们见你的机会就少,你陪他们过年,他们一定很高兴的。你听话,除夕和新年好好陪着叔叔阿姨,这样的机会你要珍惜。我这有张姐陪着呢。”顾晚霖再次坚定地拒绝我。 我们早早问过了张姐,张姐从除夕开始到周姐放假回来可以全天照护顾晚霖,于是给张姐包了个大红包,让张姐从除夕起暂时住过来。因为只是顶一顶周姐回家过年的空,算不得正式的全天住家护工,顾晚霖也没怎么抗拒。 好吧,我听她的话。 临近年尾,和每个卑微社畜一样,要收尾总结回公司述职的工作很多,我这边忙得昏天地暗,好几天顾不上去和顾晚霖吃午饭,只是忙完了总也得过去看一眼,反正也顺路近,不然我放心不下。 因为尽管千防万防,病毒细菌还是无孔不入,顾晚霖还是感冒了,好在不算严重,只是吃了好几天药也不见起色,还总是反复,低热退了又起,人没了精神。我中午来到她家时,她身体难受到起不来床的日子还是更多些,哪怕起得来,也不过将将能坐一小会儿,缩在轮椅里恹恹地掩唇有气无力地低咳。 顾晚霖拒绝去医院,说她清楚自己的身体,这种程度的感冒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是她体质弱,病程长一些罢了。 护工也说是常有的,让我不用太担心。或许她们认识顾晚霖时,顾晚霖就已经受了重伤,兴许现在恢复得总比被她爸妈刚带回国时好些。只是她们能习惯,我却怎能习惯。 我见证过顾晚霖意气风发矫健昂扬的二十岁初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就几乎要看不到起伏的身型,我数次精神恍惚,差点听不到顾晚霖叫我。 她侧身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我刚刚替她擦试过的额头又挂上了细密的冷汗。 这几天格外阴冷,尽管房间内的暖气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吹着,但她的神经像是和天气有一套诡秘的沟通密码,连日里神经痛发作得很是频繁,尤其是夜间,成宿成宿地睡不着,反过来又影响她日间的活动,没什么力气坐得稳轮椅,只能这样躺着,饭也说吃不下。 我虽然担心,但也不想勉强她,给她出门买了些高蛋白奶昔,拿了一瓶在床头,“不想吃饭就先不吃。只是生病还是要补充些蛋白质才能恢复得快,等下如果觉得喝得下东西的话,我们就试试看。” 她颤着双唇,低声对我说:“阿清,谢谢你。” 我假装嗔怒,“买个东西而已,又客气是吧,说什么谢谢。” 顾晚霖勉强笑笑,恹恹开口,“不是,是谢谢你理解我。我爸妈…他们…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想吃饭是嫌累怕苦闹情绪,但我真的…真的…这种时候,想到吃饭就忍不住恶心想吐……” 我再次抬手帮她拭去冷汗,顺带蹭蹭她的脸颊稍作安抚,“怎么会呢。顾晚霖,你肯定已经特别努力了。谁会比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呢。你觉得难受吃不下,那我们就要尊重你自己的感受。只是等下要吃很多药,一直空腹太伤胃了,你如果觉得好点了,我们试一试喝不喝得下,不喝也没关系的,你不要勉强自己。” 她因为疼痛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眼尾却瞧着倏忽浅浅泛红了,乖乖应道:“好。” 我看着她一把一把地服下照惯例要服用的药,和额外的、为了止痛和预防尿路感染的药物,把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喝得下的话,就多喝点水。”她自己瞧不见,可挂在床边的集尿袋里的颜色着实让我乐观不起来,间或在透明乳胶管道里还能看到白色絮状物流过。 “慢点,别呛着了。”我扯过床头的纸巾,给她擦去唇角溢出的水,看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生出一种我在给她做家长的奇妙感觉:顾晚霖小朋友为了感激我不勉强她吃饭,大口咽下纯净水表示她的配合和努力。 表现好的小朋友当然值得鼓励表扬。我拿过她放在床头的书,正是我之前带给她的那本,她已经看了大半了,“你乖乖躺着,我知道你现在可能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精神也好,我给你读书好了。” “嗯~”停顿了半刻,顾晚霖又慢悠悠地来了句,“阿清,我说过没有,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要命,听到她病中带着撒娇,软糯糯的鼻音,我的心又停跳了一拍,只能故作镇静地给她掖好被角,“嗯,你说过很多次。” 手指慌乱地翻过书页,停留在她夹了书签的位置: “洋娃娃不会像米霞或别的人那样思考。在这个意义上,洋娃娃和米霞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因为若会思考就得吞下时间,把过去、现在、将来和它们持续不断的变化化为内在的东西。时间在人的头脑内部工作。人的头脑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时间……” 她服下的止痛药物含有的镇静成分实在太高,没读几句,就听得她的呼吸声变得清浅绵长,我还以为她快要睡着了,把自己读书的声音越放越低。 “……动物不需要意义。人在做梦的时候,有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然而人在清醒的时候需要意义,因为人是时间的囚徒……” 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停下让她好好睡会儿,忽然听她闭着眼睛,似是半梦半醒间,口齿不甚清楚地重复我刚刚读过的句子,“人……是时间的囚徒……” “这书不好,不读了。”我把书轻轻扣回床头柜上,“囡囡乖。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了就不会那么痛了。” 转眼就到了年二十九,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还是没找到机会和顾晚霖一起吃午饭,在公司忙到了五六点才能走。群里早班的周姐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说走时顾晚霖看着还好,让她帮忙抱上了轮椅说想坐会儿。 我下午忙中偷闲掏出手机跟顾晚霖说我晚上过去陪她吃晚饭,明天除夕再回爸妈家,她也没回我。有时她下午觉得倦了,回去床上睡个午觉是常有的事情,我倒没怎么在意。 去的时候在电梯里正好碰上了张姐过来,我们俩一打开房门,便觉得哪里不对:整间屋子黑漆漆的,书房和卧室的门里都没有光,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茶几上闪烁着的手机屏幕,发出喋喋不休的闹钟声响。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顾晚霖的午觉不会睡这么久的。 我心里开始咚咚敲起了鼓,先过去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从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四点的三个提示喝水吃药和排尿的闹钟,兀自响了一下午也没被按掉,我暗道不妙,心快跳出了嗓子眼,转头向卧室跑去,张姐先我一步进了顾晚霖的卧室,啪得一声按开了灯—— 我听她失声叫道:“小顾!” 我脚下一软,跪倒在顾晚霖的卧室门口。 从客厅乍一进卧室,空气里弥漫着不太好闻的味道,而这气味的来源并不难找—— 顾晚霖上半身扭曲地躺在床边的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呼吸声听着很是艰难。轮椅在床边翻倒,脚踏朝天、靠背着地,她的左脚还被卡在上面动弹不得,睡裤夹在床和轮椅之间半掉不掉。引流袋与她腹部延伸出来的导管相连的接口也断开了,大约是在她摔倒的时候被扯掉了。 透明袋中不剩多少液体,已经尽数流出,在她身下积了一滩水迹,略显干涸。衣摆似是被浸湿后又被空调吹出的暖风烘得半干,显得皱巴巴的一团,边缘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她这样躺着绝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她身边,却仿佛忘了怎么走路似的,没走两步又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地的疼痛让我瞬间清醒,立马扭头对张姐喊道,“快打120!叫救护车!张姐你快去给她收拾收拾去医院的东西!” 张姐应了声好,就冲出卧室去拿她放在门口的手机打电话,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你先别动她!有没有摔出脑出血或者骨折还不知道,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我膝行到顾晚霖身边,想看她是否还清醒,着急地拍她的脸。 一碰上她的脸,手被烫得往后一缩——她烧得不仅露出来的脸和脖颈都滚烫发红,连眼尾都带上了浓重的绯色,急促且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灼灼热气。 “囡囡,囡囡,你听得到我吗?”我继续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缓缓抬起,似有千斤重。 她的眼神显得混沌茫然,没有焦点,也不看我,疼痛牵动着眉毛一皱,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脸偏过去低低地咳着,憋得通红,带着浓重的痰音。 “张姐!张姐!你快过来!”我发了疯一样地喊张姐回来。 张姐冲回房间,看了一眼,就急忙去把顾晚霖床头另一个放着仪器的小推车拉过来,手下动作一刻不停,打开其中一台仪器,给自己的双手消毒,又俯下身,拍拍眼睛已经又缓缓阖上的顾晚霖的脸颊。 “小顾,听得到吗?不要睡,先别睡啊,再坚持一下。我们吸个痰就没那么难受了,张一下嘴,尽量不要动好吗,一下就好。” 她又转头看向我:“这一下她不会太舒服,但非做不可。万一缺氧窒息,等救护车来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她意识不清,可能反抗得厉害,你一定帮我把她按住了。”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看着那根长长的导管就这样被送进顾晚霖的喉咙,在刺耳的空气压缩声中,从深处抽出许多粘液,激得她止不住地干呕,她挣扎得很厉害,脖子上青筋乍起,甚至看得到太阳穴两侧血管突突跳动。 张姐冲我着急,“你给她按住了呀!先别怕给她按疼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我哆嗦着手,用尽全身力气钳住顾晚霖的双肩,让她挣扎不能,不管她听不听得到,语无伦次地哄她配合:“囡囡,你乖一,先别动。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难受了。你再勇敢一点,再忍一忍好不好。” 张姐再把导管抽出来时,顾晚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已不带着骇人的痰音了。只是那导管对她的喉咙伤害极大,她仍止不住地干呕。张姐手脚麻利,左手替她拭去嘴角溢出的液体,右手已经扯过另一台机器拧开了开关,把一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的口鼻处。 制氧机咕噜咕噜地把润湿的空气送入顾晚霖的肺中,她逐渐缓过来,眼睛再次缓缓睁开,眼神也变得清明。 我从进门到现在才总算松了口气,“顾晚霖,你记得怎么回事吗?” 她终于能说出话,嗓音哑得像沙石一样粗砺,“不舒服…想回床上…躺着…”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不叫人啊!”我心里着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顾晚霖嗤笑了一声,绯红滚烫的一张脸上,嘴角勾起了几分略显嘲讽的弧度,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大口喘几下。 “怎么…叫…手机不在…我…又动不了…没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不用…提醒我…” 她若是清醒着绝不会这样说自己,一定已经烧糊涂了。 我看着她的左脚脚背,已经被擦得红肿,她一定是自己试过把卡在轮椅的左腿拉出来,只是她这样躺在地上,上半身借不到力,怎么也办不到。 我听得心如刀绞:“顾晚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救护车就到了。等下就不难受了。”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救护车插上翅膀飞过来,但情势却不等人,被卡住的左腿带着她的髋部微微地离开地面,左脚红肿一片,右腿残肢苍白得骇人,上面还有几道被划伤后的干涸血痕。我想无论如何先把顾晚霖被卡住的左腿从轮椅上放下来,让她的身体躺平,至少舒服些。 哪知我刚碰上她的左腿,她的身体就簌簌地剧烈抽搐起来,我从未见过这种强度的痉挛,顾不得许多,先移开轮椅免得砸去她身上,再扑过去按住她的身体。 她全身都在剧烈弹跳,以腰胯幅度最甚,带着下半身肢体啪啪打在地面上,整个人看着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缺氧的鱼,头被身体牵动着往后仰,咚咚地磕在木地板上。我只得先用双手护住她的脑袋,听她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顾不得拭去脸上的泪水。 等待顾晚霖身体安静下来,仿佛漫长地像过了好几个世纪。她的眼神逐渐聚焦,鼻翼轻微扇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往自己的腹上和腿间摸去—— 腹部的衣服又被洇湿了,身下的水迹再次扩大,气味正逐渐在房间里扩散开。 她眼中瞬间漫起的绝望浓得像化不开的黑雾。 顾晚霖一把奋力把我推开,低低地吼着,“别碰我…你走…你走!”像是快要喘不上气来,喘得急了又开始干呕。 “你出去…你不要看…谁允许你进来的…谁允许你看的…” “别碰我…脏….” 她凄厉的哀求,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让我猛地缩回指尖,不敢再触碰她。但无论如何,我总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她身边。 “为什么不走…你也欺负我…不能动…是不是”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任何人,牙关紧咬,全身都在因为过于用力而发抖,硬生生从嘴角挤出几个字。 “别看我…” “求你…” “别看…” 我再不敢违背她的意,往后退回她的房间门口,哪肯真的弃她于不顾,“囡囡,囡囡,你别着急,我离开房间了,我不碰你。” 泪水从她的眼角成串滑落。顾晚霖把头转过去背对着口,背着我又喘又咳了一阵,蓦得又嗤笑了一声,“每个人…都跟我…说…你要努力活下去…” “怎么…没人…问问我,想…不想…活下去…啊?” “我不想…我不想…我说了我不想啊…” 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夹着先前已经消失的痰音,呼呼地像是拉着一把破了风箱的手风琴。我又惊又惧,想再次上前抱紧她,又怕她情绪太过激动,下一口气就上不来了。 好在救护车总算来了,几个医护人员冲上去就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急救检查,然后把她抬上担架车。 我看着硕大的氧气面罩卡在顾晚霖瘦削的脸上,耳边尽是尖锐的轰鸣,张姐过来拍拍我的胳膊跟我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顾晚霖最后看了我一眼,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我脑子里只有顾晚霖昏迷过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 “阿清…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还回来…做什么。”《 》 19、你求我也留不下来 已近深夜,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向里面,顾晚霖昏睡着,身上又连着一堆维持和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我盯着连接鼻氧管的加湿瓶里冒出的均匀细密气泡,盯到眼睛酸涩。 李悠陪我站着,忍不住叹气,“这才出院多久,怎么又回来了这是。” 我扭头看她,大约眼睛里的血丝把她吓了一跳。 她拍拍我的肩膀,“你不用太着急,看了片子肺还没多大问题,主要是上呼吸道感染,高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泌尿科的医生来会诊过了,有些尿路感染,已经注射了抗生素,导尿管也更换过了。” “身上都是皮外伤,万幸没有骨折,右腿有些肌肉拉伤,还有……失禁之后没有及时处理,又躺了太久,背后和骶骨附近有要起压疮的迹象,已经处理好了,这几天让她尽量侧着睡,别再压着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我对着李悠开口,才发现我的声线还有些发抖,“好。悠悠,谢谢你。” 李悠装模作样擂了我一拳,“我们俩之间你说什么谢啊。忙活一晚上你还没吃饭呢吧?走,陪我去吃点宵夜去。她得一会儿才能醒呢。” 我揉揉眉心,又想起来交代张姐说顾晚霖还是要住几天医院,后面看护任务重,今夜我陪她,让张姐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养养精神为后面做些准备。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通宵小食店里,仍旧心有余悸,勺子在小馄饨上戳来戳去,引得李悠跟我抗议,“沈清逸你不吃给我啊,别浪费粮食。” “悠悠,你不知道,我下午刚进门的时候,看着她那样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还以为她……那一瞬间心脏都停跳了,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害怕过……” 我把顾晚霖送来医院时,李悠已经听过我说了来龙去脉,叹气道,“也不怪你被吓得够呛。她这样的情况摔一下又没被及时发现是挺危险的,别说脑出血骨折,万一真窒息昏迷了呢。 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她现在的情况,我们医生是肯定不建议独自生活,脊髓损伤的康复急不得,不然这种事情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次。” 我下定了决心,“我知道。等她醒了,这次我会跟她好好说的。” 李悠夹过一只小笼包蘸了醋,“不过,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是你把她送来医院,还你来陪护,上次在我们这见完她才两个月吧,你这就又跟人家旧情复燃了啊?” 我眼疾手快,在李悠手底下夹走了最后一只小笼包,“能有点正经话吗,什么叫旧情复燃啊?” “没燃。我们之间当初的问题挺复杂,你觉得就算我想燃,人家现在这样有心思跟我燃吗。她……她现在情况差得很,求生意志也很消沉,我只想竭尽所能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让她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至于觉得孤单……” 我给李悠说了这些天在顾晚霖身边,看她如何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拒绝康复训练,以及,她下午昏迷之前,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吐露心声,说自己不想这样活下去。 李悠道那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搁谁身上谁能想活啊,进而感慨,“人家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你的胃病,又操心你中午吃不吃得好饭的,我看对你也挺有意思。都分手五六年了,谈恋爱时都没这么长呢还,你俩真是情比金坚。我都想不起来我五六年前的渣男前男友叫什么名字了,他要出车祸了我能乐死。” 我瞪她,“你自己谈恋爱擦不亮眼睛怪谁。你少拿那些死渣男跟我们顾老师类比。” 她在桌子底下踩我。 吃完我们回病房,李悠说今晚和明晚都是她值班,倒霉呗,刚毕业进医院,年资最轻,人不爱值的班儿她都得堆笑主动去顶。找了床她自己的被子给我,“你们顾老师上次自费住的单人病房,说不适应和别人一起住,这次正好有空缺,我优先就安排给她了。” 李悠恨恨道,“你进去之后就能看到另一张给陪护的单人床。你们顾老师的病房环境可比我的值班室好多了,不然你出去,我给你们顾老师当陪护算了。” 我嘻嘻笑,搂搂李悠的肩膀,“要不说医生就是最硬的人脉关系呢。”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顾晚霖还睡着,身体被一堆软枕围起来,支撑她的背部向侧面躺着。医院宽大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瘦骨嶙峋,左脚的擦伤上已经消毒过贴了敷料,只是没穿护具,脚背松松地垂着,脚趾不可避免地向内扣去。右腿残肢入院时红肿得皮肤发亮,做了很久的冰敷,刚刚我们出去吃宵夜的功夫,已经有护士进来帮她缠上了弹性绷带,两腿之间夹着软垫抬高消肿。 我拿过床尾张姐带来的,她睡觉时脚上要穿的防下垂的护具,小心翼翼捧起她的左脚放进去,避开伤口固定好。躺在单人床上铺好被子,在智能手表上订了个半夜起床给她翻身的震动闹钟,对着不远处顾晚霖在病床上单薄的轮廓,无声地说了句,“囡囡,晚安。” 这一天实在过得惊心动魄,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感受到手腕震动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到底在哪。 回过神来,我赶忙看向顾晚霖,发现她眼神清亮地正看着我,像是已经醒了多时了。 我去床边,试她的额头,仍旧发烫,但不似下午那般灼人了,“想喝水吗?” 她张嘴想说话,却皱紧了眉头,干咳了几声,喉咙里有些呼隆隆的声音。护士此前跟我交代过了她万一无法自己咳出痰液的话要怎么办。我帮她侧过身,抽了张纸递给她,她自己捂在嘴边,我帮她叩击背部,然后从她手里把纸抽走团好扔进垃圾桶,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漱一漱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床边忙来忙去,眼中尽是柔软,“阿清,对不起。” “嗯?”我一时感到迷惑,她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下午对你发了脾气,还说了很没道理的话,我也不想那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软绵绵的。 我在床边坐下,抚着她的额头,“顾晚霖,你不用总是跟我说对不起,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摇头,“你生不生气,我都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急,我就更不该说那样伤人心的话……” 我帮她拭去额头上因发烧起的一层薄汗,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背,上身已经汗湿了,还是换一套的好。 “好了,顾晚霖,你心里难受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看你生病受罪我才伤心,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你发烧出了很多汗,衣服都湿了,不好再穿着,不然对皮肤不好,我们换一套好不好。” 她一怔,似乎是突然记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全部,往后躲闪了一下,“不要,你离我远一些,我身上…应该很脏……” “不会的,顾晚霖。我让张姐回去休息了,今晚我来陪你。但她走之前,你还睡着的时候,她已经帮你擦洗过了。真的只是你发烧出了很多汗而已。” 想着她几次三番哀求我不要看她的身体,我连忙补充道,“你放心,我没有看,张姐帮你擦身体的时候我出了房间的。” 见她还没有说话,我斟酌着开口,“只是现在衣服真的不能不换,我怕你背上的皮肤再给压坏了。你不想我看的话,不然我出去找值班护士帮忙,或者我把眼睛闭起来也可以。行吗?” 顾晚霖向来很会捕捉言外之意,“‘再给压坏了’?是哪里已经生了压疮,是吗?” 见我默认,她仿佛是认命一般,轻叹一口气,“算了,不要折腾了。看不看又怎样,是我自欺欺人罢了,就这样换吧。” 我去护士站要了一套新的病号服,拿回来帮她稍微升起床头。她看见自己的腿,问我“腿怎么了?” “别担心,没摔到骨头,有些擦伤和肌肉拉伤,问题不大的。”随即我又简单地跟她说了她的诊断结果和情况。 我解开她上身衣服的扣子。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皎皎月光投进来,我却能看到她的耳朵倏得红了。 她的身体比我想得还单薄,锁骨深深地凹了下去,肋骨一排排的凸出清晰可见,仿佛就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挂在身上,上腹部还有一条长长的手术刀疤,和她腿上一样,猩红色一长条,我的指尖轻轻抚上去,她的皮肤温度那么低,却把我生生烫了个哆嗦。 “这里是怎么回事?痛不痛?”我从来没听她说过。 “嗯?”她的声音听着很是迷茫,“哪里?”低头才看到我的手触碰到了哪里。 “不会痛。那里没有感觉的。”她轻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告知我她如今的身体状况,“锁骨以下都没有的。” “真的没事。当初车祸还有一些内脏破损了,但都尽力保住了,只是切除了一部分肝脏和小肠而已。这跟其他地方的伤比都是小事,你不问我都要记不得了。”她总是这样,尽力把自己的问题说得轻描淡写的。 车祸内脏破损放在谁身上不是天大的问题,只是她确实伤得太重了,显得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我又差点眼睛一热。 “衣服扣好了吗,可以快一些吗?对不起,阿清,我…我还是不太习惯被别人触碰我的身体……”她听起来很焦急,但又为这份焦急给别人添了麻烦而内疚。 我加快动作,“好的,这就穿好了,对不起,是我唐突,你不要道歉。”曾经我们两人之间是那样亲密无间,没有一寸肌肤是不可以给彼此触摸的,是我再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又没考虑她如今被人触碰身体时完全没有知觉,会为此觉得焦虑不安。让她感到不适,合该我跟她道歉才是。 衣服换好了,我扶着她躺下又调整了姿势。 她催促我,“我这里真的没什么事了,你陪在我这里睡也睡不好,快点回家好好休息吧。真的不用再来陪我了。” 我哼了一声,“大半夜的你让我去哪儿,我怕黑,我可不回去。” 我帮她理顺压在颈下的头发,“天还要好久才亮呢,再睡会儿。明天我陪你吃了早饭再走,都是你非让我回家跟我爸妈过除夕,明天我们家的年夜饭都订好了,你求我我也留不下来。” 她低低地笑了,“你放心,我不求你。快去睡吧。连累你跟我折腾了这么久。” 我回去躺好,“顾晚霖,晚安。” 她回我,“晚安。” 我有很多话需要跟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希望她能一夜好梦,无病无痛。《 》 20、把别人赶回家过年,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是吧 当我被窗外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吵醒时,外面还未完全亮起来,一片雾蒙蒙的深蓝之中透出些许天光。我伸了个懒腰,试图舒展在陪护单人硬板床上睡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关节。 “醒啦?”我望去,她侧躺着看向我,又像是醒了很久的样子,带着微微笑意。 我下床去她身前坐下,伸手去试她的额头,“你怎么醒这么早。”热度总算是退下去了。 “也没有很早,冬天天亮得晚罢了。”她躺在那里,乖乖巧巧,卷翘的睫毛蹭着我的手心,痒痒的。 我帮她翻了个身朝向另一侧躺着,看看表,确实快到七点了,等下张姐就过来了。我惦记着她从昨天中午就水米未进,“饿了吗?我陪你吃完早餐再回家吧。” 顾晚霖温和地注视着我,眉梢舒展,“饿。” “终于从你嘴里听到个饿字,顾晚霖,我还以为你修仙已经大成了。想吃什么,我出去买?”看她这副模样,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心甘情愿去摘。 顾晚霖说她都可以,让我不必跑太远,简单吃点就好。 等待着每日惯常的晨起痉挛平息,我找出昨晚张姐收拾好带来的她的洗漱用品,帮她躺着擦了脸刷了牙。说话间张姐就到了,从我手里把顾晚霖接过来,开始帮她被动活动双臂和腿脚,保持活动度避免关节挛缩,这是个细致活儿,每天一早一晚各一个小时。 趁着这个时间,我出门买早餐,想着昨晚李悠拉我吃宵夜的地方不错,索性又去了,豆浆牛奶包子蛋饼小笼包馄饨提了一大堆回来,先去给李悠送了一份。 李悠值了一夜还没顾得上睡觉,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猛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鲜肉大包,满足地喂叹道:“沈清逸,我就喜欢你这种病人家属,平时值完班我哪有这等奢侈待遇,你放心,你家顾老师我会帮你看好的。” 我拍她一巴掌:“从小到大,我给你买了多少次早餐了,怎么说得像是我是专程来贿赂医生的。” 我又想起出门前听顾晚霖跟张姐说自己好多了,医院里没什么好操心的,让张姐晚上就下班回家,夜里不必陪着,回去跟家里人吃个团年饭。我知道顾晚霖心里总是体谅着别人,她要给自己的护工放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幸好李悠这个倒霉蛋今晚还值班,于是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你还想吃什么尽管说,我都给你买。只是今晚我们顾老师给护工阿姨放假回家过年,我也过不来,你帮我多去看几眼照顾着点。” 李悠摆摆手让我滚,说你们顾老师这样的,人好看脾气好又配合,上次住院我们科室的医生都挺喜欢她照顾她的,本来也是份内事。 回到病房,顾晚霖已经被收拾好了。只是我记得李悠的叮嘱,让她这几天不要仰卧和坐太久,以免加重已经出现的轻度压疮,有些犯难,想问她可不可以侧躺着吃饭。 只是顾晚霖坚定地拒绝了,说她不想侧躺或者趴着吃饭,一点儿样子都没有,坐一小会儿没事的。我怕她一会儿连吃饭的心情都没了,只好应下,稍稍给床头摇起了一点高度。 顾晚霖躺得低,自己吃饭还是不怎么方便,张姐也没给她拿她的吃饭辅具。我坐去顾晚霖床边,对张姐说,“我来吧。”张姐便点头,拿了她那一份去旁边吃了。 我有私心。即使是顾晚霖的护工,我也不爱看别人喂她吃饭。 把各式早点都在面前摆好,都是以前我们俩常吃的东西。我在杯装甜豆浆扎了吸管递去她嘴边。她看我给自己面前留的牛奶,“不是不爱喝牛奶吗?” 顾晚霖知道我对食物的偏好,一如我也知道她的,这是我们在长久相处里习得的默契。以前我睡懒觉不愿起床的时候,她出门买早餐总是会买我爱喝的甜豆浆,就连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长谈整夜,也是我昏昏沉沉在黎明睡去,醒来看到她已经在桌上给我留了甜豆浆和蛋饼。 “牛奶有些冷了,我怕你喝了肠胃不舒服,豆浆还热着。”我解释道。 她叹气,“我不舒服你就能舒服吗。再拿个杯子来把豆浆分出来一起喝吧。” 我依言照做。一开始只顾得上照顾她吃饭,她不肯,让我自己也吃,免得到最后吃冷的,我索□□替着给她送一口再等她咀嚼和吞咽的间隙自己吃一口,倒也默契,很快就把早餐解决完了。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好,又想起带在包里本来昨天下午想给她的几本书,“你无聊了可以随便翻翻解闷,想看什么再跟我说。” 她笑着目送我出病房,“好,明年再见。” 嘿。一下子就让我对来年充满了期待。 其实回爸妈家过年真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卫生、去门口贴些对联福字、去把外公外婆接来、去同样的饭店取半加工的菜品回家烧熟端上餐桌。 只是外公外婆有一阵没见我了,今次一见面,打量着我满意地点头,“小逸最近身上总算长了些肉,气色都显得更好了,好好吃饭,再接再厉!” 我妈上下瞄我,“每个周末都见她还有点显不出来,外公外婆这样一说,还真有点。不错。” 我心道这都是顾晚霖的功劳,她的饭菜把我养出来的,只可惜没养到她自己身上去。 难得一大家人团聚,温馨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我们这里并不流行看被北方语言主导的春节晚会,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熬不得夜,吃完以甜品收尾的年夜饭,一起坐着聊了会儿聊天,便纷纷回房各自休息去了。 我捏着来自爸妈和外公外婆的两个红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们这里规矩便是这样的,孩子永远是孩子,我都工作好几年了,长辈们还是依着小时候的惯例给我“压祟”,辟邪驱鬼,保佑平安,钱不是重点,主要图个意头,我理解这份心意,便也坦然收下了。 我翻出床底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从小到大我舍不得丢弃的、对我来说有重大纪念意义的物件,准备把这两个红包收进去。 除此之外,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我想看。 打开放好红包之后,我从底部捞起另一个用胶纸封起来的盒子放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划开封纸。 那里面都是顾晚霖写给我的东西。分手之后,我把它们封存起来压到箱底不敢再看。 最早我们还在暧昧的时候,连顾晚霖寄了东西给我,我都要把她亲手填写的快递单用美工刀裁下来放进去。 我喜欢她的字。她人长得清冷漂亮,字如其人,也清隽灵秀得很,笔锋凌厉却也线条流美,别有一番刚柔相济。 跟顾晚霖谈恋爱的好处,我是谈了之后才发现个中滋味别有洞天的,虽然这话听着像废话。 顾晚霖这人谈起恋爱来确实能把情绪价值拉得很满,在这个提笔忘字的年代,她却给我写了很多情书,也不拘什么场合时节,她说每次觉得想写些什么给我的时候,兴致所至,便提笔写了,反正有些话说她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除了端端正正写在白纸或是信纸上,有些我会啼笑皆非地从她那里接过一张背面写满了随机微积分的纸,用她的话说,是通宵在图书馆复习考试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爱我,但我又已经睡了,于是便写了,想要把那一刻的爱意留给我看。 又或者是跟她约会回家之后,从包里意外地摸出一张默了中文或者外文情诗的纸巾或者购物小票,按她的说法,等我去洗手间等得有些无聊,想写便写了。 她补充道,你不想要可以扔掉,我没意见。 我不知道到底是她读文学系,还是我读文学系,但我当然是俱都一张张收好了。 还有一袋晒干的花瓣,那是我们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约会她送我的花。那天她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纸盒,临走之前才递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回去一打开盖子,一盒以青草串珠点缀的鲜花跃然出现在我面前,着实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分手之后,每次看到这些,从心底涌出的悲伤与懊悔,仿佛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口鼻,使我感到窒息:顾晚霖为我花这些浪满心思的时候,心里总归对我会有相似的期待,但我那时总觉得自己远不如她敏感细腻,不擅长这些小儿女心思,类似的事情为她做得那样少,亏欠她太多。 如今看到这些,心里更痛:她的手怕是再也不能这样写字了。 我看得又哭又笑,拿起手机来才发现她回了我消息,之前吃晚饭时,我给她拍了家里年夜饭,又问她想吃什么,我迟点给她带过去。她也给我看她的晚饭,着实清冷单调了些,但还算营养丰富。 我看完又把箱子收好放回床底,已经是临近午夜。推开房间门,客厅已经关了灯,爸妈和外公外婆都睡熟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见她。 我想让她明早睡醒之后,新年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我越想越来劲儿,今晚还是李悠值班,要是平日,过了探视时间我肯定进不去病房,这何尝不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就是要我陪顾晚霖一起辞旧迎新跨年。 我拿着车钥匙轻手轻脚出门前,出去找了一圈材料,照样给顾晚霖封了个红包压岁,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可不能让年兽把她叼了去。 过去一年她实在是太多灾多难,跨入新年,我希望她能流年吉利,万事顺意。 李悠来医院门口接我进去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过年要值班算了,我还要见证你们俩的爱情是吧,直到我给她递了来前特意在家加热好的一份八宝饭才哼哼唧唧说算你有良心。 她又补充道,你们顾老师晚上起了点烧,已经用药睡下了,问题不大,不用担心。你进去了别吵人家睡觉。 我屏住呼吸推开门,顾晚霖面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声听着十分轻。我蹑手蹑脚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好,准备把压岁红包塞到她的枕下帮她翻个身就去睡觉。 初入病房一片黑暗,我也只能大致看到些轮廓。我摸黑来到她床边,摸上她的枕头,心里微微一动:枕头是湿的,触手还有些温热。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看到顾晚霖的睫毛还在轻微颤抖。 我叹气,她装睡的样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手摸上床头的夜灯准备打开,“顾晚霖,你把别人都赶回家过年,自己在这一个人偷偷哭是吧。” “别开灯。”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 21、有很长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好,我不开灯。”我收回准备去按开关的手,看她仍然倔强地闭着眼,单薄瘦削的肩膀簌簌发抖,“顾晚霖,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闭着眼睛点头。她的背那样薄,即使是单人病床,也在身后留下了极大的余裕。 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她身上的管线,脱掉外衣,也侧躺到了床上,从背后搂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拍着,她以前一向喜欢我这样抱着她睡觉。 时隔多年重新以熟稔的姿势躺在她身边,房间里的空调叶片吱呀吱呀地摆动,暖风夹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拂来我的面上,烘得我快要沉醉过去了。 顾晚霖似是没想到我抱抱她还要爬她的床,在我的身体挨上她的颈后时震颤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地允许了。她的手往下在自己身上摸索片刻,找到了我搭她腰间的手。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也只能是虚虚拢着我的手,带着我往上移到自己挨着床垫的那侧肩上,“阿清,下面那里我感觉不到……” 是我不好,躺在她身边光忙着追忆往昔感觉良好,把这些都浑忘了。 我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下安抚她,却发现她依旧抖得厉害。刚刚试过了额头,虽然有一些发热,但应该不至于让她这般难受,我立时担心了起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开口,声音听着十分地压抑,“腿疼。” 我以为她说的是神经痛。张姐跟我说顾晚霖的损伤程度虽然是完全性的,但神经痛发作的频率却不低,痛起来常有强烈的灼烧和针刺感,除了服用止痛药物之外。热敷或者冷敷一下她感觉痛的部位,可以舒缓很多。 “我去拧条毛巾来帮你热敷一下。”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她制止我,说不用,苦笑了一声,“敷不到的,我是说没了的那条腿。刚刚吃了止痛药,等一会儿药效就好。” 我拿起手机查看天气,果然明天有一场雨夹雪,幻肢痛找上她比天气预报还要准时。 我想着上次周姐教我帮她按摩缓解的手法,犹豫着摸上她的右腿。她的右腿残肢那天不仅因为严重拉伤而水肿,还有几条跌下轮椅时划出来的外伤伤口,应该暂时按不得。 单薄的病号服下,只摸得到粗糙不平的弹性绷带。她以前侧睡喜欢像婴儿一样蜷着,我从背后环着她,顺着身体曲线,可以一路摸到她修长的小腿。但现在只摸到短短小小的一截,我的手掌几乎可以包裹着她整个残端的截面,往下便是完全的虚无,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她身前的床上。 她痛成这样,我却做不了任何事情帮她减轻一些苦楚,我轻轻摩挲着那截断面,心中来回撕扯着痛。 她看到我的手机屏幕发出的荧光,心中了然是看天气,问我,“要下雨还是下雪?” “雨夹雪。” 她又苦笑,“阿清,我跟你说过的吧,我名字的来历。我出生的时候是深秋,我妈在产房里吃了一整个白天的苦,到了入夜突然下起雨的时候,才终于把我生出来。我爸妈觉得生产过程这么艰难,怎么早不出晚不出,一下雨就出来了呢,就好比久旱逢甘霖,说明下雨是好兆头,也没找人看看,就给我起名叫晚霖。” “其实是不是还是应该算一下啊。怎么能是好兆头呢,现在一听到下雨我都要怕了。” 她继续虚弱地轻笑,“可能这个名字真挺克我的。你知道吗,车祸那晚也下雨了,我生活的那个地方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撞我的那辆卡车虽然严重超速,但晚上没什么车,平日里开这个速度无所谓的,只是因为下了雨路上有积水,车轮打滑才失控撞上我的。” 我第一次听她讲起车祸,听着她的讲述,仿佛跟着她回到了现场,在脑海中勾勒出异国他乡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雨夜。 “幻肢痛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那时候我还只能躺在床上,手臂都没有什么活动能力,锁骨以下的身体我完全感受不到,仿佛整个人被封进了水泥里。右腿被截去的事情,我一醒来医生就告诉我了。腿都不在了,怎么会这样痛呢。” “感觉就像还一直被卡在变形的车里,腿被挤得完全没有了正常的形状,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 “但我知道这是幻觉,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应该从来没有真的感受过那种痛。医生说车祸发生的瞬间我的颈髓就被颈椎碎片切断了,一直到救护车来我都很清醒。我那时候只知道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看着腿变形得那样扭曲还一直在流血也完全感觉不到,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快死了,不是说人如果受了很重的伤,临死前身体反而会分泌大量激素屏蔽痛觉吗。” “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晚上的时候,想到了很多。有很长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我眼前走马观花一样闪过以前我们一起生活时的片段,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每晚洗完澡配合默契地晾衣服,散步的时候跑去奶茶店里躲雨。我那时心里最庆幸的,是分手之后我鼓起勇气给你打了那通电话,为我之前缺乏自省的任性和偏执向你道歉。否则的话,假如我们之间的最后交集就只是分手时的不堪,我不知要死得多么懊悔。” “我不敢说那时我对这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了无遗憾,但和你之间没有,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之一。” 我心中痛极,紧紧地环住她。 “但为什么不能给我和爸爸妈妈这样一个机会啊!”她突如其来从喉咙深处爆发的悲鸣,因为远小于常人的肺活量,听着十分低沉无力,反而让我更感悲切。 我才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故作平静的讲述,那些压抑的颤抖,全都是在为此刻这样再也无法抑制的爆发暗自隐忍。 被她哭湿了半边的枕头,不是因为她早已习惯忍受的病痛,而是因着她形单影只地度过这个本应该阖家团聚的夜晚。 上天冥冥中给我指引是对的,我今晚就该来这里。我不敢想假如我不在,她要怎样度过这个夜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已经彻底乱了节奏,吸气近乎变成了抽气,空气摩擦呼吸道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立即抚上她的胸口,“顾晚霖,你别急,你来跟着我的节奏,对,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做得好。”另一手抓过手机胡乱地瞥眼按着准备叫李悠过来。 好在她很快顺过了气,我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机。爱怜地帮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说这么多话,累了吗,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下,你什么时候再想说,我会一直都在这里听着的。” 她兀自喘了会儿气,“我没事。你让我说完。”《 》 22、是我自己选的 我听着她在这阵急喘之后喉咙深处传来的痰音,问她“自己排得出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弓起脖颈努力试了试,然后无奈地摇头。 我起床帮顾晚霖拍背,清理干净让她漱口,又给她喂了点水,再上床时,正好帮她翻个身,把她翻过来搂在我的怀里。顾晚霖把脑袋埋在我的胸前,柔顺的头发蹭在我的下巴和脖子上,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知道这是会让她感觉安全的姿势。我吸取教训,凡是与她发生肢体接触时,都只碰她身体有感知的地方,希望她能尽量放松一些。 “你刚刚要继续说什么?囡囡,我在听。” “我很累了,阿清。” “累我们就睡觉,以后再说也可以的。”我抚着她颈后的头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一年来,我真的很累。” “急救来的时候,他们对我进行了初步的检查,大概是触碰我身体,问我有没有感觉,我当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听到“疑似脊髓损伤”之类的关键字时,已经快失去意识了,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就是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死掉也不错。” “但我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连着很多仪器,最难受的是脖子上的气切口。就是你现在能在我锁骨上方看到的那道伤疤。医生跟我解释说在急性损伤的初期,会出现迟发性呼吸困难,但这是暂时的。” “我那时竟然感到一丝庆幸,还以为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是暂时性的,一样很快可以恢复。” “但你知道,那边的医生有什么说什么的,他们不会说善意的谎言给你虚假希望。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给我看,解释说脊髓损伤评估是持续的过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会进行多次检查,但从损伤的程度来看,他们认为暂时性不完全损伤的可行性比较低。” “他最后才提到我的腿,说他们很遗憾,但不进行截肢手术的话会危及生命。” “我当时躺在床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使用第二语言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原来只要我不想听,我可以完全把医生的声音屏蔽掉,他之后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心想这什么呀,我根本不想听懂。我现在只要再闭上眼睛睡一觉,就能从这个噩梦里挣脱了。” 她轻轻笑,“然后护士轻轻拍我的脸,问我需不需要语言翻译服务。他们连做场梦的时间都没留给我。” “我父母在一周之后才赶来。” 她蹭蹭我的锁骨,“阿清,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人。” 我抱紧她,“我不会。顾晚霖,你当然不是。” “阿清,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不像你和你的父母那样亲密。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无法在情感上依赖他们了。” “我爸妈来了之后,我反而有时会感到愤怒。因为我连为自己消沉的时间都被侵占和剥夺了,被迫又成为一个照护者。” “朋友们帮了很多忙,但我爸妈语言不太通,我不可能只顾着自怜自哀,对他们不管不问。他们住哪里、吃什么、每天怎么到医院来、探视以外的时间怎么生活、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要怎么看医生拿处方开药,我一样都放不下心。” “虽然医院有中文翻译服务,人家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我们一家人身边,很多时候医生、护士、还有康复师的话,也要我翻译给他们听。” “我被迫在床上躺了很久,能拿起手机都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有充足的时间想很多事情。我有一天就想到了以前的语文课本里,史铁生写他瘫痪后脾气变得暴怒无常,经常摔砸东西。想着想着我就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我爸妈吓坏了,问我笑什么。”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在生气,我是愤怒极了才那样笑的,我连一双完好的手都没有,没那个本事乱砸东西,也没有冲身边人发一通脾气的资格。如果我对着我爸妈发脾气不理他们,他们还能靠谁呢。” “阿清,我真的很累的。我觉得我需要对他们负责,但谁来对我负责呢。” “两个月之后,医生有天郑重其事地过来,开口之前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月里,每次检查的结果都一样,手臂的部分感觉慢慢恢复了,但锁骨以下的身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他说顾小姐,我很抱歉,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认真考虑你的损伤是完全性的。” “他拿了一张表格过来。那张表格就像是我今后人生的判决书,他解释给我听,我还有哪些肌肉保留了运动功能,对于连六岁小孩子都能独立完成的日常活动,小到呼吸、吃饭、穿衣服,大到去上洗手间、洗澡、转移,我应该对自己有什么程度的合理期待,哪些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理,哪些必须要依赖他人照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我爸妈就替我做了决定,说等我能坐久一点,最起码能熬过飞机起飞和降落,就把我带回国继续做康复,结果’能坐久一点’,就花了我半年。”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那时候吃饭都要人喂到嘴里,整个人像个物件被搬来搬去的。我盯着窗外或者天花板一言不发的时候,我爸妈就紧张得要死。其实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要有那个本事爬上窗台跳下去,或者把自己挂到天花板上,那才叫医学奇迹。” 顾晚霖的讲述带着严重的鼻音,我能感受到胸前的衣物已经被她的泪水洇湿透了。 “回来之后,家里亲戚一波一波地来探视,不过就是看完我这副惨样,长吁短叹一阵,再对着我发表一番要乐观坚强的高谈阔论,有的还当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真的烦透了。阿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桩放在展览馆里的摆件,供人来来去去地参观。他们的情绪跟我要忍受的痛苦相比,实在太轻巧太廉价了,我根本不想应付。” “可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我能去哪儿,我连自己离开家的能力都没有。我爸妈说大家来探望你是因为关心你,这些人情世故你怎么不懂。” “我差点被气笑了。都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下去,还指望我要照顾来探望我的人的情绪吗?” “阿清,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很拧巴,我不怀疑我们都很爱彼此,但我不觉得他们理解我、懂我,我没法在与他们的关系之中感受到亲密。” “我出事的时候,我爸妈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本来他们已经计划了要自驾环游,好好享受人生的。然后突然我成了个累赘,害得他们哪儿都去不成了。” “我妈甚至提前退休在家照顾我。这件事我激烈反对了,但我妈说,’霖霖,你现在这样,要妈妈怎么放心离开你身边。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米糊是我一勺一勺喂给你的,尿不湿也是我一张一张给你换的,妈妈那时候可以这样照顾你的,现在也可以。’” 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手臂环紧我的腰。 “可婴儿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大,哪有人快三十岁的时候,反而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啊。” 我摸她的脑袋,“顾晚霖,别瞎说,你现在自己吃得很好。” 她闷声闷气的,“我没忘早上那顿饭我是怎么吃的。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所以很多时候我又不忍心,觉得他们太可怜。本来辛苦了大半辈子,刚要开始享受人生的时候,唯一已经成年的孩子却近乎完全失能,剥夺走了他们后半生的所有自由。” 我叹气,“顾晚霖,你不能这样想,出意外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是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呢。” 她拿额头抵住我的锁骨。 “怎么说无所谓,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不想整日把他们困在我身边,所以那些繁琐的护理工作,我只肯让护工来做,跟我爸妈说,让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以前一样,周末去钓鱼、去聚会、去和朋友周边玩一玩。” “但他们怎么肯。他们说看我躺在那里受苦,为人父母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内疚得快要疯掉了,怎么可能放着我自己去潇洒快乐呢。连我打个点滴,我爸妈都要目不转睛地盯着,甚至不肯坐下,怕不留神让我回了血,手背淤青得都没有再下针的地方。” “其实他们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们彼此都很痛苦的。” 我抱紧她。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来的创伤余震,不仅是给顾晚霖的,也是波及到了她整个家庭。 “阿清,大家都很痛苦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是很容易发泄到彼此身上的。” “所以我们也会吵架。就在我爸妈出事的前一晚。” “那天我状态很差。受伤之后,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前一天一点儿都没睡着,睁眼到了天亮,但这些我不会跟我爸妈说。在康复中心时,我连一半训练目标都没完成。那天康复师还让我尝试在不穿假肢的情况下,自己坐在训练床上。这个训练叫长腿坐位平衡训练,只有学会这样坐着,我才能学习其他自理技能,比如怎么自己在床上穿衣服。” 我心想怪不得,怪不得她白日里时常困倦,眼下始终是一副疲惫之色;怪不得护工说自己早晨来的时候,顾晚霖总是靠着在看书;怪不得昨夜我陪护,起床的时候看她像是醒了很久了。这哪是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复诊的时候,她在进精神科诊室前,轻描淡写的一句“睡得不太好”。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会。因为真的对我很难的,别人伤在我这个位置是可以做到,因为别人至少有两条腿保持平衡和提供支撑,我没有。扶着我的人一松手,我就要往右边栽下去。康复师也说这个不用急,之后体力再加强一些,多试几次看,如果实在做不到再想其他替代方案。” “离开康复中心的时候,我爸爸很不高兴。但我那时候真的没心思管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果不是被安全带绑着,我可能连轮椅都坐不住了。” “回家之后我就去了床上躺着。我爸来喊我吃饭的时候,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真的没力气再坐起来吃饭了,我更怕勉强吃了又要吐得满身都是。我真的很讨厌把自己身上搞得一团糟,只能等别人过来给我清理,像是对待个物件似的。” “我情绪很低,也不想看我爸的脸色,脾气就有点差劲。我说我不想吃饭,一顿不吃又饿不死,能不能放过我。” “我爸以为我只是做康复累了,在闹脾气。一下子就火了,他说顾晚霖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这点辛苦都受不了,你以后能干什么。” “阿清。我知道我有这个坏毛病,我难过的时候,说话真的很伤人的,我以为我改得很好了,但那晚发现我没有。” 顾晚霖又渐渐带上了颤音,努力地挺了挺上身想要贴紧我,我伸手把她的身体紧紧地捞进我的怀里。 “我真的说了很糟糕的话。这些天,每晚躺在床上,我都反复回想那晚,后悔我当时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情绪。”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手搂紧她的脑后,“囡囡,没事的。” “我对着我爸冷笑了一阵,我说我以后就是什么干不了。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女儿现在只是个残废的事实,没法再被你拿出去跟人炫耀,你大可以把我扔去外面大街上,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就像我小时候没考第一时你对我做的那样。” “我还说……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他们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他们从小对我这么严苛,给我留下这么多心理阴影,但凡我能在家里过得幸福快乐,能把家当作安心的避风港,我会成年之后一个人躲到国外那么远不想回来吗,如果回来了,还会出车祸吗。” “阿清,我这样讲很不公平的。我只是当时听了我爸那句’你以后还能干什么’之后有点应激,因为这话我从小听了太多次了,所以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想把所有痛苦都倾泻到他身上。去国外读书,之后再留下来工作,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是出于自己职业发展的考量,其实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的,反而他们一直在各方面都很支持我。” “我爸愣在房间里好久,没说什么就出去了,轻轻地把门带上的时候,跟我说不想吃就算了,晚点饿了再叫我们。但我看到他眼圈红了。阿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爸掉眼泪。” “第二天我爸妈要一起出门办事情,他们来我房间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护工刚到,我还没起床。我爸摸着我的额头,跟我道歉,说他前一天不是故意凶我的,没体谅我的身体状况是他不好。” “他说有时候他和我妈也会很焦虑,害怕有一天他们走了,没有人照顾我。他只是希望在那之前,我能早一些学会照顾自己。不过他让我现在不要担心,他最近开始健身了,他和我妈的身体都还很好,还可以照顾我很久的,问我可不可以原谅他。” “阿清,我在心里原谅了的。但我没说出口。早上是我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躺着也觉得天旋地转,恶心胸闷,我当时想好吧,这个话题聊起来真的太累了,晚一点再说吧。再加上我心里还稍微有一点别扭,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赶时间出门,最后语气还很不好意思,说拜拜,爸爸妈妈要出门了,想吃什么等下发消息告诉我们,回来做给你。” “其实就算我当时没有说出口我已经原谅了他们,我也可以至少说一句再见,或者出门小心的,哪怕点一下头也好。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我看了他们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休息了。”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如果说我发生车祸是无可避免的不可抗力,但我和我的父母之间关系最后的样子,没有机会和他们说再见,让他们带着亏欠我的遗憾离开,我又能去怪谁呢。我甚至不能怪命运的诡谲难测,不是它强制从我这里剥夺了这个机会,是我自己选择不要的。” “是我自己没要的。”《 》 23、顾晚霖,求你了 我把她圈在怀里,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脑后,“顾晚霖,你不能这样苛求自己。” “你说了很多了,你先休息会儿,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我们不能把跟每个人的每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面这样来生活,人是没有办法在这么高强度的情感浓度下生活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不像你想得那么完美。你以为我们就不吵架吗,吵架的时候就不会说些伤人的话吗。大家都会的,顾晚霖,你相信我,大家都会的。不然我从家里搬出来做什么。 “我也需要和父母之间建立起边界,保持一定距离,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爱对方。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工作之后慢慢就意识到了。” “当家人就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我们相爱,有些时候我们互相伤害,那些没能说口的话,彼此也能心知肚明。你爸爸妈妈不会怪你的。” “不管第二天发生了什么,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们勉强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或者是暂时还做不到的事情,说了不顾忌你感受的话就是不对的;在你小时候,他们教育你的方式还是不对的,这些事情本身的对错,和你当时早上有没有跟他们说再见没有关系,你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闭紧双眼,眼角还挂着泪珠。 “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很怪。有时候我又想,是不是这样对他们来说也不错,意外发生得很快,他们走得没什么痛苦。不然的话,他们剩下的人生,不仅没有办法按照原计划享受退休生活,还要照顾和担心我这个累赘,又要面对自己随着衰老逐渐退化的健康状况。我甚至不敢想,如果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假如我还活着,他们已经垂垂暮年,需要我的照料,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稍稍松开抱紧她的手臂,捧着她的下颌,“顾晚霖,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是觉得很怪。我不是说你怎么想你父母的事情,顾晚霖,你不能管自己叫累赘,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还有,什么叫假如你还活着……” 让她窝在我怀里久了,她这一抬头,我才发现她竟然还面容煞白,额头全是冷汗。我往身下一摸,发现她的手掌根正紧紧按在自己的右腿残端上,颤抖得厉害。 “腿还痛是不是?” 她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头,咬紧下唇,“帮我把药拿来,刚刚吃的剂量应该不够……” 我把她的手从腿上拿走,在被子外面放好,“乖,你暂时忍一忍,不要把自己抓伤了。”起身扶她坐起来喝水吃药。 然后我们重新躺好,我帮她翻去了另外一边侧躺,从背后把她圈在怀里。 “我真的很累。” 我拥紧她。“我知道。” 她轻笑,“是吗?”轻得像一缕悲凉的雾气,我觉得我快要抓不住她了。 我一顿,“我不知道的部分,你可以说给我,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听着的。” “止痛和抗痉挛药物有的会让我恶心呕吐,有的会刺激肠胃,你不知道我和医生试了多久才找到对我来说副作用还算可以接受的,但它还是会造成脑雾,我讨厌药物让我思维迟缓、反应变慢还嗜睡,我真的很讨厌。” “我经常累到想什么都不管,埋头大睡个三天三夜,但是不行,如果不两三个小时翻次身,我就会全身烂掉。” “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吃饭连筷子都用不上;抓握东西也抓不好;不能自己洗澡上厕所;从床到轮椅之间的转移还会摔,摔了自己也爬不起来只能等别人来帮我……”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奈地笑笑,“连出去跟你吃顿饭都坐不好椅子……我没法再过上正常生活了。” 她果然介意,我在烤肉店外为难的时候,她只说自己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但像她今天这一番心声吐露里提到的很多事情一样,她心里介意,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我坚强,没人体谅我很累了呢。我不想这样累下去了……” 她低声呢喃,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想……” “这段时间谢谢你一直关心我、照顾我,是我忘了分寸,白白受了你这么多好意,我们分开这么久了,你不欠我什么,你以后……” 她艰难地开口,“你以后不要再花时间和心思在我身上了。我只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 病房临街,窗帘遮光性还差,偶尔有车开过时,便有光柱透过窗户一扫而过,打在墙壁上,明暗起伏,衬得房间像是化作了一片光影的海域。房间里暖气开得这样足,她却浑身冰凉,我抱着她躺在床上,仿佛和她一起坠入冰冷海水,在滔滔浪潮中下沉。 她要我们都放开她的手,她要一个人往海底坠去,偏还要祝福我好好生活下去。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她之后和江渝打电话时,江渝泣不成声地对我说,“但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救她呢。” 顾晚霖,你的朋友们不能,我更不能。 我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顾晚霖,你这样,我没法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今天说了很多,顾晚霖,我当然为你感到心痛,但是我也稍稍觉得放心了一点,这几个月以来,我最怕的就是你什么事情都忍在心底不说,你今天愿意说出来,真的做得很好。” “我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跟你说些废话,说生命还是很美好的,因为我们都知道生命很多时候一点都不美好。” “我知道你每天都很辛苦很疲惫,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我觉得或许过去一年来,你的父母在焦虑之下,有些急于求成了。” “我相信孙主任跟我说的,也一定都和你说过的,你说的那些你暂时做不到的事情,可能需要你换一种实现的方式,它也许跟你以前使用自己身体的习惯不太一样,要你重新探索和学习新的方法。” “我知道这很辛苦很困难,也需要一段时间,但你可以做到的。你的身体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它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恢复,我们再多给它一些时间,多一点耐心好不好。” “顾晚霖,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正常,没有哪种生活是正常的,也没有什么样的身体才是正常的,’正常’和’完美’、’典型’一样,本来就是一种社会建构的概念。这个道理我相信你明白,很久之前我们还一起讨论过,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谁都很难接受,我理解的。” “所谓’健全’的人,谁的身体或者心理健康没有这样、或者那样大大小小的问题呢,谁又能永远’健全’下去呢,’健全’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状态罢了,如果把人的一生拉长来看,我们所有人最终都将经历’不健全’。” “我不是想否认你正在经历和克服的痛苦,我只是想说,’正常的生活’本来就是立不住脚的伪概念,所以我们的目标也不必放在在它身上,我们只是要适应你身体发生的变化,换一种完成的方式,达到同样的目的。你过去能做的事情,以后也可以做到。” “我看过的那些,你肯定也自己查过了对不对。有很多伤在你这个位置的人,甚至还要高一些的人,还是可以环游世界,尝试滑雪滑翔伞那些极限运动。只是囡囡,你要给自己一些时间,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好么?” “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有一段时间你还是需要别人的帮助,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护好你的身体,让它在最佳状态里慢慢恢复。像这次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好不好。出院之后,我们让护工陪你住一段时间可以吗,这样接送你去复健也方便。” “我知道这个过程会有点漫长,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你不用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不喜欢和护工一起住,我可以搬过去陪你适应一段时间。我知道你已经非常疲惫了,你不想继续下去了我可以理解的,你不要觉得连我都不愿体谅你……” “我承认,这样要求你是我太自私了,但是你可以不可以再稍微等等看,或许等你可以自己做更多的事情的时候,你的想法和现在就不一样了。” “不要再把我从你身边推开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了,顾晚霖,求你了……” 我咬牙挤出最后三个字。曾经失去她的懊悔与痛苦,和即将抓不住她的孤独与恐惧,过去与现实交汇织成一张细密的长满尖刺的藤网,缠绕上我的心脏又猛得收紧。 我只感觉痛得忘记如何呼吸,把脸贴在她的颈后,喉咙里滚烫的一团,化作难以抑制的呜咽声,湿热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又从她的皮肤上滑落到被单上。 其实再遇见她之后我哭了好多回了,但现在是我第一次让她看到。 顾晚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压上今晚全部的尊严求她,赌她还在意我。 她身体一颤,急切地反手摸过来,手臂别扭地拧着,想摸上我的脸。 我在背后抱着她。她在我怀里拧着肩膀想要翻过身来,但从侧躺翻成平躺再翻到面对着我的侧躺实在是太为难她了,任她的肩膀怎么蹭着床单,她那以下的身体一片死寂,一动不动。 她长叹,“阿清。你别哭。我,我看不到你……” 我帮她翻过来对着我。 她继续叹气,抬手摸上我的脸帮我擦拭泪水。她的手指也冰凉,虚虚蜷着,蹭在我脸上柔若无骨。 我看着她温柔幽静得像一汪潭水的眼睛,“顾晚霖,你只说你自己该说的都和我说完了,再没有遗憾。如果,如果你真的……你当我就没有想告诉你却没来得及说,要懊悔终生的话吗。” “我们分开之后很久,我还是会经常想到你。外出吃到好吃的食物的时候,我会想怎么以前我们没有一起来吃过这个;出去玩看到让我觉得震撼的自然风光的时候,我又在想要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就好了;就连在天上看到一朵奇形怪状粉色的云,我都想拿手机拍下来和你共享这个奇妙瞬间。” “我们刚分开的时候,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越来越少想起你。但好像不是这样,顾晚霖,我现在觉得我忘不了你。我到了八十岁也忘不了你。” “我原以为你在外面过得很好,或许已经遇到了更适合你珍惜你的恋人,一开始想到这些我会觉得难过,后来久了就觉得,只要你在地球上某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能让我这样时常想起你,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可我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第一次看到你之后打给江渝,我只恨我没有早点知道。” “你不知道昨天我看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还以为你……” 我再也说不下去,掩面而泣。 顾晚霖把我的手拉开,温柔抚上我的脸,继续替我拭去泪水,“别怕。我这不是没事。” 窗外突然有一团光亮划开夜幕,随即伴随着新年的钟声,落了个漫天的五彩缤纷,璀璨绚丽。我看了看表,刚好到了午夜。 “顾晚霖,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一切都会更好的。”我紧紧攥住她的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坠向冰冷的海底,“顾晚霖,你先别放弃,再试一试好不好,等出了院,让护工住过来,复健也重新恢复,我可以陪着你,我们一起再试一试好不好。你答应我。” 顾晚霖垂着眼睛,过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声好。 我喜得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偷偷亲吻她的头发,我还只敢亲吻她的头发。 顾晚霖说那药让她嗜睡是真的,没过多久药效发作,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自己却完全没了睡意。 其实还有一点,我们俩都默契地避而不提,我也着实觉得不是提起的时机。眼下我只想让她的身体状态好起来。但我无法不反复想起,那天她昏迷前问我,“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当初最后分开确实是我要和她分手。但在这之前,她已经要和我分了许多次手《 》 24、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现在人生最初的阶段 当初我们像是一对瞒着全世界私奔的爱侣,顾晚霖出国前的那个暑假,她来到我实习的那个夏季多雨多台风的城市,陪我度过了平实却让我们感觉幸福得不可思议的两个月后,分离已经悄然来到面前。 顾晚霖恐惧,我也恐惧。 但我后来细想,我的恐惧因为我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乐观与无知而十分面目模糊,我只是在潜意识里害怕“或许顾晚霖这一走,我们熬不过异国会分开”这个念头而已。 我那时候想得太少,做得更少,总觉得我们的感情经过磨合已经极致精诚,连最容易让情侣产生分手念头的旅行和同居,我们都半点儿没有吵闹地度过了,还能有什么困难。 我那时候太年轻,没有意识到,彼时我和顾晚霖再如何相爱,我们的爱依旧单薄的很。它是我们在偶然之中创造的奇迹。 但偶然的奇迹,仅仅是一段稳定亲密关系的开始,如何把爱从偶然过渡到一种坚定的建构,那时我竟全然没有想过。 我和顾晚霖在差不多异国一年后最终分手,在这一年里,每两三个月我们就精疲力尽地经历一次濒临分手,最后两次是我提的,前面几次是她。 分手两年之后顾晚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她说自己这两年做了许多向自我内部探索的努力,回想起我们共同经历的那充满了痛苦与泪水的一年,后知后觉地有了新的体悟反思,她还有一些话想告诉我,但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听。如果我已经决定放下过往只向前看,就当是她唐突打扰了。 我当然想听,我想听她的声音都想得发疯了。 当时顾晚霖在电话里说,说其实如果再来一遍,她未必能够做得更好,有时候捉弄人的就是无可奈何的时机与命运。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她一去,连适应新生活的时机都没有,就要开始无休无止的激烈竞争,每一秒都要把自己放在标尺上与别人比较,她不敢松懈半分,怕这十几年的努力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另一边,我也在毕业的最后一年,之前暑期的实习并没有如预期般拿到转正,我只能一边每天都穿梭在城市中心区域到处面试,一边又要苦苦挣扎于课业和论文。 顾晚霖对自己要求一向高,我又何尝不是。 人生哪里会一直像我们俩的那一年一样,时时刻刻绷得像快断掉的弦,其实一生也不过就是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罢了。但偏巧我们俩都处在那样的时间节点上,中间隔了十几个小时和大半个地球。 我和顾晚霖从不激烈地吵架,到了我们都觉得再说下去就可能会伤害对方的节点,就会默契地停下,提议不如冷静一段时间,然后断开联系几天。 直到我们又因着体谅对方在断联期间的伤心与痛苦互相道歉,重归于好,既往不提。 直到下一次。 后来我觉得我们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言辞激烈地吵上一架,说不定比起把委屈难过埋在心里,是更健康的冲突处理方式。 我和顾晚霖的第一次冲突来得比我想象中早得多,那时距离我们在机场告别还不到两个月。 事情的起因很小。和她恋爱一年半以后,我自觉激情已经慢慢消散,和她的相处更像是家人一般,再加上自己这边忙于找工作,对她的很多事情自然就比不得热恋期那样上心。 顾晚霖自己情感细腻,对感情的要求难免很高,她难以接受。 由小事说开,我才明白顾晚霖心底藏着另一个问题:顾晚霖觉得不安,如果短短两个月的分离已经使得感情降温,她迫切地想知道我对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经过这一个夏天,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她心中最大的渴望,是想和我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想毕业之后就和我一起生活。 她问我,你不想吗? 我当然是想的,但在实现的时间点上,我并不是很热衷于她所提议的那样早。 对顾晚霖的职业规划来说,她第一份工作的地点有好几个选择,最坏的就是是直接回来。我不愿她仅仅为了我们的感情而做了不利于她自身发展的决定。 当然我要承认,我也有私心,我无法想象,倘若她真的做了,我要为这段关系背负多么沉重的道德债务。如果日后我们还是没能一起走下去,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我。 另一方面,她说的期限实在太短。如果以一年为期,我甚至都还没做好准备一毕业就和家里人谈论我和她的关系,更遑论搬出去与她同住,组建我们自己的小家庭。 如果我的父母无法接受怎么办,我可以为了顾晚霖与他们切断关系吗?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不能理解她为何如此迫切,我们明明都还这样年轻。我当然也憧憬着和她住在一起,过上我们笑谈中有猫有狗的同居生活,只是我在当时无法就时间点给出准确承诺,我不愿在这种事情上糊弄欺骗她。 我觉得为了我们两方都好,或许可以先保持异国的状态几年,等我们都更成熟一些,也许慢慢就水到渠成了。 顾晚霖也无法理解。在她看来,我们本就处在极度不确定的状态里,既然热恋的冲动已经开始消散,再缺乏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愿景,这段关系要如何继续下去呢。 在分手两年后的那次电话里,顾晚霖又提起这个当时横亘在我们之间悬而未决的最大矛盾,我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跟我道歉。 她说自己是分手之后才想明白的,想明白之后就懊悔得不得了,无论如何都想好好解释一下再跟我道歉。 顾晚霖说她在人生的那个阶段,只顾得上急冲冲地往前走,许多发生在过去的伤痕,藏得非常深而隐蔽,千头万绪、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不清,自己身处混乱之中,其实盲目到连自己的伤痛都不知道,也顾不上。 她那时如此急切想立即与我组建家庭,只是因为在和我一起,才终于体验到可以让她全身心放松的家庭生活,被鼓励、被认同、被无条件地接纳与包容,仿佛人生拼图里从小就缺失的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她迫切地想与我一起生活,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她又笑笑说,但这毕竟是我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根源在我与我父母的关系,我又怎么能要求你为此负责呢。我为了自己强求你一毕业就与你的家庭分离,是我当初太自私了。 她说阿清,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幸福,即使我们分开,我还是觉得遇到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知道这个。 她听到我在电话这边哭泣,轻声安慰我,“哎呀你哭什么呀。” 我强装镇定,“你不觉得这很好哭吗。” 我心中最痛的,就是我不管回想多少次,我其实都很赞同顾晚霖的话,再让我回到那年,我也不知道如何能做得更好。 那是个太无能为力的年纪,连校门都没出,总是倾向于把想象中的困难看得太大,又把真正重要的关系看得太轻。总觉得在人生的每个节点都会有重要的人出现,生命中还有许多面孔等待着我们。 却意识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已经失去的人,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现在人生最初的阶段。 我们两个冷战了几日,那段时间我屡屡在面试的最终阶段落败,纵是我平时的自我认同再坚定,接二连三在外部评价体系下失败,也不免觉得心灰意冷。 我想念顾晚霖,但每晚躺在宿舍床上看到在几天前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看到她对这段感情的信心动摇,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两个是否合适,我连哭都哭得格外压抑。 尽管对她提出的问题我仍旧无法给出答案,但我恐惧被她抛下。 因此当顾晚霖先过来关心我在重压之下身体上出现的小毛病,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我,我生怕她的关心之后,下一秒就是通知我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觉得我们确实不合适还是分开做朋友算了。 这种话其实在我们磨合期她也说过几次,只不过那时我还没爱她像今时今日这么深,加上很快磨合好了进入热恋,我已经忘记很久了。 但现在,这种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我们不可避免地又要聊回之前停滞的话题。 顾晚霖问我,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艰难地开口,“顾晚霖,不要跟我分手,虽然你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是我们可不可以暂时搁置一下,说不定我们一起努力着努力着就有办法了。” “不要跟我分手,别留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我与她玩笑时踢她去拿外卖,让她去帮我做事,也会成天撒娇一样,把求求你挂在嘴边。而当我真正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而恳求她的时候,仿佛感觉自己的尊严已经消失殆尽,脖子上悬了一把铡刀,生死全凭顾晚霖对我是否还有一丝恻隐之心。 顾晚霖是个很骄傲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不喜欢这样。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磨合期她怀疑我们不合适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努力按照她的期望做得更好。 进入来年春日,外部环境因素给顾晚霖带来的焦虑日渐加深,难免外溢到她对我们这段关系的思考之中。她对我说得太少,隔着千山万水,我难以体察。或者我不妨对自己坦诚一些,即使我有些微察觉,譬如说发现顾晚霖在她的深夜,对我说了晚安之后,仍是未睡,我猜测她或许整宿失眠。 但我实在是觉得无能为力,我为她做不了什么,于是不敢也不想再问她。 我觉得疲倦。 有段时间我甚至害怕临睡前看到顾晚霖的消息,因为对我来说又意味着被泪水浸湿的一夜辗转反侧。因为那是她的清晨,有时候经过一整夜的失眠,那些我们积累在过去悬而未决的问题再次被提起,她又开始怀疑我们两个是否合适。 而我一夜无眠的漫漫长夜即将到来。 我开始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无法再为彼此带来快乐了。 英文里有个形容,叫做gosour,我觉得是形容我们那段时期关系的绝妙注解。尽管我们仍旧相爱,但爱也让我们筋疲力尽,或许还心生怨怼,这段关系已经变得不再令我们感到愉悦。 或许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我们不适合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恋爱。顾晚霖情感细腻,最适合她的恋人一定是能陪伴在她身边,及时给她回应的人,能像海水一样包裹她承接她所有情绪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我开始不确定起来。 现实是我们两个都不会为爱不管不顾,我不可能为她放下一切追出国去,她得不到我确切的关于即刻就一起生活的承诺,也不会为我放弃刚找到的大好机会立即回来。 我们的关系,还能再等得起多久呢,为了安抚比我更容易感到不安的顾晚霖,我只能徒劳地重复着“我们不会分开的”,但我己经没了信心。 顾晚霖敏感,她开始察觉到我态度的变化。她反而对我小心翼翼起来,对我说的更少更客气,我们的相处模式再难回到从前,这让我同样无比难受。 我们一次次犹豫,一次次考虑分开,又因为无法承受分手的痛苦而选择再给这段关系一次机会。 到了最后,顾晚霖比我勇敢。她问我,我们要不要再最后想一想,我们之间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如果能解决的话,我们就拿出具体的方案来,如果不能解决的话,我们不要再这样让彼此痛苦了。 第二天,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听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觉得我们好像没法一起走下去了。” 顾晚霖一定对我非常失望,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情绪激动,也绝口不提她怎么看待我们这段关系。语气听起来疲惫极了,她说好。 她挂断电话之前问我,我们分开是因为不爱了吗? 我说不是。但仅凭爱,好像不能支持我们一起走下去了。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比我们当初以为的,要轻易得多。 那之后,我们尝试彻底断掉联系,但只是表面上的,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的动态,难以戒断。后来分手两年后的那通电话里,她承认她也是如此。 过了更久之后,我们都开始分别尝试和其他人约会。 其实这更加使我感到痛苦,我明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待约会的态度也极是认真,并非是寻找谁作为顾晚霖的替代,但我忍不住总是想起顾晚霖,想念与她有关的一切。有时候也会遇到略有好感的对象,但那好感总是止步于浅浅一层,深入了解之后便很快失去了兴致。 谁都不是顾晚霖,谁都不像她,我再也没有像爱顾晚霖那样爱其他人,但我已经失去了她。 顾晚霖在分手两年后打来那通电话时,我刚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乔崎不久,她学导演,与我很是一拍即合地聊得来,不过只是一起hangout的阶段,偶尔搞些暧昧,远远没到exclusivedating。 我承认,我的行为很糟糕。当时我依旧在挂念顾晚霖,我照旧每天去看她的社交账号动态,甚至手滑给她点了个赞。顾晚霖说她也是以此为契机,才确认了我还在关注她的生活,才能鼓起勇气来问我要不要聊一聊。 她说觉得我们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太痛了,有些话没能好好说完,如果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和我说,她会觉得很遗憾。 顾晚霖说她想让我知道,她对我和我们那段亲密关系的珍视和感念不管说多少遍都不嫌多,那些她过去因为缺乏克制与自省而伤害到我的地方,尤其是不该频繁怀疑我们是否合适而动摇了我们对这段感情的共同信心。尽管她现在道歉也于事无补,但还是希望我能理解和原谅她。 我说顾晚霖你不要这样说,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太多,为你做的却太少,该求你原谅我才是。 她笑道,那我们的过去就一笔勾销吧。 那通电话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仿佛一起坐时光机回到了以前无话不谈,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没电的日子,我恋恋不舍,不想挂断。 她最后对我说,我看到你最近在和别人约会了,希望你遇到比我更合适你的人,我还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 她甚至没有和我说再见。 她是来跟我告别的,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们那时都是这么觉得的。直到又过了三年,在我们分手五年后,我在李悠她们医院的呼吸科病房看到了她。 我以前觉得这话滥俗,但最后我也免不了成为这样的俗人,竟然是从分开后痛苦和懊悔的程度,才认清了自己最爱的是谁。 我想抱紧顾晚霖,我再也不想离开她的身边了。 年初一我莫名其妙从家里消失总是说不过去,幸亏我父母和外公外婆都不是早起的类型,我还有时间可以等到张姐来医院,把顾晚霖交给她再回家。 顾晚霖醒得还是早,正好张姐还没来,我便和她确认了昨天商量过的事情,一是问张姐愿不愿意来做住家的全天护工,二是我搬来与她同住。 后面这件事,虽然我确实是有私心,但先不说顾晚霖之前一直抗拒和护工同住,即使她不介意,我也放心不下。和张姐打交道的这段时间以来,她除了话多些,做事还算是勤谨负责,但24小时与顾晚霖住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愿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但会不会时间一长,顾晚霖这种家里没有亲人同住,自己又对大部分的身体缺乏感知的,会被当成可以随便糊弄和欺负的对象,她对自己都不怎么上心,真要是发生了恐怕都不会找人来替她撑腰,我不能不担心这个。 两件事顾晚霖都点了头说好。 张姐来后,我们便一起跟她提了这两件事。前者张姐之前就确认过她可以,加之顾晚霖又开出了高于市场价的酬劳,她自然是欣喜地接受了。后者我们怕她多想,便只说是我最近房租到期,也没找到合适的新地点,便暂住顾晚霖家空着的客卧里。 张姐一脸神秘,说小顾小沈你们不用解释,我懂。 她懂什么?我怎么不懂。 张姐给顾晚霖按摩完睡了一夜有些僵硬的身体,从柜子里找出一支药,“小顾,今天得……” 又转头看我,“小沈,你要没事能不能帮个忙。医院里的马桶只有扶手,小顾用不太合适,万一坐不住,我一个人可能弄不来。” 顾晚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满脸通红。我呼噜她的脑袋,“别紧张,没事。” 肠道功能障碍是每个高位截瘫病人的难言之隐。顾晚霖在这方面已经是极力自制,摄入膳食纤维和水分的时间和分量每日都精心计算,还采取了间歇禁食,绝大多数时间都很顺利,用完药后等待片刻,就可以去洗手间了,只是之后花费的时间要久一些。 她家里有一张特殊的用来上洗手间和洗澡的轮椅,中间部分可以取下,架在马桶上,她坐在上面,轮椅有靠背,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算难受。只是那张轮椅不方便携带,住院就没带来。 张姐把顾晚霖翻成侧躺准备用药。顾晚霖面红耳赤地让我出去。 张姐再叫我进来时,她和顾晚霖已经在洗手间了。 顾晚霖坐得很是狼狈,两手搭在马桶两侧的扶手上也不足以稳定她的上半身,背后完全没有支撑,歪歪扭扭地弓着背,头也抬不起来,眼看就要往前倾倒。张姐手忙脚乱,去扶她的上身,完全顾不上她失衡的下半身。她左脚虽然踩在地上,但膝盖早不知道歪到了哪里去,带着身体又往左侧倾斜。 我忙上前去扶稳她的上半身,让她靠在我身上,好让张姐腾出手来做她该做的,总算把顾晚霖摆对了位置,开始给她按摩小腹。 平时我自己在洗手间玩玩手机,倒也能磨蹭个半个多小时,只是今天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顾晚霖这样坐着极不舒服,没过一会儿,脸色就显得有些难看,额头也起了细密的汗。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便想着跟她说说话,问她我搬去她那里要做什么准备。 她说你拎包入住就是了,还能要什么准备,你难不成想替我家装修一番不成。 装修倒谈不上,我确实是想到了一些别。 顾晚霖家已经做了极细致的无障碍改装,连浴室的浴缸都改成了国内极为罕见,但对她来说非常方便的步入式。 但这次的问题,顾晚霖人在卧室摔倒,手机却落在客厅,虽说之后我和张姐都会搬进她家,但为着以后不再发生,装摄像头她肯定不乐意。我就想着不如再帮她装一套智能家居系统,从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唤醒智能音箱连接手机拨号通话,这样万一她需要帮忙,只要开口就是了。 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自己没意见。 “即将与顾晚霖同居”,虽然不是第一次了,我想一想,心里便开心地像是飞着一群蝴蝶乱撞似的。《 》 25、老师,顾晚霖想上黑板上做题! 顾晚霖正好在我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出院,前一天,我已经自觉地搬进去把自己的东西安置好了,征得她的同意,在细节之处增加了一些无障碍改造。 又给所有家具棱角贴了软垫包边,免得她在家里磕碰出什么不易察觉的皮外伤,顺带还给她家做了新年大扫除,图个辞旧迎新,新年新气象的好意头。 我推着她进门,邀请她验收我的工程质量。 她感慨,走的时候家里空空荡荡,回来感觉竟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大不一样了么。她之前一个人住这160平米的四室两厅,除了她自己的卧室和书房,其余两间卧房都空置了许久,现在已经被我和张姐一人一间住进去了。 江渝春节跑去南洋海岛度假去了,元宵假期才顾得上来看顾晚霖,拎来她特意去名店排队买来的鲜肉和黑洋酥两种甜咸口味汤团和我们一起过节。 饭桌上她冲我挤眉弄眼,“哎呀,还是你说话比我说话好使。” 早在新年第一天我就给江渝打电话报了好消息,顾晚霖点头答应年后让护工住进家里和恢复复健。 江渝自然高兴,问我怎么劝动的,我倒也不好意思讲我除夕夜偷人一样摸去医院,结果歪打正着得了个和顾晚霖敞开心扉的契机,抱在一起哭着说了大半夜话的事情。 只挑关键说了,顺带告诉她我不放心顾晚霖和护工同住,也怕顾晚霖不适应,年后打算搬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江渝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她坐在饭桌前,嘴里评价着这家老店汤团的味道似乎比起前些年退步了,下次不如一起去吃另一家,目光却在我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顾晚霖挑眉,“你看我干什么?春节出去玩得开心吗?”她碗里只有两个,尝个味道而已,汤团糯米制成,对她来说不好消化,容易扰乱她好不容易建立的身体机能秩序。 江渝说挺好,尤其是气候,温暖宜人,度假回来之后差点被这座城市的冬天冻个半死,上班的心情和露在大衣外的皮肤一样冰冷。 她说着说着又起了兴致,“顾晚霖,我看你这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确实也怪咱们这冬天太湿冷,你年后复健加把劲儿,把身体锻炼好,到了下个冬天,咱们一起去热带海岛玩。” 顾晚霖想了想,低头笑笑,“我真想不起来上次去海岛度假是什么时候了,三四年前在夏威夷?” 我跟着江渝撺掇她,“上次就别想了,下次咱们就瞄准今年内了。” 我觉得江渝出去散散心的提议特别好,顾晚霖也不能老被困在这个地方。只是她目前的身体状态,长途旅行还不太现实,或许今年我们可以先从短途旅行开始,也好一起熟悉她现在出行要做的准备。 今年似乎是个暖冬,冷也就冷到了元宵前夕,后面倏得就回暖了。 年后我策划了好几年的一个大型项目终于即将进入实质性的宣传和发行阶段,住进顾晚霖家之后,我反而要去公司的时间变多了,每天只来得及早上出门前去跟她打个招呼,晚上如果来得及买菜做饭,就提前问她想吃什么买了带回来。 即使再忙,她第一次恢复去医院康复中心复健可是个大日子,我特意调开日程陪她一起去,张姐也陪去了。顾晚霖被我们安置好在车上,摇头晃脑地说怎么一个人康复两个人送,跟送小孩第一天上幼儿园似的,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我逗她,那顾晚霖小朋友,你第一天上幼儿园紧张吗。 她语速飞快,我不紧张,我多大人了,我紧张什么。 我开车,笑着瞥她一眼,“死鸭子嘴硬。” 顾晚霖垂眼看自己腿上蜷曲的手指,说好吧,其实有一点紧张。她康复中断了许久,中间又生了两次病,等下再做状态评估肯定比去年差,很多去年花了很大力气才学会的动作也许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我腾出一只手去捏捏她的手心,“没事儿,慢慢来,以前能做到,花点时间练练肯定就找回来感觉了,以后我们还能做得更好呢。” 我站在康复中心,意外地发现这里形形色色的患者还挺多,有年纪偏大的脑出血偏瘫患者,因为外伤或者运动造成的脊髓损伤患者多半年轻一些,甚至还有几岁的小朋友,截肢患者也在这里适应和练习使用假肢,病友和家属之间没事就爱唠嗑,可谓是人间世情百态的大熔炉。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顾晚霖抗拒来医院做康复。因为即使在这里,顾晚霖实在还是太惹眼了,她年轻,人生得好看又皮肤白皙,却伤得极重。 大抵人都有些比惨心理,觉得自己倒霉的时候,发现有人比自己还倒霉,心里多少能好受些。截肢患者看了她,不免庆幸自己的神经没事,装了假肢还能走路;低位脊髓损伤患者看了她,觉得还好自己损伤位置低,做完复健能完全生活自理;就连同是颈髓损伤的病友和家属看了她,才意识到原来四肢齐全方便维持平衡也是一种幸运。 顾晚霖被人看得很不自在。 她的康复师是一位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的女性,顾晚霖叫她赵医生。 赵医生看上去温和又专业,见她来,便热情地来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你了。顾晚霖只说家里有点事然后又生了病,她也颇为理解,鼓励她说今天你能来就很好呀,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然后又嘱咐我们带顾晚霖去做准备,好了来找她。 要做什么准备张姐比我熟悉,她推着顾晚霖来到更衣间,我也跟进去。为了防止运动中蹭脱衣服,顾晚霖今天贴身穿着训练服,腰部的束绳扎得很牢。看她头发还散着,我想着替她扎起来方便运动。正好我自己今天束着头发,便取下我自己的发圈,问她想怎样扎头发,顾晚霖情绪不高,说简单束在脑后扎低马尾就好。 顾晚霖的复健项目比别人复杂一些,有些必须要穿假肢提供支撑和平衡,比如站立和四点跪姿,有些又要把假肢取下模拟她的日常活动以训练自理能力。 复健通常从被动活动腿部关节作为热身,上半场正好先取下,下半场再穿上。我忙着给她扎头发,张姐正对着她右侧空荡荡垂下的裤管犯难,这样拖着多少不太方便。 顾晚霖淡淡看了眼自己的裤管,和稍显臃肿的胯间,挪开眼睛,开口道,那就卷一下扎起来吧。我怕她不开心,用眼神示意张姐我来,蹲在她身前,手上正在动作,忽然听她又开口,“既然答应了你会好好复健,我会认真对待的。” 我眼中和心中俱都一热,整理好她的裤管,站起身,拍拍她的脑袋。 赵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确实比她去年秋天中断复健前退化了一些,她鼓励我们道,只要从现在起坚持来训练,一定能看到显著变化,接着又为顾晚霖制定了详尽的训练计划。跟我们解释道,现在的短期目标是恢复体力,强化平衡能力,锻炼上肢力量和训练手部功能,一周五天各有不同安排。 她听说顾晚霖这次摔倒受伤的事情,又指着旁边正在练习从地面到轮椅转移的其他患者,鼓励她说,可以先学习从轮椅上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等上肢力量加强,她认为顾晚霖也可以尝试看看。 但万事开头难,热身完毕,她现在还是要先回到最基础的平衡训练。 顾晚霖坐在康复床的边缘,两手撑在身体两侧才勉强坐稳,她努力抬头挺直上身,背却又很快塌下去,带动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赵医生在她面前扶着她的左腿膝盖,安慰她“别急,慢慢来”,又让我去背后提供保护。 因为右腿缺失的缘故,完全摆脱手臂支撑对她来说不太现实,赵医生就鼓励她尝试只用单手,另一只手做些上举动作锻炼肩部肌肉。 顾晚霖做事一旦认真起来,必定全力以赴。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总是向前或者向后摔倒被我和梁医生扶住,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水凝成汗珠顺着她的鼻梁滴下来,领口一圈已经被打湿了,人也轻微地喘息着。 看她复健,字面意义上的“举手之劳”,她却要付出这般辛苦练习,我心里免不了难过,但当她第一次真的能颤颤巍巍把左手举过肩,哪怕只坚持了半秒,就失去平衡往身后倒去,我又为她感到无比自豪。 “别怕,我在后面会稳稳地接住你的。” 组间休息,张姐拿着水杯过来,问她想不想喝不喝水。因为出汗量大,顾晚霖的嘴唇看上去有些干燥,她抿抿唇摇头,立马就被赵医生批评,“不喝水可不行啊,运动出了这么多汗,更得多补充水分了。”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帮她重新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关系的,等下次休息我们去洗手间检查一下,湿了就换。” 到了下一组,顾晚霖成功的次数越来越多,左手举过肩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看着更加为她觉得骄傲,又想逗逗她,“哎,你说,这看着是不是有点像’老师,顾晚霖想上黑板上做题!’” 顾晚霖正好刚又完成了一次上举动作,被我逗笑了,身形往后一闪,手臂脱力落下来,正巧砸到我身上。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疼吗?”她从面前的镜子里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她真无辜还是假无辜? 其实有点疼,我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我不疼,只要你不疼就好。” 转眼到了下半场,赵医生说复健不能急于一时,今天做站立训练就好,经常站一站对心肺很有好处,也能缓解体位性低血压,并且推荐顾晚霖在家里也买一套辅助站立设备,没事就多站站。 去年顾晚霖已经基本能在90度站上十分钟了,但毕竟停了那么久又生了两场大病,赵医生先保守地把她缓缓升到了60度。像我见过的很多次那样,顾晚霖需要些时间适应体位变化和对抗晕眩,她闭紧眼睛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看上去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赵医生问她觉得怎么样,还可以再升高一些吗。她点头说应该可以。赵医生每次只升高10度,然后观察她的反应、询问她的感受决定是否可以继续。 升到80度时,顾晚霖紧闭双眼的时长和脸色煞白的程度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一阵了,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赵医生说能站80度已经很不错了,就先按这个角度站上一会儿吧。顾晚霖却又开了口,问能不能试试90度,不行再降下来。 赵医生反而宽慰她说很久没训练,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用急于一时。 顾晚霖说她觉着自己能行,心里有数。 她“觉得”靠不靠谱啊,我在心里犯嘀咕。 顾晚霖被升到90度的时候,身体不适的反应比前面强烈得多,连踩在脚踏上的腿都痉挛起来,看着她半天没有睁开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口,这下我真怕她已经晕了过去,“顾晚霖?顾晚霖?你听得到吗?” 她依旧闭眼锁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别叫了。我没晕过去。” 顾晚霖缓了好久才睁开眼睛,虽然轻蹙着眉头,但看向我的眼神柔和得像此刻窗外和煦的冬日暖阳一般。 她唤我,“你过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走到她身边去。 她还喘得厉害,“离我近点…” 顾晚霖抬起双臂环住我,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贴着我背部的手臂还在发颤,脑袋贴在我耳边,喘出的热气让我耳朵发痒。 “好久没有…这样站着…抱抱你了…”《 》 26、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 我想要回手把她也抱在我怀里,可是她从上到下被紧紧地束在站立床上,我抱不到她,只能垂手站着,只觉得喉咙里堵着滚烫的一团,热意渐渐涌上眼睛,烧得我眼尾发痒,眨眼之间睫毛就沾上了泪水,模糊了视野。 我没来得及感动多久,顾晚霖的痉挛突然剧烈发作起来,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绷直,被不听话的肌肉牵扯着拍打到我的身上,力道着实不轻。 我痛,我更怕她痛。 颈部肌肉受到牵连,带着她下颌扬起,脑袋往后死死地抵在站立床上。这显然不是平时那种她毫无感觉的有益痉挛,她看着十分难受,一边咬紧牙关对抗手臂的抽搐,一边试图把我推开。 “离我…远点…会打到你…” 赵医生立马把她放平,又叫来帮手一起给她按摩松懈肌肉,等了好一阵才彻底平息。 顾晚霖被折腾了这一遭累极了,躺在站立床上好久没动作,调整呼吸闭目养神。 赵医生看看时间,道今天差不多了。运动量增加要循序渐进,给身体足够休息和恢复的时间,多补充营养。 说完她皱着眉头打量顾晚霖一阵,问道,“我怎么觉得你瘦了挺多?今天帮你活动拉伸都觉得骨头硌手。” 顾晚霖打哈哈,说啊?真的吗,呵呵,不会吧,大概是今天这黑色衣服显得吧,一看就一脸心虚样。 赵医生看穿:“去吧,去量量体重。饮食计划也要做相应调整,营养才跟得上身体需求。” 顾晚霖一上称,我大跌眼镜。 上次看雪抱她的时候,她怎么告诉我的来着,将近70斤? 体重秤上赫然显示:64.5。 我咬牙,“顾晚霖你好歹也有个数学双主修,你告诉我,你上次跟我说的70是怎么得来的,64.5四舍五入是65,65四舍五入是70是吧?” “啧”,顾晚霖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就是不看我,“你数学怎么学的,64.5怎么约去70,你不要侮辱我的专业。我平时过了65的,今天出了这么多汗,你还没算上排出的水分。” “怎么,平时65.1是吧,那你还穿着衣服呢,你这数据去皮了吗。” 周医生似乎听我们俩拌嘴听得头疼,捏捏眉心,“打住。64.5也好,65.1也罢,都不行,我这有去年秋天的记录,那时候还有70多呢,再算上肌肉萎缩和右腿缺失,现在的体重都低得太危险了,必须赶紧补上来。” 她看了体重就赶紧帮顾晚霖检查残肢和假肢的贴合度,顾晚霖自己没感觉不知道穿没穿好,护工做事也不会细心到这种程度,一看果然是贴得不大好。急忙帮她取下来查看皮肤,果然末端接触面已经发红,被她苍白的肤色衬得格外触目惊心。 周医生皱着眉头,说今天就别穿了,又叮嘱我们说今后穿的时候要格外留心,不然皮肤被磨破感染或是生了压疮就麻烦大了。接着又念叨顾晚霖要赶紧增重,“别的不说,不然你这接受腔就得提前重做,又得被吊起来半天取石膏模,你受罪不受罪?” 我举双手同意,从今天起,我要拿出养猪的劲头养顾晚霖。 回家路上,顾晚霖累得直接窝在座位里半躺着,说话都懒得睁眼,听了我这话,不满地哼哼,你说谁是猪。 我说顾晚霖你这几声哼得就挺像的。 她没回我,我侧眼看过去,她似是已经累得睡着了。 音箱里一把慵懒清淡的女声正浅浅吟唱着,我旋转圆钮,调低车载音响的音量。 “当你每次一在场 体内似有河水声响 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 温柔包围着我俩” 这本是聂鲁达的诗,被创作者直接译成中文放入歌词,我刚刚特意选了这首歌,想放给她听的,可惜她睡着了。 趁着红灯间隙,我又往侧面看去,她虽然闭着眼睛,但眼球似乎还在动,她真的睡着了么? 不管当时她睡没睡着,回到家时是真睡着了,被我们叫醒的时候都睡懵了。今天对她来说体力消耗极大,她也不再逞强非要自己转移,乖乖地任凭我和张姐把她抱上轮椅。 她的轮椅靠背其实比她的感觉平面要低,平时还好,这种时候坐起来就有些辛苦,她自己撑着调整了下位置,无奈地说不行,总感觉要滑下去了,不得已又给她用上了束带。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钟到的医院,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将近五点了。顾晚霖说想洗个澡睡一会儿,我说行,那我去买菜,一会儿回去做饭,正好你睡醒了吃完饭,就让张姐先带她回去, 拎着大包小包回去的时候,顾晚霖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头发都还湿着包在干发帽里,张姐正给她的全身涂润肤乳,她感觉不到这些动作,睡得很沉。 张姐压低声音让我帮忙搭把手托一下顾晚霖的右腿,她得给顾晚霖缠上弹性绷带,平时不穿假肢的时候都得缠着,对残肢定型和血液循环很重要。 我托起她的右腿,感觉甚至摸得到被截断的腿骨,挂在上面绵软的皮肉轻得仿佛没重量似的,随着张姐从根部一圈圈绕紧的动作轻轻晃动,被包裹起来之后显得更细了。 为了避免着凉,她卧室的暖气开得是最足的,进来一小会儿,我都快冒汗了,可她的右腿摸上去还是冰凉,我伸手试了试她的左腿和上身,也是同样。张姐给她缠好绷带,最后穿上睡衣,跟我一起出了房间。 我皱着眉头问张姐,不是刚洗完澡吗,怎么身上这么冷。 张姐说高位截瘫患者血液循环差,又到了冬天,这都是难免的。 我把心底泛起的一丝烦躁努力压了下去。 顾晚霖身体横竖没感觉,对自己也不上心,自是不必谈好好保养身体,不会主动要求什么,比如温水泡澡水疗对对血液循环更好,浴室里也在她受伤之后装了更适合她用的浴缸,她却一次都没进去过,一直是坐着冲淋浴。 护工专业经验再丰富,对雇主无非也就是上班打工的态度,出现在顾晚霖身上的问题,既然是这类患者的通病,她视为常事,只要按照雇主吩咐做好分内职责,不出错,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她乐得多省些力。 我没什么好苛责张姐的,心想顾晚霖不上心那我就多上点心,我住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我和顾晚霖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同居生活。 之后几周工作更加繁忙起来,每天都是和不同部门开不完的项目会议,我早上睁眼洗漱一下就得出门,很少像之前那样和她一起吃午饭。 时间来得及的话,复健结束我会去接她,假如她状态好,我们就一起去逛超市买菜,如果是我加班晚回来的话,顾晚霖就会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让张姐做了留好给我。 顾晚霖也忙,她一周去五天康复中心,做复健或是理疗,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赵医生给她制定的复健计划劳逸结合,倒不会每天都像第一次去那样给她累得够呛,尤其是穿插许多训练手部功能的小游戏。 她还学会了用特制筷子,像儿童筷那样加了杠杆,手腕用力,带动手指,就能夹起形状规则且质量较轻的食物,就是移动距离不长,不然还是得掉。 她没和我说,冷不丁在我面前表演了这个新技能。 我本来正和她说我工作上的事儿,手里自然地给她把菜添到碗里,总觉得她今天吃饭比平时还慢,回过神来才看见她自己正专注于捏着筷子慢慢夹着碗中的鸡丁送入口中,仿佛在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行啊你,顾晚霖,你又偷偷努力,打算惊艳所有人是吧。你小时候是不是老爱跟别人说你考试不复习,然后偷偷考第一名啊?” 顾晚霖嗤道,“神经,我用个儿童筷子能惊艳到谁。你接着说,隔壁组同事怎么就反对你的提案了?” 谁还管隔壁组的傻缺,惊艳到我了行不行。 周末我们并不是总在一起度过,有一天我要回父母家看望外公外婆,剩下一天和以前一样,有时会出门和朋友聚会,大多是我工作之后在文化行业里认识的。 顾晚霖受伤之后有点避着以前的熟人,除了江渝,还有其他几个大学时期关系亲密的朋友之外很少有社交,她在国外读书和工作之后认识的朋友离她十万八千里,只能隔段时间给她打电话来关心她的近况。 其实我想介绍她认识我的朋友,大家相聚在这个行业里,又穷苦哈哈地坚守至今,大多都有些理想主义者的底色,意识光谱上很是自由进步,她们肯定能和顾晚霖聊得来,也不会让她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而觉着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不急,这也可以慢慢来。 周末下午我回来的时候,顾晚霖正站着看书。遵周医生的医嘱,她新添置了一个站立架。 夕阳余晖温柔地抚上她的侧脸,她安静地看着摆在面前桌板上的书页,刚洗完头发后的碎发在金色的光影炸开了,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真可爱。 就像我手里牵着的这条。 我有位朋友养了一条黑白边牧,名叫菜菜,偶尔她出差时就拜托我们帮她照顾几天。我喜欢小狗,就是总觉得自己工作时间不固定怕委屈了它们,因而搬出来这几年虽然动过念头但始终没有自己养。我很是乐意帮她照顾几天,照顾过几次竟然生出了感情,都说边牧聪明,看人下菜碟,菜菜倒是很听我的话。 今天她正好来问,说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能不能把狗送来我这两周,不然就要送去宠物店寄养了,这次要出的差比较长。我说你得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眼睛里射出八卦的精光,“你不是自己住吗,你问谁?” 我打哈哈,说回头再告诉你。 我打给了顾晚霖,问她放不方便把狗带来她家,说狗子性格挺好,遛够了在家就特别省心,如果她不太方便,虽然菜菜可爱,但在我心里当然是她更可爱,只能委屈菜菜了。 顾晚霖听着挺开心,说你带来呀,又笑道,那只能你自己多搞点卫生了,我可搞不了。 顾晚霖自然也喜欢小动物,以前我们总说,以后一起生活要有猫有狗,我还给她画过一幅手绘,她躺在床上,我躺在她腿上,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玩游戏,一只乳白英短、一只萨摩耶,还有一只黑白边牧躺在我们俩的脚边,那是我们两个当时理想中的同居生活。 张姐在忙着做晚饭,这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些了,我说顾晚霖你今天是不是没出家门?不如跟我一起下楼遛狗吧。 顾晚霖的体力还在恢复当中,平时晚饭前后出门都会散散步,如果当天没做复健,就用手动轮椅出门,自己划划轮椅,运动一下身体会舒服很多,做了复健就用电动,避免过度使用肩膀造成损伤。 一出门,菜菜跟疯了似的想往前窜,不过这本就是边牧的天性,是人把它们圈养在城市里的错罢了。以前我都是跟它一起跑一段,到了可以安全放开绳子的地方,就让它自己尽情撒欢。 但顾晚霖在,我没法把她一个人丢下,于是死牵着菜菜不肯撒手,让它跟着我们慢慢走。 顾晚霖说没事,你不用管我,你带它去跑一跑吧。 我就打算先牵着它在小区里跑跑,没想到跑出去几十米,狗子自己掉头又跑回来了,绕着顾晚霖的轮椅打转,又前腿跪下趴在她身边。 顾晚霖一头雾水,“干嘛呢这是?” 我一脸尴尬,“它,它好像在牧你……”《 》 27、人不如狗 我想遛狗,狗想牧顾晚霖,横竖这个步是没法这样散了,我蹲下来好声好气地跟菜菜商量,“你先去嘘嘘,吃完晚饭我们去你最喜欢的地方玩行不行?” 菜菜聪明,歪着头看我,点了点。 开车出去一段距离有个草坪,没什么人流,很适合带着狗狗去玩飞盘,是以前几次菜菜寄养在我家时,我发现的宝藏地点。 再出门时,我又把顾晚霖带上了。顾晚霖一开始是拒绝的,说干嘛呀,我去也陪不了菜菜一起跑,别委屈她了。我说你别管,我自有妙计。 除了带上菜菜的飞盘,我还给这一人一狗带了水。顾晚霖被我推到了草坪上,我把飞盘塞她手里,“扔吧”,又扭头对菜菜,“捡吧。” 飞盘的边缘正适合顾晚霖挂在手指上,扔飞盘是多好的手臂、肩膀和上胸的合并训练啊。 既遛了狗,又练了人,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我真是个天才。 奇怪,天已经黑透了,这里灯光又昏暗,连菜菜辨认飞盘都只能靠飞盘自带的光圈,我怎么觉得我看到顾晚霖翻我白眼了。 翻虽翻白眼,顾晚霖却扔得很卖劲,我知道她特别喜欢小动物,以前我们俩就爱互相转发猫猫狗狗给对方看,她怕自己扔得太近,菜菜玩得不够尽兴。有好几次因为甩飞盘用力过猛,带得她上半身都失了平衡,倒在她自己腿上。 但她只笑眯眯地又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对着叼回飞盘正热情地蹭着她腿的菜菜说,“我们再来好不好?” 动物有灵性,分得出谁对它好。菜菜很快也喜欢上了顾晚霖,虽然累得呼哧呼哧的,但又是对着她咧开嘴吐着舌头笑,又是极尽卖力地蹭着她的腿,蹭着蹭着就把她的脚蹭得掉下了踏板,左脚鞋跟也掉了,脚背歪着蹭在地上,她都没发现,还跟着傻狗一起傻乐。 我不满,斥道,“菜狗,一边去。”把狗从顾晚霖轮椅前挤开。 平时菜菜做错了事我都这么叫她,但现在它有了顾晚霖喜欢,狗仗人势,不满地冲我叫了几嗓子。 我蹲下来给顾晚霖活动脚腕,她脚上套着五指袜,自受伤之后,她就只能穿这种袜子。一离了鞋,脚踝就像松了的螺丝,脚掌被地心引力拉着松松垮垮地向下垂着,几乎和小腿快练成了一条直线。 我帮她重新把鞋穿好,放回轮椅脚踏。她坐的时间有些久了,刚刚摸着感觉腿脚都有些水肿,自己起身也越来越艰难,是时候回去了。 我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顾晚霖还得回去早点休息,于是对着呼哧呼哧喘气的菜菜竖起一只手指,“最后一次了啊这是。” 结果就这最后一次差点出了事。菜菜平时热情劲儿上来了,只是喜欢站起来用前腿扒拉我,看她这么喜欢顾晚霖,也只是拿身体去蹭她的腿,我哪能想到它叼着飞盘跑回顾晚霖身前,眼见就嗖得一下窜上她的轮椅,踩在她的腿上,拿鼻子去蹭顾晚霖的脸。 轮椅虽然拉下了手刹,顾晚霖的小身板才多轻,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在后面挡了一把,顾晚霖就要直接被它扑倒摔下轮椅了。 我严肃呵斥它,“下来!” 菜菜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从轮椅上下来就低眉顺眼地趴在顾晚霖脚边,不时抬眼看我们俩,神情仿佛是在认错道歉。 顾晚霖倒是挺开心,拉了一下我的衣摆,“好了,别骂它了,又不是故意的,只是玩得太激动了,是不是菜菜?” 菜菜呜咽了一声,竟然懂得点点头,过来围着我绕圈地蹭。 回去之后,我怕菜菜再不知分寸地伤了顾晚霖,就把它的窝放去了我床边,把它留在房间里,转头又去顾晚霖那里看看情况。 张姐刚帮裹着浴袍的她坐上洗澡用的轮椅,正打算推她去浴室。 顾晚霖不喜欢看着护工摆弄自己没有知觉的身体,平时躺在床上眼不见心不烦,洗澡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不自在,因而坚持自己先坐着冲淋浴,让护工出去等着,实在无法自己做的,到了最后再叫护工进去帮忙。 我惦记着她四肢冰凉又怕冷,问她,“今天要不泡个澡?” 顾晚霖摇头,“麻烦。” 我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轮椅停在浴缸前,“两个人在这,有什么麻烦的。泡一泡让身体和神经都更松泛些,说不定等下睡得更好。” 其实她受伤之后,她父母已经把整个洗手间重新装修过,浴缸都换了更适合她用的。我每次进来,看到种种事无巨细的留心,心里其实也有点难过,她的父母还是很爱很爱她的,要是当初能在口头上多多表达出来就更好了。 顾晚霖的浴缸一看就价值不菲,和普通浴缸不同,缸壁上有可以向外打开的门,门一关就密封得很好,方便她进去。里面又在两头设了座台,中间留空,既可以在两头任意一边坐着泡澡,又可以把中间放上盖板,像普通浴缸一样躺着泡,四壁都有气泡口,设有多种按摩模式。 即使浴缸侧壁开着门,省了她抬腿迈进缸里的功夫,顾晚霖也没法自己走进去,因而还是要张姐站在外面先把她拦腰抱起来,再递给站在浴缸里的我。其实一个人拦腰抱顾晚霖确实有点吃力,她虽然轻,但是右腿缺失的位置高,缺少受力点,总是带着她的胯往外侧翻,很难抱稳,也怕扭伤她的髋关节,我接过她时,还得张姐伸手托一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张姐给她洗澡都是冲淋浴,顾晚霖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给别人出难题的人。 让她在浴缸里坐好,接下来的事情就轻松多了。我准备给她脱下浴袍放水,于是先扭头示意张姐出来。 “我留在这里可以么?”我确实不能放心她一个人,泡澡不比淋浴,她身体90%都没知觉,万一在浴缸里滑下去呛了水多危险。 她嘴角浮现了一丝自嘲,“反正住院的时候,你帮我换过衣服,最丑的地方你都看过了,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蹭蹭她的手,“别瞎说,一点儿也不丑。你不愿意我看着的话,我出去把张姐给你叫进来。” 她轻叹一口气,说没事,就这样吧。 我和顾晚霖以前一起洗过无数次澡,不管是淋浴还是泡浴,只是那时我们是情侣,光明正大地用对彼此身体的亲近来表达亲密,如今我们这样算什么呢。我对着外界,对着顾晚霖的说法,都是怕她不习惯和护工同住,于是先陪她一起住一段时间适应。 我固然是想尽一切努力陪她度过难关,但我绝不会因为现在为她做出了怎样的付出,就暗自期待着某种形式的回报,虽然我确实还爱着她,也希望再也不要与她分开,但如果有天她说她不再需要我,那应该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我们分手的时候,我曾告诉她,顾晚霖,虽然我们分开,但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相爱了,我们一定是最了解彼此,最在意彼此的人之一,如果有一天有需要,我们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为对方尽一切力量,不是吗。 顾晚霖那时候摇头,说如果要分手,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虽然现在还相爱,但迟早会进入别的亲密关系,你会遇到你更了解的人,更在意的人,那时候我们拿什么为对方义无反顾呢。 我哑然。 我现在只想陪在她身边,她看起来暂时也还是需要我的,身份模糊一点又有什么要紧呢,我只想她快些好起来,这比一切都更重要。 她倚着浴缸的靠背,双手勾着两侧扶手,我帮她脱掉浴袍,“先看一下你的腿,刚刚菜菜踩过我不放心,我们还是检查一下。” 顾晚霖叹气,“哪儿就那么脆弱了,菜菜不过也就是三四十斤,我的腿也不会让狗踩了一下就折了的。” 我故作惊讶地逗她,“也就三四十斤?顾晚霖你好大的口气。再不好好吃饭,狗都要比你重了。” 一看,果然腿上被踩得青了几块,只是骨头确实没事,回头我回房间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菜狗。 我帮她放了水,又打开气泡按摩开关。她坐着,水正好没到她胸前感觉平面附近。 顾晚霖闭了眼睛,仰头躺着,闷声闷气地开口道,“其实泡了我真的没多少感觉的,坐着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气泡按摩也享受不到,只感觉自己的上身漂在水上,总担心快要滑进去溺水了。” 苦涩涌上我的心头,我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我帮你看着,不会让你滑进水里的。既然对你身体有好处,我们就多泡一泡。” 顾晚霖依旧闭着眼,伸手去感受自己的身体,“都一年了,我还是不适应这种感觉,身体明明是我自己的,摸上去却感觉像是别人的,我的身体去哪里里了呢。” 她停留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有一层堆积起的薄薄脂肪,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突兀,她用手背蹭了蹭,“已经很注意饮食了,束腰也一直带着的,膝盖骨头越来越突出,这里却堆起了小肚子……” 我打断她,“顾晚霖,肚子上没有脂肪的是死人,我们女性的生理构造这里就是要长脂肪保护内脏的,你有我也有。” 她苦笑,“我的和你的又不一样。” 我拿起浴缸边挂着的花洒头给她洗头发,“没什么不一样。我只觉得你太瘦了,你真的要赶紧长点肉才行。” 回到房间,我拎着菜菜站去房间角落,它知道自己早前做错了事,此时也不反抗,只是可怜巴巴地盯着我。 我盘腿坐下来,“小顾姐姐身体不好,她这么喜欢你,对你这么好,你要懂点事,不要一兴奋起来就没轻没重的,再也不许去扑她踩她了,听到没有。” 菜菜也趴下来,哼哼唧唧地撒娇,把下巴趴在我的腿上,又来舔我的手。 “我就当你听懂了啊。不能再有下次了。” 第二天出门前,我还特意多叮嘱张姐看好菜菜。没想到下午特意早点下班就回来看到这一幕: 顾晚霖这次出院之后和我相处放松了许多,以前在家见我也正襟危坐地穿着假肢,现在不做站立训练,在家就不再穿了。家里还开着暖气,她穿得就随意了一些,上身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一条灰色的宽松针织运动裤,右边的裤管就随意地挽了一下放在轮椅上。 她手里拿着菜菜的零食逗它,人笑得眉眼弯弯,显得格外温婉,拍着轮椅上自己右侧空出来的地方,对着菜菜笑道,“来,上来。” 菜菜倒是懂事,这回轻手轻脚地跳上她的轮椅,四只脚只踩在轮椅坐垫上,拿脑袋蹭着她的脸要贴贴。 顾晚霖见我回来了,吃力地划着比平时又重了三四十斤的轮椅迎上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冷着脸骂,“菜狗!给我滚下来。” 气得我胃疼。它什么身份?它怎么能坐在那?我还想坐呢! 人不如狗。《 》 28、春天真好啊 顾晚霖笑着往后仰头,躲开想舔她脸的菜菜,往自己腿上扫了一眼,“好啦,别骂它了,它没有踩着我。” 菜菜扭头看着我哼哼唧唧的,仿佛在跟腔:“就是就是”,转身在轮椅上坐下了。 顾晚霖身量纤细,轮椅是量身定做的,再空也空不出多大地方,菜菜一屁股坐下就直接压在顾晚霖右腿上了。 顾晚霖右腿哪能这么被这么压着,平时为了避免压疮已经小心得不得了了,我上前想把菜菜揪下来,“看不出来,顾晚霖你要当妈了是不是挺溺爱孩子啊,它压着你腿了。老大不小一只狗了怎么对自己的体重没点数。” 顾晚霖拍拍菜菜的脑袋,“下去吧。” 我看得出来,这几天有了菜菜的陪伴,顾晚霖很是快乐,我很久没见到她这样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了。 别说陪着菜菜外出玩飞盘,平时她拿着菜菜的零食和玩具,和它在家里玩,也算锻炼手部精细动作。在康复中心的练习加入再多游戏性质,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病人”的身份,不如这样自然放松得多。 这段时间以来,顾晚霖努力康复,精神状态是比生病前好了不少,但是有些时候她难免还是会因为遇到的困难而感到挫败。 上周有一天,我晚上回来时就见顾晚霖情绪很差,饭桌上也没什么兴致和我讲话,道了晚安就回去房间说想休息了。 我私下问张姐怎么回事,张姐说下午在康复中心出了点意外,运动中湿了裤子。张姐悄悄跟我说,顾晚霖把自己关在康复中心的洗手间里情绪崩溃了一阵,在门外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只是再出来时眼睛虽然红红的,脸上已不显什么了,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张姐感慨道,说我护理过很多截瘫患者,大家都有这个问题,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刚受伤就做了严格的膀胱管理方案的。这主要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和患者尊严,咱们国内还不常见,听说她在国外刚受伤没多久就做了。小顾在这方面已经控制得很好了,偶尔一次真的没关系的,她就是太要体面了。 我怎么能不知道顾晚霖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有多辛苦呢。 顾晚霖这样偶尔地流露出崩溃情绪,我也不是没见过。 有一次她在沙发和轮椅间的转移没撑稳,卡在两者缝隙之间,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摔到了地毯上,那个高度差她自己是回不去的,但她不管不顾地就用手腕勾着轮椅撑起自己撞在家具上,脱了力又倒回地面。 我熟悉她的表情,她显然是生了自己的气。我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她抬头见我来了,倒也神色如常,伸手让我帮她一下,随意解释刚刚只是想自己试试。 我当然不会拆穿她,我只说好,如果你需要帮助,叫一声就是了,我们都在家呢。 但总体来说,比起生病前她对自己身体毫不关心甚至厌恶,打算自暴自弃的状态,现在确实改善了不少。 她从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意外里感受到的尊严受挫,我们谁都没法感同身受,一厢情愿地希望她从此就乐观积极地笑对人生并不现实,人的情绪也确实需要出口来发泄,我觉得这样总比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我把菜菜送回去的那天,顾晚霖极是不舍。我说你放心吧,它妈这个倒霉蛋今年要出的差还多着呢,你肯定能时常见到它。你要这么喜欢小狗,我们也可以养一只的。 话说完我就感觉有些尴尬,我竟然把心中所期望的,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这些天有时我一恍惚,总觉得像是我和顾晚霖已经同居了,不自觉间,已经如此自然地盘算起和她一起养狗。 顾晚霖听了只笑笑,说再说吧。 是了,我现在与顾晚霖,只是暂时住在她这的关系,我在以什么样的身份与她一起生活,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多久,问题的答案在避而不提之中面目模糊地横在我们之间。 顾晚霖身体状态一天天地渐渐好起来,天气却是突然就热了起来。今年气候着实反常,三月才进入中旬,日间最高温度竟是一下就冲到了28度,仿佛进入了初夏。 这天周末我临时起意,提议一起趁着天气好,去她们学校里那块我们一起躺了无数次的草坪上晒晒太阳,再去旁边我们以前总是去个没够的小馆子吃饭。 她们学校主楼前的那块广阔的草坪总是躺满了学生,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校园回忆。以前我去找她时,吃完午饭,有时我们就去那里坐一坐,背靠着背,享受着阳光的沐浴,闲聊也好、看书也罢、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那样美好而惬意的日子,后来逐渐成了我记忆里泛黄的旧照片。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然还有机会,把这张旧照片从记忆的深海底打捞上来重新冲洗。 草坪上三三两两躺着或是坐着学生,这里是最顶尖的学府之一,每个人都深刻地懂得包容与接纳,虽然顾晚霖出发时有些紧张,但这里是她最熟悉的校园,也没有人因为她坐在轮椅上就投以同情或是好奇的目光,对她另眼相待,她就逐渐放松下来。 我在沿着草地边缘停好轮椅,在旁边的草坪上铺好防潮垫,打算抱她下来的时候,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非常自然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我笑说我可以之后,就点头离开了。 已经有大学生在午后穿着短袖了,但这样的天气我们着实不敢大意,顾晚霖出门时还穿着牛仔外套,此时天气极热,她又无法出汗散热,于是就把外套脱了搭在轮椅上,她叠穿在中间的宽松水墨扎染衬衫变成了新的薄外套,扣子解开,露出作为内搭的白色无袖短上衣,下身着一条高腰黑色工装裤,头上还戴着一顶灰色水洗棒球帽。 衣服是我挑的,也是我帮她穿的。我承认,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好久没见她这样充满少年感的装扮了,当初我见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被她漂亮清冷的五官之下那股少年感气质俘获了。 她在垫子上躺着,柔顺的黑色长发瀑布般散在身后,大口嗅闻着青草混合着泥土清新的气味,伸手出去用手背感受青草上若有似无的一丝水汽,眯着眼享受地感慨:“春天真好啊。” “春天就是要亲近自然,你喜欢我们就多出来玩一玩,下周我们去江边的那个森林公园好不好。”我在心里庆幸这一步又做对了,只要规划好合适的场地,劝着她多出门走走,她会喜欢这样的。 她嗯了一声,又眯起眼睛惬意地晒着太阳,“这么好的天气,想坐起来吹吹风可以么。” 那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们俩再没法背靠背地坐着,我起身去把她的轮椅拎来防潮垫上拉好手刹,再扶她坐起,靠着轮椅底部,她自己两手撑地,倒也能坐一会儿。正打算把她抱上轮椅的时候,走过来了两个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女生。 两个人的手推来推去,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脸色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被同伴又推了一把,才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开口: “唔…小姐姐你好…请问你是本校的学生么,我可以问问你读哪个专业吗……” 顾晚霖笑着说,“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已经毕业很久了。” 旁边的同伴激动地拍她的胳膊,虽然压低了声音和她咬耳朵,但语气十分兴奋,很难不传到我们耳朵里来,“你听到没有!是姐姐,是姐姐!” 开口问的那个女生脸色更红了,我真怕她在这大太阳底下热晕过去。 她一巴掌拍回去,让她那过于兴奋的同伴安静点,“学姐你好,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我和朋友就坐在旁边…我平时就喜欢随手涂些速写…刚刚看到你,觉得你很漂亮…就画了一张你想着画完了送给你…” 她递过来一张速写纸。 我瞥去一眼,心情很是复杂。 衣服是我挑的,妆是我化的,一给打扮好带出来,就开始吸引小姑娘了是吧。 她的同伴大约是看不过眼她这副一脚踹不出个屁的害羞样子,干脆抢过话头补充道,“姐姐,她其实是想问你,能不能给个姬会,加个微信。” 顾晚霖撑着身体的双臂已经开始发抖了,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她不说我也要去打断了,不是我吃醋,她这么靠着轮椅久了别回头背再给硌破了。 她抱歉地冲两个女孩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方便,我先……” 她正面搂着我的脖子,我本想提着她的髋部两侧的裤子,用身体抵住她弯起的膝盖一鼓作气把她提上去,但她的腿在中途掉了下来,差点就失手让她滑落下去,幸好两个站着的女孩子赶紧上来帮忙,一起合力把她放到了轮椅上。 她自己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抚平身上的衣物,接过刚刚女生想要递给她的速写纸,细细地看着,“画得真好。” 她又抬头冲着画画的女生微笑,“谢谢你为我画这幅画,收到这样的礼物我很开心,我会好好珍惜的。刚刚也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话,我可能就要摔下去了。” 旁的她都没说,也不用说,女生已经懂了。 她低头甚至不敢再看顾晚霖,语气飞快,“这,这没什么,是我自己想画才动笔画你的…你喜欢我的画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今天天气很好,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享受好天气…姐姐,加油,祝你早日康复……” 说完便拉着同伴转身跑了。 我望着顾晚霖,似笑非笑,“顾晚霖你宝刀未老啊,就专吸引学妹是吧,你看看,你伤人家小女孩的心了。” 顾晚霖的脚踩在轮椅脚踏上有些内撇,她自己一手撑轮椅,一手把膝盖捞起来重新放好,回望着我,好整以暇地也笑,“有些人讲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们俩还没来得及过招,背后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顾晚霖?” 顾晚霖侧脸看过去,草坪外的人行道上,有一位五十岁上下、衣着考究的中年女性驻下了脚步,正望向我们。 顾晚霖的背影僵住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杨教授,您好,好久不见……” 那位被她称为杨教授的女性快步向我们走来,眼睛只盯着坐在轮椅上的顾晚霖,顾晚霖刚刚嫌热,把腰托留在车里了,此刻坐在轮椅上腰背全窝进了椅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因着普通受伤才坐上的轮椅。 也不知道我刚刚抱顾晚霖上轮椅是不是也被她看见了,杨教授里的眼里满是震惊和对晚辈的疼惜,她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你不是在国外工作?这是?” 顾晚霖努力挺直腰背,想在她的师长面前显得精神些,“一年前车祸出了点意外。” 杨教授神色复杂地开口,“出了这么大事,我都不知道。” 顾晚霖垂眼笑笑,“是我的错,我回来应该跟您联系的,只是……” 杨教授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你之后有别的事儿吗?我办公室就在主楼里,你要有空,跟我上去坐一会儿吧。” 顾晚霖看向我,“阿清?” 我了然,“我在车里等你,之后给我发消息就好。” 顾晚霖又转头对着杨教授笑道,“教授,还没给您介绍,这是……” 她顿了顿,接着郑重地开口: “我的家人。”《 》 29、一切都会如你所想所愿的 我坐在车里,反复踅摸顾晚霖那句“我的家人。” 和几个月前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时,与她默认刘主任称我为“家属”情形不同,在日日夜夜的相处和陪伴中,我能感受到我们之间最初重逢时的尴尬与局促已经消失,而她在我面前也已经越来越放松、自然,很多她那时不愿意被我瞧见的,她也早已习惯了我的帮助。 她自是不会在师长面前不必要地解释我们的情感关系,也不愿用“朋友”搪塞过去使我伤心,这一句“家人”已经体现她对我的重视与尊重。 其实很多年前,当我们感情还没生变的时候,顾晚霖察觉到我热恋期过后激情的消散,我那时解释道“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把你当成了家人。”她反而极是担心,说不想我们的爱情被日常生活消磨殆尽失去激情,只留下平淡的亲情。 但我们那时还没有达成未来共同生活的规划,也因为相隔万水千山,完全不可能以“家人”的身份相处,这算什么“家人”呢。使得我们最终分开的,不就是无法成为家人吗。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我们竟然浪费了这么多年本该相爱的日子。 顾晚霖称“杨教授”的时候,我已经想起了她是谁。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位杨教授,但那时关于顾晚霖的一切我都清楚,正如同她了解我的生活一样。 杨教授教过她两门专业课,极是喜欢顾晚霖,曾建议她可以考虑读博走学术路线,金融这一行的学术与业界的距离并不远,存在极其密切的合作关系,可进可退。她觉得顾晚霖的资质自是不必说,性子也适合做研究,说如果顾晚霖想走这条路子的话,可以把她推荐给自己在海外顶尖项目的学术人脉关系。 顾晚霖跟我提过这事儿,但她从没动过这个念头。一来她觉得自己未必真的能沉下心来过几年清苦的博士生活;二来这样我们要分开的时间更长。她婉拒杨教授之后,杨教授还是很热心地给她写了申请硕士的强推,并且做了她毕业论文的导师。 我看了看表,顾晚霖已经跟杨教授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毕竟还是早春,正午温度再高,过了午后降得也快,她走的时候我让她把外套带着了,这一点我不太担心。 只是她在她敬重的导师面前,必不肯流露出身体的不适,且不说她坐了那么久有没有老老实实减压休息,喝水和排尿的时间也早就过了。 我拿出工作上要修改的文档忙活着,心里却放不下,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心想再过半个小时还没结束,我还是得打个电话给她。 突然听得敲击车窗的声音,转头一看,顾晚霖正隔着玻璃冲我扬起笑脸。 我下车,发现是杨教授推她下来的,我刚刚还在想给她打个电话之后上去接她,从草坪去主楼的距离并不近,顾晚霖今天为了出行方便只带了轻便的手动轮椅,她自己划过来够呛。 我和杨教授打了招呼,替顾晚霖打开另一边车门。或许她不愿意在杨教授面前被我抱来抱去的,自己抽出转移板,慢慢把自己挪进了副驾。 她转移的时候杨教授也一直看着她,看着顾晚霖细得不堪一折的手腕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上身一点点挪进车里,还要一手扶住车里的把手稳住身形,才能用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腿捞进车里,眼神里满是对得意门生的怜爱与疼惜。 顾晚霖在车里坐稳,扭头对杨教授抱歉地笑笑,“本来是我回来该去拜访您的,结果现在还要您送我下来,耽误您的时间。” 杨教授摆摆手,“小顾你不要跟我讲究这个虚礼,我本来也没什么事要走了,我得送你下来才放心。” 顾晚霖扬起嘴角,“没事,我现在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您看我自己上车这不是上得挺好的吗。您说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晚点我就给您答复。” 说话间我已经把她的轮椅在后备箱收好了,杨教授见状道,“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坚持锻炼保重好身体,也得好好吃饭,你看你瘦了多少。”语气虽还有师生间的严肃,但也带着几分像是家中长辈般的亲昵。 车开上路了,我忍不住好奇,“杨教授都跟你聊什么了呀。” 顾晚霖说也没什么,就是问了她车祸是怎么回事,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恢复。听她说不能之后,又关心了她康复训练的情况。再有就是问她之后的打算。 顾晚霖抿了抿嘴,“我也不能老这样在家里呆着什么事都不做。这一年的康复做完,还是要回去工作吧。虽然还有大半年,但说实话我挺担心的,这一年半来以来,不是在家就是在医院,见的不是医生护士就是病友,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正常社交和工作,也不知道身体还受不受得了以前那种强度的生活。走一步看一步吧,真不行到时候再说。” 我问她,“那你这个想法也和杨教授说了?” 她笑笑,“说了,但是稍微润色了一下,我不习惯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消极。” “所以她给了我一个建议,或者说是提议。她说她这学期和下学期有一门专业课开的是英语班,教学材料都是用了很多年的经典教材,课件年年都差不多,给学生打理论基础固然好,但是可能和业界实践已经脱节太久了。她知道我之前在哪儿工作,觉得如果让我来做客座讲师,在课程后半开几次研讨,偏重对业界实践的介绍,应该会对学生之后申请海外深造和求职有很大帮助。她觉得这也能帮我提前适应一下重回正常生活。” 顾晚霖当然适合做这个。她之前就职的地方是这一行人都梦寐以求、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顶尖机构,给本科生讲这些内容绰绰有余。杨教授的这个提议一听就是用了心的,不仅仅是能为顾晚霖重回工作做准备,让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也能帮她找回自信和对生活的掌控感。 只是有一样我不放心,“那她说了大概有多少课时?” 顾晚霖说这个杨教授说随意,看她的身体状况来,她有安排自己课程内容的自由,课程是每周三个课时,她可以安排三到四周的内容,每两周一次,又或者是课时减半,周数延长,顾晚霖觉得怎么合适怎么来。 我扭头问她,“那你怎么想?” 顾晚霖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说这时间上听起来负担还好,从复健日程里不是挤不出这点时间,杨教授说的对你的好处我也挺认同的,如果你想做的话,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晚霖笑着嗯了一声,“我确实挺心动的。明天周一去跟康复医生商量一下看时间上怎样安排更好,确定了我再回复杨教授。”话音未落,她看了四周,“哎”了一声,“你这往哪儿开啊?” 我说回家呀,我哪能想到杨教授又拉你上去坐了两个小时,该累坏了吧,我们早点回家躺一下休息,晚上吃什么回家再琢磨呗。 顾晚霖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好了吃学校旁边的那家的。我觉得我不累,我还能行。”言毕又谄媚地拉了一下我衣摆,“去嘛,我真的想吃。” 千金难买顾晚霖一句想吃饭,那当然是她指哪儿我开哪儿。 第二天问了康复医生意见,一整堂课顾晚霖一坐就要坐将近三个小时,再加上来回在车里的时间,身体恐怕是吃不消的,学校里没什么能躺下休息一会儿的地方,她那个性子,即使中间身体不舒服,也肯定是咬牙死扛。康复医生和我想法一致,都觉得一个小时左右时间刚刚好。于是她就这么定下了回了杨教授。 杨教授给她安排从四月开始排了八周的内容,每次一小时,中间还穿插了几次休息,正好到期末结束。她安慰顾晚霖道不用有压力,这本来也就是实验性的,春季学期先试一试,秋季学期根据反馈再做调整。 话虽如此,顾晚霖哪是个敷衍的人。她从答应杨教授的那一刻起就做足了120%的准备,先是要来了杨教授的教学内容作为参考,列出了她的业界经验可以在哪些地方作为补充和扩展,和杨教授一起敲定了大纲,接着就开始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埋头制作课件内容,设计take-homeproject。 每次我推门进书房,看她端坐在电脑前,想问题入了神,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用手腕带动指节轻轻点在桌面上的专注神情,都忍不住觉得顾晚霖认真起来真是格外迷人,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被她俘获了心神的样子。 以前我们面对面泡图书馆,我经常看她在键盘上飞舞的、骨节分明但又纤细、还露着漂亮青筋的手,看着看着就想入非非走了神。如今看着她拿着小指指节敲击一个个按键,心里不免难过。 我把她抱起来减压。放下之后又拿过她的手,小指在键盘上蹭得久,都发红了,她自己完全没感觉,一工作起来就容易忘了关照自己的身体,我自然要替她多注意一些。 她问我,“你那个项目最近进展顺利吗?” 我在两三年前,敏锐地察觉到日韩女性文学在英语文学世界开始崭露头角,被翻译成英文后,在国外多次斩获知名文学奖项,但国内这边的翻译引进还近乎是一片空白。那些书我自己都读过,东亚女性从童年、青春期再到成年后,在成长、教育、亲密关系和婚育上面临着如出一辙的困境,可谓是命运共同体。日韩女性作家的作品引入国内,一定能引起当代年轻女性的广泛共鸣。 这个项目是一个长期战线,说服上司们通过我的提案,谈好版权之后,我每一步都格外用心,把它当做我的孩子一样。单是挑选译者,我就耗费许多心力,弃用了部门领导推荐的无一不是年长男性的所谓“翻译名家”,我不信任他们能理解这些作品,转而去找高校外语言文学系里对这些作品同样感兴趣且专业水平极高的女性青教。 现在项目已经进入收尾宣发阶段的策划工作,这一部分出版社有专门的其他部门负责,但我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也参与其中。 我回顾晚霖道,“挺忙的,希望能顺利吧。我最近想邀请作者过来,在我们学校办场座谈活动,我的导师你也知道,她是中文系大家,在女性主义方面又可以说是时代先锋,她能来做嘉宾的话再合适不过了。” 顾晚霖反手覆上我的手,又蹭蹭我的手心,“别担心,一切都会如你所想所愿的。”《 》 30、我永远对她有信心 我这天回家,见顾晚霖正在沙发长椅一侧靠坐着,两腿都被抬到了沙发上,裤管卷到到腿根,左腿膝盖上方和右腿残肢上贴着两片黑色装置。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甩,歪去她身边,顺势让她靠在我身上,她这样姿势其实坐得很辛苦,时不时就要把自己提起来调整位置,不然很容易坐着坐着就滑下去或是歪到一侧。 我嘴上抱怨着开了一天会累死也烦死了,目光却被她腿上的黑色装置吸引了过去,“什么高科技?” 跟顾晚霖住一起之后,我着实是蹭上了她的不少好东西,别说带气泡按摩的浴缸,她平时拿来按摩腿部促进血液循环的空气波理疗仪就特别适合我运动之后放松肌肉,我试了一次就爱不释手。还有一次我抱怨久坐案牍劳形,她翻出来她自己的空气减压坐垫和护腰给我,一用上,腰不酸屁股不疼了,感觉还能再战一整天。 顾晚霖盯着抱在怀里的ipad,右手套着辅具,上面固定着applepencil,头都没抬,“电刺激贴片,能带动肌肉运动,延缓萎缩,结束了很久了,懒得取。” 我帮她取下来,“怎么,是不是用了之后就不用千辛万苦去蹲腿啊,那我得试试。”说着就贴到我自己腿上,按下开关。 顾晚霖惊诧地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没能领会她这个眼神的意思。等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电流刺激带来的疼痛,鬼哭狼嚎地叫出声的时候,为时已晚。 “顾晚霖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么疼啊?” “我跟你说了电刺激,都被电了怎么能不疼。”顾晚霖又把目光放回了ipad上,明天就是杨教授给她安排的第一节课了,我这才发现她还在看早就准备好了的课件,上面圈圈画画,旁边还整齐地写着备注,但她偷偷歪着笑的嘴角背叛了她。 我哀嚎,“你故意的。” 顾晚霖望着我,眨巴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澈的狡诈,矫饰的无辜:“有没有可能我根本没有感觉,我不知道疼不疼,怎么告诉你?” 都打这张牌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不过她现在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算是好事。 她拿指节戳了戳自己的腿,满意地点头,“确实比用之前紧多了。” 我给她放回去,“那你多用。” 她肯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就是再电我一回我也高兴。 “都过了多少遍了,还看呢?”我问她, 顾晚霖“嗯”了一声,“我习惯最后再过一遍。”顾晚霖做事一向如此缜密周全、认真负责。 我揉揉她的脑袋,“你肯定能做得特别棒。到时候可别乱接别人递来的小纸条,陌生人的联系方式不要随便加,妈妈怕你被坏人拐走了。” 她翻我白眼。 第二天我调开日程,陪顾晚霖去了学校,我在心里觉得这对顾晚霖来说,和她重新回康复中心恢复复健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出门前我看着坐在电动轮椅上穿戴整齐的顾晚霖,心里感慨万千。我们陪伴彼此从青涩的少年时代一路成长,也彼此见证了对我们各自来说诸多意义非凡的重要时刻,在即将走出校门前分开,再到后来重逢,中间隔了五年的空白。这五年像一把没有形状的伸缩尺,让我感觉自己与她的距离时近时远。 她今天选了一套smartcasual,浅灰色休闲西裤搭配浅卡其色休闲西装外套,腕上还搭了一块银色细链腕表,以白色圆领短袖作为内搭,配以白色球鞋,增加几分随性而不至于过于正式显得严肃呆板。这是我在她的学生时代鲜少见到的装束,是我未曾窥见过的、她这五年成人职场生活的一个缩影。她的衣柜里有一半已经被这种更加成熟的穿衣风格填满了,我不是没有见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她穿。 杨教授早早放了休息,等着顾晚霖过来。一见面就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今天感觉还好吗?”顾晚霖扬起笑脸回她,“哪儿就这么脆了,我没问题。” 杨教授虽看着严厉,却想得极为周到。大教室的讲台很高,教授们一般站着上课,她早早让学生帮忙在旁边布置了一台高度适宜的桌子,摆上了麦克风和投影装置,好让顾晚霖的轮椅开进去,方便她坐在桌后操作电脑。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杨教授拍拍顾晚霖的肩膀,“我一直不看考勤的,这你知道。今天来的学生可比平时多,他们看了你的简历,为了你才来的,但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 我冲顾晚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坐去了教室最后面,以免她在前排看见我分心。 顾晚霖开口之后,我们这五年的分离除了她的穿衣风格之外,又在别处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我第一次在学生活动上见她的时候,她才读完大二,还看得出隐藏在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背后,站在高台之上面对重要场合的紧张感。我不知道她受伤以来久未面对人群,现在是否也在紧张,因为即使有,她也隐藏得很好,侃侃而谈,看着是那样从容自信。 她在学生时代的英语口语我也听过,虽然纯熟流畅,但和许多能在口语标准化考试里取得高分的学生一样,经过漫长的、以考试为目的的第二语言学习生涯,口音、语法和用词都未免过于工整,如今她的口语变得更自然更松弛,越来越接近母语使用者,谈笑自如,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顾晚霖,你真的成长得很好。我在心底为她感到自豪,又怨恨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但即使如此,她依旧能像皎皎明月一般在人前熠熠生辉。 我永远对她有信心。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顾晚霖结束之后,立马就被一堆学生围了上去。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揣着雄心壮志的野心家,从大学规划、申请学校再到海外求职,有一堆人急切地渴望复制顾晚霖的成长路径,有问不完的问题等着她。 坐在我后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似乎打定了主意等到最后再过去,暂且坐在原地闲聊。 女生问:“这学姐的linkedin你看了吗?” 男生答:“这怎么可能不看,杨教授一公布她的名字我就去搜了。” 女生:“master项目去的学校和毕业以后去的工作都是tier0级别的,一个比一个难进,但凡我能进个tier1就知足了,这履历也太强了。就是人现在成了这样,好可惜,是不是瘫痪位置挺高啊,感觉手都不怎么好使。” 男生比了个手势,“嘘,你小声点,你怕人家听不见是吧。杨教授都提醒过了,不要当众议论学姐的身体情况。”但他又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女生说道,“不过我朋友今天坐前面来着,课上给我发消息,说这姐姐有一条腿看着也不太正常,好像是假肢。” “啊?我靠……这也太,太,太……”女生结巴了半天才接上,“也太惨了吧。那真的还蛮不容易的诶,挺身残志坚的。”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们,吓了这两人一跳,夹着书就溜走了。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议论顾晚霖。 平心而论,这俩人虽是背后议论了顾晚霖的身体状况,但本意不算坏,只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环境实在太糟糕了,依旧对人缺乏尊重与包容,充满隐性歧视却不自知。 我讨厌简体中文里被定为官方说法并被广泛采用的“残疾人”或者“残障人士”一词。难道提起一个人,不应该以人为中心,而不是先给他们贴上标签吗。只可惜除了我自己的同温层之外,我很少在简中世界见到“身心障碍者”或者“轮椅使用者”这类更为合适的说法。 “残”这个字本身就隐含着歧视,对“残”对应的是什么呢,是完整,是健全。难道它不是上来就假定了人的身体应当且必须有一种“完整”的形态,只有这种形态才是理想的、完美的,不符合这套标准就是残缺的。那这和过去狭隘地谈论“美”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今天我们已经能逐渐承认,“美”是多样的,那人的身体状态为什么不能是多样的呢。身心障碍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态,“健全”和“不健全”也是随时会变化的一种状态,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将会经历“不健全”的时刻,这本来就是人多样性的一部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我同样讨厌“身残志坚”这个充满傲慢和冒犯性的词,顾晚霖确实失去了行走能力,但她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思考、像以前一样表达,她的才华和能力难道会因为肢体障碍受到影响吗。哪怕她不像今天这样优秀出色,难道她过上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就是什么需要过分夸大的事情吗。 这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过去我不是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但大多是泛泛而谈,当这一切发生在顾晚霖身上,我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痛苦,虽然这远不及她自己所背负的百分之一。 我看了看表,顾晚霖下课之后又被围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已经坐得太久没有减压了。我上前去,跟杨教授耳语解释了情况,杨教授立马上前替顾晚霖挡开围着她问个不停的学生。顾晚霖见有了人帮她解围,暗自松了一口气,依然周到地和与她道别的学生说再见,“有问题你们给我发邮件也可以的。”又和祝她早日康复的学生笑笑道谢。 人群一散,也许是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果然身体撑不住,下半身小幅度地痉挛了起来。杨教授急忙关切地问,“你身体不舒服了是不是?” 顾晚霖用手臂按住自己作乱的腿,“我真的没事,您不用担心。痉挛是常事,动一动对肌肉也有好处。” 尽管我在,杨教授说自己没什么事,还是坚持把顾晚霖送回车上。路上说本身想带顾晚霖回家亲自下厨一起吃顿便饭,但今天事多没提前做准备,买菜做饭时间长,顾晚霖既然已经累了还是早点躺下休息,下次自己准备好了再带她回去,又再三叮嘱她以后不许强撑,养好身体才能计长久。顾晚霖一一乖乖应了。 她是真的累了,上车就躺下了。我帮她理好头发,“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顾晚霖看着我,一脸疲惫眼睛却亮,“我觉得我还行。” 我揉她的脑袋,“我觉得你特别棒。” 她摇头晃脑地躲我,“哎呀,别搞,刚理好的头发又乱了。” 我偏揉。《 》 31、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以前我们恋爱时,有时对着我的朋友,我不好意思叫得太过亲密,就习惯性称顾晚霖为“我们顾老师”,顾晚霖确实教过我一些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譬如量化分析数据建模,也教过我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 我从不当面这样叫她。 从前她是我一个人的顾老师,现在她可是许多人的顾老师了。有时得了空我就会去学校里接她下课,看她被学生围住;又或是回了家进书房看到她又辛苦地拿小指关节敲击键盘回复学生邮件,我都在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醋意。怎么连“顾老师”都被抢走了。 我最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之前顾晚霖的生活无非就是在家和医院两点之间转,但现在工作的分量逐渐增多,我们普通人久坐腰酸背痛时就自然会起身休息放松一会儿,但顾晚霖对自己的身体没感觉,她进入工作状态时极为专注,不喜欢被打断思考,很容易失去时间感,加上她又实在是过瘦,尾骨附近压出了早期压疮的症状,险些发展成更严重的炎症。 我送她去医院的时候,被医生严正警告,“对截瘫患者来说压疮的危险性不用我多说了吧?皮肤坏死植皮都是小事,严重了感染是要危及生命的。” 顾晚霖被迫在床上趴了两天,手机里又多了每半个小时响一次的闹钟,提醒她坐着要勤减压。 我被医生那句有生命危险吓个半死,顾晚霖试图安慰我,“你信我,压疮每个人都会得过的,有时候不过是几个小时没注意而已,再精心护理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刚受伤的第一年也长过,这个真的没有那么严重。要怪也只能怪我现在的身体麻烦得要死,还要害你浪费时间送我来医院。” 我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健康的时候大家都会把健康当作理所应当的,但对如今的顾晚霖来说,几个小时的疏忽,甚至就会发展成致命的危险,她的日常生活不得不为此做出许多调整和牺牲。 “你别说傻话。我放心不下当然要送你来医院,说什么浪费时间。身体出问题谁都不想的,我们好好照顾它就是了。” 好在发现及时,顾晚霖在家趴了两天症状就几乎消失了,又得以重新回去复健。 顾晚霖之前的平衡训练卓有成效,赵医生最近开始给她加入了四点支撑和爬行训练。 看着顾晚霖在赵医生为她铺设的软垫上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爬行,用尽力气每次也只能将身体往前拖拽几公分,累得气喘、头也抬不起来,我难过得转身落下泪来。许久没来陪她复健,最近看多了她在讲台上芝兰玉树的样子,我险些忘记了她要克服身体障碍时是怎样的辛苦。 赵医生看我情绪不对,把我拉到一边,“可能你们家属看了心里不好受,但这个训练是加强她移动能力的一部分,要锻炼自理能力必须得做,像上次她在家里摔倒,如果能爬去拿手机,情况也许就不会那么糟糕了。平地爬行在她目前的能力范围内,你放心吧,我们医生心里有数。” 顾晚霖休息时,我努力掩饰好情绪去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她却敏锐地一眼看出,“没关系,我自己可以,你最近工作忙,不用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出去找个地方坐一坐,做做你自己的事情,结束了再来接我吧。”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有些项目练起来恐怕不太好看……” 我怕她误解,急忙打断,“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看…….” 她温柔地回望着我,“我知道,你别急,我没有误解。以前我爸妈陪我来也有过的,有些场面他们看了心疼我,觉得难过。我自己今天感觉真的还ok的,我不想你看着我,为了我伤心。出去透透气,做点儿你自己的事情,试着把关注放回你自己身上。我跟你保证,我没事的,好不好?” 她又开口道,“我希望我有余力时,也能照顾好你们的情绪。阿清,至少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底漩涡,只会把所有人的快乐都吸走。” 看我犹豫不肯走,她笑着推了我一把,“走啦,你要实在没事做,就去把菜买了,今晚我要点菜。”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春意越来越浓,傍晚我和顾晚霖散步时,晚风已经夹杂着浅淡的花香,闯入眼中的盎然绿意显得愈加生机勃勃,可惜城市里能观赏的自然景观始终有限,因此江渝来找我们提出一个临时周末计划时,我恨不得满口应下。 江渝在顾晚霖面前划着手机屏幕给她看酒店的设施图,“顾晚霖我跟你说,你搁平时想这个时间才订这家奢牌度假酒店纯属做梦,这还是我一个同事去不了临时让我捡漏的。你知道人家提前多久才订到这个带湖景山景,带私人温泉的单间庭院吗?” 江渝激动地比划着,“半年,半年!” 她又痛心疾首地恨恨道,“我跟你十年的姐妹情谊,求你陪我去个周边的山里过个周末一起度假怎么了?有这种好事我第一个想到你,都没问别人,你还犹豫什么,你还等待什么。” 顾晚霖被她的夸张逗笑了,“好好好,是我不识抬举。我不是不愿意陪你,只是我担心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净是给人添麻烦,误了你度假的兴致。” 江渝抬手一挥,“我们的关系你跟我客气这个?顾晚霖你这人说话怎么跟骂人似的。你这小身板能有多大的麻烦,我们两个人还伺候不好你一个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 32、你坐我腿上来 说是出去玩,其实实在近得很,计划本就是周六上午出发,只过去住一夜,周日下午返程。江渝一早拎着早饭过来和我们碰面,一起开了顾晚霖的车往山里去。这一路不堵车,但惦念着顾晚霖久坐辛苦,又怕她脆弱的皮肤受不得压,中间悠悠闲闲停了几次休息,正好赶着午饭时间到了目的地。 顾晚霖还是坐在那特意为她改装过的副驾,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带她出去看雪好多了,每次休息时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减压,再活动活动腿脚,也没怎么见她痉挛发作过。 开到最后进山那程,从窗外望去尽是挺拔葱郁的树木,层层叠叠的绿意从近到远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峦,三不五时就能见到淙淙的山涧溪流,降下车窗,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氤氲着凉爽的水汽,还夹杂着草木泥土若有似无的清新气味。 我们吃饭的地方主打当地特色,环境更是别有一番野趣,紧邻着后院就是一处小小的瀑布。我们填饱了肚子,俱都懒洋洋地靠坐着晒太阳,望着细流顺着石壁而下,溅在早已被磨得光滑锃亮的溪石之上,腾起细密的水雾,不免觉得心旷神怡。 江渝问我们,“咱们下午什么安排。” 我懒懒回她,“没有安排,就这么躺着也挺好的。” 给我们送饭后茶水的老板听了,笑着插话道,“躺着是舒服,但我们这里可以玩的活动也挺多的,有一处可以漂流,附近还有个水库可以玩桨板,不过这些活动大多需要预定,你们预定明天的肯定来得及。今天下午的话,这有条徒步路线特别受欢迎,开发得很好,跟着人和指示牌走不会迷路,难度不大,主要就是在山林间顺着溪流走走,也可以去环湖,景致特别好。” 说着还热心地给我们拿了几分介绍当地活动的小册子。 和露营、滑雪一样,这几年我和朋友们一起逃离城市亲近自然的活动里自然也包括了徒步,我看过江渝的朋友圈,她也是个徒步爱好者。只是徒步路线再好走,轮椅也无法通行。这些活动顾晚霖注定是参与不了的。 江渝装作无甚兴致地翻了翻册子,“可我还是想躺着,清逸,你呢?” 我打了个哈欠,“我也想躺着。” 顾晚霖看出了我们俩的意思。“江渝你少来,你是个躺得住的人吗。说了是一起出来玩,又不是专门来陪我的,你尽管去就是,不用管我。” 江渝摆摆手,“那不行,我迷路丢了怎么办,你回去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顾晚霖抬起手腕指指我,“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她带去。” 我知道这里的徒步路线因为风景优美闻名,既然来了,当然是不免心动,但我更不想撇下顾晚霖,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酒店。 顾晚霖转头看我,“我自己在酒店里待个几小时真的没问题,我带来了自己的书可以看,不会无聊的。你们俩最近工作都挺累,周末既然出来了,当然要好好放松一下,我不想你们两个人因为我就得放弃自己喜欢的活动,没法玩得尽兴,你们希望我开心,我一样希望你们两个也能开心。” 她既这样说,我们还硬要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反而让她觉得愧疚不自在,于是便点头答应了。随后入住了酒店,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双卧别墅,主卧床极宽,顾晚霖自己睡不方便,就留给了我和她,江渝住去另一间次卧。 我们各自换好了合适的衣裤鞋袜,出门前帮顾晚霖在主卧正对着落地窗外庭院园林景致的小沙发上坐好,她的水、药还有其他可能用得着的东西都给她找出来放在了手边。 出门时我总是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叮嘱,“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的电话要是打不通,就给酒店前台打。哎,你手机电够吗?” 顾晚霖从自己的书页里抬头,笑弯了眉眼,冲我们摇摇手腕告别,“江渝你快把她拉走。” 以前和顾晚霖谈恋爱时就经常和江渝一起出去玩,这阵子为了帮顾晚霖重建生活这个共同目标忙活,我们俩更是结成了战友般的友谊,两人一起结伴徒步,一边欣赏沿途景色,聊聊各自的工作,共同的兴趣爱好,倒也悠闲自在。 江渝见我总是掏出手机查看信号和时间,“放心不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承认道,“嗯,有时候我怕关心过度,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自理,伤了她的自尊心。但有了几次前车之鉴,我当然怕她万一又出事,伤了身体,最近好不容易才调理得见好了。” 江渝笑我,“你这心态怎么跟给她当妈似的。” 我语塞。 她收起调笑,正色道,“不开你玩笑了,那你们俩现在是……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我转头望着江渝,“是,也不完全是。” “这些天我自己也翻来覆去地想,我觉得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和她以前谈过恋爱,我对她还余情未了。不如说是在这个几个月的相处里,我又一次爱上了她。” “但我又不想让她觉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为她做的这些,是为了交换她对我有同样的感情。我只想她能越来越好,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如果她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想她觉得亏欠了我。” 江渝叹气,拍拍我的肩膀,“你看看你俩这,当初就不应该分开。” 我苦笑着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们就踏上了归途,大概几点回去出门时就和顾晚霖说好了的,时间大差不差,快到酒店时,终于有了信号,我迫不及待地给顾晚霖打了去。 “你下午过得怎么样?我们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挺好的呀,该做的都做了,等你们回来就一起去吃饭。你们累了就慢慢来,不要着急。” 结果一回去,刚迈进酒店大门,负责我们那栋别墅的管家就迎了上来,神色颇有些纠结地开口,“两位晚上好。顾小姐叮嘱了我不要告诉你们,但是我觉得不说不合适。” 我心里一紧,顾晚霖不说自己好好的吗,“出什么事情了?” “下午我们接到了顾小姐电话,问能不能派人来她那里帮个忙。我用门卡刷进去,发现顾小姐摔倒在地上,她说自己想从沙发转移到轮椅上,没控制好,问我能不能抱她起来,帮她坐回去。我立即就想联系同事送顾小姐去医院,但她自己大致检查了一下,说没事不用去医院,她自己心里有数,还让我不要立刻联系告知二位。” “抱歉,虽然顾小姐不让我说,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二位回去之后如果需要任何协助,我们这边一定全力以赴,如果确认没事,也麻烦告知我一声,可以么?” 管家说完,又抱歉地颔首欠身。 我松了一口气,自己转移间出了差错摔在地上对顾晚霖来说确实是常事,房间里沙发不高,又铺了厚厚的地毯,既然她自己检查了,又被及时抱了回去,应当是真的没什么事儿。 我和江渝不在的时候她能及时开口求助别人,我反而更觉得欣慰。 尽管如此,回去进门第一件事,我还是又帮她检查了一遍,顾晚霖身上其实总是有些大大小小的淤青,磕了、碰了、摔了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她复健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学习如何应对这些突发状况,减轻伤害保护自己。她学得很好。 我帮她翻过身去检查,尾骨她自己看不到,好在确实是没事。 顾晚霖头埋在枕头里,咿咿呀呀地抱怨,“你放心,其实我是在沙发和轮椅之间手臂没撑住,一点点滑下去的,当然摔不出什么问题,我自己心里有数的呀。如果真出了问题,我肯定不会把自己耽误了的。好没好呀,我饿了啦。” 怎么有时候看着正正经经清清冷冷跟高岭之花似的,有时候又跟个小孩子似的,说话嗲来嗲去,害得我心生歹念,想往她屁股上抽一巴掌。 吃完晚饭的重头戏,就是享受庭院别墅里自带的温泉。温泉的位置修得很妙,在房间外以木板铺就的回廊上修了个下嵌的方池,从两个房间都可以直接推开落地的玻璃门走进去,但回廊又用隔温玻璃围起来,和庭院隔开,不影响欣赏景色,但又保证了舒适和清洁。 顾晚霖进去坐一坐当然是没什么问题,要做的无非也就是和她平时在家里泡澡一样,把她小腹上造口周围做好隔水密封就好。只是这池子毕竟是嵌在地下,平时进浴缸都是我和张姐一起抱她,现在还得江渝过来搭把手,把她先放到木地板上,再转移到池中。 我们三个人对着庭院排排坐在温泉里,把顾晚霖夹在中间,在两边暗暗扶着她的身体,好让她能安稳坐着。我坐在顾晚霖的右边,像往常一样,在水里帮她按摩残肢。 几个月过去,她的右腿瞧着又细瘦了些,摸上去更加绵软,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即使瘫痪失去主动活动能力,截肢后右腿的残余肌肉得不到和左腿同样的被动活动,萎缩程度会比左腿严重一些。其他截肢患者大约半年内残肢就会定型,但顾晚霖又合并了截瘫,无法主动锻炼,血液循环又差,这个过程自然就会慢些。 当初截肢的伤口愈合就慢,这也是她受伤后很久都无法练习坐立的主要原因。她腿上的疤痕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稍微淡了些,已经变成了较嫩的粉色,在热水的刺激下,呈现深粉色,摸上去还是有些凹凸不平。 刚刚我抱顾晚霖进来的时候,就让江渝帮忙托一把顾晚霖的右腿,江渝虽然从顾晚霖一回来就陪着她,但这样直接看到她的身体还是第一次。她从坐进来话就很少,神色怔怔的,眼神落在顾晚霖的腿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晚霖跟她说话也没听到,半天才反应过来,“嗯?你说什么?” 顾晚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怎么?吓到你了?” 我哪想到江渝转头竟一把抱着顾晚霖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 “顾晚霖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像骂人呢一样呢啊……” “吓什么人啊,你能吓到谁。我就是…我就是心疼你……” “这样你痛不痛啊?呜呜呜呜……” 顾晚霖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出,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拍着江渝的后背安慰她。“哎呀你哭什么呀,没事的,我真的不痛。瘫痪就这点好处,别人截肢之后痛得要死,我都没什么感觉的。” 她说得轻巧,神经痛幻肢痛不是痛吗,她总这样,自己能忍则忍,也不愿告诉别人。 江渝哭了一通渐渐平静下来,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特意为今晚带了些东西,再不拿出来就要忘了,从温泉里出去,又带了一瓶白葡萄酒和三个酒杯回来。 工作之后,我的酒量比大学里好多了,顾晚霖那时也能喝一点,只是现在…… 我担心地望着她。 顾晚霖说她觉得她没事,受伤之后虽然滴酒未沾过,但浅酌一小杯应该没问题。 我和江渝自然不敢让她多喝,说一杯就只一杯,剩下的我们两个分了。 泡完温泉,我们商量了明天的活动,就打算各自回去睡了。酒店有一些无障碍设施,顾晚霖坐着简单淋浴一下还挺方便,我帮她洗好后,给她裹好浴袍抱上轮椅,自己就进去洗了。 出来时,见顾晚霖坐在轮椅上垂着脑袋,我还以为她已经坐着睡着了。走近时,她把头仰起来,我才发现她眼神看着十分迷蒙,两团酡红飞上脸颊,连眼角都带着绯色。 ……上头了。 她以前不至于此,哪里会一杯白葡萄酒就醉倒,但毕竟她现在身体大不如前,就不该听“她觉得”。 我哄着她,“顾晚霖,我们上床睡觉了。” 她头一扬,“我不睡。” 我觉得好笑,“你不睡,那你想做什么?” 她冲我张开了双臂,“想抱着…你过来。” 她醉了我可没醉,我总不能趁她酒醉占她便宜吧。我心里咚咚跳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半蹲在她轮椅前。 她身体前倾过来拥抱我,却险些失去平衡摔下来,我急忙把她扶起来坐好。 她勾着嘴角笑了笑,眼神里流出几分悲凉的自嘲,“我忘了…我抱不到你……” 我正心疼她,没想到她实在醉得厉害,刚感伤了两秒,又开始对着轮椅发起了脾气,“都怪它让我抱不到你,轮椅坏。” 我捉住她拍轮椅扶手的手腕,顺着她继续哄着,“好的,都是轮椅坏,怪它不好,我们不和它一般见识。” 她盯着我,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珠转了转,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用手腕勾着抬起轮椅扶手,然后露出满意的神色,拍拍自己的腿,豪迈地对我示意: “现在好了。你坐上来。坐我腿上来。”《 》 33、顾晚霖,有很多人喜欢你 我不敢坐。 顾晚霖见我不动,不耐烦地晃晃脑袋,“来呀。” 我好声好气劝她,“顾晚霖,我不能坐你腿上。” 她醉酒时说话比平时迟缓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为什么呀~” “因为我比狗重。”我开始对她胡说八道起来,希望能把她绕晕,让她忘了想做什么,“你看,我不许菜菜坐你腿上,如果被菜菜知道了我背着它偷偷去坐你的腿,它一定会伤心的,菜菜是个很好的小狗,你又很喜欢她,我们不可以让菜菜伤心对不对。” 顾晚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袋垂了下去。我弯腰去准备抱她上床,“好了,我们得睡觉了。”我俯身揽住她的肩膀,忽然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臂上。 哭了?怎么就这一会儿功夫,变脸比变天还快。 顾晚霖眼中噙着泪水,端的是一脸委屈相,“可我只想面对面抱抱你。我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坐我腿上来,你不想让我抱,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只能坐轮椅的…残...”她双唇颤抖许久,也无法把剩下的两个字说出口,但仍倔强地追问,“是么?” 这醉成什么样了,说这种胡话。 我叹口气,重新蹲下来,捧起她的脸,抽过纸巾来,细细给她擦眼泪,“我没有,顾晚霖,我想让你抱抱我。我什么嫌弃过你,我永远不会。我只是怕伤了你。” “别哭,我来想想办法。” 我先让她搂紧我脖子,托着她的胯,带着她从轮椅上站起来。 说是“站”,还不如说只是把她从轮椅上拖起来。没有旁人协助,我顾不上摆正她的腿脚,失去足托的束缚,她的左脚下垂,只有脚尖点在地面上,腿因为膝关节无法固定拧得歪歪扭扭。另一边那一小截右腿随着我们俩踉跄的脚步垂在她身下晃荡着。 …… 这个姿势我真是坚持不了一点儿,站着肯定是没法抱了。 我不能去坐她的腿,只能让她来坐我了。 我摸到床边坐下,把她放在我的膝盖上坐着,让她继续搂着我的脖子不要松手,才能腾出空把她的腿搭在我自己的腿上摆好,一手要防着她下肢缺失的一侧滑脱,一手要顾着给她的腰背提供支撑,我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真棒,核心真稳,没白练。 “顾晚霖,你现在想怎么抱我,就可以怎么抱我。” 怎么感觉这个姿势不对劲,我抱着她,让她骑坐在我身上,还要让她想怎么抱我就怎么抱我? 有点糟糕。不对,是非常糟糕。 我在心里说服自己,她喝醉了酒,我让她的。 我今晚且不跟醉鬼计较。 顾晚霖坐在我腿上,上半身自然就高出我一节,她的脑袋伏在我肩头,温热的吐息擦过我的颈侧。她失去了轮椅靠背支撑,身体有知觉的部位都像是悬在空中,显然让她觉得害怕了,双臂紧紧地攀着我的背,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安慰她,“别怕,我在抱着你,我抱得很紧,你不会跌下去的。” 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瘦得骨节分明,但又因瘫软而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描摹着我背上肩胛如蝴蝶一样的轮廓,动作那样轻柔。 我想起与她重逢的前一天夜晚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的手也是这样攀上我的背。 我正分神想着,她突然将嘴唇贴在我的颈侧,落下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吻。但又那样短暂,让我恍惚间觉得失去了真实感,只觉得刚刚被她颤抖的嘴唇蹭过的那一小块颈侧皮肤热得发烫,内里的血管突突地搏动着。 好像有什么要融化了…… 我心底有种难以言状的情绪像是涌起了浪花,层层叠叠,一片堆着一片冲上岸来。 我努力克制自己。她醉了,意识不清,无法对我的任何行为给出明确同意,我不能趁她醉酒占她的便宜。 但她要来占我的便宜呢,那就让她占吧,我是清醒的,这同意是我给了她的,我给得满心欢喜。 还没等我的核心撑不住,她的身体先受不住了,她的腰背和腹部一点力气都没有,这样坐着本就勉强,腿又被架在了我的腿上,率先抖动起来发起了抗议,右腿残肢大概被抻着了,痉挛发作得格外厉害,紧紧蹭着我的腿抖个不停。 我顺势往床上一倒,让她趴在我身上,再把她翻过来拿来枕头让她躺好。 顾晚霖不明所以,“嗯?”眸子里笼着一团醉酒时才有的迷蒙水雾。 我耐心地跟她解释,“你的身体觉得不舒服在抗议,痉挛发作了,你乖乖躺一会儿。” 顾晚霖抬起脖子望自己身下看了看,赌气一般让自己倒回枕头上,“随便它去,别理它。” 我帮她按摩缓解,“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不用管,我帮你管就是。累了就睡吧。” 顾晚霖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停止了抖动。 想着让她早些休息,我按张姐给我的工作清单帮顾晚霖做好睡前的护理工作:右腿要缠弹性绷带,左脚需要穿上足托,膝盖下和身体两侧要垫软枕,引流袋挂去床边的轮椅上、确保阀门开着,手心里放好海绵球,免得第二天睡醒蜷缩一夜的手指过于僵痛麻木。 帮她按摩的时候就没再听她出声了,我还以为她早就睡着了。一切睡前工作完毕,又已经是半个多小时过去,我自己也准备关灯躺下,侧过身再看一眼她的情况。 没成想看到的却是她正闭着眼睛咬紧嘴唇,眉头紧蹙着,泪水从眼角眼角无声地一连串滑落,枕头早就沁湿一大片了。 我怕是她这一通痉挛发作又牵扯出了什么别的问题,“顾晚霖,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闷着声音“嗯”了一声。 我紧张地问,“哪里?是怎样的不舒服?有哪里在痛吗?” 顾晚霖闭着的眼睫毛颤了颤,“哪里都不舒服,车祸发生的之后的每一天,从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到睡前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都不舒服。”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好,只能帮她翻身侧过来,揽进我怀里,轻轻拍着。 她的脸颊还因为醉酒而泛着潮红,贴在我的颈窝时能感觉到还在发烫。 “为什么。”她小声喃喃,用额头蹭我的颈侧,像是在外受委屈的孩子回家找能为她撑腰的大人,“为什么让我发生车祸。” “为什么一伤就伤到了颈椎这种地方。” “为什么还要截掉我的腿。” “为什么呀。” 她的泪水顺着我的脖颈慢慢淌着进睡衣里,滑落到心口附近,灼烧得我难以呼吸。 我是没用的大人,我保护不了她,也回答不了她,我甚至帮不到她更多。 “是我...做错什么,才...惩罚...我吗?” 我也是到现在才发现,毕竟顾晚霖平时清醒时很少示弱,轻轻啜泣还好,哭得凶一些就开始影响呼吸,说话断断续续,声音也小而无力。 怕她呼吸不畅,我不敢再让她把脸埋在我的颈间,只能暂时把她拉开,想下床去拿纸巾给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的双臂箍得很紧的。 “要走吗?”她眼睛都没睁开,眉头一皱,却有更多浑圆的泪珠一连串地砸下来,“可不可以不要走” 因为曾经食言过,平时便更不敢轻易说出口。此刻却不知哪里得来的勇气,让我脱口向她许下承诺:“当然,顾晚霖。我不会走。”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不会走。”我双手轻轻托着她的脸,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凑近,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的泪水。 好苦。顾晚霖,你醒来要是还记得,就原谅我失去理智和自制,唐突了你这一次。 她醉得思维有些跳脱,大约平时因着骄傲和自尊不愿说出口的,此刻一股脑倾泻了出来:“好吧。走是对的。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每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喜欢。” 我继续吻去她的泪水,“顾晚霖,我说了我不会走。有很多人喜欢你。” 顾晚霖,我也是其中一个,我喜欢你,确切地说,我爱你。 “喜欢我什么。人都该有的右腿我没有,不该有的尿管我却要天天带在身上,这样有什么好喜欢的……”她困倦得快失去了意识,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点尾音消失在有些许艰难的呼吸声中。 “顾晚霖,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不要妄自菲薄,喜欢你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就不喜欢你。你值得被喜欢,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我是被床垫的轻微晃动吵醒的。 房间里还一片漆黑,应当仍然是半夜。我扭过头去,是顾晚霖在试图给自己翻身。她大约是顾忌着我躺在她身侧,不想吵醒我,没有用甩动双臂来带动身体翻转,而是试图用一侧手臂先撑起自己的肩膀把上半身先翻过去,只是一松手又倒了回去。 酒店的床让她完全无法借力,全靠她仅能控制的肩膀和手臂是做不到的,她艰难挣扎着,像个被翻转了龟壳的小乌龟一样不得要领。 我睡前设好了闹钟的,手表还没震动,大约是她自己先醒了。我侧身过去帮她,“别担心,我记得给你翻身的。刚刚已经翻过一次了。” “我吵醒你了是吗?对不起。”顾晚霖抱歉地开口道,听着已经完全恢复清醒了。她又试探着问,“我睡前是不是喝醉了?我闹你了么?” 也算不得“闹”,看多了她平日里的样子,我反而觉得她喝醉时跟我胡搅蛮缠的样子很可爱,但除了这部分还掉了那么多眼泪,那些伤心事我宁愿她不要想起来。 “没有。你喝多的时候很乖,老老实实就睡着了。现在觉得怎么样,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没有就好。”她舔舔嘴唇,“好像是有点渴。” 我下床给她拿水过来拧开瓶盖,扶她起来靠在床头,她自己用双手手腕捧着矿泉水瓶喝水,看她喝完我又替她把水瓶拿走放去床头柜。 她自己慢慢挪动着重新躺下,让我帮她翻成侧躺,“谢谢,阿清。把你设的给我翻身的闹钟关掉吧,到起床时间再翻一次就差不多了,下一次我可以自己翻成仰卧的,你不用管我,把你吵醒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醉的时候好意思对着我抱了也亲了,醒了反而喝个水翻个身也要跟我客客气气。顾晚霖到底对我是什么意思,我也重新躺下,想着这些辗转反侧,感觉像是有一群小蝴蝶飞在我胸腔里乱撞。 第二天也没安排什么复杂的活动,本就是来放松的,加上顾晚霖起床之后的晨间惯例用时也长,吃完早午饭,我们去湖里玩了会儿桨板就启程回去了。 准确地说,我和江渝玩,顾晚霖看。 前一晚打电话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其他活动都订满了,只有桨板还有位置,顾晚霖在旁边说不用考虑她,让我和江渝去玩,她在湖边坐一坐或是躺一躺就好。 我虽然也在ytb上看到过有截瘫人士玩水上活动,但毕竟顾晚霖受伤没多久,她现在连泳池都没下过,贸然下水的危险太大了,还是得循序渐进着慢慢来。 我周一回去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惨痛。一早晨马不停蹄地和同个项目里的各个小组开完会,我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公司,回家工作躲个清净。一进顾晚霖的书房,我从日头高照坐到了夕阳西下,忙得连出去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顾晚霖进来过一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哪顾得上这个,只说随便什么都好。顾晚霖说看我最近工作这么辛苦,随便吃点岂不是一点儿生活乐趣都没了。她正好也没什么事,问我还想不想吃家附近的某家家庭餐厅,那家我们吃过好几次了,几道招牌菜我很是喜欢。 我两手一摊,苦笑,说我恐怕没时间出去吃饭了,不然你和张姐去,吃完给我打包些回来就行。 顾晚霖把门合上,“忙你的吧。这个不用你操心,一会儿吃饭再来叫你。” 我以为她和张姐一起出门了,过了一会儿我去洗手间,路过客厅,却看到张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奇怪地问,“张姐,你没和顾晚霖一起走么。她去哪儿了?” 张姐回我说,顾晚霖说一天没下过楼了,自己开着电动轮椅出去了,没要张姐陪着,说正好去餐厅把晚饭打包带回来。 我点点头,她愿意多出门是好事,餐厅离家不远,电动轮椅也充足了电,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话间顾晚霖就开门回来了,外卖袋里几个打包盒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腿上。我迎上去接过外卖袋,她抽出转移板正打算把自己换到家里用的轮椅上。 我接过外卖袋时,顺手在底部一摸,竟然还有些烫,顿时心里觉得不妙。 “顾晚霖,你一直把袋子放在腿上吗。”我问得徒劳,还能期待什么旁的回答吗,她一手还要操纵遥控杆,手指又没力气,不放在腿上还能放在哪。 打包盒的温度虽然没有高到碰一下就被烫伤的地步,但如果长时间与皮肤近距离接触肯定不行,她今天出门穿的裤子又薄,说不定已经烫伤了。 “啊?是啊。怎么了?”她抬头看我,还没理解我什么意思,眼神里有些困惑。 “你先别动。” 我把她抱进卧室,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裤子,果不其然,右腿被假肢包裹着还没事,左腿有一片呈长方形的红色烫伤印记,已经长了水泡。正是打包盒的形状。 “顾晚霖,我们得去医院。” 我说话间就去找外出的衣服换上,被顾晚霖制止了,“张姐带我去就行了,你在家先吃晚饭,把你的工作做完。” 我看着她腿上的水泡还有扩大的趋势,急着团团转,“不行,我不放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强硬。 我停下来看她。 “你晚饭都不吃就陪我去,进了医院没几个小时出不来,那你没做完的工作怎么办?” “回来再做就是……” 她打断我,“那又要做到几点?” 我正欲再开口,只听得她叹了口气,“阿清,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只会拖累别人。”《 》 34、在线等,挺急的 我让张姐准备带她去医院看急诊,自己这边把她推进浴室,拿了花洒调成凉水冲淋她左腿烫伤的部位先作紧急处理。 试温度时冷水流过我的手臂,激起一圈鸡皮疙瘩,“水有点冷,你且先忍忍。” 顾晚霖无奈地出声,“没关系,我不会有感觉的。” 有些时候我一急,又把这些给忘了,我动作一滞,心里觉得更加难受,她被烫成这样,不就是因为感受不到冷热么。 她的身体虽感受不到冷热,但对温度变化却更敏感,刚用凉水冲淋没几秒,她的腿就痉挛了起来,越演越烈,几乎要牵扯着她的上半身跌下轮椅,但冷水必须得继续,否则烫伤的后果更严重,我不得不把张姐叫进来,拿束带把她的上半身绑在轮椅上,再帮忙按住她的腿脚。 顾晚霖闭了眼睛不说话,从她皱眉的样子来看,她恐怕不太好受。 看着她只能腰背塌陷着被绑在轮椅上,又因痉挛剧烈发作难受的样子,我又不能放下举着花撒冲淋她烫伤部位的手,这十分钟我简直度日如年。 我斟酌着开口,“顾晚霖,你刚刚说……你不要那样想自己,我更不会那样想你。你不想让我跟到医院去的话,迟些我做完手里的事,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再去接你,行吗?” 她显然不欲再多说,点了点头,“嗯”。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点,“我只是……想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但反而要你花更多时间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空出一只手去捏捏她的手心,“别说傻话。顾晚霖,谢谢你为我做这些,我特别开心。这种事情我们有了经验,下次就不会发生了。”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腿。 紧急处理完毕,我和张姐小心谨慎地避开水泡,用干净柔软的浴巾擦干她腿上的水,给她换上更方便的衣服。送她和张姐出门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张姐有什么都及时跟我电话联系。 惦记着顾晚霖,我加班的速度飞快,又跟几位平时关系好的同事说家里人出了点紧急状况,她们一口应下帮我完成剩余的工作,让我别着急,赶紧去医院看看。 张姐发消息给我,说到了急诊之后,分诊的护士看过伤口,说初步处理做得很对,没有紧急危险,因此还是得老老实实排队,我到医院的时候,顾晚霖刚进诊室。 医生问了是怎么烫伤的,看过伤口,叹气道,“你看看,这起了水泡,都得有浅二度烫伤了,面积还不小,正常情况怎么都得一到两周痊愈,你这只会更慢。截瘫患者最怕的就是烫伤,对热刺激不敏感就特别容易发生低温烫伤,愈合慢,容易感染,跟压疮一样,皮肤坏掉了后果有多严重不用我多说了吧,这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以后千万得注意。” 她不赞成地摇摇头,扫了我和张姐一眼,神色严厉,“家属怎么这么不当心啊。” 顾晚霖出声替我们解释,“不是,是我自己非要独自出门的,又忘记试温度,直接放在了腿上,我还不是特别适应…我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急诊医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以后多加注意。你这烧伤程度不算特别严重,一般来说不需要住院治疗,但你伤口愈合慢,感染的风险比较高,你想住的话也行。我给你开住院单。” 顾晚霖笑笑,“不住了吧,好不容易才从医院出去没多久。” 我发现医生们也许是因为体恤她,大多对顾晚霖都很温柔,“行,我给你开些外用的抗菌药膏和医用敷料,等下先跟着护士去上药包扎,家属也学一学,自己在家换药注意无菌操作,小心观察着,有感染的迹象立即来医院。小姑娘漂漂亮亮的,回头留疤可怎么办。” 这一通折腾再回到家已是深夜了。离开家门前我惦记着顾晚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在电饭煲里煮了些粥,回来还在保温着,顾晚霖简单吃了两口,坚决拒绝我帮她洗澡,执意要我先去睡,“没帮上你任何忙,反而给你增加了负担,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我拍拍她的脑袋,“怎么没帮上忙呀,你帮了可大忙了。你帮我买的晚饭我吃了,吃完效率蹭蹭涨,这不是提早把工作做完才去接你的。没有你,我不得加班加得生不如死啊。” 顾晚霖被我逗笑了,让我别贫,赶紧去睡觉。 顾晚霖的伤口果然愈合得很慢,医生千叮咛万嘱咐,截瘫患者血液循环差,皮肤自我修复能力低,保护皮肤避免破损是重中之重,不能再大意了。不知是不是受烫伤影响,期间她还发了几次低烧,每次换药时我都提心吊胆怕看到伤口感染恶化的迹象。 顾晚霖的复健计划也不得不做了相应的调整,腿上有这么大面积的伤,站立、爬行、支撑都暂停了,改为只加强上肢力量。然而她的肩膀和手臂也需要精心保护,避免过度使用劳损,因而日程里一下子空出来不少时间。 她去大学里上课依旧是每周一次,怕摩擦到受伤的左腿,医生让她也暂时别穿右腿假肢了。这段时间为了方便随时检查伤口和上药,她一直穿着长裙,今天出门前选了一条黑色带些许压花的半身长裙,上身搭配简单的白色内衬和浅灰色毛线开衫。没穿假肢她觉得不自在,加上怕冷,腿上就搭着薄毯,从上到下遮了个严实。端坐在轮椅里时,温柔恬淡那一面的气质更加突出了。 她让我忙自己的事,不必送她。张姐准备出门的间隙,她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在客厅里。 我盯着她看。 顾晚霖被我盯得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好看。” 顾晚霖嗔了我一眼,耳朵却不自知地红了个透。 “顾晚霖,你今天可得小心了,我看又要有一大堆妹妹偷偷给你塞纸条,你可别被人拐走了。对了,你最近有没有想过去打理一下头发,陪我一起去呗,我觉得你的头发特别合适稍微卷一下。” 顾晚霖抬手去玩自己的发梢,试图让发丝在自己的手指上绕个卷,“也行,距离上次见发型师都有一年多了”,她自嘲地笑笑,“过去一年,活着就不错了,哪里管得了这个。” 顾晚霖在慢慢回归她之前的正常生活,我觉得她适应得不错,或许是时候帮助她在社交生活方面也往前迈出几步。 因而过了几天朋友们问我去不去周日聚会时,我回家先问了顾晚霖。 “顾晚霖,你会想跟我一起去吗。” “这些朋友们,我和他们相处的时候很放松,也能交心,都是我工作后在文化行业里认识的,我觉得他们会很喜欢你,你也会跟他们很聊得来的。” 顾晚霖靠在沙发上,面色有些踌躇,“其实你不用管我,你自己去就好了呀。” 我坐在她身边,帮她捋直蜷缩向手心的手指细细按摩着。“哎呀,其实大家平时工作上三不五时也打交道的,我倒不是自己想去,我只是觉得你也会很喜欢他们的,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在家里很闷的话,我很想介绍你和他们认识。你不想去的话,这个周末我想和你一起过,我们找一些别的事情做一做,在家搞电影马拉松怎么样。” 顾晚霖一时没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似是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好吧。那我第一次见他们,我们带些什么过去呀。” 她愿意跨出这一步,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笑着倚在她身上,“这不用你操心,去了你就知道了,这个聚会谁都不能空手去,但我能,因为她们指着我掌勺呢。” 话虽如此,顾晚霖这人礼数很是周全,跟我一起去朋友聚会那天,带去了一瓶气泡酒和一束花送给host。host正是菜菜她妈,平时我叫她小夏。门一开,菜菜率先热情地扑了上来,围着顾晚霖的轮椅蹭来蹭去。 小夏站在门口,我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我们顾老师非说第一次认识大家,不能空手来。” 小夏惊喜地接过我手里的花和酒,先是赞美了一番顾晚霖对花艺的品味,又嚷嚷着等下就要找出家里最好的花瓶插起来,看了一眼酒标,又盛赞顾晚霖选酒比选花更品味不凡。 她冲我们挤挤眼,“顾老师,久闻大名了,老是听清逸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让我们见着了,快进来坐。” 顾晚霖被一通猛夸,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小夏让她进去,面露难色,回头问我,“阿清,能麻烦你帮我擦一下轮椅吗。” 小夏不由分说地把她推进去,“擦什么,不用擦,你放心吧,我们家地板脏着呢,它不配。” 来之前,我自然是跟大家先打过招呼,说我们顾老师现在人有些敏感,还麻烦大家多多关照,但也不要过分照顾她,就把她当普通人一样对待就可以的,拜托拜托。朋友们说你放心吧,我们怎么会不懂这个。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顾晚霖进来,都过来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没有人因为她身体不便就表现出任何异样,很快地就让顾晚霖放松下来。她平时戏剧和文学方面涉猎极广,当然和他们很快就聊得热络起来。 我被小夏拉走去厨房时,顾晚霖正和我另一个同在出版业的朋友聊起了她正在做的一个法国女性文学的引进项目,顾晚霖惊喜地说道自己碰巧两三年前读过英文译本,很是喜欢,很开心能看到它能被翻译成中文在国内出版。 我问顾晚霖,“那我去厨房了?” 朋友们佯装不耐烦地催促我,“磨蹭什么,快去。平时把顾老师偷偷藏起来,现在这点时间都不留给我们?现在顾老师是我们的了,你别操那没用的心。” 顾晚霖眉眼含笑地看我,微微颔首,“嗯,去吧。” 再出来时,客厅里坐着的人更多了,有些散去旁边玩桌游,沙发边和顾晚霖聊天的又换了一波人。来之前我也没仔细问过小夏到底有谁会来。这种类型的聚会一向很随意,大家都在群里,谁临时有空就会过来。 因此,我完全没想到,我会赫然看到顾晚霖和乔崎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看到我出来,她们一起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做了一团。 谁能告诉我怎么办,我可以去网上提问吗? “你的前任女朋友,和你的前任约会对象坐在一起聊上了,你应该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 35、心里的那个人回来了是吧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从当初顾晚霖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来看,她知道我当初在和别人约会,这也不奇怪,我当时的sns里,无论是记录吃饭还是看展,确实很容易看出来在约会,但她应该不知道是乔崎,毕竟我又从来没发过与她的合照。 乔崎也未必认得出顾晚霖是谁。 我跟乔崎其实只约会了两个月不到。第一次见面时我很是喜欢她,相处起来也觉得挺舒服,但当初爱上顾晚霖那种电光火石一般的激情确实从未出现过。 我一度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日渐成熟,人这一生不可能每段感情都有这么强烈的浓度,刻骨铭心,和顾晚霖有过一段我就应该知足了,但我确实已经失去了她,日子总要往前走,这并不意味着我和乔崎就不合适。 后来顾晚霖一个电话就在我心中卷起滔天巨浪。听着两年未见的顾晚霖的声音从遥远的海那边传来,诉说着她对我们这段关系的反思,最后与我告别,祝我幸福,我在电话这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才意识到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顾晚霖,还留在原地没法往前走的,是我。 乔崎这人潇洒得过分,看出我心不在焉,立即就提出我们应当中止约会。“清逸,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我认真考虑过和你在一起。但我觉得你心里有别人,我不想问是谁,也不打算等你忘掉你心里的那个人,我喜欢的人,一定要全世界最喜欢我才行。” 我哑然,给她道歉。乔崎说不用,我们这个年纪谁没有谈过几场恋爱,不是身边的不是最爱的,而是最爱的已经不在身边,她懂。她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我只说我确实很喜欢你,我也没说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反正我们只是约会关系,连恋爱都没谈上,更不必谈有什么感情基础,不合适就散了呗,还能做朋友呢。” 然后我们就确实做成了朋友,因为甚至都没来及产生任何情感纠葛,这朋友也做得清清爽爽大大方方,乔崎性格潇洒,又很讲朋友意气,我们兴趣相投,做朋友确实很合适。 但她和顾晚霖,毕竟一个是我的前任恋爱对象(最好也是我的下一任恋爱对象),一个是察觉到我对前任还念念不忘就把我甩了的前约会对象,坐在一起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力着实大,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走入了什么地狱修罗场,下一秒就要被扭送法办,脖子上挂个负心人的牌子,直接抄斩。 我胃疼。 乔崎朗声笑道,“沈清逸,好久没见了啊。我听他们说,最近谁的面子都请不动你,一整个冬天叫你滑雪、露营、徒步都不来,挺忙的啊。” 我打着哈哈,“我当然忙,等我最近做的这本书出版了,我给你们一人送一本作者亲签好吧。” 真实情况当然是自从我再遇到顾晚霖,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她身上,周末除了回家一天,另一天只是偶尔短暂地和朋友约个饭,吃完就忙着回家黏着顾晚霖,哪有功夫去时间较长的活动,连这种要花个大半天时间的多人聚会也不愿来了。 她俩招呼我过去坐,小夏也坐在旁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感觉自己像是去送死。 “聊什么呢?”希望我没有笑得太僵硬太勉强。 乔崎说起了自己最近在跟的剧组,是一部独角话剧,讲述一位曾经替性侵嫌疑人辩护的精英女律师成为受害者,第一次站到了证人席而非律师席,开始对自己曾经笃信的法律系统产生深刻怀疑和质问的故事。原作在国外引发讨论狂潮,获得诸多奖项,乔崎的老师看到文本后觉得很是值得把它引入国内话剧市场,买了版权,正在带领团队进行改编创作。 乔崎指了指顾晚霖,“正好顾老师说她两年前在伦敦西区看过这场话剧,我就想请她从观众的角度谈谈观影感受,也想问问她,对我们要改编的几处细节有什么想法。” 顾晚霖面前放着一瓶水,看上去却动都没动过。兴许是小夏给她拿来的,但小夏毕竟不了解顾晚霖的手大部分也是瘫痪的,没法自己拧开瓶盖。我不动声色地拿过来拧开,递给她。 顾晚霖摇摇头没接。 她手没什么力气,平时在家都在用两边有把手又带着吸管的专用杯子,这种矿泉水瓶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轻,用双手掌根捧起来夹紧才能拿稳,她不愿在初识的人面前暴露残态,我当然能理解,也就顺手放下了,等下给她找根吸管便是。 顾晚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其实早就过了点,但我又不好直接提起,正着急呢。她冲乔崎和小夏笑了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我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我跟她一起过去。顾晚霖微微摇了摇头。 小夏给她指了方向,看顾晚霖自己划着轮椅进去,担心地看向我,“我家洗手间就是普通马桶,没有无障碍洗手间的那些扶手,顾老师能用吗。” 我心里一酸,我要怎么跟她们解释呢,顾晚霖其实都用不到马桶,她每天除了清晨那一次,其余时间只不过是需要去倒空藏在身上的尿袋罢了。我自然不会细说,只摆了手说不用,她自己能行,要是时间久了还没出来,我再进去看看。 小夏说那行,我进厨房替你看着,你和乔崎聊。 我在心里哀嚎,别留我一个人啊。 乔崎打定了主意寻我开心,小夏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挂上八卦的笑容,“心里的那个人回来了是吧?” 对着这次来的朋友们,我还没细说过顾晚霖的身份,毕竟我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只说了是很好的朋友,想介绍她和大家认识。我认识她们已经是大学毕业和顾晚霖分手之后的事了,不像和李悠相知相识多年,因此也从未对她们提起过我和顾晚霖的事。 这么明显吗?我吃惊地看着乔崎,“啊?” 乔崎撇撇嘴角,“这还要说吗。你眼睛都恨不得粘人家身上去了。前任?” 我默默认了,“嗯,是我大学时期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后来她出国读书,我毕业工作,有段时间感情不合,就分开了。” 乔崎“哦”了一声,然后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介不介意我问一问,那当初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是我们分开之后…因为车祸…大概一年半以前。她回国也没多久,我再遇到她,也就是去年深秋的事情。” 乔崎长叹一口气,“那…真的太可惜了…你心里应该也挺不好受的吧。” 我苦笑,“我心里再不好受,能比得上她心里有多难受吗。但她自己现在很努力,恢复得很好,我也挺替她开心和骄傲的。” 乔崎拍拍我的肩膀,“那就好,我还挺喜欢她这个人的。以后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我看了眼时间,顾晚霖进去洗手间很久了还没出来,排空尿袋应该不需要那么久,她腿上的伤没好全,还上着药缠着绷带呢,我怕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嗯。我得过去看看。” 我站在洗手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顾晚霖,是我。我进来可以吗?” 她在门里应了声,打开卫生间的门锁对她来说颇为费劲,迟了半分钟,门才缓缓打开了个小缝。 我闪身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顾晚霖的情况看起来不大好。她脸色发白,还有些轻微气喘,左脚点在轮椅踏板上小幅度地痉挛着。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听着有点无力,“尿袋我自己倒过绑回去了。帮我洗个手好吗,我试了几次都不行,这个洗手台我够不太着。” 小夏家的洗手间不算宽敞,她在里面操纵轮椅想必已经很费力了,洗手台也是普通样式,下方做了柜子,她的轮椅进不去,手要去够水龙头,上半身就无法保持平衡。 我心里一酸,没想到她这么久都没出来,是因为挣扎着无法自己洗手,“怎么不早点叫我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平的,“你在外面和朋友聊得好好的,洗手而已,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把你叫过来。多试几次大约总有办法吧。” 我有些担心,话是积极的好话,听起来却不像那么回事儿,我担心她又在自己跟自己较劲。她有什么办法,这台子设计成这样,她的受伤位置又决定了她完全无法控制肩膀以下的身体,当缺少无障碍设施时,或许通过复健练习,她可以学会一些技巧,但那也需要时间。 我帮她洗完手,又把她抱起来减了一会儿压,她腿部的痉挛还没完全消停。我进来时看她脸色发白,还以为只是因为她趴在自己腿上处理尿袋久了刚坐回来有些低血压,缓缓就好了,但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好转,想起她最近偶有发生的低烧,我担心地摸上她的额头。 果然在发热。 “顾晚霖,你是不是累了?”她今天出门时间也不短,又一直在与不同的人交谈,顾晚霖本质上还是个喜静的人,谈得再投契,与人打交道,对她来说始终是个消耗精力的事情。 她垂着眼,恹恹地开口,“有点吧。阿清,对不起,我想先回去了。外面都是你的朋友,等下万一痉挛发作更严重了,我控制不了,在大家面前也扫兴。” 我帮她顺了顺额前的碎发,“说什么对不起啊,累了等下我们说一声回去就是。” 她抬头看我,“我没说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给张姐发了消息,她会来接我,等下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发热我还担心是因为腿上的伤口呢,“我就想和你一起回家呆着不行吗。” 她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只想回家自己休息一会儿。你的很多朋友今天都是因为好久没见你才来的,饭你做了一半扔下来跟我走了算怎么回事。” 见我不出声,她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了,“阿清,我真的没多大事,我的身体现在就这样了,但我心里有数,自己休息一下也就好了。你不要让我觉得我到了哪里都只会扫了别人的兴,这样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第二次跟我说这样的话了。《 》 36、她真的也爱我吗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迟疑着开口,“顾晚霖,实话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纠结,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我既怕哪里疏忽了,让你又吃苦遭罪,也怕我关心太过了。但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觉得你没用,也不会觉得你扫兴,如果是我关心过度,做得过头了,让你有了这样的感受,我向你道歉,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顾晚霖偏开脸,避开我的目光,放在她自己腿上的手轻轻颤抖着,一开口,声线也同样颤抖。 “阿清,你不要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刚刚有些头晕,又连自己洗手都做不到,跟自己闹别扭罢了。是我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扫兴,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紧张我,我不该这样说话往你心里刺,要道歉,也是我该向你道歉。” 顾晚霖哪。 她越这样说,我越觉得痛彻心扉。她做错了什么呢,连出车祸的事故责任都不是她的,她只是恰好在一个雨夜开上了那条高速,然后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残障和病痛每分每秒都在折磨她的身体和意志,锉磨她的自尊与骄傲。她为什么要道歉,命运如此苛待她,可又曾给她道歉了吗。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甚至感觉我们之间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干,让人呼吸都觉得压抑。 她的手机亮了,是张姐发消息来说已经到了。 顾晚霖肩膀一哆嗦,像是猛然惊醒,两手放上轮椅的轮圈,“你帮我和朋友们解释一下好吗,就说我还有别的事情。” 她一伸手要去划轮椅,腰背就立刻委顿了下去,为着上半身的平衡,头颈也微微不自知地往前探出去。 我眼前闪过很多个以前颀然而长的顾晚霖,小别重逢她笑着奔向我拥抱我的样子;她站在宿舍楼下抱着买给我的花嗔怪我下楼太晚的样子;她从健身房刚回来,脸上还泛着健康的红晕,接过我递给她的湿巾擦汗的样子。 她向来注重身体仪态,累极了靠在我在身上时腰背也是挺拔的,她以前绝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她的话了。 我忍下心酸,接手去帮她推轮椅,“累了就休息会儿,你坐好就是,我送你过去。” 顾晚霖坐进车里之后,我仍不放心,在车门外跟张姐交代着,她脸上都没什么血色,又说头晕,回家第一件事记得先量血压。额头摸着发热,要检查一下腿上的伤口是不是感染发炎了。她如果想睡就让她睡,只是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让她好歹垫些好消化的食物再睡。 顾晚霖在里面听着,有些虚弱地扬脸冲我笑笑,“真没事,我只是想回家休息一下,自己躺会儿就没事了。你快上去吧,还有好些人在等你呢。” 我觉得她在刻意与我拉开距离。为什么呢,是我在厨房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我不禁在心底懊悔,是不是这一步走得太急切,我不应该一厢情愿地认定顾晚霖会和我的这些朋友们聊得来,把她拉到这种人来人往的社交场合,放着她一个人与陌生人们周旋,自己又跑开。 我再回到小夏家,浑浑噩噩地在厨房忙活完,又和大家一起吃饭,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聚会这里了。顾晚霖做事周全,她不想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注意到她走了,但特意和小夏打过招呼,感谢她的邀请,说很高兴认识大家,解释自己之后还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只能先走一步。 我回去之后,小夏看我那副白了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把我拉到一边问我,“顾老师走的时候,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她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她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出门久了不舒服是常事,回去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谢谢你刚刚帮我一直照顾她。 小夏说这没什么,顾老师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我当然有责任陪着她说话,介绍她给大家认识。 说着小夏拿手肘捣捣我,“说吧,上次把菜菜送过去我就想问呢,顾老师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还跟人家住一块儿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气,“还能是什么关系,就是我对人家有意思的关系呗。” 小夏“我靠”了一声,“你这几个月死活叫不出来,原来闷声做大事是吧,追人都追到人家家里去了,单了那么久,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个顾老师啊。”然后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啧,那你刚刚看乔崎和顾老师坐一块聊天什么感受啊。” 我和乔崎的事大家都清楚,其实都谈不上有什么事,我们谈论起来也一向大大方方的。 我还正想问呢,“你知道乔崎当初提出中止约会,是因为觉得我心里还有别人是吧,喏,你看见了,今天别人来了,就坐乔崎身边跟她聊天呢。我还想问你呢,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是乔崎和顾晚霖都聊什么了,你觉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夏瞪大了眼睛,说话都磕巴了,“合着,合着顾老师是你前任是吧。那你这心挺大的啊,她俩都知道彼此是谁吗,你就往一块儿带。”她又挠了挠头,“没什么特别的啊。人俩根本就没聊你,乔崎来的时候我就介绍说这是你带来的朋友,顾老师没多说什么,只说和你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她回国来没多久,你俩最近才重新联系上,然后乔崎就只跟她聊那部戏了,再之后你就过来了呀。” 小夏又想了想,“所以你这半年见不着人影,是为了顾老师是吧。” 我无奈道,“这话说来就长了。她车祸没出多久,你也见到了,伤得这么重,身体到现在也没养好,后来她家里也出事了,我再遇上她的时候,情况比现在差多了,你说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小夏一拍脑袋,“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啊。乔崎是没跟顾老师说什么,但中间有人过来跟乔崎打招呼的时候,说她们平时和你一起玩的那些人,最近半年怎么约你都约不出来,不知道你忙些什么呢,开玩笑说怎么乔崎今天一来,你就来了,还是她们的面子不如乔崎大。” 我恨不得拍大腿,终于被我找到了。顾晚霖就是再没见过乔崎,不知道乔崎是谁,这话听着也足够她多想了。我恨不得立即飞回家去和顾晚霖解释清楚。 张姐来的时候,我让她把顾晚霖的车开走了,顾晚霖在里面至少能坐得舒服些。酒过三巡,曲终人散,我站在小夏楼下打车,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被凉风吹了个哆嗦之后,逐渐清醒起来。 顾晚霖究竟是早就知道我和乔崎约会过,还是误以为在和她重逢之前,我和乔崎正在以某种形式暧昧着,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应该向她解释我和乔崎的过去吗。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心虚。我并非故意想瞒她,当初我们在一起前,也是和彼此坦诚交代过既往情史的。 可我现在没头没脑地跟她解释我和乔崎的过去,又是出于怎样的身份呢。我发现绕来绕去,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再自欺欺人地以暧昧不明的身份与她相处下去了。 我爱她。我心底当然是想向她再走近一步,以爱人的身份与她相处。 顾晚霖爱我吗。我总觉得我是接收到了一些信号的。她第一次复健,不顾身体不适,差点把自己折腾昏过去,只为了站着抱我一下;上一次她喝醉了酒,冲我撒娇说她想抱抱我的样子,和我们过去浓情蜜意时一模一样;还有我加班时她替我出去买晚饭的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她说她想为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不是爱吗。 但这些信号,似乎又总是闪烁不明的。且不说她今天自己回去时,让我觉得她与我十分疏远,上次她醉酒醒来之后,为什么又表现出和我客客气气的样子。她真的也爱我吗,还是只是友善地回应我这些天对她的付出,又或者是她始终无法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释怀,在试探我的心意,等着我往前先走一步。 我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吵来吵去,一个人劝我先按耐下去,当初我们分开对顾晚霖来说是极大的情感创伤,我和她现在本就处于一种暧昧脆弱的平衡态,贸然打破,说不定连现状都无法维持,我应该继续和她相处下去,等到更确定的信号再挑明我对她的心意;一个劝我顾晚霖已经有在疏远我的苗头了,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善意,而是一个任她予求予取的爱人,再犹豫踌躇下去,我就要再次失去她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回了顾晚霖家已是晚上九十点,这个点顾晚霖应该还没睡,张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极小。 我问她顾晚霖如何,张姐说她检查了腿上的伤口,确认没有问题,药也换过了,发热不是因为这个,但也让她吃了退烧药。下午回家她就一个人进了房间,晚饭时间出来简单喝了碗粥,又让张姐帮她被动活动了一会儿。 听起来状态还行,我点头,准备敲她卧室的门去看看她。 张姐制止我,“哎,小沈,还是别进去了,她睡了。” 睡了,这么早?我作罢,回到自己房间摊在床上,顾晚霖今天确实是累了,说不定只是我多想了而已。《 》 37、我又将失去她,第二次 顾晚霖确实在躲我,过了几天,我终于能确认了。 我做的那本书已经到了最后蓄势待发的宣发阶段,宣传活动的具体策划是市场部同事负责的,我了解不多,只有定在我的母校举办,邀请了原作作者的讨论会我参与得多些。 一方面与作者对接由始至终是我负责的,另一方面,我找的译者,一位本校的韩语系青年女性教师也会作为主持人兼任现场翻译出席,最重要的是,另一位嘉宾,我的导师,也是因着我这一层关系才能把她请来的。 白天我一直留在公司忙活,加班加到晚饭也顾不得回家吃。顾晚霖腿上的创面大致愈合之后,等不及好个透彻,就恢复了日常复健,毕竟耽搁一天就是退化一天。我回到家虽然是九点之后,但也算不得太晚,顾晚霖以往这个时间还没睡,可是最近每天回来都见不着她。 隔起她和我的,是紧闭的卧室房门。 我问张姐,张姐只说复健停了几周,再练起来体力消耗大,顾晚霖有些吃不消,最近晚饭后一直说自己太累,早早睡下了。 再看我们俩最近的聊天记录,多是我告知她晚上回不去吃饭了,她简单地应个好,或是礼貌地关照我加班也要注意身体,再没有旁的对话。 这显然不对劲。工作上没完没了的扯皮与妥协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但我仍惦记着要与顾晚霖谈一谈,不说别的,她自己的家,却每天为了躲我连卧室都不出,她也未免太憋屈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竟是到了讨论会的前一天才寻到了机会早些下班,回到顾晚霖家,正好看见张姐刚从她卧室里出来。 张姐说她刚给她按摩完全身,睡前的护理工作还没做完,人这会儿还没躺下。 我敲门进去。 顾晚霖斜靠在升起的床头,两手捧着电子阅读器,看我进来,放去一边,“今天回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我在她的床尾坐下,“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虽然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却觉着好久都没见你了。” 边说我边把她的左腿架到我身上,她的腿脚始终冰冷,细瘦得格外惹人怜爱,躺在床上时能看骨骼突起,平时挂在腿骨上所剩无几的肌肉平摊着贴在床上,越发显得下半身薄得像张纸似的,捏起来极是绵软无力,随着我手下动作轻轻晃动。 而脚踝和脚掌却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不曾真的踩在地上而水肿,早上起床还好些,过完一天到了晚上尤为明显,和她过分消瘦骨节分明的手掌不同,脚上按下去就是个小坑,半天才能回弹。我帮她细细按摩消肿,张姐虽说她做过了,但这也不嫌多。我无法想象假如她的身体有知觉,每天只能坐着该有多难受,我自己每次坐个超过六小时的经济舱,尽管已经频繁站起走动休息,也够我一直叫苦连天的了。 “好不容易早些回来,去洗澡好好休息吧,不用帮我做这些。”她温言软语地劝我。听得我鼻头一酸,好久没听她这么跟我说话了。 “顾晚霖,别赶我走。”我手下的动作不停。 她无奈地开口,“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帮她按摩完左边,又去床另一侧坐下,扶着她右腿那一小截残肢,小心翼翼地沿着各个方向帮她活动髋关节。我知道她不会感到痛,但每次摸到残端那道贯穿左右的伤疤,手心摩挲着疤痕蜿蜒的凸起,感受着里面被突兀截断的腿骨,我都忍不住打个哆嗦,手下动作放得格外轻柔,“那你这几天躲着我,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眼神躲闪,“我没有……” 我叹口气,把她的右腿放下,拿来放在一旁叠好的睡裤给她套上,确认她身下垫好了护理垫,才把被子拉起,妥帖地给她在胸前掖好。 “顾晚霖,我们俩都认识这么久了,我又不是傻子。那天在小夏家,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 “怎么会,你的朋友们很好,待我热情,又都很照顾我。”她答。 “那就好。”我犹犹豫豫地开口,“那天,我其实不知道有谁要去的,如果知道的话,这些话我就该提前跟你说的。那天你见过了乔崎了对不对,三年前,我和乔崎……” 顾晚霖语速飞快地打断我,“没关系,我们分开都五年了,你的感情生活是你的隐私,也是你的自由,你不用告诉我。” “不是,我和乔崎之间现在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乔崎三年之前曾经短暂地约会过一段时间,但真的没多久,连恋爱关系都没确立,我们俩很快发现我们都不是彼此要找的人,那之后就只做普通朋友了。” “我知道乔崎是谁,但你还是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我们俩分开之后,你的感情生活哪里需要我过问。” 我诧异,“你知道乔崎是谁?” 顾晚霖低头摆弄自己的手,“嗯。当时给你打电话,我已经看出来你在和别人约会了。那时...那时我想看看能让你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子,曾经找到过她的sns,所以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这次总算见到真人了,乔崎她确实很好,我能理解你喜欢她什么,我觉得你和她蛮合适的。” 我都不记得当时我和乔崎在明面上有过互动,她是怎么找到的,顾晚霖这人怎么还有干情报工作的天赋。不对,这肯定是因为她特别在意我。 我在心里美滋滋的,突然一个激灵把我拉回现实,我这还没解释清楚呢,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跟乔崎合适个什么劲儿啊,我只想跟你合适啊。 我急切地握住顾晚霖的手,“说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跟乔崎现在真没什么,我们俩那点约会关系都结束好几年了。” 她温柔地注视着我,“那也没关系,以后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什么意思,我对她的心意难道很难看出来吗,还是她故意避而不谈。 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 “当初乔崎跟我结束约会,是因为她说她觉得我心里有别人。顾晚霖,你我都清楚,我心里忘不掉的是谁。半年前刚遇到你的时候,我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只有一个想法:想到你身边去,想要陪着你。后来陪在你身边越久,我心里的感情,我自己就瞧得愈清晰。” “顾晚霖,你不要再说谁和我合适了。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一个人和我注定天生一对,我只希望那个人是你。” “顾晚霖,我爱你。” “我们再由头来过,好不好。” 顾晚霖依旧温柔注视着我,可她的眼神中逐渐升起了一丝悲悯,像是天边密云悄悄爬上高悬着的皎皎明月,在我的心头投下越来越浓的阴翳。 她把手从我的手中一点点抽走,我的心一点点沉入湖底。 “阿清,谢谢你这么说。可我…可我现在没有这种想法……” 我试图抓住她的手,“可是我真的很爱你。” 她眼中的悲凉更深,“会过去的。” “这段时间来,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心底真的很感激你,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报你这么深厚的情谊,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感情这件事,我没法答应你……” 我终于说出来了,也终于听到她的拒绝了。她甚至没有回应我说我爱她。我该知道的,留在原地的是我,这五年来她也有她的感情生活,说不定往前已经走出很远不愿再回头的,是她。 我颓然地低下头,“你别…你别这么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相信如果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你也会为我这样做的。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陪在你身边,为你做任何我能做的事情,希望你早些好起来而已,我没有期待用它来换取你的爱作为回报,我什么回报都不要,你不要误会……” “我知道,我不会这样想你的。”她轻轻安抚着我,说完沉默了片刻,“以后……” 我抢过话来,“以后,你就当今晚这场对话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相处可以吗。” 顾晚霖伸手揉我的头发,弯弯嘴角笑得勉强,“这件事我也没法答应你。” “说到底是我不好。明明感知到了你的心意,明明无法允诺你心中所求,却还不顾分寸地贪图了那么久你对我的好。这些天我心里很乱,这些话想了许久,早该跟你说了,今天你来找我也好,我总不能一直躲下去。多亏了你,你看,我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复健也按部就班地恢复了,阿清,过去半年你已经为我牺牲很多了,我不能再白白接受你的付出了。我们两个,也该是时候继续过好各自的生活了。” 她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坠落在我的手上。 这么多年过去,面对她,面对她的拒绝,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不记得我后来是如何慌不择路逃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记得自己说话都语无伦次地乱了阵脚,“顾晚霖,没关系,我知道,没关系,我都知道的。” “只要...只要你好起来,比什么让我都开心。” “你放心,明天的事情忙完,我就搬回自己家去。这里是你家,你想怎样就怎么样,不用因为我的缘故,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困在卧室里,是我唐突了,你...你...早些休息吧。” 我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噩梦,我曾失去过她一次,后来我以为我把她寻回来了,但我又即将失去她,第二次。《 》 38、就这最后一次了,求你了 我站在学校的礼堂里,脑瓜子里嗡嗡的。 我从来没想到,我的生活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就变成了灾难片现场,情场失意,职场更爆炸。 乱套了,全乱套了。 昨晚我因为顾晚霖的拒绝心神不宁了整夜,早上起床就迟了些,来到活动现场时,座谈会已经开始了。 台上赫然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年男人,为了装个儒雅风流的样子,还穿着锃亮的皮衣,花白的头发用了不知多少定型水向后梳着,只是恐怕那皮衣的拉链都拉不上了。 我认出来那是本校外语言文学学院的副院长,一开始就在公司领导给我推荐的“翻译名家”的清单上,被我委婉拒绝了。 而坐在主持人位置上抱着麦克风侃侃而谈不肯撒手的,是近年来名气很大的一位青年学术明星。我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今天座谈会的主角是我从千里迢迢之外请来的作者,这人竟然自恋得如此无耻,他全然忘了主持人的职责,非要把每一个场合的聚光灯都打在自己身上。 副院长又伸手拿过了麦克风,我敢打包票,他从未看过这本书,也不懂近年来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倒自信地拿腔拿调,带着他那一副学阀做派开口,“啊,这个,我想问一下作者啊。啊,会不会有这么一个担忧。过度关注一个女性的性别身份,会不会忽略了她的其他身份,比如她的阶级身份,地域身份,国族身份。过度关注女性主义,会不会遮蔽了这个社会上存在的,别的方面的不平等。” 作者听完了翻译之后,嘴角挂着一丝看似礼貌的冷静笑容,我一眼就能看穿,那是对这些愚钝又自大的男人们的嘲讽和不耐烦。 这是我们女性之间跨越国族、超越语言、共通的密码。 她接过话筒,言简意赅地开口道,“我没有这个担忧,我也不认为当前对女性主义的关注是过度的。” 副院长毫不觉得尴尬,拿过话筒,又开始发表他对“过度”的看法。结果一点儿不被台下年轻的女孩子们惯着,遭遇了一片嘘声,“我们要听作者说!” 男主持还想要硬控场,开始了他的男男自语,“同学们,我不认为男性就不能参与到女性主义的讨论中来,如果你们觉得我的性别就是我的原罪,那我先给你们道歉,但是从我自己的日常体验来看,我认为……” 他被台下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你认为你认为,书是你写的吗?noteverythingisaboutyou!” 我的导师斜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一开始还出言辩驳副院长和男主持几句,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这本书本身,后来整个局面变得像是火车脱轨一般灾难之后,她手边的麦克风就再没拿起过。 我愤怒地找向后台,拉住市场部的负责人,“嘉宾我都找好了,这多出来的两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市场部的同事瞥着我,“沈编,大家各司其职,这个活动是我们组的事儿,你越界了吧?来到别人的场子,王院长就是韩语系出身,办这个活动能不请他来?你好歹也工作几年了,这点人情世故不明白?至于主持人,他和我们其他项目有深度合作关系,听说这个活动,他很是感兴趣,正好他也是你的校友,回到你们学校办活动,他怎么就不能来了?” 市场部同事掏出手机给我看,“你看,这会儿实时讨论已经一大堆了,今晚这个局面,铁定能上热搜。你象牙塔里呆久了,是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卖书有多难,讨论度就是一切,有了讨论度,才有源源不断的订单,说到底,这本书最后大卖,功劳也是算到你头上,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们市场部的策划?” 我气得感觉仿佛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脑子。合着巴不得变成这么个闹剧是吧?我还欲说什么,被我的领导拦了下来。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后台,活动结束后,看到导师下场,我立即迎了过去,“导师,对不起。我当初邀请您来的时候,是真的想把这个活动办好,两位男嘉宾是后来加进来的,这个我不知道,让您在台上看笑话了,对不起……” 导师拍拍我,“没关系,清逸,我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早就习惯了。你不要太内疚,在这个环境里,你能把这本书做出来,就是在做积极的改变,日积月累,一定能看到影响的。晚上的酒宴,你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满肚肥肠的副院长又把场子变成了他的,安然腆着脸享受着别人对他的恭维,全然不把下午被学生嘘了放在心上,更不觉得自己做错说错,言谈间还摆着倚老卖老的姿态,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幼稚,看问题还不全面,视角比较局限,没法理解宏大叙事。 又指着我说,你看看,本校毕业生就该像小沈这样,在文化行业发光发热,同时也要心系母校。来,小沈,这本书你做得不错,我们提杯一起庆祝一下。 令人作呕。 可我作为这本书的策划编辑,我不得不坐上这张酒桌,不得不挂上笑脸虚与委蛇地应酬,谁来找我喝酒,我都没法拒绝,加上心里想着和顾晚霖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被灌得酩酊大醉。 一位女同事最后把我送回了顾晚霖家门口,我站在门口,像是踩在棉花里,想要输入密码却怎么都按不准地方,听着门锁一阵阵的蜂鸣声,我烦躁地晃晃脑袋,却更加感到晕头转向。 门从里面开了。顾晚霖坐在轮椅上,担忧地望向我,让张姐赶紧把我扶进来。 酒席散场的时候都过了十二点了,她还不睡做什么。 顾晚霖拧紧眉毛,看着我脚步虚浮踉跄,出口问道:“怎么醉成这样呀,喝了多少,难受吗?” 我冲她笑笑,想到酒醒之后就要搬出她家,心里的酸涩快要涨满溢出来,脑子里全是她昨晚跟我说的话,不自觉就让一句并非我本意的酸话冲出了口:“顾晚霖,你都说了,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不劳你费心了。” 顾晚霖愣了一瞬,撑着轮椅扶手艰难地把自己前倾想来要扶我的身体又靠回靠背上,扶着轮圈往后挪了挪。 张姐在旁边劝道,“小沈啊,小顾在网上看到你们那个活动的事儿了,一直等着你回来不肯睡觉,看你这么晚都不回消息,刚刚还说要联系你的朋友,问清楚你在哪,好去接你呢。” 我难受得快要呕吐,说不出话来。 沈清逸,你快点给顾晚霖道歉。 你对顾晚霖不求回报,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对她这么说,对她的朋友也是这么说,如今她不愿跟你在一起,你便这么跟她说话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她等了你一晚上不肯睡觉,你这样对她吗。 我蹲在她的轮椅前,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对不起,顾晚霖,我今晚心里太难受了,你原谅我……” 话没说完,一阵酸腥从我的胃里涌上,我推开顾晚霖,东倒西歪地冲进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后来的事情我是真的记不得了,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到有人把我架起来,让我漱口,又喂我喝了些蜂蜜水,把我扶到床上躺好,大约是顾晚霖让张姐做的吧。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我眼中都化作了漩涡,我强忍着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紧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渴和头痛把我从昏睡中唤醒。月色如水般从窗外流淌进来,我仍是晕得厉害,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坐起身,心想再缓一会儿,就下床去倒杯水。 然后就赫然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的顾晚霖。 我瞥一眼床头的手机,离我回家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她的身体怎能这样趴着睡,她得有多久没减压过了,我急得立刻就想把她叫醒,让她回房去睡。 顾晚霖睡得极轻,感受到我的动作,也悠悠醒转过来,她扶着床沿,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刚一坐直,腿就簌簌抖个不停。她不在意地用手肘按着膝盖,问我,“还难受吗?有没有胃痛?” 我掀起被子就想下床把她送回去,却在一阵头晕目眩之中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 顾晚霖操纵着轮椅,把备好的垃圾桶放到我身边,手放上了我的背,帮我轻轻拍着。 我缓过了这一阵,冲她着急,“你不去睡,在我床边趴着做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儿,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 顾晚霖温和地对我笑笑,“我也没事儿,我不是一直睡着的,我隔段时间就给自己减压了,可能夜深了有些困才睡过去的。你刚回家的时候吐成那样,要我怎么自己去睡,醉酒之后睡觉是有呕吐窒息风险的,再说了,我也怕你的胃出毛病,过来看着你我才放心。” 说着她试了试床头放着的一杯水,“蜂蜜水有些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来。” 我制止她,“我自己去就好。” 她嗔了我一眼,“醉成这样,你走得了直线吗。好好躺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过了许久,她划着轮椅回来了,腿上放着个托盘,抬抬下巴示意我拿起来,“温热的蜂蜜水,你喝下去会舒服一些。” 我想象着她在厨房如何用瘫软的手艰难地为我冲泡这一杯蜂蜜水,眼睛一热,心中所想趁着酒意就冲出了口,“顾晚霖,上床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今天很难过,你能不能再抱抱我。我很想你。” “就这最后一次了,求你了。”《 》 39、人生无常,我们先享受当下 顾晚霖温言细语地道了好,“往那边睡点儿,给我留个位置。” 我帮她上床,又扶着她躺下,帮她翻身成对着我侧睡。 她伸出手臂想把我搂在怀里,上半身却晃了晃差点又翻平过去,她指挥我,“帮我在身后垫个枕头,好吗。”我依言帮她摆好位置,她满意地舒了口气,“好了,这下抱得稳你了。” 顾晚霖把手搭在我腰间轻轻拍着。 我想着睡前跟她闹的那出,愧疚地把脑袋钻进她的怀里,“囡囡,我回家那会儿跟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今天一天实在是太难受了,酒桌上又不得已喝了那么多,那句话不是我的本意,你原谅我可以吗。” 她轻笑,刮我的鼻子,“醉成这样还记得,记性倒是蛮好的。” “你放心,我没有放在心里。你今天心里难过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傍晚就在热搜上看到消息了,想打给你又怕你在忙,发了这么多消息你也不回,再不回来,我可真怕你出事,要出去寻你了。” 我把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我在这个项目上耗费了几年的心血,闹成这样,讨论是有了,大约也不愁卖了,但我只觉得对不起作者、译者、还有和我一起只想好好做书的同事。市场部同事今天笑我,说我不懂新媒体,没有热度流量就什么都不是。顾晚霖,我怎么不懂,但是我总想着,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片最后的净土,大家可以认真地欣赏好书,严肃地讨论问题。” 顾晚霖的手摸上我的脑袋,“阿清,我知道的。大环境如此,你这种还在坚守理想的人更是格外珍贵。往好处想想,今天台下学生们的反应是不是不错,有些顽固不化的人注定是西沉的落日,这世界总是要往前走的,有你这样坚持不懈一点一点地带来积极的改变,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她懂我。她总是能安慰到我心里去。 我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脑袋昏昏沉沉的,又起了睡意。沐浴露和她惯用的香水是一个牌子,以前她也一直给我买这款,说我们分开的日子,闻着这个味道,希望我能觉得她就在我身边,给我带来些许安慰。 我喃喃道,“顾晚霖,我知道这世界总会往前进,但这样进一步退一步,大时代的进程蹉跎几步,落在我这种普通人身上,就是命运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人生又等得起多少年?有时候我怎么能不后悔,早知道留下来这几年会是这样,我或许早应该在毕业的时候追出国去,去你的身边,那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我仗着酒意,冲她吃吃地笑,“你那时候说了会养我,我当时要是追出国去给你当娇妻,你会养我的,对吧?” 顾晚霖一直轻轻抚着我的脑袋,“我会的。但是那样你自己未必开心,这些天来,我们待在一起时,我看着你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眼里有光的样子,心里特别替你开心。阿清,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看你这样。你这样很好,不用为了我放弃你的理想。” 我想要保持清醒,与她继续谈下去,而席卷而来的睡意混着血液里尚未完全代谢的酒精,像是当头一棒,把我砸得睁不开眼,我本能往她怀里钻了钻,“顾晚霖,理想和热爱重要,可你在我的生命里也同样重要,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说你喜欢看我这样,但你再也不会爱我了,是不是……” 我只感受得到顾晚霖身躯一顿,她再也没有说话。我等得困了,又沉沉睡去。 再醒,又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有人在拿着羽毛轻轻扫着我的脸似的,有些发痒,但眼皮重得睁也睁不开。我的意识比身体更早清醒。是顾晚霖,顾晚霖正在用手顺着我的眉眼,划过山根再到唇峰,轻轻描摹着。 我不动声色地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我感受着枕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大约是她把脑袋挪得离我更近了一些。 “阿清,你不要怪我。我不是不爱你,是我不能爱你……” 我睡觉向来质量好,雷打不醒,这一点顾晚霖是知道的,她一定以为我睡得沉,不会听到这些,只是我今晚被酒精干扰,睡得浅了些。我在心里谢了灌我酒的那些人的八辈祖宗。不被灌这么多酒,我怕是要错过顾晚霖这会儿的真情流露了。 “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就耽误了你。” 我原以为她拒绝我,是对我的爱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单纯的感激和关心,不愿再回头和我在感情路上重蹈覆辙。听到她承认爱我,我再也按耐不住,睁开眼,抓住她的手,“顾晚霖,你讲给我听听,你耽误我什么了。” 顾晚霖尴尬地转开目光,“你装睡骗我是吧。” 我哼了一声,“我装睡本事不如你。我确实刚醒,一醒就听到了这么关键的内容。”我叹口气,“顾晚霖,我爱你,你也爱我,你倒是说一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不想再听你说自己的身体如何如何。顾晚霖,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觉得你现在的身体会是我们之间的阻碍,你过去的样子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我依旧喜欢。那些发生的变化我不会介意,我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她无奈地开口,“阿清,你不要任性,有很多事情,你可能都没有细想过。” 我打定了主意让她不能再逃,“那你说一说什么事情我没有细想过,我们一条条解决。” “我现在的身体很麻烦。每天早上起床就得用两个小时,你和我在一起,一天就这么二十四小时,你的时间不知道要被我占去多少。很多事情需要你照顾我,而我却不能帮你做什么,这样的感情对你很不公平,也会成为压在你身上沉重的负担。” “顾晚霖,我觉得你对我的想法有点悲观。” “首先,我觉得你复健做得挺好的,你自己很多事情都能做了,未来只会越来越好,你想想现在科技发展多快啊,说不定用不了十年,脑机接口技术就成熟了呢。” “其次,我现在跟你保证你可能觉得是空口支票,但如果你不放心,我们也可以继续用着护工,我住进你家也有好几个月了,你的日常护理工作是什么样我心里有数,我不觉得是多大的负担,你别想吓唬我。” “最后,咱们俩谈恋爱又不是天天背着对方跑八百米,哪有这么多我能做,你却不能做的,你只是暂时行动能力受限了点儿,可你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你看,你今天给我情感上的安慰,谁都替代不了,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多得多。” 顾晚霖还试图跟我举例,“不是,假如有一天你病了,我这个样子,都没法把你送到医院去。” 我拍着她的脑袋,“顾晚霖,你这就有些不讲理了吧。你病了的时候,也不是我把你背到医院去的,是救护车给你拉走的。你能给我打个120就行。” 顾晚霖垂下眼睛,“还有,你也是你家里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你要跟我这样的残疾人在一起,你爸妈会怎么想,他们会心疼你的。” “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最好替我高兴,我终于和自己最爱的人重新走到了一起。” 我把她抱紧,“顾晚霖,不要这样说自己,身体上的不便只是我们要共同克服的一种状态,它不能成为定义你的标签。我今年27岁,我不是7岁,我和谁谈恋爱不需要获得我父母同意和批准。如果他们为了这个反对,那是他们自己不明事理想不开,我不会顺着他们的。再说了,我既然想和你在一起,我家里这边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操心。” 她还是摇头,“不一样的。” “你和我在一起,很多你喜欢做的事情,我都没法陪你一起。上次聚会的时候,我听她们说,从去年遇到我开始,大家叫你去登山、露营、滑雪,你都没有去过,我知道那些时间你都用来陪伴、照顾我了,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有多内疚和自责。我不想把你困在我的身边,喜欢的事情都要因为我被迫放弃,失去你该有的自由和快乐。” 我终于知道了症结所在,我还当她是为了乔崎才躲着我。 “过去半年来,你的情况一直不太好,我舍不得或是不放心离开你身边,那些活动才都推了的。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那些活动,反正比不上喜欢你。但可能我这样过度关注你,就像当初你爸妈对你那样,反而成为你的心理负担。顾晚霖,这个事情我需要反思。” “但我觉得这挺好解决的。你身体在慢慢好起来,有些活动以后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哪怕你去不了,我们俩当初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当连体婴的情侣,以后怎么相处,我们可以慢慢讨论,我们都可以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做各自喜欢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觉得你把我困住了的。我觉得咱们俩都挺会沟通的,如果真有问题,到时候肯定能好好商量着解决。” “阿清,还有……” 顾晚霖似是要说什么极难开口的问题,迟疑着,“阿清,就算上面这些都能解决。还有,你或许没想过……” 我催促她,“还有什么我没想过的。” 她抿紧双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我可能……我这个样子可能没法活很久。” “也许哪次感冒不小心发展成肺炎人就没了,又或者是尿路感染的次数多了,肾就坏掉了。这些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截瘫的并发症很多,我受伤的位置高,受伤时的年纪也轻,日久天长,不受拖累是不可能的。你要和我在一起,真有那么一天,你要我怎么舍得,怎么放心得下留你一个人……” 我心中大怮,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彻底失去她,再在这人世间寻她不到的恐惧让我迫不及待地想抱紧她,再也不放手。我忍不住潸然泪下,“顾晚霖,你存心要我难过是不是。你不和我在一起,你觉得真有那么一天,我就不会为了你伤心吗。” 她拍拍我,“不是,我当然不想惹你难过的,但是我们不能不想这个。” “顾晚霖,那我们就换种说法。你自己肯定看过了,你告诉我,根据医学上的统计,你的预期寿命大概会受多大影响。” 顾晚霖似是没预料到我突然跟她严谨地讨论起了医学,楞了一下,“中位数大概是减少20年?” 我眼一闭心一横,“那你不觉得挺够用的吗。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在吧,都奔着90岁去了吧,我觉着你家基因挺长寿的,反正比我家的长寿,我爷爷奶奶早就因为癌症不在了,咱俩指不定谁能活过谁呢。这么好的基因打底,你怎么也能活个80岁吧,再减个20年,60岁,你现在一半儿还没活到呢。再说了,这只是中位数,咱们努努力,怎么就不能比中位数再长点,你还没算上医学的进步呢。” 顾晚霖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囡囡,我认识你的时候只有19岁,刚刚成年,现在我27岁了,我们在一起三年,分开五年,一转眼,我们都快一起迈入中年了。” “既然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为什么还要无谓地浪费本该相爱的时间呢。我们重新在一起试一试,好不好。” “我想要你快乐,想要你活在这世上一秒,就快活一秒。活到这个年纪,人生无常的道理我们都懂,不要再过度担忧未来的事情了,我们先享受当下,好吗。” 顾晚霖把我抱进她的怀里,动作轻柔地哄我睡觉,“你先睡吧。你给我点时间再想一想,我答应你,不会想太久的。” 第三次醒来,外面天已经大亮,我感受到一丝暖意抚在我的脸上,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朝阳慷慨地洒进房间,宿醉后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顾晚霖躺在我身边,见我睁开眼,嘴角含笑,问候我早安,“睡得好吗。” 我看她又像是一夜没睡,急着想下地去把窗帘拉上,好让她补个觉。 她拉住我,“别走。” 她努力挺身凑近我,一个温热的吻落在我的眼睛上,轻得像是蝴蝶吻过花蕊。 “我想了小半夜了,你也帮我想想看,你说,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还是第一千零九十天。如果要按照后面一个算,再过五天,我们就要过三周年纪念日了。” “你说,今年我们要怎么过才好。”《 》 40、2024年5月20日 沈清逸被闹钟吵醒,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然后按掉。金色晨晖穿过百叶窗洒在她的脸上,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一片暖意,很快要进入初夏了,天亮得越来越早。 “顾晚霖,能不能把这个房间的百叶窗给换了啊。”她睁眼,嘟嘟囔囔地抱怨道,翻身去找顾晚霖在哪。 顾晚霖背对着窗户侧躺,看着像是已经醒了一会儿,眼神澄澈,阳光给她的身形滚上了一圈洒金的光晕,尤其是睡了一夜有些凌乱的头发,其中有些毛茸茸的碎发立在光影里,明亮又温柔。见沈清逸醒了,她伸手抚上爱人的脸颊,“早安。睡得好吗?” 沈清逸想算了,还是别换了。她爱看。“我睡得当然好,倒是你,睡得好吗。” 顾晚霖笑笑,“也挺好。我真的刚醒没多久,你要快点起来了,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沈清逸哼哼唧唧,“顾晚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周一,是你早上九点要去公司开周会的日子。” 沈清逸惨叫一声看了时间,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然后凑过去亲亲顾晚霖的额头,帮她翻了个身,“你说得对,我真的来不及了。”以百米冲刺的架势跑去卫生间洗漱。 顾晚霖躺在床上,她只能看着爱人的身影一阵风似的,穿梭在房间、衣帽间和卫生间之间,眼神中饱含爱意,但又不免带了几份落寞。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只是她以前从没想过,梦想成真的时候,她自己竟是这副样子。 沈清逸转眼就收拾利索来床前跟她告别了,顾晚霖收住感伤,努力对爱人扬起微笑。 “对不起啊囡囡,我真的没时间了,你自己再乖乖躺会儿,再过十五分钟张姐就该到了。下次我会早醒一些帮你起床的。” 沈清逸在顾晚霖的眼睛上印下一个吻,凛冽中又夹着几丝甜美的水汽,那是她们俩惯用的薄荷桃子味牙膏的味道。 顾晚霖嗔道:“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沈清逸这会儿人已经旋风似的刮出了门外,只留下声音飘进了卧室,“你放心,我不嫌弃你。” 屋子里又变得静悄悄的。顾晚霖躺在床上,不甚在意地看着自己的胳膊和腿自顾自地抖了起来,等待这一阵痉挛平息。这只是张普通双人床,也没有合适的靠背,她懒得费那个劲儿自己坐起来靠着等护工来。俩人刚重新确认关系没多久,睡在一起就是这一两周的事情。自己房间里的电动护理床睡两个人实在是憋屈了,于是这些天她就睡在沈清逸住的房间里。订制的双人电动床还没出货,等到了自己就不必这么被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沈清逸出门这么赶,到底带了电脑包没有啊? 沈清逸带了。她夹着电脑在会议室坐下的时候,心里正琢磨着到底是晚上在家做一顿爱心晚餐,还是把顾晚霖带出去约会,顾晚霖忘了今天是520,她可不能忘。算了现在想太早,还是晚点看看顾晚霖的身体状态再做决定。 她掀开电脑,一张纸飘了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她捡起来,上面的笔迹她还不熟悉,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了。拉丁字母写得圆滚滚的,字体也大,像是刚学习写字的小朋友那样稚气,有弧度的地方还有些歪歪扭扭,似是落笔时手抖了。 vivāmus,mealesbia,atqueamemus, 【让我们一起生活,一起爱吧,我的lesbia】 rumoresquesenumseveriorum 【那些古板的指责】 omnesuniusaestimemusassis! 【一分钱也不值】 solesoccidereetredirepossunt; 【太阳落了还会升起】 nobis,cumsemelocciditbrevislux, 【当对于我们而言短暂的光亮消失后】 noxestperpetuaunadormienda. 【就将沉入永恒的长夜】 damibasiamille,deindecentum, 【给我一千个吻,再加一百个】 deinmillealtera,deinsecundacentum, 【再加一千个吻,再加一百个】 deindeusquealteramille,deindecentum; 【再一千,再一百】 dein,cummiliamultafecerimus, 【让我们把它凑成千千万万】 conturbabimusilla,nesciamus, 【多到就连我们自己都数不清】 autnequismalusinviderepossit, 【免得胸怀狭窄的奸邪之辈】 cumtantumsciatessebasiorum. 【知道了吻的数目而心生嫉妒】 唉,顾晚霖哪。沈清逸在心里长叹。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顾晚霖这辈子都没法再用手指捏紧普通的笔,写她日常惯写的意大利斜体,又或是炫技写圆体了。复健的时候,她见过几次,还是得把辅具套在手背上,在辅具上固定好笔,然后用手腕带着笔移动。 到底什么时候准备的啊。写了多久,手腕酸不酸啊。 “沈姐?沈姐?”坐在沈清逸旁边的下属小妹妹本想问沈清逸吃饭了没,自己这还有个面包,扭头一看吓了一跳,直属上司手里捏着一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像串珠似的往下掉。 可看着分明是开心的,嘴都快咧到耳朵边上去了。《 》 41、2024年梅雨季 1/2 惊雷乍起,天地间轰隆一声。沈清逸本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盯得入神,被这一声响动惊扰,抬头往窗外望去,天边乌压压的层云堆叠在一起,早已阴了下来。 她从前不怎么在意这类天气变化,入了初夏,总要过一段梅雨季节,“漠漠轻阴拨不开,江南细雨熟黄梅。”书写梅雨季节的诗词她随口就能背出一长串来,她甚至觉得这是独属于江南地区初夏时节的浪漫。 她现在不那么觉得,因为自从一入了梅雨季,她老婆天天都在吃苦头。 闷热、潮湿、黏腻,把顾晚霖现在最怵的事情凑了个齐齐整整,连日阴雨,别说出门不便,头几天顾晚霖连床都下不来,捱得久了,才慢慢适应,家里几台空调和抽湿机24小时运转着,一刻不敢停。 顾晚霖几乎从不抱怨,每次都要沈清逸察觉到她的躯体症状,问了她,她才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她的精神科医生觉得这未必是好事,慢性疼痛管理除了用药,尽量抒发和倾诉内心的不安也很重要。 顾晚霖觉得她没什么好抒发和倾诉的,反正她下半辈子都得这么过,时时刻刻对着沈清逸念叨着自己哪里痛,惹得她的爱人为她整日揪心毕竟也不解决问题。 药物能把疼痛抑止到她可以忍受的范围,运动、按摩、热敷也能帮上一点忙,剩下的就得靠她自己慢慢摸索如何和这幅身体相处了。 比如想些或者做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松弛神经。 沈清逸心里挂念着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早早下班回了家。 两人重新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顾晚霖睡去沈清逸房间的第一夜,张姐半夜去顾晚霖卧室里帮她翻身,却找不见人,第二天便带着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来沈清逸房间里帮顾晚霖起床,“小顾,小沈,不用多说,我懂。” 沈清逸想张姐那你懂得还挺多的。 张姐趁机提起,说虽然做24小时住家护工的报酬丰厚,但最近把孩子接来她身边了,还是希望晚上能回去陪着孩子,她可以降薪做12个小时的白班,从早上过来帮顾晚霖起床,到接送她去复健,晚上顾晚霖没其他安排的话,下班前还能来得及帮她洗澡按摩,“剩下的不过就是睡觉翻身,现在应该也用不到我了吧。” 张姐说话的表情再次高深莫测起来。 沈清逸想那张姐你算是想对了。 她和顾晚霖都觉得这样更方便,不然她俩的二人世界实在是拥挤了点。 沈清逸拧开客厅大门,只见张姐坐在餐桌旁玩手机,一个眼神问过去,张姐指了指紧闭着的书房,开口道小顾起床之后到中午有些受不住,回床上躺了会儿,之后又执意要下床,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之后就进了书房。 顾晚霖讨厌总是躺着,但凡能坐得住,她就不愿意卧床。 沈清逸敲了敲书房门。 她以为顾晚霖或是在看书,或是在对着电脑忙活,没想到房间里连灯都没开,外面乌云密布,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微弱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照进来,甚至填不满窗边的那一小块。 顾晚霖面对落地窗坐着,轮椅停在阴影里,光影明暗衬得她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镜花水月一般的幻影,一触碰就碎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对着外面发呆而已。 沈清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心痛得滞涩,走去她身边蹲下,“怎么不开灯。” 顾晚霖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侧脸去看沈清逸,“还好,没觉得太暗。”她轻轻嗅着沈清逸身上沾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先去洗澡换个衣服吧,不然要感冒了。” 她轻笑,推沈清逸一把,“别磨蹭,快去。” 沈清逸最近才知道,顾晚霖现在一遇到这种天气就容易情绪低落,不光是神经痛幻肢痛时常发作的缘故,还有当初车祸留给她的心理阴影。她是和顾晚霖睡到一起之后才发现的。 刚入梅雨季节的第一晚,顾晚霖先睡了,沈清逸有样书要读,拿了电子书阅读器调低亮度,靠着床头坐在她身旁静静地看。顾晚霖家楼层高,斜风细雨到了这个高度也显得凌厉了几分,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作向响。 一旁已经睡着的顾晚霖眉头轻拧,两肩在床单上不安地蹭来蹭去,呼吸越来越凌乱,沈清逸还以为她在睡梦中忍痛,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叫醒喝水吃药,没想到顾晚霖身体猛然一颤,突然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梦魇中挣脱了一般虚脱无力但又如释重负。 一问,果然是。 顾晚霖不愿多说,只说又梦见回到了车祸现场,她被安全带绑在侧翻的车里,瓢泼大雨从破碎的车窗倒灌进来,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积水越来越深,几近就要没过她的口鼻,感觉快要窒息了。 沈清逸趴在顾晚霖的肩头,柔声安抚,“没事,你看看四周,你现在很安全,我们睡在一起呢。” “然后我就挣脱了出来,醒了就好了。”顾晚霖轻描淡写地结尾。 沈清逸加快速度洗澡,她不想让顾晚霖一个人孤零零地再多坐一秒。 她擦着头发出来时,顾晚霖仍坐在书房窗前。张姐已经做好晚饭,沈清逸便让她提前下班走了。 沈清逸拉过把椅子坐去顾晚霖身边。 顾晚霖问她,“今天过得好吗?” 沈清逸说上班不就那样,上次项目的宣发把她恶心得要死,却还得为后续的工作尽职尽责,感觉自己上班简直像冷脸洗内裤的娇妻,经常在心里痛骂公司和领导,实际上一边叹气一边加班,冷酷地反复检查八百遍工作质量。 “你呢,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顾晚霖这会儿情绪逐渐好起来了,起了逗沈清逸的心思,“我还能做什么,除了想你,什么都没做。” 沈清逸嘴上嫌弃说顾晚霖你这几年哄小姑娘的本事真是见涨,张口就来,心里却很受用。 顾晚霖眼波流转,说怎么着,不信?那你过来。 沈清逸凑到顾晚霖身前。 顾晚霖抬起双臂环住她的脖颈,“再近些”,柔软的唇瓣在沈清逸的颈侧蹭了一会儿,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去。 沈清逸嗅闻着顾晚霖耳边她夏季惯用香水留下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爽甜香,感受着她温热的鼻息擦过自己轻薄的颈部肌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晚霖的吻逐渐增加了分量,先是轻轻舔舐着沈清逸的颈侧,又转为温柔的吮吸和点到为止的噬咬。沈清逸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绷紧了,腰肢却软了下去,她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两手扶上了顾晚霖的轮椅两侧扶手,还颇有安全意识地不忘顺带拉下手刹。 顾晚霖的双臂压着沈清逸往下弯了弯腰,顺势就从颈侧一路亲吻上去,覆上了沈清逸的双唇,手臂跟着滑了下来,一手扶上她的脸颊,一手绕去她的脑后,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手上动作温柔,唇间却强势了起来。 沈清逸的眼睛早已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嘴角难以抑制地溢出轻哼。“宝贝,我觉得我好像没法坚持多久了,这样站着我腰酸。” 顾晚霖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听着粗重了起来。 顾晚霖抬起轮椅扶手,“坐上来。” 沈清逸:……. “坐什么坐,腿又不疼了是吧。” 顾晚霖把自己的气儿喘匀了才开口,“疼。所以你要帮我。帮我把注意力转移走。” 见沈清逸不动,顾晚霖:“过来嘛,坐一会儿压不坏我的。” 沈清逸打量着顾晚霖。顾晚霖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春水,眼角染上浅浅一层绯红,似灼灼桃花般,有几分勾人又惹人怜爱,她知道这是顾晚霖情之所至时的模样。 沈清逸心中微动,更不想破坏顾晚霖的兴致,这才犹犹豫豫地跨坐上顾晚霖的轮椅,却不敢把重量都压在顾晚霖身上。她没想到顾晚霖竟解了轮椅的手刹,往前推了些许,把她的身体抵在落地窗玻璃前,才又重新落了闸。 两人吻得缠绵,沈清逸全然配合着顾晚霖,任由她如何索取。顾晚霖的索取绝不霸道,倒不如说是热情却不失温柔。沈清逸渐渐觉得自己周身像是软成成了一滩水,没了形状,白茫茫的意识之海中只剩下想用自个儿将顾晚霖妥帖地包裹在其中的念头。 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恍惚地搂着顾晚霖,几度浮沉,理智一点点消失,幸好背后还有玻璃挡着才不至于跌下去。 顾晚霖逐渐感到缺氧,她努力在交缠的空隙寻找机会大口呼吸,但瘫痪的肋间肌并不怎么配合她。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吻到底已经进行了多久,有从前的一半吗,从明天起,每天的呼吸训练要更加努力才行。 沈清逸感受着顾晚霖胸口愈发急促的起伏,意识到她的呼吸节奏已经紊乱,瞬间找回理智,从顾晚霖腿上弹起来,数着节奏让顾晚霖跟着她呼吸,帮她抚胸口顺气。顾晚霖倚在轮椅靠背上整理呼吸,暂时还没能开口,先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沈清逸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顾晚霖这幅模样,沈清逸心想这到底是谁折腾谁啊,说出去哪有人信。 虽说过去两人是有来有往,沈清逸甚至觉得顾晚霖还要技高一筹,但她念及顾晚霖的身体情况,早做好了今后顾晚霖只能做躺0的心理准备。暗自下定决心要多多学习相关知识,提高服务意识,磨练服务水平。 她现在觉得可能未必,只是还不是现在,还要等顾晚霖的身体再好些。 她回想起几天前,两人复合后第一次亲热,竟又像七八年前那样紧张又青涩。数年培养起的默契让她熟知顾晚霖身体上所有通往秘境的钥匙。可顾晚霖的身体现在不太一样了,她能感受、能控制的身体部位十分有限,这些变化她俩都要承认并且重新适应。 虽然帮顾晚霖洗过许多次澡,但沈清逸并不完全清楚顾晚霖身体的感知分界线具体是在哪里。她有一些医学上的基础概念。她知道那不是一条分明的楚河汉界,把“有感觉”和“没感觉”分隔两边,而是一块渐进区域,感觉逐渐模糊、遥远,直至彻底消失,没有任何信号再能突破彻底断掉的神经传入她的大脑。 她跪在顾晚霖身体两侧,两手撑在她的耳边,带着爱抚意味吻着顾晚霖的额头、眉心和眼睛,缓解她的紧张。她知道顾晚霖紧张,顾晚霖长而挺翘的睫毛贴在在她的脸颊两侧,轻轻颤抖着,蹭得她有些发痒。 “顾晚霖,别紧张,你哪里不舒服,要随时告诉我。” 顾晚霖闭着眼睛,感受着沈清逸仿佛春雨润物般的吻轻轻落在自己脸上,脑中却不免分神,手往自己身下摸去。沈清逸给顾晚霖洗完澡,确认她彻底排空之后便把引流袋暂时取了,腹部的导管被关了闸口,妥帖地用敷料暂时封了起来。 虽然以防万一,身下垫了护理垫,顾晚霖还是时刻担心着身下,她彻底失了安全感,不确定万一溢漏真的发生,自己要如何面对这种尊严扫地的时刻。 沈清逸注意到顾晚霖的小动作,直起身把她的手挪走,搭在自己的腰间,才又俯下身去,“手往哪里摸呢宝贝。别分心,乖。” 顾晚霖不知不觉间声音中已经夹杂了几分喘息:“我…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 “没关系,我们慢慢试试看。” 沈清逸决定从她和顾晚霖以前最喜欢的位置试起。她稍稍往下移了移。 触感变化了。她以为顾晚霖这里至少有一些感觉,便决定多做些功课,停留在这里久久没有离开。 顾晚霖其实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沈清逸的脑袋顶在她的颌下,她甚至无法颔首往下面看去。顾晚霖望着天花板,两手捧着沈清逸的脑袋,抚摸她毛茸茸的发丝,连手上的感觉都十分模糊,身体的其余部分更像是像死一般寂静。待到沈清逸终于抬起头,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她才轻轻晃晃脑袋。 沈清逸懊恼,“我应该早点问你的。”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粗心,两个人刚开始探索,她应该及时从顾晚霖那里询问反馈,而不是草先入为主地下草率判断。谁都不喜欢别人触碰和摆弄自己没有知觉的身体,她更怕惹得顾晚霖为此伤心。 顾晚霖心知沈清逸心中正在自责,于是努力用双肘撑起上身,仰起脖颈主动亲吻沈清逸。 “我刚刚不想打断你,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我感受不到,如果你很喜欢的话,那也挺好的。你不用只关注我的感受。我有感觉的身体区域实在是太有限了,我不想在这上面委屈你。” “我的身体,你想喜欢哪里,想怎样喜欢都可以。” 话音未落,她那点微末的力气终于耗尽,倒回枕头上微微喘着粗气。 沈清逸当然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关于如何继续其他尝试她还有一些新想法,只是顾晚霖体力已经开始不济,夜色既深,第二天又都要早起,她们便都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吻了一阵便相拥睡下了。 沈清逸的思绪回到眼前。 她揉揉顾晚霖的脑袋,推着顾晚霖出了书房停到餐桌前,给她盛饭,又戴好辅具,“不闹了。快点吃饭,张姐跟我打小报告了,说你中午都没吃几口。我不在家,你就这么糊弄是吧。” 顾晚霖斜觑了她一眼,“会不会说话,享受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是吧。”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碗,“好像有点多,我吃不完。” 沈清逸没停下给她夹菜的手,“别谦虚,我觉得你行。”说完她又趴在顾晚霖耳边,“你还是多吃点,存点力气,今晚有空吗,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好好研讨研讨。”《 》 42、2024年梅雨季 2/2 哗哗流水声从主卧套卫开着的门里传来。 顾晚霖靠在升起的床头,穿在身上的浴袍没有系带,随意地挂着,旖旎风光若隐若现地藏在敞开的缝隙之后。只是再往下,腹部中间突兀地伸出来一条透明导管,断断续续的浅黄色液体柱随着流水声从掩在浴袍里的起始点一路流向暂时放在床上的尿袋。 顾晚霖盯着那截管子看,面无表情。 沈清逸刚给她涂完护肤乳顺带按摩了一圈,自然,也不是单纯的按摩。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洗手,为下一项大事做准备。 没听见回应,她以为是自己音量太小,于是提高了嗓门,“顾晚霖?” 顾晚霖如梦初醒,“啊?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见。” 沈清逸甩甩手上的水,从洗手间走出来,边拿了条毛巾擦手,边道:“我说,乔崎来问了我,说她跟的那部戏,就是她上次跟你提过的,这周末就要首演了。她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她给你留票。” 沈清逸坐在床边,看了眼顾晚霖浴袍后面让她面红耳赤的起伏,伸手去扯扯浴袍,给顾晚霖盖得严严实实,又把空调往上调了点,怎么刚刚按完忘了给盖被子了。被子随意地堆叠在床尾顾晚霖的脚边,她自己不好去够。好不容易给泡暖和的一个人,别又给凉透了。 “那个剧场是新建的,无障碍设置很好,也有轮椅座位。你想去吗?” 乔崎。乔崎。 顾晚霖在心里细细咀嚼这两个字。 乔崎,是个好名字。她不确定地想,自己的名字与之相比,是不是普通了点。 顾晚霖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懊恼,不免有些讨厌此刻的自己,怎么自己又来了,总想着和人家比什么。几年前就这样,现在这个毛病怎么还改不了。沈清逸已经又是她的了,乔崎看着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人俩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她顾晚霖自己的自卑心理作祟,老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能不自卑呢,乔崎至少手脚齐全,不用成天在身上挂着尿袋,能跑能跳能导戏,也不用瘫在床上让沈清逸天天伺候着。她在心里叹口气。 顾晚霖自认也不是一朵纯洁无暇的小白花,她有自己的阴暗面,只不过跟谁都没说过罢了。 她当初只随意地跟沈清逸说,自己知道她在和别人约会,希望沈清逸幸福。听着多云淡风轻,沈清逸觉得顾晚霖这样说,一定是早就放下她俩的感情,走出来了。 只有顾晚霖自己知道,希望沈清逸幸福是真的,可是“让沈清逸感到幸福的不是自己”这件事当初快要把她逼疯了。她在沈清逸的社交平台敏锐地嗅到了蛛丝马迹:出去吃饭的餐厅看起来像是精致的约会圣地,餐具看起来总是两人的;好好发发日常罢了,平白无故拍束花做什么,到底谁送的;植物园散步,逛摄影展书展,海洋馆看水母这些事情会一个人去么,那张站在幽蓝水箱前的背影是谁给拍的,看着这么暧昧。 顾晚霖当时失眠了大半宿,愣是全平台出击,最后从音乐软件那里找到了个最近总是在和沈清逸听同样歌曲的互关好友。 她心里一沉,找到了。 顾晚霖觉得自己有病,不然她为什么好几个夜里干躺着睡不着,总是反反复复地想,为什么自己和沈清逸的恋爱就谈得平平无奇,想起来的相处记忆大多是两人一起泡图书馆。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策划这些更浪漫的约会。 沈清逸一定觉得她顾晚霖很无聊吧。至少不如乔崎有趣。乔崎的照片一看就艺术气质浓郁,做的事情也有意义,不像自己。所以她喜欢乔崎,至少想尝试和乔崎在一起,而不是自己。 她确实用了好久才接受沈清逸已经moveon的事实,她劝自己,她们分手已经两年了,沈清逸怎么就不能有新的爱人,她顾晚霖难道就没有尝试和别人约会吗。只不过越试越觉得无趣。喜欢她的人很多,那些人客观来说自身条件都挺优越,她却喜欢不起来,倒觉得对别人不起。后来索性也不试了,想着这种事强求不得,或许有一天缘分就到了,就像当初天上掉下来个沈清逸一样,慢慢等着吧。 新的爱人没等到,给自己等来了一场车祸。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吃饭都要人喂到嘴边的时候,心想自己这下真的完了,以后谁还会喜欢她这样的重度残疾人,这辈子能不能早点过去啊。 她没想到,沈清逸还是喜欢她。 后来她觉得啼笑皆非,原来她俩都没moveon,却都误以为对方moveon了。如果她顾晚霖还像以前一样,她觉得这一次,要换她把沈清逸追回来。 但她顾晚霖和以前不一样了,太不一样了。她察觉到沈清逸的心思之后,被情感冲昏头脑时,她觉得好像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慢慢再好一些,或许可以试试呢?可是理智把她拽回来的时候,她只能假装不知道。 就像她知道沈清逸在车里给她放那首歌曲是什么意思,“每次当你一在场体内似有河水声响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温柔包围着我俩”。 激荡的河水一样流进了她心里,漫山遍野的青草与山花也疯狂地长到她心里去了,可是她只能装睡,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在小夏家里亲眼见到乔崎那天。乔崎说等下约了人打网球,来的时候穿一身运动装,看着既纤美又有力量感,英姿飒爽,顾晚霖以前也规律健身,她看得出来乔崎的线条多棒。接触起来,发现乔崎性格也好。 乔崎什么都好。 不像自己,藏在袖子里,勉强看不出因为有一小半的肌肉瘫痪,再怎么锻炼也显得有些病态的小臂,过于瘦弱扁平。不过也不用藏,手就放在自己腿上,露出袖子的手指那样蜷着,残态尽显,她不自在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乔崎跟她说话的时候,其实她走神了一会儿,那时候小夏给她拿来了一瓶水放在面前。在家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试着用牙齿或者手掌根部拧拧瓶盖,但要在乔崎面前这样做,她还是死了算了,尽管自己说了这么多话,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这些她永远不会和沈清逸说。顾晚霖知道这样想,是自己的心理太病态,她确实也正在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她不想在沈清逸面前暴露自己的自卑,这不仅是不想让沈清逸担心或者心疼的问题,她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顾晚霖在心底长长地叹口气,鼓励自己,“慢慢来吧,不要苛责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清逸帮她按动开关把床头放平,自己也上了床,“嗯?想什么呢,乔崎那边我们怎么回?” 顾晚霖说剧是好剧,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也想去看的。乔崎又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当然要去支持她,你记得提醒我准备份庆贺首演成功的礼物,到时候带过去。 沈清逸笑,说顾晚霖你里里外外各种事情帮我打点得这么妥当,跟贤内助似的,不然还是我养你吧,我金屋藏娇。 她低头轻轻吻着顾晚霖锁骨上方那处呼吸机留给她的伤疤,一小块凹陷下去的圆形伤疤,每天拿着舒痕的药物涂着,现在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 》 43、2024年 夏 即将与被夏日酷烈骄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面亲密接触之前的0.1秒,顾晚霖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硕大的“草”。 本来只是脸皮薄,估摸了一下这个小高度差,自己的高级电动轮椅应该下得去,就不想开口摇随机路人来帮忙。此刻她狼狈地趴在地面上,脸颊侧着贴地,歪了个90度看周围发出惊呼纷纷涌向她的行人,心想完了完了,得不偿失,这下人丢得更大了。 别人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沈清逸最怕顾晚霖的号码打来,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的声音,问她是不是顾晚霖家属。 不是刚刚才说自己出趟门,去家门口的银行,让沈清逸安心在家写稿不用陪她吗,怎么短短十几分钟就出事了,连电话都自己不能打了?沈清逸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天气太热顾晚霖身体受不了痉挛大发作昏过去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司机又把她家倒霉蛋顾老师创飞了? 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感到呼吸过度心跳急速,手脚一片麻木,就差快进到想万一顾晚霖不在了,她去哪跳海殉情了。 直到她听着顾晚霖客客气气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麻烦您了,还是把电话给我吧,我们家家属胆子小,别把她吓着了。” 顾晚霖人刚被抬上急救车,急救医生正在给她做初步检查,她不比一般人,真摔出个什么严重外伤来,自己也觉不出痛,须得解开衣服一处处细细观察。另一边要急着通知家属,她自己腾不出手来,跟车的护士就自告奋勇替她打了这个电话。 差点把沈清逸吓死。 顾晚霖也拿不了电话,只能拜托护士开了免提外放。 “阿清,是我。你别着急。就是刚刚在外面摔了一下,大家不放心才帮我叫了救护车,医生正帮我检查呢,我觉得不严重的,没事。你忙完了再来,我这边不急的。”她听出来沈清逸呼吸都紊乱了,好声好气地安抚她。 “……”沈清逸在电话那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听着这话,抿紧了双唇,顾晚霖都感受不到自己90%的身体,细胳膊细腿的,摔一下还了得,骨折了都不知道痛,她怎么“觉得”自己没事。 沈清逸不要顾晚霖觉得,她要医生觉得。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开始找车钥匙准备出门,刚问了护士救护车的目的地医院,这会儿已经把家门把手拧开了。 顾晚霖听着听筒里开门的声音,明白她怎么劝也没用,“阿清,我真没事。你开车慢点,别着急。” 随即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补充道,“你顺便把家里的运动轮椅带过来吧,电动轮椅好像摔坏了。”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却依然抚平不了沈清逸躁动的内心,她望着龟速挪动的前车,猛拍了一把方向盘,一脚油门变道超过去了,脑子里回响着刚刚顾晚霖的话,怎么慢慢来,轮椅都摔坏了。 她一路打听顾晚霖的名字,横冲直撞地闯入急诊室里拉着帘子的小隔间,看到顾晚霖正躺在诊疗床上,眉眼弯弯地跟帮她包扎小臂的小护士说话。 她看向沈清逸,脸上一侧的颧骨和额头都贴着敷料,“这么快就来了,跟你说慢点开车你是不是不听。说了我真没事。” 护士也抬头,“家属来了?”然后跟沈清逸简单介绍了顾晚霖的检查情况。确实没有太严重的外伤,全身骨头都确认过了没事,主要是皮外伤。摔跤确实对高位截瘫患者来说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常事,因而她早就接受过摔跤时如何保护自己的训练。 手臂要收到胸前抱好,不要试图用双手撑地,否则腕骨骨折更加影响自理能力。只是夏天天热,顾晚霖出门穿着短袖长裤,因而小臂上的擦伤最为严重,摔在地上时磨出来的。两条轻薄的裤管都被捋到了腿根,右腿假肢被取了下来放在一边,左腿膝盖也有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沈清逸一颗心终于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摸着顾晚霖的脑袋,“怎么摔了?” 顾晚霖怕沈清逸就要长篇大论批评她不开口找人帮忙,有点心虚地开口,“有个几公分的小台阶,我以为轮椅能行的。” 沈清逸想着这祖宗向来是仗着自己轮椅科技含量高,开着就横冲直撞,第一次陪她去医院那天,就见她上自己车的时候,遇到人行道的小台阶,也是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开下去了。哦豁,常在河边走,终于湿鞋了是吧?眉头一拧就准备批评她,“又乱来是吧?怎么不去找找无障碍坡道?” 顾晚霖无奈地笑笑,“找了,最近的那个被堵住了。不知道下一个在哪儿,天气太热了在外面久了有点晕,想着早些回去。” 沈清逸听了这话,再看看顾晚霖脸上的伤口,心里酸得滞涩,哪还能批评得下去,一时也忘了批评大会的第二个重点怎么不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 护士也不赞同地摇摇头,“现在好多地方的无障碍设施做得跟面子工程似的,净糊弄人。”忙完手里的活,最后交代道:“伤口自己在家消毒换药就行,天热注意别发炎。摔倒的时候假肢脱出了,擦得右腿残端有点红肿,不过没破皮,就不上药了,只是先别穿了。” 沈清逸一个人哪有本事带着顾晚霖和两台轮椅再抱着她的假肢回家,于是叫了个跑腿小哥把坏了的电动轮椅送去维修再把假肢送回家里。自己推着顾晚霖往停车场走去。 顾晚霖膝盖有伤,怕伤口再度裂开出血,左腿只能被固定得笔直,用了支具架起来,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堆叠在同样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小臂还缠着绷带。惨成这样,就算在医院里也能回头率100%。她感受着四周投过来的炽热目光,头恨不得埋地里去,心想早知有这么大的面子要丢,当初何必省个开口求助的事儿。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快红透的脸,心知肚明她此刻有多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等下一起去买菜回家做饭。顾晚霖无精打采地摇头,说太热了,随便吃点就行,去买些水果吧,想吃荔枝和西瓜了。 顾晚霖想要,顾晚霖得到。 回了家,沈清逸还有些工作要收尾,把顾晚霖安置在沙发上坐好,仔细地拿了抱枕把她围得舒舒服服的,又转头进厨房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木质圆碗里又插好顾晚霖的专用特制叉子,拿托盘端出去放在顾晚霖的腿上。 看着她惨兮兮地贴着两张方形大号创可贴的脸,想就是开口求助别人帮忙抬一下轮椅的事儿,非要自己逞强,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觉得好气又好笑,“顾晚霖,我特许你先自己偷跑看两集电视剧,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儿出来跟你一起看,到时候你把我没看的剧情给我补上。” 顾晚霖抬起手腕挥挥,“忙你的去吧。” 再出书房门,只见顾晚霖已经自己左右挪着给自己减压过了,眼睛正盯着电视看得入神,手还捏着叉子的粗柄悬在半空,上面插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西瓜,软垫在四周散得乱七八糟的,她没功夫也没那个本事管。 沈清逸心里宽慰,心想这手的功能最近恢复得真不错,能举这么久了,叉子也捏得稳稳当当,下次复健还是不能听顾晚霖唧唧歪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只是碗里的西瓜也没下去几块。 顾晚霖以前夏天特别爱吃西瓜,两人经常买了对半切开,冰镇好了取出来过电影之夜,一人抱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只是她现在肠胃脆弱,吃不得太冰的,西瓜这种水果吃多了也会拉肚子。无法控制的腹泻对顾晚霖来说始终是不能面对的难堪,发生一次人能低落个好几天哄不好,于是她自己吃东西格外克制小心,以前再爱吃的,现在也碰得少了。 沈清逸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先去厨房洗了一些荔枝出来也放在托盘上,坐去顾晚霖的右边,让她靠着自己,不用再绷得板正时刻提防着往右腿缺失的方向倒下去。 顾晚霖见沈清逸坐下来,人忍不住就往她身上倒,手上也没闲着,叉起了西瓜送去沈清逸的嘴边。 “进步不小啊顾晚霖,我看你这手现在挺好使。下次去复健得跟医生报个喜,再给你加点训练量。” 顾晚霖一听,手立马放下去,呵呵一笑,“阿清,我这可是特意为了等你出来喂你一口西瓜。就只有这一口的力气,多了真没有了。” 顾晚霖复健态度相当端正,只是最怕训练手指功能。腋下以下的身体,她想动也动不了;手臂的大部分肌肉都能正常运作,练起来只是单纯的累;只是手指,练起来相当艰难,大脑再努力给手指下达指令,依然感觉手指沉得有千斤重,只是试着推开康复师施加的阻力,都能累得她额头青筋暴起、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沈清逸知道她的极限在哪,换上了一副撒娇情态,“可是我想让你喂我吃荔枝,顾晚霖,你可以吗。” 顾晚霖哀叹,这怎么说不可以,女朋友都开口撒娇了,必须可以。她现在本来能为爱人做的事情就不多,大小事都在麻烦沈清逸照顾她,一直为此心怀愧疚。 沈清逸想要,沈清逸也得到。 这个时节的荔枝已经熟透了,皮薄肉足,尤其是买来的这个品种,两侧都有一条细线,手指捏着轻轻一挤,果壳就从中间裂开,露出晶润饱满的果肉。正适合拿来给顾晚霖做手指训练。 只不过对顾晚霖来说,这“一挤”可不是“轻轻”的事了。她剥了几个送去沈清逸嘴里之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荔枝捏了起来又掉回托盘上去,嘴一抿,眼看就开心不起来了,赌气在心里骂这不争气的身体到底能做成什么事儿。 沈清逸心说差不多了,今天练成这样挺不错,等下别又惹得这个多愁善感的祖宗为自己的身体伤心了,拿过旁边的湿纸巾提顾晚霖仔仔细细擦了手,把她搂到怀里,开始问她自己错过的两集电视剧情节,换自己剥荔枝送去顾晚霖的嘴里。 即使是在家穿的睡裤,顾晚霖也不喜欢为了方便就把右侧的裤腿裁剪掉缝起来,夏天索性就穿着家居短裤,反正她的身体对冷热都极为敏感,家里的空调也只开在一个舒适的温度,不会太低。 顾晚霖人靠在女朋友肩上沉浸在剧情之中,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沈清逸的手正替她揉着右腿残肢,打着圈按摩着,似乎还带了一丝爱抚的意味,间或用手指轻轻捏一捏、拨一拨软嘟嘟的皮肉,或者用掌心摩挲着残端伤疤处缝合得不甚平整的皮肤。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皱眉问道,“阿清,你很喜欢那里吗?” “什么?”沈清逸也盯着电视看得入神,突然听到顾晚霖出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了才明白顾晚霖在问什么,“你这里血液循环差,总是冰冰凉凉的,经常按摩一下能减少些幻肢痛发作。对不起囡囡,我应该先问过你再碰你的,你不喜欢,我就不按了。” 顾晚霖咬着嘴唇,“也没有。只是这截腿不管看多少次我都觉得别扭。我自己又感知不到,摸上去像是摸在别人的身体似的。当初我特别怕给你看见,怕吓到你,怕你觉得太丑……” 沈清逸囫囵地揉顾晚霖的脑袋,又把头埋进她的发间,“顾晚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吓不到我,我更不会觉得你的身体丑,你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 说着说着她脸红了起来,趴去顾晚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晚霖眯了眯眼,啪一声打在沈清逸的大腿上,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顾晚霖从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到晚上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秒,都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身体,有时候从睁开眼睛前就开始讨厌了,比如今天。 本来正好好做梦和沈清逸在外面玩呢,梦里她牵着爱人的手,能跑能跳的,突然就感觉像是有人捏了电线来戳她似的,霎时惊醒,才发现梦是假的,痛是真的。 仿佛被电击一样的烧灼针刺感从似乎是背后传来,顾晚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自己没被真的电过怎么会知道电击的痛感,如今更感觉不到自己的背到底在哪,神经痛发作起来竟是这样荒谬。 她喜不喜欢自己的身体都好,反正断了的神经又接不起来,截掉的腿也不可能长出来,和自己现在的身体和解,是她终生的课题。 不过确实对她来说很难就是了。她以前辛辛苦苦用饮食和运动保持的身材,瘫痪两年不到,已经看不出什么训练痕迹了,何况还狠狠地缺了一截。她以往稍稍有些对完美主义的追求,连力量训练时身体左右两边发力不一致都会感到困扰,现在可好,怎么都对称不了了。 沈清逸有次听完不客气地点评道,顾晚霖你这什么强迫症,你还是改改吧,这世界上就没有身体完全对称的人,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看你这脸左右也不怎么完全对称,不信你拍照在中间画条线看看。 她自己介意的地方,失了的右腿,歪歪扭扭的伤疤,缺少肌肉支撑失去了紧实触感而有些松松软软的皮肉,还有小腹上逐渐开始堆积起来的一小层脂肪,沈清逸统统用语言和切实行动都表达了自己不介意。 沈清逸一遍遍地告诉她,虽然她的身体和以前比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以前是美的,现在就不美了,她沈清逸的审美观没有那么世俗狭隘,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很喜欢。 尤其是她最最介意的地方。那天看电视时,沈清逸趴在她耳边说,自己确实有点喜欢她的那截右腿,触手冰凉又柔软,揉起来感觉有点像在揉她的……胸。 顾晚霖当时只恨不得自己能动,好踹她一脚,大白天好好看个电视怎么就不知不觉被占了便宜,凭什么沈清逸就有的揉,她顾晚霖就什么都没捞到。后来夜深人静又免不了再想,初初觉得有些别扭,后来也释然了,如果她不能欣赏自己现在的身体,她的爱人能欣赏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们两个人能有一个人喜欢就很好了。 她曾经每天都在暗自祈求自己的这一生能短一些,再短一些。那时她已经懒得再追问为什么诸多的不幸都要降临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未完成的心愿非要留在这个世界上做完了不可,突然又成了孤家寡人,既然□□和精神都饱受折磨,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点不好吗。打不过还不能不打吗,忍不了不忍了总行了吧。 但现在不一样,她在这世界上又庸俗地有了牵挂。她舍不得。 还是让她活久一点,再久一点吧。拜托拜托了。 顾晚霖扭头看身边熟睡的爱人。 沈清逸睡得很熟,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腰间。沈清逸这人从小被爱和鼓励浇灌着长大,从不吝啬夸奖,天天变着法夸顾晚霖好看,虽然顾晚霖心里对自己的外貌也深表肯定,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夸沈清逸太少了,她倾诉起爱意来一套一套的,就是夸人有点夸不出来,从小没人教过她。 沈清逸也好看。她的睫毛长且浓密,鼻子精致挺翘,最妙的是长了一张爱心唇。 沈清逸不知道,顾晚霖以前有很多睡不着的夜晚,但因为躺在她身边,就莫名地感到安心,失眠的焦躁都被她安静的呼吸像一缕清风一样吹散了。顾晚霖会盯着她的脸看很久很久,偷偷地伸手用指尖反复描摹她的眉眼。 但顾晚霖现在有点烦,她被安置成了仰卧的姿势,没有外人的帮助,她甚至无法在不吵醒沈清逸的前提下,自己翻个身侧躺,再像以前那样抚上爱人的脸。 罢了。她想。现在平躺也有平躺的好处,她不用费什么劲儿就抬手摸到了自己这边床头柜上常备着的对付神经痛的药物。 吞下了药,静静等待药物起效,反正也没了睡意,顾晚霖早就摸索出了一套缓解神经痛的方法,想想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很好。 何况她确实有别的事情要想。她在筹谋办一件很大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泄气地想,这算什么大事呀,以前做惯了的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这会儿药效上来,她迷迷迷糊地再次睡了过去。 黎小燕骑在自己的电动车上,头上卡着个头盔,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感到十分困惑。 到底是什么人出这么高的价钱,让人去帮她跑腿买菜,完了送到家再帮她切好?还指定只要女性跑腿? 城市套路这么深啊?黎小燕刚进城打工没几天,在老乡的介绍下先做起了零散的跑腿业务,也听了几嘴利用人的同情心作恶的恐怖都市传说,警惕性很高。要不是接单之后,电话打来,听起来是个温柔和气的年轻女人,解释说自己不太方便,但对食材比较挑剔,可能要拜托她等下在超市开个视频一起挑选,耗费的时间如果比较长,会再额外给她辛苦费的,黎小燕都在想不然这单拒了算了。 黎小燕拿了女人给的访客密码进了电梯,敲响门之前都在想,这事儿到底靠谱不靠谱啊,什么人不方便成这样啊,都这么不方便了还做什么饭呢。等下开门要是情况不对,把菜放下就走了算了,她才不进别人家里。 门一开,黎小燕视线下移,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柔顺的黑发随意地披着,人瘦得厉害,露出短袖外的胳膊细得不堪一折,腰上还系着一条宽宽的束带,在轮椅上也坐得有些驼背,腰背似乎完全没力气,最扎眼的是只有一条腿踩在轮椅踏板上,另外一边的裤腿被仔细地卷好折叠起来,放在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 黎小燕心想,那这确实挺不方便的。 又在心里遗憾地叹气道,挺好看一个人,怪可惜的。 年轻女人看着温润和煦,笑笑介绍说自己姓顾,又抬起自己的手腕给她看,说自己手也不太好,还要麻烦黎小燕帮她把一些难切的食材处理好,她会按时间付费的。 黎小燕慌乱地挪开自己的视线,这样盯着别人挺不礼貌的,“哦哦,没问题,顾小姐您不用客气。” 顾晚霖自己推动轮椅往后退了退,让黎小燕换鞋进来,跟她进厨房。 顾晚霖坐在厨房,给黎小燕指了案板和刀具的位置,细细地嘱咐了各色肉类、蔬菜和配料要怎么切,切好了放在哪些备菜的容器里,末了又拜托黎小燕把锅具拿出来,把五个灶眼的西式厨灶摆得满满当当的。 一切做好,她给黎小燕又转了个红包,笑道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做。 黎小燕出于善良的本能,觉得有点不太放心。她看出来了,顾小姐不仅仅是截了条腿,瘫痪位置也不低,手看上去都不怎么好用。她一走了之,别回头看新闻发现顾小姐把房子给点了。 “顾小姐,您给的酬劳已经够高了。不然我再多留一会儿,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好帮把手。” 顾晚霖本来想拒绝。自从前些天在外面摔了之后,沈清逸老是要批评她鲁莽,做事不三思而后行。顾晚霖心想下个台阶有什么好三思而后行的,她有别的事情需要三思。 比如给沈清逸做这顿饭,她已经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演算很多次了。 手指训练近来卓有成效,她偷偷试过,拎个锅铲完全没有问题。切菜暂时是个问题,她的手拿不了普通刀具,也不想逞能玩这个杂技免得伤了自己又给阿清添麻烦。不过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就是能发明和使用工具是吧。她在ytb已经看过有c6/7的四肢瘫患者能熟练地把刀柄和刀刃呈九十度的刀具用辅具固定在手上切菜。工具已经拜托朋友帮买好了正在漂洋过海,今天只能先这样凑合一下。 留个人也好,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有个planb。 何况自己现在还挺容易出意外状况的,所以阿清怎么都不肯让自己进厨房。春天的时候,阿清正忙着,想吃家门口那家餐厅的菜,自己迫切地想为爱人做些什么,也正好出门透透气,自告奋勇就开着电动小轮椅去餐厅打包回来。 菜是取回来了,腿也烫伤了。 顾晚霖和自己之前的身体相处了27年,彼此知根知底,和现在的身体才相处一年多,还有很多不熟悉要磨合的地方。尤其是因为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些时候就随随意意地把它当工具用,譬如为了腾出双手,有什么都随便就放到腿上,直到在她的腿觉不出烫的打包盒上翻了车。 拎过外卖袋的时候,应该用手试一试底部的温度的,她忘了。 回家的时候阿清一摸打包盒的余温,脸色都变了,立马把她抱到床上脱了衣服,才发现都起水泡了。烦劳阿清精心帮她养着,才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顾晚霖心想那就把小姑娘留着吧,别等下自己忙乱了,脑子一抽把滚烫的锅盖也放腿上,那自己这腿还要不要了,于是点头,“那好,等下我再额外给你补点酬劳。” 黎小燕知道面对残障人士,关心要适度,以免伤了别人的自尊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小姐,拿了你这么多钱我挺不好意思的,不然这饭我也替你做了吧。” 顾晚霖和和气气地笑,“不用,我就是想自己给我爱人做餐饭。” 黎小燕站在厨房的墙边,看顾晚霖坐在轮椅上侧身,还要靠安全带把自己固定住,慢吞吞地用能活动,但也范围有限的的手指艰难地抄起工具开火炒菜,不知是热,还是累得满头是汗,心里纳闷,心想:不是说这城里的年轻女人现在都不谈感情流行搞钱了吗,怎么还剩了个这么大号的恋爱脑,身残志坚就是为了给爱人做顿饭哪? 理解不了一点儿。 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二十岁的当代独立女性黎小燕心里已经成为了无可救药的头号恋爱脑。她正在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非常满意。 她曾经重重地跌到谷底,丧失了做一切事情的能力。和沈清逸初逢的时候,她连饭都自己吃不好,草草吃了几口就把勺子扔回去了。沈清逸只当是她和自己的身体赌气才不吃了,接过碗来喂她。其实阿清不知道,她那时候也自卑害怕极了,再吃下去撒得全身都是怎么办,头晕起来吐了自己一身怎么办,她也没本事给自己收拾干净啊。 让阿清看到自己这副废物的样子,她宁愿死了算了。 曾经她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现在身体逐渐恢复起来,每次新解锁一项能自己做的事情,就明白原来进一寸原来真的有进一寸的欢喜。 沈清逸也这么觉得,顾晚霖总是能给她惊喜。 她从公司下班回家来,看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以前顾晚霖擅长做且自己爱吃的,还冒着袅袅热气。顾晚霖眉眼含笑地坐在轮椅上,“阿清,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顾晚霖对自己得意的很,她果然是头脑天才,在脑子演算过无数遍的流程精准无误,阿清回来饭菜出锅没多久,刚送走了黎小燕,这会儿还热着。 沈清逸只觉得想哭。 但她觉得如果此刻哭了,太煞了顾晚霖的风景,顾晚霖一定自己偷偷努力了很久给她准备这个惊喜,她应该为顾晚霖感到骄傲的。 她揉顾晚霖的脑袋,“囡囡长大了,我的女儿好能干,妈妈觉得好欣慰。” 顾晚霖把她推开,“滚,再占我便宜自称我妈试试。洗手,吃饭。”《 》 44、2024年 秋 1/2 周中,沈清逸被她妈妈李女士一个电话叫回了家。 李女士电话里也多说什么,只说家里做了沈清逸最爱吃的糟卤,让她回家吃饭,再带点回去。沈清逸觉着有这么个机会连吃带拿挺好,正好给她老婆带回来点,跟顾晚霖说了声不回家吃饭了。她摇晃着脑袋,觉得自己像是家里养了条可爱的小狗,这就外出打猎去了,好给她带好吃的回家,乐呵呵掏出钥匙开门。 一回家,发现饭菜在餐桌摆好了,四处探头看了看,随口问道,“我爸呢?” 李女士把最后一道丝瓜汤端上了桌,说你爸不回来,今晚就咱俩。 沈清逸伸手捏了块糟鸡,“反正周六我也回家吃饭,干嘛不等几天再做。我今天回了,周六还回不回啊,别回头你们看我看多了觉得烦。” 李女士横了她一眼,“坐下。” 沈清逸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李女士递了双筷子给她,“你还知道回家是吧?” 沈清逸:啊? 李女士索性直入正题,“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你租那房子的邻居了,邻居说你春节往后就没回去住过,还问我你是不是搬走了,说说吧,去哪儿、跟谁住去了?每周都回家吃饭,怎么不见你提过?” 沈清逸心想,李女士搞邻里关系有一手,情报网都这么发达了,自己住那儿都没跟邻居说过几句话,李女士倒是当初未雨绸缪地跟邻居打好了关系,说有个离得这么近的照应,她才更放心。 只是她有些踌躇,今天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突然袭击,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确实想着要和爸妈正式谈自己和顾晚霖的关系,可一直没想好要怎么提。 顾晚霖对此表示理解,反而安慰她不用急,但是沈清逸却过意不去了。 春季学期结束后,杨教授把顾晚霖带回家吃饭,又招呼说小沈你也来。顾晚霖趁此机会,在路上跟杨教授又重新介绍了沈清逸,“教授,这是我的爱人。”杨教授面色不改,“怎么不早说呢,觉得我是那种老古板,不能接受?”顾晚霖笑笑,“不是,第一次见您的时候还不是,现在是了。” 后来沈清逸也跟着顾晚霖见过一次她父母,当然,是天人两隔地“见”。顾晚霖冷不丁地在餐桌上提起,“我妈妈生日快到了,我想去看看她。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我以前觉得人死灯灭,一切身后事都是还在生的人做给自己看的,图个心理安慰罢了。现在我却恨自己以前想事情这么通透,希望爸爸妈妈真的就在那里,只是不能再自由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罢了,想他们的时候,我就去那里,他们就能看到我。你说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傻?” 沈清逸心都快碎了,说不会,我当然愿意陪你一起去。我们要准备些什么呢,我穿什么去见你爸妈呢。 顾晚霖说没关系,这些才是真的虚的东西,我爸爸妈妈不会跟我讲究这些的。 俩人来到墓碑前,沈清逸莫名其妙地觉得慌乱和紧张。顾晚霖看出端倪,对她伸出手,“握紧我。”顾晚霖的手指没有多少活动能力,手上的那一点点肌肉也萎缩了不少,她握着沈清逸的手时,只能感受到小小的一点力气,却在此刻给了沈清逸无尽的力量。 顾晚霖把腿上的花束放在碑前石台上,“爸爸妈妈,对不起,清明的时候我生病了,没法过来。你们看,我是不是比上次看着好多了?”她碎碎地说了些自己最近的复健成果,也不忘提了提杨教授在适应正常生活重建自信方面给她的帮助,“我现在觉得,虽然未来肯定还有很多困难,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再继续试试,你们放心,不用再担心我了。” 最后郑重地把沈清逸往前牵了一步,“我想让你们见一见我的爱人。她叫沈清逸。我20岁那年就认识她了,之后的人生里我都在爱她。我最近经常后悔,觉得干嘛在读书的时候老藏着掖着,跟生死相比,这些算什么呀,你们三个是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如果以前我就能介绍你们认识就好了。没有她,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我,她特别好,对我也很好,我觉得你们会喜欢她的。” 顾晚霖伸手想去摸摸墓碑上的照片,被轮椅和石台拦下,怎么都够不到。她抿紧双唇,回头对沈清逸开了口,“阿清,帮帮我好吗?我想靠着爸爸妈妈坐一会儿。” 沈清逸帮她擦干净了石台和墓碑,把顾晚霖的轮椅坐垫从身下抽出来,在碑前摆好,才把她从轮椅上抱了下来,让她靠着石碑坐着。 顾晚霖道了声谢,两臂在双侧撑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抬头看向沈清逸,“去旁边休息会儿吧,给我点时间好吗?” 沈清逸蹲下身,给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嗯。这个姿势终归不怎么舒服,别坐太久,我就在那边等着,难受了就叫我过来。你爸爸妈妈这么心疼你,不会想看你难受的。” 待到她俩离开墓园的时候,沈清逸忍不住好奇,“你和爸爸妈妈说什么了呀,有没有提到我呀,是不是夸我来着。” 顾晚霖笑笑,“哎呀怎么人家跟爸妈说点秘密小话你也好奇心这么重。没错,夸你了来着。” 沈清逸心里美滋滋的。 顾晚霖心想,她永远不会告诉沈清逸,她父母那块双人墓穴旁边那块虽然立了碑但上面却什么都没刻的单人穴,并不是还没售出,是她当时一起买好给自己的。 顾晚霖在父母的葬礼上表现出了令人称奇的冷静,她没哭也没闹,强撑着精神亲手打点了一切。告别仪式上,她面无表情地与前来致哀,并劝她要好好生活下去的宾客应酬,心里却在冷笑,“你们懂什么呀。” 她知道自己正在发高热,呼吸已经很费力了,可她不想管。她想,或许她快要把所剩无几的生命透支光了。她回头望望躺在那的父母,“爸爸妈妈,你们别走太快,稍微等等我,要不了多久,我们三个就又能在一块儿了。我这个样子自己活着真的很痛苦的,你们肯定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她此刻靠着父母的墓碑,反手摸着二人的相片,“对不起,爸爸妈妈,我要食言了。可能,可能短时间内我没法去找你们了,再等等我好吗。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又有了新的牵挂,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我想陪她久一点,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希望能有多久就有多久吧。你们肯定也能理解吧。是我不好,想法总变来变去的,但是不管怎样,你们都会支持我,对吗?” 顾晚霖临走前回头看了最后一次,觉得照片上的父母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仿佛在祝福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开启的下一段人生。 沈清逸想着顾晚霖带自己去见父母的那次。虽说“见”倒也不是真的见,但顾晚霖已经把她介绍给了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师长、朋友。自己多年以前虽然对这方面有很多担忧,但这些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在心理意义上长成真正的“大人”,和父母之间建立起了必要的边界,能财务独立地自己搬出去独自生活。 还怕什么呢?怕父母接受不了,与她断了来往,伤了亲子感情?她确实怕这个,但这件事早晚都要做的,即使父母反对,那也能有更多时间来争取他们的祝福和支持。再不做,顾晚霖得有多委屈啊? 沈清逸暗暗下定了决心。没有正面回答她母亲李女士的问她和谁住到一起去了的话。而是委婉地说起了从前。 “妈。我在大学的时候谈了一段恋爱……” 李女士平静地说,“我知道,和一个叫’顾晚霖’的女孩子。你从前不说,是不是怕我们不能接受?” 李女士看着沈清逸因震惊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心想这孩子的脑仁还没有糟毛豆大。她那时天天对着自己顾晚霖长,顾晚霖短的,什么交情好的朋友能天天这么挂在嘴上,一提起来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嘿嘿傻笑。 李女士早就看出了端倪。她着实纠结过一阵子,但后来想想,首先她和沈清逸爸爸并不是老古董,虽然并没料到女儿的取向,但只要能从一段健康的恋爱中获得幸福和快乐,这有什么好反对的呢。何况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同性产生好感的多了去了,但到底是一时的好感,还是认真的感情,一切都还没定性呢。她便决定按下不提。 果然,没过几年,再也从沈清逸那里听不着顾晚霖这个名字了,李女士推测大约是分手了。再后来,连顾晚霖都能从社交媒体上看出沈清逸在和女孩子约会,何况是英明神勇的沈清逸她亲妈李女士? 李女士是个开明人,爱就是爱,她最希望的,就是女儿幸福快乐,理解和接受女儿的性取向不是什么难事,她早在心里默认了。 “所以你是春节之后就跟她复合了,搬去跟她同居了?” 沈清逸神色复杂地开口,“也不完全是。我搬去她那里的时候,是因为她当时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她身边没有可以帮她的人了,妈妈,我哪能看着不管她呢……” 李女士听着沈清逸的讲述,抓着沙发边缘的的手越捏越紧。沈清逸终于讲到她和顾晚霖的现在时,李女士腾地站起了身,“不行,我不同意。” 沈清逸忍下难过,“妈妈,你不同意,是因为她是女生,还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 李女士站起身,她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慌张了,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是女生这个事情,我没有问题,如果你爸有问题,我甚至可以帮你做他的工作。但是这后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对她的感情,或许只是出于同情和怜悯呢?” “妈妈,我快三十岁了。我分得清什么是爱,我爱的是谁。” 李女士焦躁地想,自己本身就是独生女,也只有沈清逸一个孩子,她和沈父两人,再加上沈清逸外公外婆,沈清逸未来身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四个长辈都没坐上轮椅呢,先找了个坐轮椅的女朋友,这算怎么回事,这孩子上赶着去给人当护工是吧。是不是孩子还小,玩心还重,到底想没想过这些。 沈清逸听完李女士的担忧,伸手把她拉回沙发上,“妈妈。我想过的。她也想过,所以她一开始并不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她怕我辛苦,怕给我增加负担。是我求她,求她跟我在一起的。” “妈妈,如果你见过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克服身体给她带来的困难,不愿意麻烦别人了,她真的很辛苦的,但也做得很好。再说,她自己很优秀,你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别人家的孩子’。她工作很好,经济条件比我强多了。她有护工,并不需要我成天围着她转照顾她,她也不会让我这样做。” 李女士转过身,“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这份感情,你要人家怎么办,对她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她要怎么继续生活下去,你敢担保你永远都爱她,不会离开她吗?” 沈清逸摇摇头,“永远的事情谁能说得好呢。我不是她的唯一,我也不愿意成为她世界里的唯一,你不要把她想得这么脆弱,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早就帮我想过这些,她答应我重新在一起的时候,就说了,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她不希望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成为束缚我的枷锁。我会帮她一点一点把生活重建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俩之间没了感情,觉得分开对两个人更好,她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可以继续过下去,这一点我们俩重新在一起之前已经商量好了。” “不过,我觉得我不会离开她的。跟她分开的这五年,我再也没能爱上任何人,直到重新遇到她。妈妈,我已经知道失去她是什么滋味了,我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李女士还想继续反驳,“可是……” 沈清逸站起身,“妈妈,没关系,我觉得你想得明白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不愿意接受也没关系,可我不会因为你们不接受就离开她的。周六我还是可以回家陪你们和外公外婆,当然,除非你不再想见我。只是中秋、除夕这样的日子,我往后得陪着她,平时我见你们的机会有很多,可她的家人只有我了,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站起身,去门口穿鞋,“我得回去了。今天晚饭很好吃,谢谢妈妈。这个周六如果你**意让我回来,可以之后发消息给我。” 她转身想走,被李女士拉住,往她手里塞了几个密封盒,“专门给你做的。拿了再走。” 沈清逸关上门,两滴眼泪才眨巴眨巴落了下来,她妈妈心疼她,就像她心疼顾晚霖,都一样的。 李女士那边沉寂了,沈清逸推测她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这件事,或者和她爸爸再商量商量,因此也等得耐心。 顾晚霖发现已经连续三个周六沈清逸没有回父母家,而是留下来陪着自己了。又是一个周六,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沈清逸这才慢悠悠告诉她,自己冷不丁被抓回家出了个柜的事情。 顾晚霖愧疚地亲吻沈清逸的额头,她有些烦恼地想,她不愿意沈清逸非要在自己和她父母之间选一边,如果真的因为自己,让她和父母离了心不来往,日后得是多大的遗憾。不行,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在沈清逸身上。 沈清逸翻身把她搂进怀里,“别多想,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框框弹出来好几条消息,她拿来一看,全是来自李女士: “不给你发消息,你就永远不回家了是吧?连爸爸妈妈都不想了?” “下周赶紧的回来吃饭。” “把你女朋友也带来吧。” “她有什么饮食上的忌口,家里有什么不方便她用的,跟她相处有什么要注意的,你赶紧给我们讲清楚,我们也好提前准备着,别回头让人家觉得不自在。”《 》 45、2024年 秋 2/2 浴室里水雾蒸腾,端的像云雾缭绕的仙境。 沈清逸感觉仿佛所有血液都涌上了大脑,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心想这就是天堂吗,不确定,再看看。 她双手撑在浴缸两侧,抖得像个筛糠,【根据规定脖子以下的地方咱们不写】,跪着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顾晚霖趁着喘气,嘴上终于得了空,眼波流转,嗲里嗲气地造作起来,“阿清,你可撑住了。撑不住可就要砸我身上来了。当然了,我没有感觉我不疼,但我怕我太瘦,身上的骨头硌得你疼呢。” 她心想不行,自己确实是气短了,得换个方法了,一边枕着浴缸边缘的靠背喘气,一边尝试着把右手从浴缸的防滑把杆上解放出来。水带给身体的浮力,让她坐在其中时总觉得紧张,毕竟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哪儿,坐好了没有,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歪进水里了。 她知道自己右边最容易失衡,于是尝试把更多重心放去左边,左手腕使劲勾住把手。好像是坐稳了。 右手得了空,又回到眼前的风景,【根据规定脖子以下的地方咱们不写】,拎起下垂的手腕,用并在一起的四只手指的指节扫过去,再一收腕,又拨回来,几下撩拨,【根据规定脖子以下的地方咱们不写】。 沈清逸听着萦绕在房间里【根据规定脖子以下的地方咱们不写】轻吟,脑袋又因羞耻更加充血。她觉得那声音听着十分遥远。真的是自己发出的吗,不确定,再听听。 顾晚霖想这个世界果然是物理的,运动是相对的。 是不是有点像调琴扫弦,拨片和琴弦哪个动不是动,能听着响儿就行。她玩心大起,开始了她的沉浸式演奏。 沈清逸咬紧牙关,心想怎么这人还学得妖妖调调的,不过她确实很受用,只是怎么以前没看出来还有这样的招数。分开的五年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等下到床上得让她老实交代。 等到了床上,她累得拉过被子就睡着了,想问什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另一边,她的老父亲老母亲可睡得没这么好了。李女士发现自己和沈清逸她爸罕见地双双失眠了。 沈父拿手肘戳戳妻子,“哎,那孩子残疾程度有多重来着。” “跟你说了几遍了,你又不往心里记,孩子的事你不上心是吧。”李女士翻了个身,叹气,“肩膀以下都不能动,手指也不行,右腿从大腿中间就截了。” 沈父哎哎了半天说不出来话,“多大来着,跟小逸差不多,大个一岁?”听了妻子“嗯”一声之后,摸摸下巴,“车祸伤这么重啊,还这么年轻,可惜啊。父母肯定伤心死了。” 李女士说诶诶诶,打住,周六你可记住别在人家面前说错话了,人家父母也不在世了,话题别往这方面拐,招惹人孩子伤心…… 俩人沉默无言了一会儿。 沈父又挑起了话头,“那家里的东西都合适她用吧?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李女士:“你放心,你女儿提前回家给她女朋友考察过了。不方便肯定是有点,但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李女士又想到突然跑回家来的沈清逸。几周不见,她想女儿想得紧,什么别扭都先放到一边。孩子虽然已经长大成人,她却还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清逸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划过给她看,“妈妈,你看,这是我们俩21岁的时候,你记得吗,我当时在国外交换,她来找我玩。还有,这些是我们以前互相去对方学校一起泡图书馆的时候,我偷偷拍下她的样子。” 李女士一张张看过去,20岁出头,多好的年纪,年轻得像威化饼干一样干脆。顾晚霖一眼看过去就是招长辈喜欢的孩子,人漂亮皮肤也白皙,气质干净,专心看书没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但也谈不上寡淡,只是和她的女儿站在一起的时,笑得格外温煦。 沈清逸又找出以前顾晚霖写给她的信件,“妈妈,见字如见人,你看这是她的字。” 李女士心想确实是一手好字。 她客观地觉得比自己女儿的字好。毕竟小时候她和沈清逸爸爸也不强求孩子练字,只希望她像一颗野蛮生长的小树,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要被条条框框所束缚。 内容是沈清逸的隐私,她不愿多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那孩子文辞能力也蛮好的。 沈清逸接着往下翻,“她最近的照片不多。有时候…有时候她可能不喜欢自己的样子被拍下来,我得尊重她。你看这张,是她今年春季学期结束之后,和她的教授还有班上同学的合照。” 李女士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跟二十岁出头比,顾晚霖现在瘦了太多了,太瘦了,瘦得似乎落入了营养不良的程度,人坐在轮椅上薄得像片纸似的。 这孩子是不是车祸后一直没把身体养好啊。脸上又轻减了些,五官倒是没怎么变,看着还是让人觉得舒服,虽然用妆容遮掩了,脸色还是苍白了点,有些病恹恹的。 谁家好好养大的孩子成了这样,当父母的不心碎啊。 父母还不在了,这孩子未免也太苦了。 李女士为人父母,第一时间先带入的,是母亲的角色,心疼起了顾晚霖。 过了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这个孩子的女朋友的妈:“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我就想给你看,她真的特别特别好。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虽说不太好,可这不是她的错,人生已经对她很不公平了。是我非要和她在一起的,你和我爸有意见,可以和我私下谈。到了周末对着她,你们可别给人家脸色看。” 李女士觉得极度无语,“我和你爸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沈清逸扑进她怀里,“不是,我知道你们不是。可是妈妈,你不知道我用了多久才让她慢慢走出来,我紧张她,就像你们紧张我一样。我不想让她受委屈,一丁点儿都不行。” 李女士想起沈清逸呱呱坠地的那天。养女儿不易,她从那天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后来有一阵子,流行过娇生惯养的女儿和妈宝男结婚,结果被恶婆婆搓磨的电视剧,她本来是不屑的,可看着看着又紧张了起来,万一沈清逸以后遇上这样的事情怎么办,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好了。她没想到,女儿给自己的惊喜,就是不仅不用替她担心恶婆婆,自己反而被女儿担心成为恶婆婆了。 李女士说你滚滚滚,你少来气我。我和你爸比你多见了三十年世情百态,这种事情比你做得周到。你说点别的,小顾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 沈清逸说倒也没有,菜不用特别复杂,最好是能用勺子舀着吃,她吃饭的方式现在有些变化,你们到时候别盯着人看,也别过分热情,老给她夹菜。她现在吃饭得定量,你们热情过头了,她肯定是不肯拂你们面子把饭菜剩下的,但那样回去她又得遭罪了。 李女士又盯着合照里的另一个人看,忍不住感慨这世界说小真是小得离谱。 她当晚就给自己的大学同学杨德容教授打去了电话,两人一聊就聊到了大半夜。 沈父过了好一阵,听出来李女士还没睡,“哎呀我们不用太操心。你大学同学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孩子,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吗,说能力和人品都特别难得,之前去她家吃饭的时候两人感情看着也特别好。谈恋爱找对象,还能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她身体状况的事情,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不像以前,也没有那么多不方便的了。未来说不定身体残疾这些都不是事儿了呢。” “再说了。孩子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本来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我们不赞成又能怎样,孩子早就是独立的成年人了,她和谁在一起,和谁分开,都是她自己的决定,真闹僵了,孩子不回家了,就是我们想要的了?” 李女士嗯了一声,决定不再想了,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她翻了个身,还是觉得有些郁闷,怎么是自己的大学同学比她先到了“见家长”这一步。 顾晚霖从看到消息的那晚就开始紧张。 沈清逸这几天上班经常能收到来自顾晚霖的一长串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你看看这个。】 【图片1】 【图片2】 【你觉得你爸妈会喜欢这个吗。这些礼物带去是不是有些单薄了?再加上这个呢?】 【图片3】 终于把一切准备好了,前一天晚上,沈清逸吃完晚饭,和顾晚霖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顺便帮她轻轻揉着肚子帮助消化。 顾晚霖垂眸看见沈清逸的动作,突然又想起什么:“明天有什么事情我自己慢慢来就好,你不要帮我做这做那的,我去洗手间,你也不要跟进来。” 沈清逸应声好,“宝贝,放轻松,我觉得你有些过分紧张了。” 顾晚霖瞥了她一眼,“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又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我只是,我只是怕你爸爸妈妈觉得我凡事都要靠你照顾,不喜欢我。” 沈清逸亲吻顾晚霖的头发,“你放心,所有人见了你都会喜欢你的。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们不够喜欢的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他们的问题。你不需要他们喜欢你,我可以在中间把两边都处理好,不会让你为难的。” 李女士看见顾晚霖的第一刻,就在心里想,女儿说的没错,顾晚霖这样的女孩子,她见了果然喜欢,也惹人心疼。和沈清逸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成长背景,很容易又代入母亲的角色,痛恨老天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她心里想得透彻了。谈恋爱这事,顾晚霖该想的都想到了,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是自己家女儿主动送上门又抓着人家不放。她再不赞成,那也是自己和女儿之间的事情。人家孩子也是别人家的掌上明珠,尤其是父母在天上看着呢,她更不能委屈了人家孩子。 再说,顾晚霖看着气色也比之前那张照片上好了些,面色红润了不少,车祸这么严重,得留下多大的创伤啊,总得花点时间把身体养回来的,慢慢来吧。 丈夫说得对,无障碍辅助科技越来越发达,两个孩子还很年轻,未来的事儿还远着呢,没她一开始想得那么糟糕。她原以为手指不能用,很多事情就得沈清逸在旁边伺候着,可打眼一瞧,人家什么事都能自己做得好好的,不过是有时候需要套上些辅助工具罢了,这也没什么。 顾晚霖进门前紧张得快昏过去了。 她再三询问沈清逸,裤管整理好了吗,看不看得出来穿的是假肢,另一边里面绑着尿袋的痕迹明显吗,自己坐得直不直,要不要再把腰托紧一紧。 又突然泄了气,低头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其实,其实我什么样你爸妈都知道了,我在意这些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我只是想给他们留个好的第一印象罢了。” 沈清逸蹲下身,帮她把全身整理了一遍,又在她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宝宝,你看着棒极了。” 顾晚霖带着上高数考场的决心进去,准备接受轮番拷问,然后发现题目简单得仿佛像幼儿园大班。人家爸妈压根什么都没问,聊的话题天南海北,总之跟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点儿不沾。 怕她没吃好,李女士还一个劲儿地问她喜欢什么,下次来再做。又爱怜地看着她的小脸,说这么瘦哪能行,孩子你周末没事就跟着小逸一起过来,阿姨给你好好补补。 顾晚霖腿上抱着一大堆沈清逸父母塞给她们的家庭爱心自制出门的时候还觉得有点懵,这就完了? 沈清逸的爸妈相处起来就像自家长辈似的,和煦得像沐浴在春风里似的,不过分虚伪地热情,关心她又特别自然且恰到好处。 她想谢谢叔叔阿姨养出来了这么好的沈清逸,第一次见面说这个总觉得有点别扭说不出口,先放着吧,以后时机和气氛到了自然还有机会说的。 这么好的沈清逸。是她的,嘿嘿。《 》 46、圣诞番外:2024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 人没醒透彻,声音还很含糊,闭着眼睛乱着头发就往我怀里钻,我嘴上嫌弃,心里当然是受用的。 我倚着背后垫着的三角枕,一手抱着她,一手蹭去按掉兀自响个没完的闹钟。 身体从月初起折腾了我大半个月,终于适应下这阴湿寒冷的冬季,上一次翻身时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记得天还未亮,我能有一夜好睡,全倚赖阿清两次辛苦起夜。 她以前一向贪睡,如今却被我连累再也没有个囫囵觉,我想让她多睡会儿。 她揉揉眼睛,却在打了几个呵欠后,摆出来要起床的架势。 “时间还早,困就再睡会儿。”离她上班足足还有两个小时,我起床的事情大可以丢给之后上门的护工,我细声劝她。 “不睡了。”她声音里还裹着没睡醒的慵懒,人已经一阵旋风地刮来了我这侧床边观察引流袋里一夜积累的液体,帮我挪开身下大大小小的软垫,“先让我看看昨晚那几块红肿消下去了没,半夜我怕把你晃醒,都没敢开手电筒看个仔细。” “还好,已经看不见了。”我听她长长舒了口气。 “我可以再去冰箱里检查一下晚上要烤的小羊排和牛仔骨腌制得怎么样了。昨晚睡太晚了,你也可以再多睡会儿的,等张姐来了我再叫你。”她又把我扶回来平躺着,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我怎么好自己安然躺着,放她独个上战场。 准确地说,我们已经为今天晚上平安夜聚会这场硬仗准备好几天了,一个月前我们就在精挑细选商量菜单和订购备货,昨晚已经进入到冷餐和甜品的备餐阶段,准备给朋友们尝尝我们夏天时酿下的梅酒,和入冬时刚晒成的柿饼。 前者做成梅酒渍樱桃番茄,后者卷芝士奶酪和坚果,再加一份charcuterieboard(熟食冷肉拼盘),冷餐部分应当差不多。 我们在厨房里脑袋凑脑袋,给少说上百个樱桃番茄去了皮,当然,主要是她出力,我手笨,在这种活计上只能凑个数,聊胜于无罢了。想到还有其他工作更适合我,于是又转去冰箱前,拉开门,对着之前订下的备货单一一核对。 清爽酸甜的香气从餐桌那边飘来,是阿清打开了我们用来泡梅酒的玻璃罐。 刚入梅雨季的初夏,还有黄叶落尽时的入冬,是我一年中心情最差的两段时间。因着温度和湿度剧烈变化,现在这副身体总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短则数天,长则一两周,我只能在床上躺着。细碎的刺痛像无数看不见的针,从脊髓深处往外扩展,钻进每一寸骨头缝里;有时又像从神经末梢点燃了一根火柴,烈焰瞬间就席卷到全身。 这种时候,能坐上轮椅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每次稍稍坐起一点,视野边缘就逐渐变暗,像是有人在我的世界里慢慢拧暗了灯,所有物体都隔着一层雾,慢慢被抽走了颜色,形状也接着模糊。 再接着,我就只能听到护工和阿清叫我的声音伴随着耳边低沉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灌进空旷的隧道。 完全丧失平时的自理能力,万事倚赖他人,活动范围又被限制回小小的一张床上,这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在我受伤的第一年,在这种因为身体缘故变得烦躁易怒的时候,我还没学好如何控制自己不要迁怒他人,和爸妈发了很多场让我至今都懊悔不迭的脾气。事后觉得自己实在过分给他们道歉,妈妈总说,“霖霖,没关系的。你能发泄出来,心情好一些,爸爸妈妈开心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但我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决定和阿清复合的那晚,我告诫自己,既然是我贪恋她的温柔,想要自私地把她困在我身边,我就应当照顾好她,把最好的自己给她。她为我付出良多,牺牲良多,倘若我对着她发泄,她会体谅我的辛苦,默不作声把这份委屈自己咽下去。可我舍不得她受委屈,也不该让她受委屈。 可我也做不了更多,只能缩在床上咬牙苦撑,连多说些话的力气也没有。她看我这样,也总是动不动就红了眼眶,有空便陪我一起躺着,从背后拥紧,用自己安静的存在做我最坚实的后盾。 也尝试各种各样的办法逗我开心,帮我转移注意力。 梅雨季节时拎了一兜新鲜水灵的青梅回来,用小推车推来我面前,去梗取蒂,用清水细细清洗,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自己前些年用不同的酒做了怎样的尝试,各自有什么风味,才发现用这个牌子的清酒最好,和黄糖一起浸泡半年风味最佳。 看我露出被子的手指因为一时痉挛不受控制地翘向手背抖个没完,她眼睛红得像兔子,“顾晚霖,正好,圣诞节我们一起尝尝看,好不好?” 初冬时,又每天都拎过来她挂在阳台上的柿饼,让我感受每天随着水分蒸发柿饼质地的变化。 “这个卷creamcheese和坚果吃最好了,我们可以加入今年的圣诞聚会菜单。”她摸摸我的脸颊,“不过晒成了当然要让你第一个尝尝看,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梅子在玻璃罐里渐渐熟成黄褐色,随着黄糖的融化渐渐从罐底飘浮上来,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陈化,下沉回瓶底。 半年的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 因着加强锻炼和补充营养的缘故,我的身体比受伤第一年好了许多,季节变化虽说要熬一熬,其余时间倒还好,连感冒都变少了,比起去年这个时候接连进了好几次医院,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高兴,我也高兴。 有时候我忍不住拍胸脯庆幸,多亏自己那一瞬的贪心,想和她在一起久一些,因而也想在这人间多留恋一会儿,如今才能和她一起度过这样简单却温暖的幸福时光。 梅酒前几天拟定菜单的时候我们已经一起开封尝过了,成功得不得了。但每次打开时,阿清还是开心得摇头晃脑,眉毛因为得意挑得很高。 真是可爱死了。 让我不忍心告诉她这个百密一疏终有一失的消息:她昨晚下班采购水果时,忘记买charcuterieboard里要用的无花果和muscat葡萄了。 她站起来大崩溃:“明天上午我一定得回公司,有个会要开,怎么办啊啊啊。” 我笑着扯她坐下来,“没关系。你去上你的班。明天上午我让张姐陪我出门,我去买就好了,正好家里的花也开得差不多了,我顺便去花店挑些更新鲜的换上。” 给一大盒樱桃番茄剥皮并不是什么简单事,我看把她累得都有些神情涣散,只是屁股刚着椅子,她瞥了一眼手机,又立马像是椅子着火了一样跳起来,直接把我推进了卧室:“完了完了完了,顾晚霖,这就一个小时过去了,你坐那么久都还没活动过。” 她忘了,我也忘了,肩胛骨和坐骨压出的几块硬硬的红斑让她紧张了许久,从睡前一直念叨到现在。 张姐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洗漱好,一起在衣帽间挑选出门穿的衣服了。 当然,今年的情侣圣诞毛衣也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材质入不了阿清严选的法眼,不够柔软亲肤,也不够保暖,“晚上聚会穿一会儿拍完照就换下来吧。穿这个出门可不行。” 她让张姐扶着我,自己动作轻柔地给我套上她精挑细选的高领羊绒毛衣,仔细抻平,确保背后没有一丝褶皱,才示意张姐把我放回椅背,“一会儿羽绒服也穿长点的。今天外面比昨天更冷,风也更大些。” “顾晚霖,我穿什么好呢?”她征询我的意见。 我看了一眼她颀长挺拔的身形,抚过我自己的几件羊绒大衣,在一件云灰混色的中长款停了下来,“这件颜色和剪裁都蛮适合你的。” 受伤之后,我这些价值不菲的冬装大衣都成了摆设,坐在轮椅上既撑不起版型,衣摆又容易卷进轮椅里,还跟不上我如今的着装保暖需求,所幸受伤前我和阿清体形相近,她穿极为合身,我也乐见她穿走我的衣服,索性全送给了她。 在地下车库分开前,她蹲在轮椅前,替我严严实实地围了两圈围巾,叮嘱道:“外面冷,买完东西就早点回来。”又补充道,“不对,觉得冷就回来,东西没买完我找机会提前溜走去买。” “好了好了,记住啦。说了很多遍了。” “说多少遍也不嫌多。早点回来,别着凉,别受了风。”她站起来准备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被我顺手又刮了一下挺翘的鼻头,嘴边藏不住笑。 采购一切顺利。假如不是天气冷,我倒想试一试自己能否不带护工,独立往返一次商场,前提是找到愿意搭载我和轮椅的司机师傅,天气好的话,也可以冒一冒也许被拒载需要多尝试几次的风险。 我当然明白,要真正做到减轻照护者的负担,除了在家力所能及多做些,我也应该尝试和练习出独自出门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摸索清楚什么可以自己来,什么应当请求他人的帮助。 只是说来丧气,过去半年来,我独立出门的尝试,都称不上多成功,有一次甚至还摔在外面,惊动了救护车把我拉去医院,还把阿清吓得不轻。 电动轮椅能抵达的范围里,却有许多障碍经常堵在本应是无障碍通道的路上。 我可以请求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帮我抬一下轮椅上下几厘米的梯级,却实在开不了口让对方帮我移开一整排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又或者有时候我只能看着本意是阻止电动车通行,却同样堵住了我的电动轮椅的石墩苦笑。 何况,我也并不总是非常幸运地每一次都遇上好心的路人。有时,我能从人们紧皱的眉头分辨出一丝“身体都这样了,还出门找麻烦干嘛呀”的不耐来。 好在还没有人真的当面对着我把这话说出口,否则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修炼出应对它的强心脏来。 受伤的第一年,我不愿出门,也是因着我无法忍受人们对我投来的打量,好奇的、同情的、可怜的、又或者这样带了几分恶意的。 可我又清楚地知道,不管我喜不喜欢,既然决定把生活继续下去,这都将是我今后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不能与它们和解,我就无法真正地走出家门,也会连累着我的爱人和我一起囿于狭窄的一隅。 我不能这样对她。决定和她在一起,对我意味着什么,那一夜我已想得很清楚,也给出过我承诺,再怎样艰难,也不能反悔的。 商场里超市采购很顺利,这家花店开在沿街外围,我让张姐去地下车库把东西放好,办完别的事再把车开出来接我,自己开着电动轮椅进去挑花。 花店老板是位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些的中年女性,本因为工作日中午生意清淡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我独自进来,多少有些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替我清理店员在地面上随意丢放的刚修剪过的枝叶,好让轮椅能开到花架前。 我问她哪些是早上新鲜到货,又给她看家里的餐桌和花瓶,以及今晚要用的桌布和桌面装饰,征询她关于搭配装饰花的意见。 她瓜子嗑得利索,业务能力也强,我对她替我挑出的搭配很是满意。 只是再好,给阿清的那束,我也是要自己选的。 她站我身旁,我每选好一朵便替我拿着,看着我一手勾着轮椅扶手稳定身体,一手伸出去用手腕带动手指,用指缝夹起一朵开得正好的苏格兰绿玫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诶!小心刺!” 提醒得很及时,可惜我感受不到痛,收手时已经太晚,手指顷刻间已经被划破见了红。 她慌忙把花拿走,推我到柜台前,帮我处理伤口。 我心里过意不去,也想表明自己绝不会把责任赖给她的态度:“不好意思啊,是我自己没注意,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板为人豪爽,手一挥:“麻烦什么,我们做这行的,一天不知要被扎多少次,这都习惯了,消毒药水,创可贴,什么都是现成的。” 她捏着我的手,似乎是觉出手掌异于常人的单薄,看了我一眼,犹犹豫豫地问道:“姑娘,疼吗?” 类似的问题回答多了,我早已生出对答如流的从容: “不疼。我手没什么感觉的。” 老板噢了一声,又踌躇开口,“这样啊,我看你还能自己把花从桶里取出来。” 我动了动手腕给她看,“手腕可以控制的,这样收起来的时候可以带动手指被动抓握。” 她又噢了一声,“那还蛮厉害额”,似乎急于找到一个词来夸奖我,说出口的瞬间又觉得不妥,“也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懊恼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明白,并且很是感激这份善意和体贴。 我看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便已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这种已经能被我识别出善意的好奇,我早已不再介意了。 假如每次被问这些都能得到一块钱,我看单靠这个我也能衣食无忧了。 “姑娘,年纪轻轻的,这是怎么搞的。” “车祸,伤到了颈椎。” 老板咋舌,替我往好了想:“那有在做康复哇?应该可以好的哦?” “康复在做的。”我笑着冲她摇头:“但是好不了,是完全性的。” 老板大约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罢直接摇摇头:“那蛮可惜额,你人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随即再次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赶紧收口,不再当着我的面讲下去。 说实话,刚受伤时听别人这样说,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感到被冒犯,一瞬间被激怒,但听多了,如今也就不怎么再往心里去了,这并不是一个对残障人士特别友好的社会环境,很多人只是缺乏意识,没什么恶意,我实在没法较这个真。 张姐发微信跟我说把车开出来很快到,我便抱了花出店去路边等她,却没想到她遇上临时的交通管制,耽搁了十几分钟才到。老板把我送出花店时,那一截小小的台阶是她和店员一起帮我抬出来的,我以为张姐很快就到,倒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再喊出来把我抬回去暖和的室内避避风,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转动轮椅去了背风的地方躲着。 大约还是呛了点风,张姐把我抱进车里时,听我因为喉咙干涩发紧轻咳了几声,赶紧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替我揉搓冰冷的手双手,“小顾,冷不冷?” 吹了会儿暖气,我倒觉得还好,只是人不免被吹困了,在回去的路上就睡了过去。 这份困倦一直持续到晚上的聚会。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去几天一直和阿清准备这场聚会,一起熬了几天夜,今天上午又出了门,体力到了极限也不出奇,家里今天人多,暖气又开得很足,胸闷也很正常,今晚早点休息就是。 等和朋友们吃完饭,一起在圣诞树下拍了合影之后,趁着一波人闹着玩起了桌游,另一波人打开电视看起了经典的圣诞电影,我小声告诉阿清,自己觉得有点累,恐怕坐不了多久了,先去躺一会儿,之后再起来和她一起把大家送走。 阿清送我回房间躺下,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顾晚霖,你确定你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不用我陪你?” “我没事。”我把她赶回客厅,我总觉得现在的感觉很熟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想让她从聚会上消失太久,聚会的主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总说不过去。 想着要设一个闹钟,在聚会结束之前醒过来才行,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我放任自己睡了过去,那点没成型的念头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已经是新年之后。《 》 47、2025年初 深冬 1/3 沈清逸有一部很爱看的医疗剧,医疗剧里少不得形形色色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她当时以为对她来说,这会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后。 再后来理智虽然清楚这一幕大概会比自己预计得更早发生,但情感上她总是回避这种可能性。一语成谶,仿佛这念头即使像流星一样眨眼间划过脑海,也会给顾晚霖带来厄运。 太早了,还太早啊。顾晚霖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没几个月,那时候她们一起许下了年年常顺意,岁岁总平安的心愿。 她还没到三十岁。 还没到三十岁。 沈清逸连头都不抬,白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发颤的手里紧紧捏着的《病危通知书》,感觉灵魂已经被抽离身体,浑然意识不到自己把脑子里的这些想法翻来复去地念了许多遍,眼泪已经在脚边聚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医院清洁工面露难色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清理地面,无奈地给旁边熟识的医生递了个颜色。 李悠了然,轻轻摆手,示意她晚点再过来。 在李悠拍上她的肩膀时,沈清逸后知后觉地转过脸看自己的好友,像被丝线牵动的木偶一样僵硬,干燥脱皮的嘴唇颤颤地又吐出一句来:“可她还没到三十岁啊。” 李悠给她递水,故作轻松地开口:“好了,好了。知道你老婆很年轻了。” 这是她做过的最难的家属谈话,但也非得她做不可。 她不是不明白沈清逸的言外之意:顾晚霖还太年轻,她的生命不应该过早地终止在这个冬季。 她接着开口,“因为顾老师很年轻,纵使她现在的身体比起以前不大好,但也用不着往最坏的方向想。我跟你保证,我会尽百分之两百的努力。顾老师一定能挺过来,别瞎想八想,嗯?” 沈清逸把脸埋进止不住颤抖双手:“怪我。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顾老师这样的身体状况,有时候症状就是太隐蔽,病程进展又太快。要这么说,也是我做医生失职。聚会上我看着顾老师精神不大好,但以为她只是累了…”李悠想起那晚,不免还是心有余悸。 近一年来,得益于足量锻炼和精心调理,顾晚霖的身体比受伤的第一年好了许多,谁能想到竟连普通感冒的症状都不甚明显的时候,一场凶险的肺部感染已经悄然酝酿多时。 聚会进行到九点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顾晚霖。她问过沈清逸,说是顾晚霖觉得有些累,先回房间躺下了,李悠也没觉出异常。 顾晚霖受伤位置高,因为身体结构的原因平衡能力也差,在轮椅上连续坐两个小时以上就对精神和体力消耗极大,需要回床平躺休息也是标准的护理操作。 聚会散场也没见过顾晚霖出来,她想着也许是太累已经先睡了,沈清逸当然不舍得再把顾晚霖喊起来。 只是没想到她人还没走出顾晚霖家小区,就被沈清逸一个惊慌失措的电话喊了回来:“悠悠,你快回来。帮我来看看顾晚霖,她好像不大对。呼吸好像很快又很浅,我叫不醒她,可她好像也没发烧啊……” 亮红的血氧指标直接把人从家里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更凶险的症状才开始出现:高烧不退、呼吸衰竭,不得不上了机械通气。 经喉插了一周的管也不见好转迹象,预计还需要更久的呼吸支持,总把人深度镇定着插管不是办法,预后也差,于是再度实施了气切手术,顺带给家属再送一张《病危通知书》。 继发感染,脏器衰竭,一张张《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地飘到沈清逸手里。 李悠心想,暂时还没必要跟沈清逸说,科室会诊时,主任眉头紧锁地看着顾晚霖的病例,叮嘱要做好给这个病人随时上体外循环支持的准备。 希望不至于此吧。她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拉沈清逸去吃饭,沈清逸动也不动,像兔子红着一双眼:“我不饿,我想陪着她。” 李悠心想,里面躺着的那位真是料事如神,清了清嗓子,只好把本尊抬出来:“再这样下去又想犯胃病是吧。我说不听,还是你老婆了解你。你老婆有话让我带给你。” 沈清逸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过来,“她醒了?不是大部分时间一直在昏迷,还因为插管一直被打着镇定呢么,做了气切…不是….不是就完全无法说话了吗。” “嗯。取下插管到做气切手术之前醒了一下。”李悠点点头,“能说,但不太方便,所以说得不多。她有想让我带给你的话。” 李悠站起来,再次拉起沈清逸的胳膊想把人架起来,“她说:” “’别怕。好好吃饭。’” 如果这是顾晚霖的心愿,沈清逸蹭地站起身,胡乱地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把脸,也不知是冲着谁点点头,“好的,我们去吃饭。”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正在赶上她步伐的李悠:“你要告诉她,我有好好听话,让她不要担心。” 她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悠悠,我进不去陪她。求你,求你一定照看好顾晚霖。她皮肤禁不得压,拜托你盯紧些护工按时给她翻身按摩,手指和左脚的矫形器我都交给护工了,你也帮我看一眼有没有好好穿着;她经常会神经痛,又一向怕麻烦别人,不会像其他患者一样频繁按铃抱怨,如果你有认识的护士,可不可以让她们多去看几次,她痛起来额头会出很多冷汗,平时吃的止痛药处方我给过你们了,她现在已经很难受了,别让她再忍着别的痛;还有,她发热的时候会痉挛发作,有时候…有时候也许会失禁…她自己没有感觉,没有及时处理的话……” “我知道。你放心,我们科室又不是只给她看肺炎,别的都不管了。神经外科和泌尿科的医生都来会诊过,护理方案是一起制定的。我跟你保证,她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连一小块皮都不会破。” 李悠没有等沈清逸说完,她清楚,沈清逸此刻的絮语是出于六神无主的慌乱,她必须坚定地给她的朋友服下定心丸,拉着沈清逸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别一个还没出来,另一个就倒下了。 李悠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其实倘若她不认识顾晚霖,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找了个这样的恋人,她多半会劝朋友不如还是再考虑考虑,分开算了,不然不仅日常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照顾对方,还时常要提心吊胆不知什么时候就天人两隔,何苦受这份煎熬呢,日子既然怎么过都是过,轻松点过不好吗。 但她认识顾晚霖,她知道顾晚霖有多好,知道顾晚霖有多努力克服身体给她的生活带来的障碍,不肯给沈清逸多增添一分一毫的额外负担。她也知道顾晚霖有多爱沈清逸,知道这份爱对沈清逸来说,就是撑起沈清逸整个世界的梁柱。她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感叹出来一句造化弄人。 何止是“能说,但不太方便”,她不忍告诉沈清逸太多细节,插在喉咙里的气管不可避免地损伤了顾晚霖的声带,顾晚霖几乎是在咳出的血沫中挤出了这几个沙哑粗粝的字。 顾晚霖还说了更多,但按照顾晚霖的意愿,现在还不是告诉沈清逸的时候。 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散在医院白色床单上,更衬得躺在其间的顾晚霖脸色惨淡枯白,被子下的身体单薄到几乎看不见什么起伏,李悠看了不免觉得惊心。 有一瞬间,她害怕顾晚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耗尽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实在不忍再听下去,于是劝她好好休息早些恢复,等自己身体好了,出去了自己跟沈清逸说。 顾晚霖听了这话,勉强牵扯着嘴角笑了笑,眼角却迅速滑下了一滴泪,“万一出不去呢…” “万一…告诉她…不要伤心太久,她的人生要很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我会在终点…等她,但不许….来得太早……” “如果…我好起来…别告诉她…” 短短的两句话,顾晚霖却分了好几次才能说完,时不时就需要护士从她的喉咙里抽走带血的痰液,再给她扣上氧气面罩,休息许久后才能再度挤出几个字。 这不是李悠第一次看这种场景。她知道顾晚霖是对的。 从医数年,生死离别每天都在这里上演,她早已学会分离自己的情绪,冷静、客观、专业地面对她的患者,尽量减少与患者和家属共情,但对着顾晚霖她做不到。 在她的科室,有许多人被切开气管之后再也没能吐出一个字,直到去世。一般有机会的话,她也会问一问病人对家属还有什么交代。 她不忍对顾晚霖开这个口,顾晚霖却早就提前想好了。 顾晚霖的血氧还在持续下降,气切手术再不做真的不行了,在等待麻醉师把药物注射进顾晚霖体内时,李悠认真地盯着顾晚霖的眼睛,“顾老师,你放心。我会帮你交代好,也会把沈清逸照顾好。我跟你保证,我会尽我毕生所学让你健康地离开这里,所以你自己也要加油,千万不要放弃。” 直到那双温润柔和、但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疲惫不堪地闭了起来。 沈清逸公历生日那天,顾晚霖还是没能从icu里出来,但或许是沈清逸在许愿时将所有心愿都许给顾晚霖的诚心感动了某位决定关照这对爱人的神明,顾晚霖的病情从那天起逐渐稳定了下来,从一次次昏迷中清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脖子上还插着气切管连着呼吸机,说不出什么话,倒也开始有力气抬手在李悠每天带进来的平板上画出几个字,带出去给沈清逸。 “顾好自己,少来医院。” “我很好。会努力。” “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听话。” “除夕和新年不要来,陪你家人。” “替我问候他们。” 除了乖乖听话,不让顾晚霖病中还为她担心,沈清逸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强颜欢笑,挑开蒸鱼身上鲜脆欲滴的葱丝卷。 爸妈早早为阖家年夜饭预订了这条名贵的野生海鱼。李女士礼数周到,说这是顾晚霖第一次来她们家过年,必须得让顾晚霖觉得被尊重被重视,一切都马虎不得。 鱼如期从渔船上被快马加鞭地送上了沈家的餐桌,坐在餐桌旁的人却少了一个。 从把顾晚霖每周末带回家吃饭开始到农历新年,沈清逸的外公外婆已经见过几次顾晚霖了,只是她们商量过,一致同意先不必对老人家们挑明这层关系,只说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顾晚霖向来惹家长们怜爱,加上家中横生不幸,自己年纪轻轻,身体却而比快九十岁的外公外婆还差,就更得外公外婆的爱怜。 外婆退休前也是医生,桃李满天下。一进门时不见顾晚霖,便急着问沈清逸怎么回事。听说人大过年的躺在icu里,又从沈清逸那里要来顾晚霖自入院以来那一张张不容乐观的大白肺ct,便忍不住一路长吁短叹地从沙发叹到了餐桌上。 “小顾这几天情况怎么样。不然我去找找以前的学生,总能联系到最好的专家。”手下又给沈清逸夹了一块红烧牛仔骨。 “谢谢外婆。”沈清逸低头戳着碗里的牛仔骨。“应该不用了。她这几天情况稳定了很多,也有好转的迹象。她的主治医师也是呼吸方面的知名专家,管床医生又是我的好朋友,也挺方便的。” 李女士看着女儿这副样子,不免心疼,补充道:“外婆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需要,尽管和家里开口,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我们都很喜欢小顾,有任何我们可以为她做的,你只管说就是了。”一边说,她也给沈清逸夹了一筷冬笋,“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饭后,李女士又偷偷给沈清逸叫进房间,递给她两个红包,“一个给你。一个本来是要给小顾的。你带给她。压岁钱图个好意头,也正好给她压压祟。这个年过的……” 沈清逸一整晚的话都很少,只是无声地抱紧了李女士,过了半晌才开口,“谢谢妈妈。” 李女士拍拍她的脑袋,“跟爸爸妈妈还说这些?对了,小顾在医院里吃什么。要不要我们再做些适合她的饭菜你给她带过去。大过年的,总不好吃得太冷清的。” 李女士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把女儿的眼圈惹红了,看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摇摇头,回自己道:“不用的。她现在吃不了什么。” 顾晚霖自从插管以来,已经只能依靠鼻饲进食两个多星期了,李悠做家属谈话时也跟她提到,之后呼吸机脱机后,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呼吸和吞咽训练。 李悠给她塞了张纸巾,“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哭啊,”又轻轻揽了揽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没关系。她之前…刚受伤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恢复起来会很快的。” 因为既往病史,对顾晚霖来说,普通抗生素收效甚微,而合并感染极为凶险。她的隔离等级几乎是最高的,因而当李悠过来通知沈清逸顾晚霖终于可以被转入普通病房时,沈清逸恍惚地想,她有多久没能见到顾晚霖了,第三十四天,还是第三十五天? 自从复合后,她还从未与顾晚霖分离那么久。 与其说顾晚霖又瘦了一大圈,苍白、单薄,衬得单人病床都显得空空荡荡,套着的病号服甚至看得到身上骨骼起伏的轮廓,更让沈清逸觉得触目惊心的是仿佛生命力都从她身上流走了大半,像一株因失水而逐渐枯萎凋零快要谢了的花。 她紧紧抓住顾晚霖的手腕,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自己一眨眼,顾晚霖就又消失在自己眼前。 她在心里感谢自己拜过的漫天神佛原谅她这个不虔诚的信徒四处求拜的冒犯,仍然慷慨悲悯地赐予她所求。 还好平安出来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身体慢慢再养。都能养回来的,人还在就好。 顾晚霖看起来很累,李悠低声解释说顾晚霖现在精力还很差,一早还在icu里时醒了一会儿,被推出来这会功夫好像撑不住又睡过去了。 两人本以为顾晚霖睡得很沉,没想到在被沈清逸握住手腕时,像有了心电感应一般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抬眸,仿佛这点简单的动作也要耗费她极大的气力。 顾晚霖的目光紧紧圈在沈清逸身上,看了片刻,没什么血色的嘴角扯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顾晚霖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李悠附身安慰她道:“顾老师你先好好养几天精神。顺利的的话下周起就可以开始康复训练了。” “你应该有过这方面经验。毕竟呼吸机依赖了这么久,撤除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开始可能会反复,这都是正常的。我们会负责你的呼吸训练,也会有康复治疗科的同事过来帮你恢复语言和吞咽能力,脱离呼吸机的同时就可以慢慢恢复正常说话和进食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是先暂且忍几天,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一切交给我们就是了。“ 呼吸科模范病人顾晚霖平静地眨眨眼睛表示配合。 李悠十分识趣地交代好就一阵风似的闪出了病房,沈清逸从看到她老婆开始,眼睛就跟吸铁石一样再也离开过顾晚霖一样,连跟她说再见都没多看一眼。 哼,重色轻友。 但很快她又忍不住笑了,顾晚霖平安无事地闯过了这关,真是太好了。无论是作为管床医生还是作为她们的好朋友,她都发自内心地替顾晚霖和沈清逸高兴。 沈清逸庆幸自己有太多话幸好还有机会说给顾晚霖听,但看着她这幅疲累的样子,又什么都不想说了。来日方长。眼下没有什么比让顾晚霖好好休息更重要。 “乖,累就再睡会儿吧。我会陪着你的。” 顾晚霖却不肯挪开眼睛,她的嘴唇再次动了动。那口型分明在说: 【瘦了】 沈清逸嘴上不饶人,哼了一声,“顾晚霖你哪有资格说我。”眼圈却迅速地红了,替顾晚霖掖紧盖在身上的被子,又从床尾拉来毛毯。 她还在发烧,身体在被子下微微发抖,应当是觉得冷。两人在一起这么久,这是无需言明的默契。 顾晚霖这些天一直说不出来话,冷了热了哪里痛哪里不舒服到底是自己忍过来的呀。 大抵不好意思总在老婆面前做个哭包,沈清逸转身迅速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催促顾晚霖快点闭上眼睛休息。 顾晚霖还是不肯,她发不出声音,但那双总是如秋水般平静温柔的眼睛始终没从忙前忙后的沈清逸身上离开: 【我很想你】 简单字句的口型并不难认。 “现在不好好休息不许说想我。”沈清逸板起脸,故作凶巴巴的。 顾晚霖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好几次眼眸不自觉地就缓慢沉重地閤了起来,却又强打着精神睁开。 “睡吧。我们以后还有好多时间呢说话呢。你放心,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也不去。” 她看着沈清逸双手探进被子里,帮她按摩自己全无感觉却总是时不时出来添乱震颤痉挛的身体,想对她说“没关系的,不要按了。好好坐下来,让我多看你一会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识在昏沉的脑袋里又逐渐沉重起来,顾晚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永无止境地下坠。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暗沉模糊,晕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等到顾晚霖睡熟,沈清逸摩挲着顾晚霖的手背,不厌其烦地帮她活动一松开就倔强复位回去的手指。 手指活动起来明显比以前更显僵硬滞涩些。顾晚霖的手这两年变形得很明显,不仅是无法伸直总是蜷缩扣向手心的手指,手掌内侧的肌肉也快萎缩地看不见了,于是手掌变成了薄薄的一片,仅余一点皮肉挂在骨头上。住进icu快一个月,平时拿来被动活动手指的理疗手套不方便用,便退步这么明显。 活动半晌,沈清逸低头轻吻,才舍得放开,叹着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手指这样,身体其他部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站起调高空调温度,掀开被子替顾晚霖活动活动腿脚,李悠叮嘱过,康复理疗介入越早,恢复就会越快。 要不是左边裤腿中段处膝盖的轮廓兀地凸起,沈清逸快要看不出顾晚霖的左腿和空荡荡的右侧还有多明显的区别,卧床月余,平时靠锻炼辛辛苦苦留存的最后一点肌肉几乎荡然无存。 左脚脚掌下垂也更加严重,足跟早已萎缩成苍白柔软的一团,明示着它的主人已经许久未曾真正用它踩在地上行走,顶在其后的软枕移了位置,带着脚掌歪歪扭扭地撇向一边。 护工张姐跟了过来,见状上前想要为顾晚霖重新整理妥当。沈清逸摆手,这么久没见顾晚霖,每件事她都想亲手为顾晚霖做好,不愿假手于人。 哪怕是换纸尿裤这种顾晚霖从不肯让她沾手的事情。 没关系,顾晚霖现在昏睡着,又不会知道。 一场大病打乱了所有辛辛苦苦建立的身体机能秩序,和日复一日复健才夺回的部分肢体力量。她无法不心疼顾晚霖病后又要吃额外的苦头,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没关系。人没事就好。自己会一直陪着她的。 只要人没事就好。沈清逸在心里默念。 一切事毕,她拉着护工张姐去病房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事,张姐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想陪着她。”《 》 48、2025年初 深冬 2/3 顾晚霖失去关于时间的概念很久了。icu里昼夜常亮,她已经习惯每次被从深度镇静里唤醒、或是从昏迷中醒来,就是对着镶嵌暗黄灯源的天花板,然后护士或医生会告诉她,这一睡又是几天过去,她又可喜可贺地挺过了怎样的危急关头。 她第一次觉得睡在关闭灯源的房间里,能感受到黑夜,也是值得心怀感激的事情。 她扭头往旁边看去,不出所料地,沈清逸睡在她身边陪护的小床上。 顾晚霖不自觉皱紧了眉头。那床极窄,床垫又硬,睡起来怎么都不会舒服的,自己昏睡之前忘了叮嘱沈清逸回家好好休息,不要过来陪夜,白天工作,晚上这样委屈地睡在医院里,沈清逸也不是铁人,撑不住的。 昏睡太久,顾晚霖此刻全无睡意。她终于有时间思考过去一个月来无暇思考的许多问题,比如她自己究竟有没有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房间里响起细微的呜咽声。 顾晚霖焦急地扭着脖子往沈清逸那边看去。 呜咽声中夹带着含糊的梦呓: “顾晚霖,你醒一醒。” 顾晚霖:? “求你了,快起来好不好。”声音软下来,如泣如诉地低低哀求。 顾晚霖心说这倒也不用求,她倒是想和梦中的沈清逸搭上话,告诉她自己已经醒了。 呜咽声又止住了,声音变得强硬,“顾晚霖,不要跟我开玩笑。” 顾晚霖:?? 房间里暂时安静,然而顾晚霖却有更坏的预感—— 压抑的悲鸣像洪水冲开堤坝,沈清逸在梦中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顾晚霖你起来啊。” “你留下我一个人算什么。” “你以为我不会恨你么。” “你现在醒过来,我还可以勉强原谅你。” “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 顾晚霖知道沈清逸被困在什么样的噩梦里了,只恨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不能把沈清逸唤醒。 她焦急地扭头看四周,抬起手背敲击病床边缘的塑料护栏,可那声音太轻微,根本无济于事,沈清逸哭得身体在暗夜里的轮廓都在剧烈发抖,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看了一圈,目光在平稳工作的呼吸机上停留了片刻,顾晚霖眼神一沉,顾不了许多了,好在她确实有丰富的经验,知道仪器和自己的身体是如何配合运作的,断开一小会儿出不了什么事。 心一横,干脆利落地抬手扯掉了套在自己气切切口套管上、和呼吸机相连的管道。 机器立即响起尖锐的报警声—— 沈清逸几乎是从陪护小床上弹跳起来的。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到底在哪里。 上一秒还是白天,自己看着顾晚霖脸色青白全无血色,胸口再也不见一丝起伏,怎么都不回应自己的哭喊,心电监护上的曲线逐渐变成一条直线,仪器发出长长一“滴”,在她耳边无限放大,震耳欲聋,自己在地狱一般的梦魇中始终无法挣脱。 下一秒又来到了黑夜,顾晚霖躺在几尺之外,仪器持续不断的尖锐报警声,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顾晚霖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看向自己。 好在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一切正常,她狂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落回了胸腔,逐渐找回了理智。 只是顾晚霖脱离了呼吸机,胸腔起伏变得急促而紊乱。 沈清逸早就被告知过通气管道的接口有可能会滑脱,也跟护士学过如何及时复位,她一边重新把管道接好,一边观察顾晚霖的呼吸状况,准备抬手去按呼叫铃。 顾晚霖抬手搭上她的手臂,摇摇头,示意不用。 沈清逸长舒一口气,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顾晚霖的额头,“感觉还好吗?” 顾晚霖看着她,往床头偏偏脑袋,示意沈清逸拿起用来和自己交流的ipad,抬手画了一阵,平板里传来干巴巴的机械女声: 【不要叫人,没事。】 沈清逸看着逐渐回升的血氧指数,心知确实没事,抬手轻轻抚胸吐气,”吓死我了“,随口问道,“怎么好好的就脱落了,刚刚怎么回事?” 顾晚霖甚至还无法自己翻身,一动不动地好好躺着,通气管怎么就突然掉了,她确实想不通。 【你做梦了?】 沈清逸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转得很快,安静地注视着顾晚霖,在顾晚霖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的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一字一句地求证自己的猜想,”你自己拔掉的是不是?为了叫醒我?“ 顾晚霖沉默,苍白地笑笑,又吃力地抬手在平板上画。 【别怕,做梦而已。】 沈清逸紧紧抿住嘴唇,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背深深地弓了下去,好像被沉重的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来。 起初只是轻微地发抖,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很快喘息声变得更加频繁,像是再也无法克制地无声恸哭。 顾晚霖看不见她的脸,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焦急地抬手去敲床边的护栏。 手臂被沈清逸捉住了,沈清逸的掌心尽是滚烫湿滑的泪水。 却倔强地仍不愿抬头看她。 “别乱敲,手会受伤的。” “顾晚霖。我很生气。” “我很生你的气。”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真有你的,拔自己的氧气管是吧?” “医生有说你可以安全脱机了吗?” “我要是没醒那么快你预备怎么办?” “缺氧窒息,再被送回icu里去吗?” “那我怎么办?”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终于肯抬头,红着眼死死盯住顾晚霖。 “我做个噩梦而已,人做噩梦是不会死的。” 顾晚霖也红了眼圈,很轻很轻地冲她笑笑,拿自己蜷曲的手指指节作笔,在沈清逸湿润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道: 【别怕。我也不会死。】 顾晚霖觉得她需要好好和沈清逸谈一谈。沈清逸没见过自己这种阵仗,过去一个月来精神紧紧绷着根弦,昼夜不宁,心都悬在自己身上,却很明显地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和心理健康。 而自己确实也险些就… 平心而论,她自己也没准备好。 太沉重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客观上也确实开不了口。思忖了一阵,便又开始感到精神不济,身体越发沉重,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想保持清醒。 沈清逸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渐渐止住痛哭,倔强地偏头躲开顾晚霖想要替她擦拭脸上泪痕的手,生硬地宣布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闯下塌天大祸的顾晚霖,催促她赶紧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以赎罪。 顾晚霖无奈地再度睡去,心想总要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才是。 次日李悠过来查房,兴高采烈地给顾晚霖带来了说话瓣膜,打算给顾晚霖测试一下耐受程度,顺利的话就可以加装在气切装置上,实现单向通气,对顾晚霖恢复语言和吞咽能力的训练很有帮助。 “顾老师,有觉得呼吸受阻,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晚霖乖巧摇头。 “先不要急着说太复杂的句子,你尝试跟着我数几个数字。” “一、二、……” 嗓音极是含糊晦涩,顾晚霖觉得自己这把嗓子简直像朽锯拉木头。 “三”戛然而止,淹没在呼吸机送气的气流里。 李悠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个说话多少有点难受,你得配合着呼吸机送气的节奏,以前用过吗?” 顾晚霖再次乖巧点头。 “那行,应该不用我多说了,适应下就好了。别心急,慢慢来,能说点儿话总比之前说不了强得多。”李悠又忍不住表扬自己的模范病人,“唉,顾老师,你真好。你不知道,要是我所有的病人都像你这样配合让人省心,我能多活十年。” 沈清逸坐在一旁,冷着脸响亮地“哼”了一声。 心说好一个模范病人,那你知道你的模范病人昨天夜里给自己氧气管拔了,差点送你们一个不良事件吗。 李悠摸不着头脑,心说是不是只表扬了模范病人,忘记表扬模范病人家属了,于是赶紧补上,“当然,沈清逸,有你这样通情达理体贴医护的模范病人家属,我能再多活二十年。” 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开口:“你打算活几百年?” 李悠头顶着问号走后,病房里的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降到了冰点。 张姐早早过来打算接替陪了一夜的沈清逸,给顾晚霖带来了早饭——在沈清逸远程遥控下煮的砂锅虾粥,也带来了一辆沈清逸都没见过的笨重的高背电动轮椅,颈托、头枕、身体挡板,扶手支架一应俱全,可以调整倾倒角度方便减压,背后还能放置呼吸机。 顾晚霖的吞咽能力评估和训练还没开始,沈清逸忙着把带来的粥再用搅拌器打成稠密液体,方便通过鼻饲管送进胃部,张姐则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帮顾晚霖把床头抬高些许,观察她的耐受能力。 见沈清逸疑惑,顾晚霖又说不出几个字,张姐开口解释道这台轮椅是顾晚霖受伤头几个月时用的,躯干力量恢复了些许、能靠自己坐得更稳当之后顾晚霖就不愿再用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住院时用回这台多少更方便些。 顾晚霖哑着嗓子,受制于配合呼吸机送气频率,言简意赅地补充了一句,“不喜欢。看着,太颓。”只是咬字还很含糊,说话时插着的鼻胃管难免受到牵扯,痛得顾晚霖眉头一皱。 “别逞强,少说点话。”沈清逸不冷不热地叮嘱了一句,把ipad给顾晚霖在面前架好,拿起打成糊状的粥,“先吃饭?” 顾晚霖乖巧点头,从善如流。 看着白色流体顺着透明胶管从鼻子流进顾晚霖的体内,沈清逸只觉得心揪作一团,眉头也不自觉地跟着锁紧。 她知道顾晚霖刚受伤的前几个月吃了很多自己无法想象的苦,也懊悔自己没能从一开始就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更不想如此生动地看到相似的情景再次重演。 “会不舒服吗?”她小心地抬手摸了摸顾晚霖的胃部。 【不会。没感觉。我很好。没有不舒服。不要多想。】电子女声言简意赅,声线又紧又平,听上去干巴巴的,可感情转而从顾晚霖温柔的眼神里流淌出来。 沈清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护士已经离开,顾晚霖使了个眼色,张姐一拍脑袋,说哎呀忘记带水果刀来了,本来说给小顾打点果泥做加餐的,立马拿起水果说要出去好好洗一洗,再找人借个水果刀来。 看着张姐离开的背影,顾晚霖挑挑眉毛:【还生气?】 沈清逸抿紧双唇,“没有。”生气倒也谈不上,她只是在随时会失去顾晚霖的阴影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把人盼出来的第一夜,就被吓个不轻。 自己做个噩梦能是多大事,她理解顾晚霖心疼自己就像自己心疼她一样,不舍得让自己在梦里难过太久,可又难免恼顾晚霖不够爱惜自身。 【别气了。宝贝。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我很想你。】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充当复读机。 顾晚霖扬着嘴角,一遍遍地戳屏幕,很是骄傲自己把复制粘贴用出了新高度。 【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来亲亲我。】 看着顾晚霖得意的样子,沈清逸仿佛能看到鲜活的生命力又一点点地流回顾晚霖的身体里,努力绷紧的嘴角再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烦死啦,复读机。” 顾晚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重要的事情要讲十遍。】 见沈清逸还不动,她索性自己把肩膀往床侧蹭,想更凑近沈清逸些,可稍微一动,因为核心无力,身体径直就往床侧歪下去。 “结结实实躺了一个月,身体还没恢复,逞什么强。”沈清逸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知道顾晚霖坐不了多久就会很累,顺手帮她把病床放平。 顾忌着顾晚霖此刻最怕再度病菌感染,只在她的颈上远远避开气切口轻轻落下蜻蜓点水似的一个吻。 “知道了,知道了。亲亲你。” 又怜惜地揉揉顾晚霖的头发。“要赶紧好起来啊。我的小漂亮。” 哄好了老婆,又要到了亲亲,顾晚霖仰卧在轮椅上,心满意足地晃晃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狭长的缝,沈清逸在心里暗自评价道:像偷吃到了鸡的狐狸。 温馨光景不过刹那,回归现实,沈清逸很快就把心里那点小别扭抛到了脑后——顾晚霖病得很辛苦,她清楚这绝不是自己耍任性,还要顾晚霖分神来安抚自己的时候。 沈清逸在心里千谢万谢,万幸顾晚霖脱离呼吸机的训练还算顺利,没有出现她和医生们所担心的脱机失败,从每半日可以脱离半小时开始,时间逐渐延长到一小时、两小时,直至顺利地可以在白天完全摆脱呼吸机,只需要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戴回去。 可另一方面,恢复进食却没那么顺利,鼻饲管摘除后,顾晚霖吞咽能力还不大好,加上时不时反复发热,自主神经过反射发作比平时频繁得多。 有时候好不容易给喂下一碗粥,真正能咽下的却只有一半,还有一半也几乎吐干净了。 只要见顾晚霖额头开始冒冷汗、眉毛一皱,沈清逸和张姐已经被训练出了手速,一个迅速调整姿态让顾晚霖趴在自己的腿上,帮她轻轻拍背助力,避免呛咳进气管再度引发肺部感染,一个早已把接呕吐物的容器送到下方,帮顾晚霖擦拭嘴角和下巴,避免秽物弄脏衣服。 饶是如此眼疾手快,也有失手的时候。于是该换衣服的换衣服、该换床单的换床单,照顾着顾晚霖漱口刷牙洗脸,还得按铃叫护士带来营养液,通过静脉点滴补充进去。 顾晚霖面无血色地靠在升起的床头,看着沈清逸在绕着病床忙活了许久才收拾完毕重新坐下,心中自是觉得愧疚万分,看着沈清逸关切的神色,勉强从嘴角扯出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对不起喔。” “为什么说对不起?”沈清逸一怔。 顾晚霖伸手想抚平沈清逸不自觉已经蹙起的眉头:“你在家花那么多心思煮的粥,又跑了老远带来,被我浪费了不说,还要连累你忙前忙后的给我收拾……哎,哎!”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逸的动作打断了,沈清逸冷着脸伸手过来捏了捏顾晚霖的脸颊,瞪了她一眼:“脸上都没什么肉了还会说这么气人的话呢。” “生病又不是你自己想生的。干嘛给别人道歉。下次我生病了你可得按这个规格伺候我,你可别想听我给你道歉。我不爱道歉。” “我也不爱听你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这句话沈清逸已经想说很久了。 顾晚霖好转一些之后就不许沈清逸成天成夜在医院里陪着,怕她吃不好睡不好,也怕耽误她太多工作又要回家发狠熬夜补上,这一点用心沈清逸可以理解,也愿意顺从。 只是到了周末过来,还没陪到中午呢,心里就觉得挺不是滋味。 早上沈清逸还没推开家门,一股瑟瑟冷意就顺着门缝挤了过来。她拎起放在边柜上的保温盒准备出门,余光正好瞥到窗外树枝刚抽出的绿芽在绵绵细雨中飘摇。虽然已经开春,可又冷不丁地倒了回春寒。 突然降温又下雨,于是她更加担心还在医院里躺着的顾晚霖,低头按了号码打给在医院陪护的张姐询问状况。 张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顾晚霖半夜不大好,起了烧,神经痛和痉挛一并发作得很厉害,值班医生给用了比惯常处方更强劲的药物,才平息下来,这会儿烧退了些,还在睡觉。 沈清逸到医院时,正巧赶上顾晚霖刚醒。沉寂小半夜的身体刚从沉睡中复苏,又剧烈地抗议起来,连病床都被晃得吱吱作响。 张姐一个人圈住了顾晚霖的上半身,替她按摩绷得僵直、连手指都一反常态地绷向手背的双臂,却顾不得下半身。 沈清逸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帮忙。 顾晚霖向左侧躺,左腿一直到脚背都紧紧绷直着发抖,像是上紧了发条,右腿残肢却抖得乱七八糟,抽搐的肌肉一会儿勾着那截短小的残肢向小腹抬起,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向下踢回去。 “哈…”听着顾晚霖克制隐忍的呻吟声最终还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沈清逸便知道这场剧烈痉挛发作伴随的疼痛强度也不低。 沈清逸已有了经验,凡是顾晚霖这样发作起来,那必定是在神经痛上又叠加了严重的幻肢痛。 平时安静绵软的一小团,发作起来竟然这样蛮横冲撞不讲道理。 它是顾晚霖身体的一部分,可顾晚霖感受不到、也指挥不了。她伤得最重的一部分,不愿回应她的大脑下达的指令信号,平时需要最精心细致的呵护,关键时刻却又狠狠地背叛她,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沈清逸痛恨自己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红着眼圈按摩着顾晚霖的残肢,手酸得快要断了也不想停下来,生怕停下来顾晚霖就会痛得更厉害。 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为顾晚霖做什么,俯身抖着双唇覆上了还在抽搐的残肢,贴着冰冷的皮肤,亲吻抽搐得最凶狠的缝合疤痕处。希望这截很有自己的主意,爱跟顾晚霖作对的残肢愿意接受她的爱抚,大发慈悲地满足自己最虔诚的祈愿:你要乖一点,不要再让她痛了。 漫长发作终于止歇,她轻轻吻着顾晚霖疲惫的眉心眼角,却被顾晚霖拉住,手指蹭着纸巾替她细细擦去鬓角汗水。 她听顾晚霖张口:“累坏了吧。嗯?对不起噢,一来就让你这么辛苦。” 沈清逸再一怔,心里的苦涩决堤而出,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痕—— 这傻子,总替别人想,怎么不替自己多想一想。自己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要给别人道歉,谁来给她道歉呢。难道这一切是她顾晚霖活该承受的不成? 她不爱听顾晚霖说对不起,可看着顾晚霖那副更惨白的脸色,终究忍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顾晚霖好洁,一晚上数次发作,恐怕已经很是狼狈。于是只说不累。我们去洗个澡吃饭吧。 给顾晚霖洗澡时,顾晚霖问她吃了早饭没有。沈清逸答还没有,打算等下和顾晚霖一起吃。于是又得到顾晚霖一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为自己一通大发作害得沈清逸还在饿着肚子给自己洗澡而愧疚不已。 沈清逸往顾晚霖身上撩水,看着自己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忍了忍依旧没说什么。 事不过三。第三次听顾晚霖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跟她道歉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沈清逸的两颊气鼓鼓的,顾晚霖觉得好笑地拿指节戳了戳,嘴上百依百顺地说好好好,对不起,再也不说了,看沈清逸又横眼过来,缩了缩肩膀,在自己嘴上比划了拉上拉链的动作: “不说了。真的不会再犯啦。你原谅我嘛,好不好~” 沈清逸被顾晚霖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和她过于客气见外的病号顾晚霖。却没想到顾晚霖在心里给她想了个新的动物塑:一生气脸就鼓鼓的,一戳就泄气,好爱生胖气的一只小河豚。《 》 49、2025年初 初春 3/3 河豚沈清逸接顾晚霖出院的这天,最后去了趟李悠的办公室准备打个招呼。她正高兴,脚步轻快,心想这次虽然病情凶险,但出了icu之后顾晚霖的康复速度比起以前快了许多,这一年的辛苦锻炼和调养还是有显著效果的。 门一推开,看到整个办公室的医生们都在乐呵呵地忙着到处找瓶子,一人桌子上放着一篮鲜花,看这清新雅正的色彩搭配和花艺风格,沈清逸不免感觉有些眼熟。 李悠得意地瞟了她一眼,“看什么?你老婆送的。你有吗?” 沈清逸:…… 今天她真没有。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顾晚霖时,当时坐在李悠隔壁的张医生也在,她是顾晚霖那次的管床医生。她还记得李悠这个当时大方地给全科室买了奶茶的朋友,和她想打听顾晚霖的病况,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和她什么关系的样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啊!是你呀。” “原来你是顾晚霖家属!” 沈清逸心想当时确实只是久未联系的前任,不过现在是家属了。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说出来,面上笑笑,说是,顾晚霖这次住院辛苦各位医生和护士了,多亏了你们,她才能这么快痊愈。 小张医生说你们客气什么,这都我们职责所在。下次可别再来了,顾晚霖花送得正合她意,但是她们可不想再在这里见到顾晚霖了。 沈清逸想到这些天顾晚霖病得辛苦,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体力也差了之前许多,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只想如何给她再补回来,“好的,我们家属一定努力!” 顾晚霖觉得沈清逸未免有些努力过头了,沈清逸每天像个陀螺似的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冷了吗,饿了吗,渴了吗?”三句话颠来倒去的,成了她的新口头禅。 出院没多久,顾晚霖不爱总是卧床,体力却也没好到能坐多久轮椅,于是被沈清逸拿着软枕围了个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颗春笋似的,“不冷,不饿,也不渴。你快点坐下来嘛。” 顾晚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想起身拉沈清逸坐下都起不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旋转陀螺沈清逸,等她和自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窗外仍是朔风呼啸,室内暖风却像春天一样醉人,惹得顾晚霖有些昏昏欲睡。 “累了吗?要不还是去躺会儿吧。”顾晚霖循声望去,看着沈清逸正蹙着眉头观察自己的脸色。 “不要,刚起来没多久。”顾晚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可能是因为有点热,羊绒毯真的不用一直裹着的。” 饶是这样,沈清逸还是不放心,在顾晚霖的四肢和躯干上试了试温度,才给顾晚霖剥去了最外层的笋壳。不怪她过分小心,进这一趟医院最初就是因为顾晚霖冬天出门受了风,她无法调节体温,也没带额外衣物,回家到了夜晚就迅速发病,焉知是不是白天受冻那会儿惹出的祸。 顾晚霖不想沈清逸总是把关注放在自己身上,连累着沈清逸一两个月都没能在休息时间出去玩些冬季户外活动,现在更是陪着自己连家门都出不了,她已经很是内疚。既然这会儿觉得自己精神头不错,就想陪着做些沈清逸喜欢的事情。 “上次不是说有想和我一起玩的游戏吗?现在是不是已经发售了。正好这个电影也蛮无聊的,不如别看了。” 游戏是顾晚霖生病前沈清逸念叨了许久的,说是史上最好的双人游戏的续作,又正好是双女主的动作冒险游戏,顾晚霖一定会喜欢的。 两个人之中,始终是沈清逸更爱游戏多一些,但遇到了沈清逸喜欢的双人游戏,顾晚霖也乐于陪她一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起玩分手厨房,玩到在歪在彼此的身上笑得乱七八糟。 什么破游戏啊,名字就不吉利。如果当初没有玩,会不会和顾晚霖的感情就不致于走到最后分开的地步。分手后,沈清逸盯着和顾晚霖的游戏存档,十分唯心主义地想,几次犹豫,还是在最终痛下决心删掉时红了眼眶。 再也不玩双人游戏了。哪怕是当初朋友们喊她一起玩火得一塌糊涂的双人游戏,她也只是摇头,选择站在一边看。她清楚,倘若自己拿起手柄,她只会不停地遗憾,这样的乐趣再也不能和顾晚霖一起了。 和顾晚霖复合后,她后悔得简直把大腿拍断,但想到顾晚霖的手指如今完全无法操纵普通手柄,也不敢贸然提起,怕无法实现,惹得顾晚霖伤心。 背地里上网做了许多功课,确定有专门给顾晚霖这种颈髓损伤程度患者打造的无障碍设备,经过简单适应就可以灵活操作,才问了顾晚霖的意思,给她买了回来。 固定在一整个小桌板上的无障碍设备刚按顾晚霖的使用习惯调教好,还没来得及等游戏发行,顾晚霖就进了医院。 游戏桌板就一直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沈清逸在家和医院两点之间来去匆匆,每次路过瞥到一眼,心中就忍不住狠狠一悸——它还能等到顾晚霖回家来用吗。 因而当看着顾晚霖操纵女主角之一在她身边欢快地绕着圈,听着顾晚霖笑眯眯地感慨,“啊,真好,又可以和你并肩一起跑跑跳跳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扁扁嘴小声地哽咽了起来。 顾晚霖放下控制器,冲她张开双臂,“爱哭鬼,又哭什么,过来让我抱抱。” 沈清逸后怕,在家里这样陪了顾晚霖好几天,直到不得不回去上班。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暗蓝天色,顾晚霖默默叹了口气,不用抬起手腕看时间也知道,距离上次翻身她也没睡上多久。 在医院里睡得太多了,她百无聊赖地想,扭头看着左肩侧正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睡觉的沈清逸,一根根地数对方的睫毛玩。 她的爱人,她的未婚妻。她的粘人精。她的睫毛精。她的爱哭鬼。 顾晚霖努力把自己躺成铁板一块,一动不敢动。从背、到腰、再到腿,神经用被灼烧般的痛感,强烈抗议她的身体一夜未曾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痉挛到来之前还能坚持多久。别人睡觉是恢复精力,醒来精神充沛,她睡一觉辛苦得像是梦里被揍了一顿似的,全身痛且僵硬,只能等别人来帮她起床活动身体再做做拉伸。 她咬着下唇想,还是久一点吧,让沈清逸再睡一会儿,半夜实在是辛苦她了。 最近半夜的几次翻身,都是沈清逸帮她的,她自己有时候倒能躲个懒,迷迷糊糊的就被妥帖地摆好了姿势,背后提供支持的三角软枕,右腿残肢要垫的特制软槽,两手手心里要塞的海绵球,顺便再量一次体温,检查尿管和尿袋的状态,统统不需要她自己操心。 她原不习惯这样,之前练了那么久自理,扯着床边的护栏和助力带,总能翻个马马虎虎。这一次进医院病了太久,身体还在缓慢复原,沈清逸被吓得够呛,也希望她晚上能睡得更安稳些,于是全权揽了过来。 “顾晚霖。” 沈清逸梦里唤她。 这人怎么梦里总这么多话,顾晚霖觉得好笑,耐心地应道:“我在。” “顾晚霖~”沈清逸把她的名字语调拗成了山路十八弯。 鼻音软糯。顾晚霖不无遗憾地想,要是能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就好了,“在呢在呢。” “顾晚霖,今晚下班可能会有点晚,上了车我再打给你。来的路上给我带个椰子……” 大冬天的我给你上哪找椰子去。 “…饿死了。晚上都没怎么吃,你陪我吃楼下的砂锅粥好不好…” 顾晚霖愣了下,现在的楼下哪来的砂锅粥。只有很多年前她们暑假一起蜗居的小小公寓楼下才有。 沈清逸在梦里顺着时间线回溯,回到了那个潮热的夏天,回到了顾晚霖的21岁。那时她健康、完整、能跑能跳、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接实习下班的沈清逸。 沈清逸怕热,有时顾晚霖会提前买好冰镇过的椰子,让沈清逸一下车就能喝到清爽甜沁的椰子水,不至于被南国闷热晚风扑个满怀。 然后两个人再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分享各自当天的见闻。要是有谁肚子饿了,就钻去楼下的小店吃个宵夜。 久远地仿佛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顾晚霖。” “嗯。在这呢。” “你别走。” 顾晚霖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仍好声好气地应道:“好的。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她看着熟睡的沈清逸眉头逐渐皱成一把,扁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道不妙,虽然不知道沈清逸梦境时间线推到哪里了,但估摸着自己可能也不剩几口气了。 手臂虽然被抱住,但耸耸肩膀叫醒个被梦魇困住的笨蛋还是轻而易举。 笨蛋好沉—— 沈清逸被叫醒后只愣神了一秒,紧接着就像个大号树袋熊一样紧紧搂着顾晚霖的脖子,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顾晚霖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来准备拿来说话的那口气息就被无情地挤出去了,只来得及短促地发出个气音,“呃。” “怎么一大早就打嗝,胃里胀气不舒服?”沈清逸刚醒,长了脑子但不多。 “没有。”顾晚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是想吐吗?”沈清逸揉揉顾晚霖的头顶,从梦境中猛然落回现实,比起梦中的生离死别更早回到她脑中的,是昨晚临睡前先是被神经痛牵扯出一场痉挛大发作,最后趴在她腿上吐得一头冷汗的顾晚霖。 顾晚霖果断且干脆:“说了没有啦。”肩膀努力在床单上往前蹭了蹭,挺身在沈清逸脸侧印下一个飞快的吻。 “好了,现在把我松开。”她皱皱眉头,沈清逸抱得太紧了,限制了她本就扩张艰难的胸廓,“有点喘不上气儿。” 沈清逸“啊呀”了一声,听着顾晚霖比病前嘶哑暗沉了许多的声音,睡没了的脑子又回来了,手忙脚乱地把顾晚霖放平,又把床头稍稍升起一些角度, 呼吸松快多了,只是体位改变带来的晕眩总是难免,顾晚霖兀自闭着眼睛适应,倒也没耽误脑子转得飞快,嘴上也没闲着:“今天要几点出门?” “有几个会要开,十点前得到。”沈清逸盯着顾晚霖脖子上刚刚愈合不久、仍显鲜红的又一个气切口伤疤,伸手轻轻抚摸。“再请一天假吧要不然。” 顾晚霖出院已经一周了,毕竟人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在医院里躺了月余,康复过程对她来说本就艰难缓慢,沈清逸虽有这个心理准备,但看她这个样子,纵使有护工陪着,总是放心不下。 “瞎讲。该去还是要去的。”顾晚霖这会儿缓得差不多,抬手搭在沈清逸的手腕上,扭头往沈清逸那边看去,“今天是不是你妈妈生日?” 沈清逸顺势把顾晚霖的右手握住,偷偷挠她冰凉柔软的手心,引得顾晚霖的食指在自己的手心蹭动了几下,懒懒开口,“顾晚霖你知道你为什么养身体养得这么慢吗?你这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 “你妈妈前几天还发消息来问我的状况。新年这一出,害得你天天往医院跑,他们的团圆年也没过好,本来……” “哎哎哎,你打住啊。”沈清逸不爱听,她知道顾晚霖想说什么,什么本来自己去登门拜访才是道理。但顾晚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能登什么门,能坐个一两个小时不晕过去就是谢天谢地了,“你哪儿都别想去。” “情况是怎么个情况,我爸妈都清楚。本来你出icu之后他们就想来看你,被我拦住了。”沈清逸怎么会不知道顾晚霖,她病中本就不愿见人,尤其是不想在自己的爸爸妈妈面前显出残态,但一旦自己父母开口,她又很难拒绝,索性自己替她回得清清楚楚。 “去什么去,我能去哪儿。给你妈妈的礼物别忘了帮我带去。”顾晚霖自嘲,“我是想说,你今天该上班就去上班,然后回家给你妈妈好好过个生日,晚上不要急着回来了,我跟张姐说过了,让她留下。明天后天都是假期,外公外婆也很久没见你,多花点时间陪陪他们。”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已经到了护工上门的时间了。 “好了,别赖床了,要起了。”顾晚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软绵绵地推了沈清逸一吧。 “那你呢?再躺一会儿,还是想起床?” “要起的。” 沈清逸炸着一脑袋毛,哀嚎着从床上窜起来,俯身在顾晚霖额头上亲了一口,“那我去跟张姐说。” 开会前还有许多要准备,沈清逸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衣物出去了,把主卧和套卫完全让给顾晚霖。 沈清逸不在,顾晚霖静静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反正护工按摩到哪里也没感觉,她一点儿都不想看自己躺了月余更显衰败的身体。 张姐扶着膝盖把顾晚霖的左腿慢慢在床上支起来,要不是腿根还挂着些许肉,可真就瘦得只剩硌手的骨头了。 张姐在心里无声地叹气,麻绳怎么专挑细处断。 在顾晚霖这做了一年多,雇主的脾气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平时虽然话多,这会儿也小心照顾着顾晚霖的情绪。 病了这一遭,平时精心维护的生理秩序都被打乱,又失去好不容易练来的些许自理能力,搁谁心里也不好受啊。 只是该问的,还是得问。 “小顾,弹力袜和腹带都要穿的,啊?”这是小沈的交代,说顾晚霖血压最近总是上不来,昨天只是吃饭的时候,就短暂晕厥过几次。 顾晚霖天花板也看累了,索性闭着眼睛,点点头。 有些事小沈也没有交代,她知道顾晚霖在意,也不得不问。 “那…纸尿裤呢?” 她看着顾晚霖眼眸缓缓抬起,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又缓缓滑向床边停放着的那架她已经许久不用、庞然大物一样的电动高背轮椅。 过了半晌才疲惫不堪地开口,“穿吧。麻烦你了。” 夜深了,父母已经早早睡下。沈清逸站在父母给自己准备好的卧室里,望向窗外,惊奇地发现傍晚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这会儿其中竟已藏着飘然而下的雪花。 已是初春,天气预报只说有雨,谁也没想到冷空气过于强势,硬是有把这雨夹雪渐渐转为毛毛细雪的趋势,怪不得顾晚霖前一晚神经痛发作得那么厉害。 想都没想,她拿起了手机,却没想到顾晚霖心有灵犀地先打了过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顾晚霖带着泠泠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 “我没睡有什么稀奇,你倒是怎么还没休息,今天不累么。” “嗯。不累。” 声音确实听着还挺精神,沈清逸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已经能想象到顾晚霖说不累时晃着小脑袋的撒娇情态,“那就好,我刚刚也想打给你…” “诶诶诶,不行。你让我先说。”顾晚霖忍笑,“阿清,你往窗外看。下雪了。” “今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没看见,不作数,这最后一场雪可被我赶上了。” 沈清逸鼻腔一酸。今冬只下过一场雪,那时候顾晚霖还躺在icu里昏迷不醒,她最怕的,就是顾晚霖病得灰心,失去了求生意志。待顾晚霖醒来时,雪已然化了,可她还是托李悠给顾晚霖看了自己堆的小小雪人的照片。 她永远无法忘记顾晚霖曾说过自己过得很辛苦,不想再这样辛苦下去了。 她承认那时是自己自私,不顾一切地挽留顾晚霖,劝她再试一试,只是因为害怕再度失去无法忘记的爱人。而彼时顾晚霖在她面前极尽逞强,掩饰得太好,她还并未完全懂顾晚霖的辛苦。 那时候嘴上说着愿意体谅和理解顾晚霖不想继续了,可心里还是祈求顾晚霖可以为了自己再坚持下去。 哪怕现在懂得顾晚霖的辛苦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想,可自己还是很自私,那时的想法到现在也未曾变过。 她知道顾晚霖明白自己想说什么,【第一个告诉你下雪的人,一定很爱你。】这是她和顾晚霖之间的专属密码。 而顾晚霖也确实知道。李悠从icu带出来,顾晚霖耗尽全身力气才带动手腕用小指在ipad上蹭出来几个字,“别担心。我会努力。” 她突然很想很想顾晚霖,很想抱抱她,跟她说谢谢你,辛苦了。 想见的人,就立刻去见她。想说的话,就立刻去告诉她。 兜兜转转这么久,生离死别都见识过了,如果再不懂得及时把握当下的道理,沈清逸想那自己可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倒是给顾晚霖吓了一跳。这人想一出就一出,今天都没开车出去,大半夜的撂下一句说自己马上回家就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发了条分享行程的消息,就说手机要没电关机,再也打不通了。 行程显示司机倒是规规矩矩地按规划路线开着,可顾晚霖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庆幸自己还没让张姐帮自己躺下准备睡觉,不然起床又得费上一阵功夫,开着轮椅敲开了次卧的房门:“张姐,麻烦你再帮我穿几件衣服。” 沈清逸倒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临走前还从冰箱里顺走了一块桂花芋泥巴斯克给顾晚霖带回去,既然她今天状态不错,寡淡无味的养生餐吃多了,试一小口喜欢的甜品应当没什么问题。 车驶进顾晚霖家小区时已过了午夜,还亮着灯的人家不多,路灯昏黄,显得周遭黑黢黢的。直到开得很近了,她才发现落客区域的那一小团黑影,是坐在电动轮椅上的顾晚霖,和陪在她身边的张姐。 沈清逸又急又怕,冲过去看到顾晚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帽子围巾口罩裹裹得严严实实,腿上还盖着羊毛毯,活像个毛茸茸的小熊,才放下了心,趴在她腿上,隔着口罩装腔作势轻轻拧她的脸颊,“又不老实。干嘛出来等,说了很快就到家了。” 顾晚霖瞥了她一眼,抬手打掉沈清逸的手,“你还好意思说。” “几点了不知道吗。哪有发了条消息就联系不上人了的。”顾晚霖眼眸垂了垂,“就算不能出去找你,出来迎一迎,总要看到了人,我才放心。你就这么跑了,你爸妈那明天怎么办?” “明早再去呗。”沈清逸不以为意。 “瞎折腾。” 沈清逸自知理亏,讪笑了一声,“别骂了别骂了。赶紧回去吧。” 顾晚霖抬头望望天空,毛毛细雪如轻纱般飘落,覆在沈清逸的发梢,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重量。 她心中微微一动。 “出都出来了,在家也闷了这么久。阿清,陪我走走吧。” 沈清逸看着一拍脑袋立即说哎呀得赶紧回去看电视剧大结局先走一步的张姐,心想姐真是越来越懂了。 她撑着伞,弯腰在顾晚霖的耳边吹了口气,故意压低声音,“把人支走了,现在想干嘛?” “哎呀别闹,好痒。”顾晚霖笑着一偏脑袋躲开了,沈清逸下意识地伸手圈住她的肩侧,怕顾晚霖这一动坐得不稳容易侧倒,发现自己纯纯是多虑了,这架轮椅两侧有着防止侧倾的护板,胸带腹带一应俱全,把顾晚霖护得好好的。 她操纵轮椅丝滑地转了半个圈,在沈清逸面前停下,“这台轮椅自从我回国之后就没有在用了,因为那时候我很讨厌它让我自己显得很没用。但最近把它翻出来,尤其是今晚,我倒想起来它稳重也有些稳重的好处。” 顾晚霖拍拍自己轮椅坐垫右边空出的一大截,“上来,让我抱抱你。” 雪落得极轻,像在空气里慢慢化开的呼吸,顾晚霖觉出一丝久违的松快。 恋人因为想避开把身体重量压在她的左腿上而坐得有些别扭。 “你可要抱紧了,嗯?” 顾晚霖推动操纵杆,听沈清逸下意识地低呼一声继而抱紧了她,嘴角挂上一丝得逞的偷笑,操纵轮椅在雪地上压出规则的圆。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被飞散的细雪切碎。 她忽然笑出声来。 沈清逸回过头,睫毛上挂着未融的雪粒。 “笑什么?”沈清逸低声问。 顾晚霖眼底映着光:“觉得今天很好。”在沈清逸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吻,“你也很好,想一直这样好下去。” 沈清逸觉得顾晚霖最近有些鬼鬼祟祟的,吃饭喝水吃药休息康复俱都乖乖配合,只是人还坐不住半天轮椅,就神神秘秘地躲在书房做什么,似乎是鼓捣什么文件,电话也背着她打了好几通。 挚爱之间相处也要给彼此空间。顾晚霖没告诉她是做什么,就说明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又或者不想告诉她,她要尊重顾晚霖的隐私。 沈清逸思想觉悟非常高尚,只是本质上还是个八卦人,好奇得抓耳挠腮的。 等她真正看到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文字对她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她才知道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 不是她偷看,书房是她俩共用的,也不分哪个抽屉是谁的,只是她无意中找东西拉开了一个她以为空置的柜子而已。 顾晚霖在写遗嘱。 她名下的财产,有一小部分赠予了挚友,另一部分留给了她父母还在世的双亲,剩下的全写明了赠予沈清逸,包括现在这套她们一起生活的房子。 顾晚霖在客厅等了许久不见沈清逸出来,自己划着轮椅找来书房,嗔道:“还没找到?磨蹭什么呢,饭菜都凉了呀~” 最后一个“呀”字在看到沈清逸手里捏着的文件时,语气山路十八弯一样从撒娇弯去了惊慌失措。 “你怎么看到这个的?” 沈清逸抬起头来,顾晚霖才惊愕地发现她竟双眼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将出未出,一字一顿,“你把我写在上面,我不能看吗?” 沈清逸站着看她。 沈清逸从不这样站着看她,她总是蹲下来让顾晚霖能平视她的。 她仰头看着爱人,看爱人极力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哽咽着问她: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葬礼上吗?”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看到这张遗嘱是什么心情。你觉得我可以开开心心地收下这些吗?” 顾晚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加快把自己划去了沈清逸身边,“阿清……” 沈清逸偏开头,“饭你先吃吧,我现在想回房间自己呆一会儿。” 顾晚霖听得卧室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心想完了,这回有点难哄。 她不是想瞒着沈清逸。这件事是她从昏迷中刚醒来的时候想到的,她那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随时会出意外的身体状态,没有提前准备后身后事才是最不该。 法律上来说,她和沈清逸只是同居情侣,在此地不能被认定为domesticpartner,更不能缔结婚姻关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平素里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能分一杯羹,阿清却什么都得不到,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一次病下来,一张病危通知书就给沈清逸吓得够呛,幸亏身体康复速度还不错,这几天眼看着阿清又开心了起来,天天乐呵呵的,她不想贸然提起这个话题惹爱人难过,只是先咨询了律师起草了底稿而已,本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慢慢告诉她的。 谁成想先被阿清看到了。都怪自己没藏好东西。 她当然理解沈清逸的心情。倘若换了她,要是沈清逸先走一步,她其实都不确定自己一个人是否还想活下去,单是想一想就痛彻心扉,何况沈清逸先是眼睁睁看自己进了icu,又收了病危通知书,现在自己又把一纸遗嘱戳到她的眼前。 确实是自己的错。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的,实在是她当时在病床上想到这一手准备还没做时有些后怕了。 顾晚霖看了看时间,距离沈清逸自己一人进了房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差不多可以去道歉认错哄哄自己老婆了。 她敲卧室的门,“阿清,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没有否定就是肯定,顾晚霖心虚地想。虽然她坚决支持yesisyes,但自家爱人生自己的气,她顾晚霖想进个房间,就先noisno吧。 她开门进去。 沈清逸听到了敲门声,一把掀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雪白的被子中鼓起一个人形。她还生顾晚霖自说自话写遗嘱的气呢。 顾晚霖划着轮椅去沈清逸那侧床边。 “阿清,你盖着头干嘛呀,要闷死了,你放下来嘛。我掀不动这个被子…” 沈清逸岿然不动。 顾晚霖心想完了,卖惨也不好使了。 索性又把自己划到另外一边,打算舍身躺上床去安抚她老婆。 俩人从沈清逸当时暂住的房间又搬回顾晚霖的主卧有一段时间了。以前那张单人电动护理床被换成了双人的,床垫从中间分开,两边都可以升降和调整姿势,功能还是一样,设计上更贴近普通家具,以前那张显得卧室像个病房一样,沈清逸不喜欢,买了这张送给她,顺便自己也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享受了无障碍家居的科技便利。 顾晚霖毕竟伤在颈椎,手臂再努力锻炼,内侧的几块大肌肉还是肌力微弱,两年下来已经萎缩了不少,手臂始终细瘦,床和轮椅之间的转移从不是易事,尤其是有高度差时。不过她和沈清逸都觉得没有困难不必硬制造困难,床既然可以升降,就一直设定在和她轮椅坐垫一致的高度。 她平时尽量自己转移,只是毕竟又生了场大病,体力还没恢复,动两下就喘得厉害,出院这几天,都是沈清逸抱她的。 好了。没人抱了现在。 顾晚霖咬牙撑起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一点点蹭上了床,只是左腿还在床边垂着。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再往床上拖一拖,才能侧过身用手臂勾着左腿带上来。每一步对她来说都万分艰辛,她一口气喘匀了都难,顾不上扭头去看沈清逸。 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又卡在床边和轮椅之间的某个地方了,她看不到,只能一手艰难地扶床保持躯干的平衡维持坐姿,一手伸出去拽右腿裤管。手也没什么抓握能力,用手腕勾了半天才碰到,肩膀带动着用力一扯,上身立马失了平衡往后重重地倒去。 顾晚霖以为自己的后脑勺又要撞上床垫了,也不是,她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沈清逸叹气,“我生你的气又没有说不愿意抱你,自己逞强做什么。” 沈清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还以为顾晚霖还坐在自己这边等自己露出脑袋,两边床垫分离,顾晚霖那边的动作她这边感受不到,直到她隔着被子隐隐约约听到了急促的喘气声音,才暗道不好,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正赶上扶住顾晚霖。 她看着顾晚霖自己上床的样子心疼极了,那点别扭早就消失了,扶着顾晚霖躺上床,把她的身体摆好,又细心把她右腿的裤管重新整理放好,才把人圈在怀里。 顾晚霖拿手蹭蹭沈清逸的脸,“不生气了?” 沈清逸赌气,把脸埋进了顾晚霖的肩窝里,不去看她。 “生气。顾晚霖,我很生你的气。你不能老是这样吓我。” 她又拿鼻尖蹭蹭顾晚霖的脖颈,把怀里又瘦回了一片纸的人搂得更紧。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差点就失去你了,我有多害怕。” “是我不好。”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顾晚霖只好侧过脸去蹭沈清逸毛茸茸的发顶。“阿清,其实,在icu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沈清逸的身体一滞,随即把她抱得更紧。她听李悠说过,icu那种冰冷隔绝的环境,对生死悬于一线的患者来说有多可怕。 “每次陷入昏迷之前,我都特别害怕,怕再也醒不过来,怕留你一个人。于是每次醒过来,都想让悠悠给你带几句话,希望能让你好过一些。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我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每次都忍不住想到同一件事。假如…假如我就这样……”顾晚霖咬了咬唇,顾忌着沈清逸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把“死”字说出口。 “你知道我爸妈是意外去世的。他们年纪不算大,我身体又这样,从我出意外开始,全家就手忙脚乱的,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早,于是也没立过什么遗嘱,我不是我父母唯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疼我,担心我一个人生活都来不及,一早就签字自愿放弃了。可假如我们家亲戚关系很差的话,或许就会生出别的风波。” “我爸妈走后,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可那时我也懒得管,毕竟这世界上也没什么我在意的人。” “可后来不一样,我躺在icu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假如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连我们两个一起住的这里,我们的家,这一点点念想,我都没法留给你。” “想到不知道是谁最终会拿到我的继承权,逼着你搬出去,抹去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我的心都要碎掉了。我知道你也许不想要,哪怕你怕触景伤情,又或是你希望能早点走出来,再也不想踏进这里一步,都好,你想怎么处理我都理解,可这个决定要留给你,这样我才能放心。” 沈清逸隔着衣服轻轻咬了顾晚霖的肩头一口:“你放什么心。你想留下我一个人走掉,还想放心?” 她在顾晚霖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自己泪水,一口气叹得很长,过了许久才又彷徨地开口,“顾晚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我觉得我可能没法接受。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上非做完不可……” “瞎讲”顾晚霖低头亲吻爱人的头顶,又拍拍她,示意她去看两人在床对面的墙上挂的手绘世界地图。 这地图是两人二十岁初期在一起时就买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两人想一起去的旅行目的地。分手后,地图归了沈清逸。游戏存档删了,地图却始终不舍得丢掉,终是又能再挂起来了。 “如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没关系。最近一年是我不好,身体总是出问题没法长途旅行,我们两个重新在一起之后,哪儿都没来得及去。你答应我,如果我没有机会去的话,你要代替我去看一看。” “你看,正好旅行基金也留给你啦,算我求你啦,替我去看完这个世界好不好。也许看着看着想法就不一样了,会遇到有意思的事情,也会遇到有意思的人……” 顾晚霖话说得很委婉,可沈清逸明白她什么意思,倔强地不做声。 顾晚霖拿指节戳她闷闷的一张脸“好啦,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问过你跟你商量后再做的。只是这次在医院想到的时候只觉得后怕,我竟然还没安排好这些。其实即使我身体健康,我们俩的关系都到了这一步,我也该在这些事情上做好计划的。阿清,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陪着你长长久久的,能有多久就有多久。我会好好努力的。别怕,我答应你,我不会那么早离开你的。” 沈清逸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间的气氛还是低沉。任何与死亡有关的话题对她们来说都太沉重了,尤其是这正是沈清逸的噩梦中最难以启齿的一个,两个人都为了避免对方伤心而不愿意提起。 顾晚霖想逗逗她,“别想了,其实算不得什么的。要是有一天我去找别的小姑娘了,那你的名字我还是要拿下来的,你先别急着伤心又或者感动。真的只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而已。” 沈清逸轻轻一巴掌拍她屁股上,“又胡说八道了是吧,你还想找哪个小姑娘。” 顾晚霖一本正经:“你打我,我听到了。” “阿清,说点认真的。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这次生病本来就辛苦你照顾我,还要为我担惊受怕,是我不好,刚出院又惹你难过。你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难过,我又有多伤心。” “这件事我刚刚在外面想过了,所以想进来找你商量,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怪我选了最惹你伤心的一个。迟一点等天气暖和了,我的身体好些,我们就一起去国外旅行一趟。” 沈清逸不明就里,怎么突然又说到国外旅行了。 顾晚霖扬头,笑得明亮,“阿清,你知道我这人脸皮薄。到时候万一你拒绝我,我肯定觉得没面子,所以现在我得先问过你。” “我们结婚,我嫁给你,或者我娶你都行。” “好不好?”《 》 50、2025年 春末 沈清逸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散漫的、没什么时间观念的人,但现在她下意识地关注时间流逝的单位。 半小时,是顾晚霖坐着的时候需要减一次压的间隔。 一个半小时,是顾晚霖白天需要喝水和然后等待一段时间再打开导尿管阀门的间隔。 两个半小时,是顾晚霖连续坐轮椅的极限,或者睡觉需要翻一次身的间隔。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会议室里,屁股在座椅上贴得笔直,试图保持一动不动的坐姿,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才过去十五分钟,屁股痛腰也痛,背也僵硬了,浑身哪哪儿都不舒服。 她在心里叹气。顾晚霖的身体只会比这更难受,只是顾晚霖从不跟自己抱怨罢了。 顾晚霖还有更难受的事情。 两人复合没多久就入了夏,每天白日里都是30度往上的高温。顾晚霖全身几乎无法排汗,一到了没有空调的户外,呆不了几分钟就会胸闷头晕,有一次险些昏过去,只有到了夜色降临之后,沈清逸才能陪她出去走走,划划轮椅锻炼一下。 整天被这样困在家里,顾晚霖虽不抱怨,沈清逸却心疼得紧。 梅雨时节,顾晚霖的神经痛发作实在过于频繁,沈清逸陪她去看医生时,医生也无奈地说国内目前批准的诊疗方案里,除了用药物控制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一次大发作正巧在顾晚霖结课,她愣是一声不吭地忍着,只是额头上密密挂着的冷汗让她的脸色越发惨白,嘴唇也被咬得没了血色,把一旁的杨教授吓了一跳,让她赶紧去自己的办公室休息,替她把场面接了过去。 事后杨教授了解了原委,沉思片刻,说自己当初在国外读博的时候,学校里有个极好的朋友在读医学博士,如今已经成为所在领域的医学研究权威,她虽然不是研究脊髓损伤领域的,但在医学界人脉极广,应当能帮顾晚霖介绍到这方面最好的医生,看一看还有没有别的前沿实验性法子可以试试。 杨教授这一牵桥搭线,确实给顾晚霖找到了可以一试的疗法。 医生介绍说有一种治疗手段,在脊椎植入刺激电极,通过发生不同频率的电流干扰传导去大脑的信号,缓解疼痛,只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尚未被被正式批准,但从数据来看也许有用,她建议顾晚霖可以飞过来先做短时间的测试,确认有效的话再进行植入手术。 只是这么一来,顾晚霖既要忍受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沈清逸又不可能放心她独自在国外生活这么久,一时半会儿跟的项目还没完全结束,请不掉长假,俩人便商量着暂时搁置了此事。 一放就放到了冬天。夏去冬来,顾晚霖进了回icu,第一次让沈清逸见着了传说中的病危通知书长什么样,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出来了。 一场大病,让两个人都不免对生死大事暗自思忖良多。 顾晚霖想了一番自己的财产继承问题,阴差阳错以求婚结束了一场风波。 而沈清逸一琢磨,辞职的念头像个小气泡似的,从底部逐渐浮起,在她的脑海里膨胀得越来越大,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跟顾晚霖这么一提,两人险些吵了一架。 倒也称不上吵架,她们之间从不吵架的。只是顾晚霖问沈清逸,假如不是和自己在一起,假如不是自己最近生了场病,沈清逸会动这个辞职的念头吗。 沈清逸语塞。 其实也说不好。这份工作当初是她的理想,现在也是。只是她已经长大了,明白再理想也有需要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妥协的时候,就像上次项目的宣传活动一样。在那些时刻,她真真正正地厌恶这一切。可是她厌恶到要放弃这份工作,退出这个行业了吗。 沈清逸一瞬间的犹疑,让两个人之间的气压低了下去。 顾晚霖觉得一切不言自明,心底涌起深深的自我厌恶。 受伤到现在都两年多了,有些事情她还是没法自己做,或许她永远做不到了,到头来还是要别人为自己妥协、牺牲。 以前是她爸妈为她放弃了游山玩水环游世界的退休生活,现在是沈清逸想为她放弃自己从少年时期就无比坚定,现在虽然偶有波折但依旧能让沈清逸享受其中的理想。 沈清逸见状,想凑上去贴贴顾晚霖缓解一下气氛,被顾晚霖下意识躲了过去。 两人又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过了片刻,沈清逸又找了个话题,问顾晚霖想不想一起出门走走。 顾晚霖拒绝了,说想自己呆一会儿,沈清逸此刻就靠在自己身边,已经让她心乱如麻无法好好思考了。 顾晚霖言辞间听上去冷冷的,一时间让沈清逸也有些灰心。她点点头,应了声好,跳下床穿好外出的衣服,“那我外出办点事情,你要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沈清逸关门离开了,偌大的四室两厅,护工也放假不在,家里静得掉根针的回响也能被放大百倍。 顾晚霖心里却没这么平静,她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为什么在听到沈清逸辞职的想法之后,下意识的反应如此失控,没能好好说话。 明明可以先问问沈清逸是不是最近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了,也许确实不全是为了自己呢,哪怕出发点真是为了照顾她,也是出于爱,何必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搞成这样。 沈清逸有没有觉得伤心呢。答应得这么干脆就走了,她是不是也想短暂地从自己身边逃离一会儿呢。 顾晚霖在心里给自己如同火车脱轨般的胡思乱想喊停,不要再这样想下去了,越想就是越是钻牛角尖。冷静一下,等待现在这一阵情绪平静下去,再好好想如何解决今天的问题。 顾晚霖烦躁地把自己撑起来调整在床上倚坐着的姿势,只听啪哒一声,她扭头去看:很好,本来放在身边的手机被自己扫下去,掉在床边了。 她又觉得哪里不对,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今天下午俩人一起靠躺在床上拿投影仪看电影,是阿清把自己抱上床上的,轮椅不在身边,应该还留在客厅。 这下自己真的被困在小小的一张床上,哪儿都去不了。沈清逸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手机不在身边,顾晚霖心中很是不踏实,感觉仿佛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连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不知道,万一阿清联系不到自己又开始着急。 顾晚霖其实害怕这样让她觉得无助的时刻。她下意识地觉得还是得试试把手机捡回来。 等到她半个身体在床边悬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位置最低的大脑,用尽全力也找不到任何办法把自己撑起来坐回床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自己欠考虑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 本俩就不该尝试的,碰到手机又如何,自己的手指有办法把这么重的物体捡起来吗。 身体悬空的那几分钟,顾晚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觉得痛苦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她下意识地想喊沈清逸,却瞬间清醒:沈清逸出门了,是自己让她不要留在身边的,家里没人能帮自己。 还好这张床能声控。回是回不去了,再降点高度,手臂和地面有更多接触的时候,或许能慢慢挪着身体把自己摔下来。再这么悬空在床边倒挂下去,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撑不住了。 等顾晚霖如愿以偿地把自己转移到地面,和沈清逸闹别扭的懊悔,遭遇突发事件的恐慌,对自己如此无能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已无力到不愿再想任何事情了。眼下的唯一重要的问题,就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看了眼已经被降到最低高度的床,依旧看起来像高不可攀的天梯。她自问没这个本事爬回去,更不用提留在外面客厅的轮椅了,且不说自己最近在复健时尝试爬回轮椅的训练屡战屡败,光是爬去客厅恐怕就要消耗尽自己现在这点笑话一样的体力了。 好在手机是拿到了,再等等吧。阿清说出门办事,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她不想现在就一个电话把沈清逸叫回来,假如真的过了许久都不回的话,再作打算吧。 顾晚霖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这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身边离了人,没了轮椅,即使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去客厅或是洗手间,都艰难得像一场长征。 沈清逸那边离了家,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办,打理了些琐事,转而去市场买菜,琢磨起了等下吃什么。她只是觉得既然顾晚霖想要一些个人空间独处一会儿,自己是行动方便的那个,当然还是得把家里留给顾晚霖。 只是她当然放心不下,看了看时间,距离自己出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偷偷打开了客厅的摄像头,想看看顾晚霖在家里的行动踪迹。 自一年多前出了事,她一直放心不下顾晚霖独自在家,好说歹说劝着顾晚霖同意在客厅、厨房和书房这些非隐私区域装了摄像头,也很有分寸地从不滥用。 客厅没有顾晚霖的踪影。 竟还留在卧室里吗?沈清逸再仔细一看画面,只觉得五雷轰顶——客厅沙发旁赫然放着的不是顾晚霖在家里的轮椅么。她这才想起来,走之前是她把顾晚霖抱上床去的,轮椅都不在身边,她能去哪儿。 沈清逸立马一个电话打回家去,好在顾晚霖很快就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说自己没事,让沈清逸不要着急,开车回家时慢些,注意安全,沈清逸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等到她进了卧室,发现顾晚霖也没有好端端地靠在床上,这一口气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顾晚霖听着沈清逸进门的声音,出声示意自己在洗手间里。她靠坐在洗手间的一侧墙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有些许潮红,双手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是她努力为自己留存的最后一点体面——她也想再回到卧室等沈清逸回家,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一个小时前,顾晚霖发现必须要去洗手间处理自己的引流袋了,别的都可以等,这件事等不得,触发痉挛发作都是小事,自主神经过反射和尿路感染才是大麻烦。怎么从卧室来到洗手间的,她已经不愿再回想,只庆幸幸好沈清逸不在家,卧室里也没有监控,这一切她的爱人不必看见,最好永远不要看见。 沈清逸也不敢想,没有轮椅,顾晚霖自己是怎么去洗手间的。她蹲下身,急着把顾晚霖抱回床上,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哪怕磕破擦伤,却被顾晚霖制止了。 顾晚霖垂着头,并没有在看沈清逸,只低声道,“没事。我身上蹭得很脏,你先别抱我。我想先洗个澡,帮我脱下衣服好吗?” 沈清逸一怔,紧紧地抱住她,“别说傻话。好,我们先洗澡,一起洗。” 水雾蒸腾之中,沈清逸仔细给洗发水搓起泡,替顾晚霖清洗一头长发。 洗澡前检查发现顾晚霖的手肘蹭破了皮,她那一片皮肤感觉残留不多,自己也没注意到,已经包扎好了,只是还沾不得水。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被架在水面之上的手臂,借着水汽弥漫,偷偷掉了眼泪,“囡囡,对不起。” 顾晚霖明白沈清逸是心疼自己,也内疚,她纵然自己心里再不好过,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表现出来,不然只会让沈清逸心里更加难过自责。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快一些: “嗯?说对不起做什么呀。你和我在一起,又不是给我签了卖身契,哪儿都不能去。是我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的。” “再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呀,是不是?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应对突发状况还挺好的,你说呢?” “哎呀,你不要每次有点什么就往自己身上揽。我看还是怪我自己复健偷懒了,要是能早点学会从地面到轮椅的转移就好了。” “阿清,你下次可不许纵着我不努力了。” 顾晚霖越是这样说,沈清逸越觉得想哭。 她最近陪着去了好几次复健,顾晚霖有没有偷懒,够不够努力她心里最清楚。顾晚霖只是受伤位置太高,伤得太重,从地面到轮椅上的转移对她来说实在太艰难,连复健医生都没有把握顾晚霖究竟能不能做到,只谨慎地说可以先试试。 沈清逸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忍心看:都不用说顾晚霖仅能控制肩膀以上的身体,手臂的肌力也只残存了部分,把自己的身体拉上轮椅困难得像是攀爬天梯,单单是对旁人来说比较容易的第一步,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面对轮椅跪着,对她来说也像登天一样难。 只有左腿膝盖能接触地面支撑身体,让她连保持身体的基本平衡都做不到,每次咬牙使劲靠着惯性甩起髋胯,撑不了几秒就会整个人向右侧歪倒,摔坐在右腿残肢上。 练不了几次,左腿膝盖和右腿残肢就一起青一块紫一块的。 沈清逸第一次看的时候,恨不得冲上去把顾晚霖搂在怀里,说我们不练了,没关系的,学不会也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的,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把你抱上去,抱一辈子也可以的。 但沈清逸忍住了。她知道这是个她未必能兑现的承诺。更何况顾晚霖自尊心太强,自己有能力应对这种情况,和只能被人照顾,对顾晚霖来说,是生活自理能力上的天壤之别,如果她想练,自己就应该支持她。 沈清逸鼻子一酸,拿起淋浴头,替顾晚霖冲洗掉发丝上的泡沫,揉揉她的脑袋。 “嗯。你自己做得特别棒。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来,我相信你。” 等到晚上吃完饭,两个人肩并肩都平躺到床上,顾晚霖察觉到沈清逸的情绪仍是不高,怕还是在自责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忘记了给她把轮椅摆好位置。她想侧过身去亲亲抱抱安慰一下她的爱人。 沈清逸拦下了试图把自己翻过来、用手肘支撑身体的顾晚霖,“想做什么?手肘上有伤呢,别压着了。” 顾晚霖乖巧地重新躺好,“那好,你到我身上来。” 沈清逸冒出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晚霖嗔了她一眼,“想什么呢。我既然不行,只能辛苦你在上面撑一会儿,我想亲亲你,可以么?”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沈清逸也乖巧,起身把平躺着的顾晚霖圈在自己撑着床垫的双臂之间,贴心地调整自己的高度,好让顾晚霖毫不费力地拥抱她,亲吻她。 一阵缠绵之后,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她还在思忖着如何开口说今天的事情,一边想,一边挑过一缕顾晚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 还是顾晚霖先开了口,“阿清,今天是我不好,反应过激了。其实我该先问问你的,怎么突然想到辞职了,最近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沈清逸叹口气,“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从上个项目那档子事总是不免让我觉得灰心,现在这个大环境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做事束手束脚的,虽说最近换到了新项目,可我觉得自己的热忱也不如从前了,大概是心累吧。” “再说…虽然我还没想好做什么,但总想做些自由度再高一些的工作,可以陪你的时间更多些……” “上次你生病,你不知道我坐在icu外面的时候有多后悔,我在想,万一你真的出不来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没能再长一些,还远远不够呢……” 沈清逸每次提到这个,最后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线颤抖得再也说不下去。 顾晚霖伸出手臂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别怕,我没事。你别被上次的事儿吓坏了,进icu没什么大不了的,暂时需要比较密切的观察和监测而已,病危通知书也不算什么的,只是医院要例行公事告知可能的风险。我也没陪你陪够呢。 “别哭了,再哭我要心疼了,嗯?” “工作那边既然你觉得累了,我当然支持你休息一下,找找有什么新的想做的事情,想找多久我们就找多久,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没关系的,我养你。” 两人商量了几天,沈清逸又和自己的上司聊过,最终决定休三个月的无薪长假,在顾晚霖尝试恢复工作之前,先陪她回到她原先生活工作的国家,把缓解神经痛的手术做了,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两人落地以阳光海滩和天气宜居而知名的大洋彼岸也有半月有余了,生活在顾晚霖从前住的一套两居室的公寓里,虽说面积比顾晚霖之前家要小,但好在公寓很新,设计上考虑了无障碍通行,住起来也没什么太不方便的。 沈清逸开始认真地思考,或许这里才是适合顾晚霖长期生活的地方。且不说全年阳光明媚、干燥少雨,因为靠近海岸,冬暖夏凉,对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的顾晚霖来说再理想不过;无障碍设施完善,大家对残障人士的态度也更开放和包容。 术前测试显示电刺激对缓解顾晚霖的神经痛很有效,植入手术也不大,很快就完成了。顾晚霖怕沈清逸觉得无聊,她知道沈清逸喜欢滑雪,像沈清逸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一样,顾晚霖也把自己在这边同样热爱滑雪的朋友拉来介绍给沈清逸认识。 沈清逸忍不住感慨,这个地方的地理条件真是奇妙。明明已经快到春末夏初,靠近海边的地方温暖如春,几个小时的车程,开到海拔升高、连绵不绝的山脉里,又还留存着令人称奇的积雪覆盖。 好地方,好像也挺适合自己生活的。 虽然顾晚霖让沈清逸尽管放心去玩,不用担心自己,但沈清逸却不肯。 顾晚霖的朋友们也想拉她多出去走走,因此每次周末一起出去滑雪,总是她们一起去的。顾晚霖虽滑不了雪,但这种滑雪旅行很大一部分乐趣也在于每天结束后一起做饭聚会玩游戏,因而也不至于让她因无事可做而觉得无聊。 沈清逸和朋友们帮顾晚霖上过一次山顶。直通山顶的厢式快速缆车对顾晚霖很是友好,工作人员对顾晚霖也极为照顾,为她暂停了缆车运转,以方便把她抱入缆车和收纳折叠好的轮椅。 顾晚霖坐在山顶的木屋餐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天空蓝得干净透亮,山顶远在层层叠叠的云团之上,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上俱都覆盖着皑皑白雪,而山脚下的湖泊清澄明净,眼前所见的天地,壮丽纯粹得摄人心魄。 她曾经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了。 顾晚霖心思一动,心里有了个关于求婚地点的主意,沈清逸喜欢这样的地方,她也喜欢。 顾晚霖和沈清逸来了几次雪山,除了第一次之外,她希望沈清逸能有更多时间享受爱好,白天就留在山脚下的度假屋做些自己的事情,让沈清逸和她的朋友们尽情去玩,不必挂念自己。 但她隐隐觉得有事即将发生,沈清逸好像神神秘秘地背着自己在准备什么,朋友们也守口如瓶,一脸讳莫如深。 又再过了几周,当沈清逸再次把她带到雪上时,她才知道,沈清逸这段时间是为了她在参加adaptiveskiinginstructor的训练和资格考试。 沈清逸给顾晚霖展示一套专门为了脊髓损伤人士设计的滑雪装备,形状其实和轮椅很是相似,“顾晚霖,如果你想试一试的话。只要坐在这里,会有安全带把你固定好,套在手臂上的雪杖可以控制方向,你不用害怕,我会在后面拉着把手,带着你控制速度和方向。” “我已经通过考试有资格做这件事了,我会一直陪你,你会很安全的。” 当顾晚霖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久违地再次体验速度带来的奇妙快感,她忍不住又想起自己和沈清逸年少时第一次一起出游,情到浓时在枕边问出的那句话,“我怎么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儿呀。” 她们曾经走散,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但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们又走到了一起。 真好,她们还在一起。 沈清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晚霖,你看前面,前面那一团雾蒙蒙的,不是雾气,而是云。我们等下就要一起站上云端了。” “以前在医院的那晚,我跟你说过,这世界上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只不过换一种实现的方式而已。” “不管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顾晚霖心想,是时候了。 “那在云里停一下可以么,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呢。” 沈清逸在云雾中间停下,为求安全,带着顾晚霖停留在雪道之外。 顾晚霖心中咚咚跳个不停,她在暗自祈祷,她早上知道沈清逸要再次带自己上雪山时,就在兜里藏好了戒指,希望刚刚那一阵风驰电掣不至于使戒指滑落丢失。 她知道凭借自己的手指,很难再把戒指找出来,索性直接开口。 “阿清,我衣服内侧的左边口袋有东西,你帮我取出来好吗?” 沈清逸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顾晚霖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对精致的钻石戒指。 “我提前问过你,所以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虽然求婚戒指本来只是一只的,但我觉得我们也不必遵循男女婚姻那套陈腐的旧历,你爱我,我也爱你,我娶你,我也嫁你,索性就买了一对。” “好像这话我应该单膝跪着对你说的。要不然你帮我解开这个安全带,我感觉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难,我也没排练过,不如咱们现在试试?”顾晚霖对沈清逸眨眨眼,开起了玩笑。 沈清逸喉咙哽咽,单膝跪地,“你都说了,你娶我,你嫁我,都是一样的,你跪着,和我跪着,又有什么分别,都是一样的。” 顾晚霖笑笑,“好,都是一样的。你帮我一下,我想给你戴上戒指。” 顾晚霖对沈清逸伸出手,示意她帮自己把戒指夹在食指和中指的两个关节之间固定好,自嘲地皱了皱鼻子,“好像不太好看哪。” “什么胡话,我觉得你的手指特别好看。”沈清逸没等顾晚霖帮自己戴上戒指,索性迎了上去,自己把手指穿过指环。 顾晚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怎么连这点乐趣都不留给我。” 沈清逸哼哼了一声,“上次是谁说的,世界是物理的,运动是相对的。这怎么不算是你替我戴上的。” 她拈过另一枚戒指,帮顾晚霖捋直蜷缩着的手指戴了上去。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被你套牢,可以了吧?”《 》 51、2025年 夏 沈清逸吹完头发从主卧的套卫里走出来,去到先行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忙碌着的顾晚霖身边,揉揉她同样毛茸茸的脑袋:“上床睡觉吧。坐了这么久了。” 顾晚霖乖乖巧巧地应声好,任凭沈清逸把她推到床前,自己锁好轮椅,撑起身体转移到床上。 沈清逸在一旁看着,并不打算插手。顾晚霖受伤位置高,能恢复的功能有限,转移之间一个不小心,脸朝下直接摔下轮椅的情况还是时有发生,但沈清逸明白,这些留给顾晚霖自己来做,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随着顾晚霖的动作,睡衣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似的。 沈清逸瞧着只觉得心酸。沈清逸只比顾晚霖高了两厘米,过去两人身形相仿,衣服总是混在一起穿的,睡衣也不例外。如今顾晚霖比以前不知道瘦了多少,睡衣就显得格外宽大。 平时睡觉为了避免床单褶皱给顾晚霖脆弱的皮肤压出什么问题来,已经极是小心了,还是得给顾晚霖重新买更合身的睡衣,沈清逸不无遗憾地想,她可能快要和老婆共享衣柜的生活说再见了。 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让她把脑袋趴在枕间,征求她的同意,“那我们先按摩下半身,把睡裤脱了可以吗?” 顾晚霖还是乖乖巧巧地说好,还道了谢。 顾晚霖虽没有感觉,沈清逸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随意被人摆弄,因此手上的动作进行到哪里,都会实时跟顾晚霖播报,比如—— 沈清逸拿过护肤乳,涂抹均匀后动作轻轻柔柔地按摩着,“晚上是不是坐久了?尾骨附近都红了。” 顾晚霖没回答,她心里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其实想了很久了,她一直都不好意思问。 “阿清,是不是我臀部肌肉也萎缩得挺严重的。”应该是吧,顾晚霖在心里叹气,那里她自己虽看不见,可是日益细瘦苍白,失去弹性的腿部却能瞧得见,又日日坐着,她都不敢想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样。以前练臀腿最是努力,如今瘫痪进入第三个年头,一切努力早已付诸东流,顾晚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早知道是努力努力白努力,以前还不如躺平算了。 沈清逸手下动作一滞。顾晚霖受伤后本来就瘦了许多,加上肌肉日益萎缩,臀部自然不会有什么挺翘的曲线,但也绝对称不上干瘪。“嗯?我觉得还好。主要是你现在太瘦了,全身上下都薄得像张纸似的,但也匀称得很。” 见顾晚霖闷闷的也不说话,沈清逸趴去她耳边逗她,“怎么?不信?不然我拍张照片给你看看?” 顾晚霖的耳朵噌一下通红,“用不着。” 沈清逸帮顾晚霖按完全身,起身收拾好一切,关了灯,又躺回爱人身边。 两人面对面侧躺,眼睛里的光成为彼此在黑暗中的指引。 “顾晚霖,我可以碰你的身体吗。” 顾晚霖抬手揉沈清逸的脑袋,“傻不傻,都跟你说过了,我的身体,你想怎么喜欢都可以,你不用每次都问的。” 顾晚霖的颈髓损伤是完全性的,肩膀以下别说没有行动能力,半点感知也没剩下,双手的感觉也不怎么灵敏,可再不灵敏,从身体姿势上判断,她也立即意识到了,沈清逸带着她的手抚摸上的,是她自己的身体,从锁骨下方的柔软一路再往下,像是弹奏温柔的夜曲,手指轻轻划过腰线,最后来到关灯前两人讨论过的位置。 “嗯?感受得到吗?虽然瘦了点,但线条还挺好的,放心吧,该凸的还凸着,该凹的也还凹着呢。” 这也太羞耻了……顾晚霖感觉自己的耳朵立时红得发烫,耸耸肩膀就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别急。顾晚霖,我想让你也能感受到我有多喜欢你的身体。你不用担心哪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跟你保证,它在我眼里永远都是美的,因为它是你的。” 顾晚霖脑袋往沈清逸的方向蹭过去,挺身上前堵住沈清逸的话头,细细吻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放开,“这么会说话?” 沈清逸也被吻得有些气短,刚整理好气息准备开口,双唇却被顾晚霖用手按住了。 “嘘,先别说话。乖,帮我往下挪一点,还有,我手上现在不知道什么轻重,等下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沈清逸紧紧搂着顾晚霖的背,自【脖子一下我们不写】涌起一阵阵令她战栗的愉悦,让她恍惚中想起了自己冲浪时的体验,远处先是起了滔滔海浪,与冰冷的海水不同,这浪一次一比一次更炽热,沿着自己的神经系统向上游走,像是海浪欢腾着奔向岸边,【脖子一下我们不写】传来的些许疼痛混合着酥痒,把绿浪推得越来越高。 浪溃了,溃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完全破碎的白色乱流翻滚着渐渐归于平静,而下一波浪并没有留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转瞬又奔腾到海岸近处,即将溃在最高的浪尖…… 她想抓紧顾晚霖的背,残留的几分理智让她转而去攥紧了睡衣一角:她的皮肤太脆弱了,又觉不出来痛,千万不能把她抓伤了。 两人终于分开。沈清逸下床开了灯,先去清理自己,再红着脸回来,给顾晚霖细细擦拭掉手指,抹去自己留给她的痕迹。 沈清逸越来越心细,见顾晚霖轻微地皱了几次眉头,便帮她揉揉手腕,“是不是手腕不舒服?” 如今顾晚霖手指不能动,全靠手腕带动着手部活动,过度使用使用手腕时感到酸痛也是常有的。 顾晚霖笑笑,“没有,不是,好像有点背痛?腰痛?我也说不上来是哪儿。” 沈清逸于是又帮她按摩了一遍腰背,“那明天中午休息时多躺会儿,都说了你今天坐太久了,哪能一直这样坐着。” 顾晚霖半夜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视野模糊,瞬间就无法抑制地感到恶心想吐,她心想完了,好像不是坐久了那么简单。症状她太熟悉了,是自主神经又反射异常了。她觉得万分抱歉,但不得不把沈清逸叫醒,这个情况她自己处理不了。 沈清逸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但一听顾晚霖说完,立时吓得弹了起来,顾晚霖受伤之后血压一直偏低,冷不丁地血压升高对她来说极为凶险,沈清逸一边立刻把顾晚霖的床头升起来让她坐着,一边立即下床去开灯,想要检查顾晚霖的周身,找到刺激因素,努力把“肺水肿”“颅内出血”“视网膜脱落”“心肌梗塞”“死亡”这些字眼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沈清逸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在想会不会是自己睡前忘了帮顾晚霖打开导尿管的阀门,或者忘记了检查导管是否堵塞,以前的几次发作里,诱因无非是这两个,解决了也就很快好了。结果一开灯,床边挂着的引流袋里血红的颜色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顾晚霖还紧闭眼睛靠在床头,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被晃得想吐,想着想着身体就不自觉歪向了一边,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 沈清逸告诫自己冷静,必须冷静,先找来了速效降低血压的药物让顾晚霖服下,然后把她抱上轮椅,“顾晚霖,我们得去急诊。你好像尿血了。” 顾晚霖皱着眉头抬起眼眸,看了眼引流袋,她想安慰沈清逸别急,只是尿路感染常见的症状,不会很严重的,她受伤的第一年就发生过,可她眼下太难受了,说话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到哪里去,沈清逸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在卧室和客厅里穿来穿去准备看急诊需要的东西,根本听不见。 当卧室里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沈清逸终于听到了,她奔回卧室一看,是顾晚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正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把自己支起来。 沈清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刚明明已经看到顾晚霖在床上无法坐稳了,竟然把她放到轮椅上之后连安全绑带都没束上就留她一人在房间里。 再把顾晚霖抱起来放回轮椅上坐好,满腔的焦急和悔意已经化作滚烫的泪水撒得到处都是,嘴里只顾着道歉,“囡囡,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忘记给你系束带了,刚刚摔到哪里了?磕着脑袋了吗?” 顾晚霖因为不适和眩晕还紧紧闭着眼睛,却也感受到了泪水的痕迹,摸索着把沈清逸抱进怀里,“说对不起干嘛呀,是我自己摔的。” 晕眩和高热让她刚刚无力践行摔跤时保护自己的技巧,额头一角重重地磕到了地板上,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她心里有数,确实没摔出什么问题,痛一阵也就过去了,于是决定在沈清逸面前糊弄过去,“我没事,哪里都没摔到,不用说对不起。别怕,我跟你保证,虽然看着吓人了点儿,真的没多大事的。” 沈清逸把顾晚霖抱上车,侧身过去给她扣上安全带,言语间的鼻音仍是极重,“再坚持一会儿。等下到了医院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沈清逸难掩面上焦急之色,红灯前还没等车完全刹停,就扭头去观察顾晚霖的情况。 顾晚霖忍下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恶心,把手放去沈清逸的腿上安抚她,“别怕。我真的没事。出血其实很少的,只是一点点也会看起来很夸张,我跟你保证,这没什么,以前也发生过的。” 沈清逸余光瞥见绿灯亮了,不得不把头扭回去,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狠狠咬着下唇,“顾晚霖,你别骗我。” 顾晚霖无奈笑笑,“我骗你做什么。” 沈清逸的声音止不住颤抖:“骗我做什么?顾晚霖你自己告诉我你骗我做什么。不是跟我说刚刚没摔到吗,你摸摸你自己的额头,已经肿起来了。你刚刚如果告诉我,哪怕能出门前拿个冰袋给你带着在车上冰敷一下……” 顾晚霖没再说话,低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明明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让别人为自己担心,但总是事与愿违。 顾晚霖久病成医,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估计大差不差,到了emergencyroom时人虽然难受得紧,但依旧清醒,还能一边带刚来这边不足两月的沈清逸熟悉就医流程,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一通检查下来,确实只是尿路感染,只是肾脏也受到了波及,医生考虑她的身体情况,担心出现急性肾衰,出于谨慎起见,把她收入医院进行三天的院内治疗。 等到在病房内安置好,天已经大亮了。院内有专业的护士和护工各司其职,并不需要家属陪护,顾晚霖看着沈清逸眼下的惫色,急着催她回去休息,“早点回去补一觉,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有什么事我会发消息给你的,今天就不要再过来探视了,听话,嗯?” 一夜无眠,再加之持续不断的发热,顾晚霖在目送沈清逸离开之后,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交代了前来照顾她吃饭的护工说自己不饿,只想好好睡一觉,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 顾晚霖只觉得自己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完全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她甚至想不起来入睡前发生了什么。 吱扭一声,门被拧开了。一个身影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顾晚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是妈妈。 见她醒了,妈妈拧开床头夜灯,暖黄的灯光映出她一脸的担心,“怎么还发烧啊?霖霖,睡得好吗?” 顾晚霖环视四周,陈设她再熟悉不过了,原来自己就躺在家中的卧室里。只是她的心底暗暗感到一丝异样,明明受伤回国之后每天都被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怎么有一种许久未回家的感觉。 妈妈也是。受伤之后妈妈就辞职每天在家里陪自己,从早到晚一直都见的,为什么也觉得好久没见了呢。 她蓦得眼睛一热,喉咙哽咽起来,用额头在妈妈温热干燥的掌心蹭了蹭,“妈妈,我难受。” 没想到妈妈比她先掉了眼泪。 顾晚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妈妈是个不怎么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对自己一向严厉,说话做事都说一不二,无论自己带回家什么样的成绩,最好也不过是淡淡地表扬几句。她曾见过朋友和她们的妈妈亲昵的样子,总是在心底暗暗羡慕。 她也从来没见妈妈哭过,直到自己受伤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妈妈的眼泪很多。 车祸发生之后,爸妈赶来她身边的时候,自己的腿已经被截去一段时间了,那时她只能绝对卧床,一直没能亲眼看看伤口是副什么惨不忍睹的模样,不过从每天换下的绷带纱布她也大概猜得到。 妈妈刚落地就直奔医院,连行李都还没放下,就看到了护士给她的右腿换药。 顾晚霖躺在床上,颈椎被完全固定了起来,视角有限,只能用余光瞥到妈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身去,还没发出的悲鸣戛然而止,背影止不住地簌簌颤抖。 再转过身,来到她床前抚摸她的额头,泪水从遍布疲惫血丝的眼眸中滑落,还要对着她挤出一丝微笑,“霖霖,妈妈来晚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苦了这么久。疼吗?” 她那时候很想伸手去抱抱妈妈,可她甚至都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哪,她也想安慰妈妈别怕,腿那边不痛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颈椎虽然痛得她日日夜夜只能靠止痛药短暂睡上一会儿,但这可以暂且不提, 可是脖子上的气切口还连着呼吸机,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可以说了。 她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力气,继续用额头蹭着妈妈的手,“没事的妈妈。我刚刚是想你了,想和你撒撒娇。我没有哪里难受,你不要担心。” 妈妈附身亲吻她的额头,“傻孩子,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你,怎么睡个午觉还想妈妈。” 顾晚霖的心猛得一沉,像是从云端直直坠入冰湖。 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自己,怎么会觉得好久没见她了呢。 眼前画面模糊了一瞬,她再睁眼,自己依旧还在家中房间里。 只是爸爸妈妈这次都站在房间门口,爸爸看上去还很不好意思,妈妈冲她挥挥手,“霖霖,爸爸妈妈赶时间,必须得出门了,中午想吃什么?回来做给你。” 不,别去。顾晚霖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体纹丝不动。 画面再一转,爸爸妈妈还站在不远处,样子看起来都年轻了不少,她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孩童时期对爸爸妈妈最早的记忆,那时她还在蹒跚学步。 他们和煦地冲自己笑着,眼神中满是鼓励,伸出双手招呼她快过来,“霖霖,过来呀,像刚刚那样自己走到爸爸妈妈这边,好不好?” 顾晚霖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迈开腿,却像是从来都不知道如何走路一样,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妈妈看起来有点失望,“爸爸妈妈很快就得走了,霖霖,你再试一试,再试一试好不好?” 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淡,顾晚霖一急,迈开腿的瞬间就迎面跌倒在了地上,她来不及管额头处传来的疼痛,不管不顾地就想拖拽着自己的下半身往父母消失的地方爬去。 太慢了。 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她再抬头,房间门口已经没了爸爸妈妈的踪影。 顾晚霖失了所有力气,跌回地板上,紧贴着地面的脸颊被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湿,“爸爸妈妈,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 沈清逸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听顾晚霖的话就对了。 经过一夜波折,她着实也累了,回了和顾晚霖的小家倒头就睡,醒来才觉得饿。 她给自己做饭的时候不免又想着顾晚霖。 顾晚霖到现在都没发任何消息过来,说不定也正睡着。这边的医院她没什么不放心的,护士和护工都是专业的,只是她担心顾晚霖又不好好吃饭,本来就病着没什么胃口,医院里的白人饭多是冷餐,想必顾晚霖也吃不舒服。 虽然顾晚霖让她白天不必再去探视,但她醒了也是醒了,无事可做,于是简单做了些清淡好落胃的饮食拎着去了医院。 顾晚霖果然还睡着,她已经被换上了住院要穿的、方便护理的长袍。床边挂着的引流袋虽然呈现粉色,但也比半夜时那一包吓人的血红色看起来好多了。 护士进来检查顾晚霖的身体指征,护工一起来给她翻身,换纸尿裤。看到家属在场,便先把沈清逸带出去介绍情况。 顾晚霖人还睡着,哪想到先被护工告了一状不好好吃饭。护士跟着也解释了一番目前的护理方案,因为采用了静脉注射抗生素治疗感染,有很大几率会伴随腹泻,经顾晚霖同意就给她采用了纸尿裤方便护理。 再回到病房里,顾晚霖已经被翻成了平躺。沈清逸拉过病房内的扶手椅,默不作声地陪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容颜,沈清逸在心里叹气。 顾晚霖自是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平时饮食上自律严苛到几乎让沈清逸不忍,只为精准维护生理机能秩序,以求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己的尊严,减少“意外”发生,但每次遇到这种不可抗力,她总要低落好一阵子。 沈清逸伸手去试顾晚霖的额头,总算不似半夜那般灼热了。 顾晚霖锁紧眉头,低声呢喃了几句,沈清逸还以为她是醒了,凑上前去,“顾晚霖,你说什么?” “妈妈,我难受。” 沈清逸便明白,这话也不是对自己说的。 顾晚霖的梦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她只能分辨出一些关键字:“…妈妈…没有哪里难受…不要担心…” 沈清逸陪顾晚霖去复健多了,和其他病人家属熟起来,总听其他家属抱怨难以全盘接受病人的情绪。 这是现实里不得不面对的不堪,曾经有位同是颈髓损伤的患者家属私下对沈清逸说,“我知道他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但一天到晚喊痛喊不舒服,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们全家都已经每天围着他转了,他叫一声,我们就得立即围过去,还能怎么样呢。” 沈清逸想,她其实倒宁愿顾晚霖平时多抱怨一些。 顾晚霖有充足的理由抱怨。可她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凡是自己能忍的,都默默忍受了,问也不多说,总是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就像现在,她明明是难受的,但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父母,她也先习惯了安抚别人。 只是顾晚霖睡得越来越不安,胸口的起伏愈加急促。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逐渐有清泪浮现的眼角,心中犹豫,她在做什么梦,竟梦得这么伤心么,要不要把她唤醒起来吃点东西。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沈清逸下了决心,俯身轻轻拍了拍顾晚霖的脸颊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囡囡,我来了,我在这里,别怕,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顾晚霖被唤醒时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压着座山似的,缓缓抬起眸子,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在床边,她有生之年都无法再离开的轮椅。 她蹙了蹙眉,在半梦半醒的分界线上瞬间被拉回了现实那边。 刚刚虽没法走路,却也好好地站着呢,想迈开步子时才摔在了地上,这不是梦还能是什么,如果不穿着假肢、不被五花大绑在站立床上,她想要站起来确实是痴人说梦。 顾晚霖又想,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梦到能跑能跳了,进入瘫痪的第三个年头,竟然连在梦里都再想不起来行走的感觉了,或许要不了多久,连站着是什么感觉都梦不到了。 她没来得及伤感太久。 沈清逸把顾晚霖从噩梦中叫醒,见她还皱着眉头,“霖霖,有哪里不舒服么?想不想喝点儿水。” 顾晚霖循声把目光移去床的另一边,“阿清?怎么过来了呀,不是说让你回家好好休息么。” 她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哪里不同寻常,“你刚刚叫我什么?” 两人亲热时,沈清逸一向是叫她囡囡,她也知道只有顾晚霖的父母才叫她霖霖。 她只是猜想着,顾晚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唤过了,刚刚顾晚霖显然又梦到了父母,或许她心底也希望还能有人再这样唤她一次。 但沈清逸此刻又拿不准了,或许这个称呼对顾晚霖来说,是她和父母间的特殊连结,“不喜欢吗?对不起囡囡,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这样叫你了。” 顾晚霖怔怔地摇头,“没有,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怎么会不喜欢。你怎样叫我,我都会喜欢的。” “是么,我叫你猪你也会答应吗?” 顾晚霖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沈清逸决定不逗她了,抬手再次试了试顾晚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得差不多了,“感觉怎么样,如果好些了的话,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带了晚饭来。” 顾晚霖嗔道:“说了让你回家后好好休息,今天不要再过来了,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清逸哼哼了两声,“顾晚霖你有什么立场批评我,我刚进来护工就跟我告状了,今天你又什么都没吃是吧,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她伸手帮顾晚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放心,我回家睡够了,醒了也没什么事要做,既然想你,不如过来看看你,我们还能一起坐一会儿。” 顾晚霖绽开笑容,躺在床上对着沈清逸张开双臂,“好,一起坐一会儿,那你抱我起来。” 顾晚霖心知自己生病发热时身体格外虚弱,索性不再逞强自己转移洗漱,老老实实地任沈清逸把她抱起来放上轮椅,推去洗漱,又一勺一勺地把粥喂到自己嘴边。 顾晚霖被沈清逸盯得很不自在,“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沈清逸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怼到顾晚霖脸前,“你看看你的额角。” 半夜磕伤的额角过了一整个白天,肿胀虽然消退了不少,却开始呈现青紫色的淤痕。 沈清逸叹气,“还好只是皮外伤,但就算是皮外伤,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紧急处理一下,也不至于淤青成这样。顾晚霖,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你要好好爱惜,下次不要再瞒我了。” 顾晚霖低头,无奈地笑笑,“也不是,我不是想瞒你。只是…只是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事,你昨晚急成那个样子…我给你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怕你听了更担心。” 沈清逸蹲在顾晚霖的轮椅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迎身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吻了吻顾晚霖略微干燥的嘴唇,“什么添不添麻烦的,别说傻话。” 顾晚霖没再说话。有些话,她从未对沈清逸说过,她也不打算说。 这种不想给人添麻烦,不想成为累赘的心情,不设身处地体验一番,别人大概是理解不了的。 复健那么久,能恢复的身体功能早已恢复了,除非天降奇迹,早该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她确实无法独立生活。 有些事情尝试久一些,多练习几番别的技巧,或许也能达成。但是她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刻依旧很多。 顾晚霖有时想起自己当初坐在运筹学课堂上的日子,难免苦笑。那时候她肯定想不到自己后来唯一对这门学科的应用,就是在脑海里规划自己现在的日常活动。 那些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哪些可以等一等,哪些等不得,哪些是计划中的,哪些是突发的意外状况,尽最大可能,把需要帮助的事情集中到一起,不至于一趟又一趟地把别人叫来帮忙。 从刚受伤起,她已经开始这样生活了。 哪怕当初对着父母和护工也是如此。 对于自己已经要花去身边人很多时间和精力这件事,她始终觉得愧疚,不想日积月累地一点点消耗尽身边人的感情与耐心, 她自觉尊重别人的时间是她的责任与义务,更讨厌“时时刻刻身边离不得人”,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无能。 对着沈清逸就更多了一分别的心思。 顾晚霖笃信,爱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尊重和保护对方的自由,但如今她甚至觉得是自己亲手剪去了沈清逸的部分羽翼,使得她的爱人如今只能盘桓在自己头顶这一片小小天空。 顾晚霖被医生放出医院的第三天,恰好是沈清逸的生日,只是顾晚霖只能算暂时没了急性肾衰的危险,并没有完全痊愈,两人也做不了别的打算。 顾晚霖无精打采地戳着盘中的早餐。这场不合时宜的急症打乱了她为沈清逸生日准备的所有筹划,什么都做不了就罢了,甚至暂时还没能恢复经过辛苦复健才好不容易抢回的一些自理能力,连带着阿清哪儿都不敢去,寸步不离地在家里照顾自己。 顾晚霖很是生自己的气。 手臂大约感受到了顾晚霖对自己身体的不满,跟她闹起脾气,指间夹得本就不怎么稳当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晚霖心里更加烦躁,尤其是她看到沈清逸条件反射一样就放下了自己的早餐,准备弯腰去替她捡餐具。 怎么有人的生日会过得这么惨,从一大早开始就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别人,顾晚霖心想,虽然从表白的那天起,沈清逸就一再强调,她们在一起是彼此照顾,但明明身体经常出问题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需要被照顾的,只有自己啊。 顾晚霖更加生自己的气。她面上不显,只是制止了要弯腰拣拾餐具的沈清逸,“没关系,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沈清逸感受到了笼罩在顾晚霖周身的低气压,虽应了好,但仍不放心地用余光瞄着顾晚霖的动作。 沈清逸以前从没想过,原来人如果无法使用自己的手指,没有抓握能力,竟有如此之多“轻而易举”的事情立马难于攀登天梯。 比如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物品。 顾晚霖看看勺子在地板上的位置,先调整了轮椅的位置,然后慢慢让自己的上身折叠在腿上。为着避免失去平衡翻下轮椅,还得用一边手臂勾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臂探出去,尝试用指间夹起勺柄。 瘫软蜷缩的手指一点不听她的指挥,虽然碰到了勺柄,刚一尝试用力,就笨拙地把勺子拨去了更远的地方。顾晚霖不得不调整了几次位置,才终于把勺子拨到轮椅前轮附近,固定好位置让它不再乱跑,才收腕把勺子带了回来。 沈清逸顺势接过餐具起身,“我去再洗一下。” 折腾了这么一圈,顾晚霖早没了吃饭的心情,勉强挤出个笑脸,靠着轮椅说不用,让沈清逸好好坐着吃饭,自己反正也吃好了。 几声肠鸣不合时宜地在对话的间隙里响起。 “我去一下洗手间。”顾晚霖仿佛像是被烫了一哆嗦似的,立即划动轮椅转身。 还没等沈清逸把“我陪你去”四个字说出口,顾晚霖迅速而坚决地打断她,“不用,你不要跟来。”只留给沈清逸一个艰难转动轮圈的瘦削背影。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餐盘里剩下的大半食物,心里明白顾晚霖犯的是什么别扭。 治疗感染的抗生素还需按整个疗程吃完,疗程过半,肠道的有益菌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医生提示会出现的腹泻果然发生了,生着病本该补充营养的时候,顾晚霖每天却吃得越来越少了。 顾晚霖自己无法处理,之前遇到类似状况向来是张姐帮忙,但眼下两人暂居于此,只能靠沈清逸来做。沈清逸本人倒是不介意,只是顾晚霖这几天明显地心情低落了下去。 比如此时此刻,她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检查了仍是干干净净,忍不住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刚刚的行为和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万一真的脏了,她把自己锁在这里,不要阿清跟来又有什么用,难道这是自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 近三年了,顾晚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与车祸和解,或许她永远不能。 为什么一个人瞬间的分神失误,给她带来的,就是下半生无穷无尽的艰难与痛苦,让她连最基本的生理功能,都无法靠自己独立解决。 她要如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呢。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以至于要遭受命运如此酷烈的惩罚呢? 难道这一切,不过是考验自己对生命忍耐程度吗,而这样的考验又将把自己的人生领向何处呢。 沈清逸默默地站在门边。顾晚霖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她不愿过早地打扰。 只是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 像凛冬里绵延数里的冰湖,裂缝一路蜿蜒到天际,开裂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门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伴随轮椅碾过瓷砖的细声,又传来哗哗流水声,沈清逸猜想顾晚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于是抬手敲敲门,“囡囡,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沈清逸闪身进来,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情况,并不多问,只若无其事地问顾晚霖,“要换吗?” 顾晚霖摇头,她自然地蹲下替顾晚霖整理妥当。 “抱紧我。” “欸?去哪儿?”顾晚霖讶异,本以为只是把自己提起来整理下装,却没想到被沈清逸直接打横公主抱出了洗手间。 “今天我过生日,先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不行,陪我躺一会儿?” 说话间,顾晚霖已经被沈清逸妥当地安置在床上,电动床调成了最适合她的位置,上半部分升起,可以舒服地靠着,下半部分抬高有利腿部血液循环。 沈清逸自己也蹦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托起顾晚霖冰冷绵软的右腿残肢,用软枕垫高加快血液回流,然后紧紧贴在顾晚霖身侧,难得放肆地用双腿缠着她的左腿,上身却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顾晚霖的胸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静静地听顾晚霖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规律、清晰。 这是全世界最让她心安的声音。 “顾晚霖,抱我。” 顾晚霖同样享受这样的时刻。她用双臂残存的力气紧紧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让沈清逸一头绸缎似的青丝流淌在自己的指间,像是在给窝在怀里的小动物顺毛一样。 就是这个小动物的个头未免有些太大,有点抱不下了。 “本来你的生日我们应该出去一起庆祝的,只是我这样,还要害你跟我一起被困在家里。别说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千千万万个也可以。” 沈清逸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害不害的,又瞎说八说。你都没问过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今天想出门。出门有什么好的,我第二个心愿就是今天和你一起腻在家里。” “好的。出门不好。我们不出。”顾晚霖从善如流,“第三个愿望呢?” 沈清逸闭着眼睛,手指在顾晚霖过于突出的锁骨上反复描摹。 “顾晚霖,你身上硌得我难受。你能不能再长点肉,我挂在你身上的时候也不用老提心吊胆别把你给累折了。” “第三个愿望,就这个了。你答应我,过会儿午饭多吃一些行吗。生着病呢,摄入的营养不够,怎么好恢复健康。” “你只管好好吃饭,其他的事情不要担心。真的没什么,你病着吃着药呢,生理本能而已,你有我有大家都会有,我不过是暂时帮你一阵子。我跟你保证,我真的一点儿也不介意。或者你还有什么旁的顾虑的话,也可以说给我听。” “我只心疼你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一病又清减回去了。顾晚霖,我最大的私心就是你能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你有没有把身体养好,我就只在意这个。” 沈清逸没有明说,顾晚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清……”顾晚霖迟疑着艰难开口。 沈清逸知道顾晚霖既然起了这个架势,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是她平时极难开口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示意自己在认真听,鼓励她说下去。 “你说你不介意,我当然信你。但我自己好像很难不介意。我做一个能独立照顾自己的成年人很久了,受伤之后我也逐渐习惯很多事情靠自己做不到了。” 顾晚霖扭头看看床边柜上放着的水杯,“一杯水而已,看着这么近,也不再是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这些我已经慢慢接受了。” “只是没法清理干净自己这件事,又比旁的更让我难受些。以前我妈妈或者护工来做还好,每次看你来做,我就……” 顾晚霖说不下去了,锁骨下方那片感知模糊的区域传来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她不用看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是沈清逸在亲吻她的皮肤。 顾晚霖的手抚上了爱人的后背。“阿清,我做梦都想能再站起来,和你肩并肩、手牵手走在一处散步,高兴的时候能把你也抱起来转上几圈,可我……” 顾晚霖没说出口,她连梦都梦不到这些了。 “你这双手写得这么漂亮灵动的文章,却要为我做这些脏…唔……” 沈清逸没等她说完就用吻堵住了顾晚霖的话,细细吻了一阵放开,嘻嘻笑道。 “顾晚霖,原来我在你心里地位这么高,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靠喝露水就能活下去的小仙女是不是。什么脏不脏的,再伟大的爱情,回归到每天的日常生活,不过是吃喝拉撒四件事,我不给你清理也总要给自己清理吧。” “再说了,又不是天天都会生病肠胃不适,过几天等你好了,你还没这个机会让我帮你了呢。”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你说了我的生日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好好吃饭这件事我们就说定了。现在轮到我说了,我有事跟你商量。” 沈清逸换了个姿势,像树袋熊一样把双臂挂到了顾晚霖的颈后,手指不老实地轻轻打着圈儿蹭着顾晚霖颈后的伤疤。 顾晚霖敏感地打了个哆嗦,抗议道:“说就说,摸那里干嘛,这还怎么商量。” 沈清逸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认真说。顾晚霖,你觉得这几个月住在这里怎么样。” 没等顾晚霖接话,沈清逸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其实住这里挺好的。出门各种无障碍设施挺方便。气候干燥,日照又足,来了之后你神经痛和幻肢痛发作的频率都减少了。去年夏天热得把你闷在家里出不了门,这边到了夏天倒是蛮凉快舒爽,再合适你不过了。” 沈清逸正色道,“不然,我们在这里住久一点,长居试试看呢。” 顾晚霖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几百个念头,她不是不知道这里比h市对受伤的她而言更宜居。只是刚受伤时她万事离不得人,父母在哪儿生活方便她就得跟着去哪里,父母走后,她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更遑论论想在哪里生活。再后来和沈清逸重逢复合,她只觉得有沈清逸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和自己这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沈清逸在h市有自己的事业和家人,她不想沈清逸为自己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沈清逸一边听顾晚霖说着她心中的顾虑,一边拿起她的手,不厌其烦地捋直按摩一放开就倔强地蜷缩回去的手指。 “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你放心,我也不是恋爱脑上头一拍脑袋就冲动了。我爸妈今年退休了你知道的,两人正忙着环游世界呢,天南海北到处跑,这几年也不打算在家里长住。他们还年轻,至少近期内不需要我照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说了,每年回去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我们先试试看,万一有了别的需要再商量嘛。” “工作上的事,我再三想过了,本就是戴着脚镣跳舞,脚镣还越收越紧,我实在是不想做下去了。做个自由撰稿人,能写的题材和深度就没那么受限了,另外,我也和朋友打算试着做一个泛文化播客,这些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具体的商业化路径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呗。” 沈清逸拿脑袋在顾晚霖胸前蹭了蹭,“顾晚霖,我可以辞职吗。辞职之后,可能收入来源方面就不确定了些,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征求你的同意……” “再上来些,快找不到你在哪儿了。”顾晚霖轻拍沈清逸的后背,示意她伏到自己的肩上,“当然。你找到了更想做的事情,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收入方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养你。” 沈清逸心想她哪里舍得让顾晚霖养自己。收入方面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担心,父母那边早早给了她一份充足的保障,只是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毕竟涉及到两个人生活方式的改变,她不能不征求顾晚霖的意见。 顾晚霖刚刚开始逐步恢复之前的工作,强度只敢视她的身体状况一点点地加,但对她来说,重新适应新生活的节奏也已经足够辛苦了。 重返工作,找回自己的社会价值,对顾晚霖心理重建的意义远远大于经济收入方面的好处,因而沈清逸也是百分百地支持顾晚霖的决定,只笑着接道:“好的,顾晚霖,你养我。”《 》 52、2026年 春(尾声)1/2 杨教授刚走出海关,就看到人群里自己的得意门生怀抱鲜花,笑吟吟地坐在轮椅上。 气色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她欣慰地想。 时至今日,杨教授每次想到顾晚霖,还是忍不住叹息。 教书时她就喜欢顾晚霖。在名校执教,她见过的聪明孩子很多,但不仗着聪明钻营走捷径,认真且专注,就是极为难得的品质了。 她一直觉得顾晚霖适合走学术道路,后来见顾晚霖自己无意,虽然觉得惋惜,但也希望她能在别的道路上走出一番大好前程。只是没想到,命运怎么能跟她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当初连上轮椅都要人连拖带抱,坐也坐不稳,看上去苍白憔悴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精神。 看着那时的顾晚霖,杨教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一定得拉这孩子一把”。 把重度残障的学生带到自己的课堂上给本科生授课,是否影响教学质量,谁来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杨教授也不是没遭受来自系里院里的质疑和阻力,都被她据理力争地挡回去了。 她庆幸自己当初做对了。 她慢慢也将顾晚霖看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因而看到顾晚霖身边站着的沈清逸,这份感觉就变得更加微妙起来,尤其是沈清逸的妈妈还曾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她颇有几分做了顾晚霖家长,要替她扮演娘家人的心思。 沈清逸接过杨教授的行李,把推轮椅的位置让给了杨教授,更方便她和顾晚霖说话。 杨教授本就是为学术会议而来,惦记见一见顾晚霖,便早到了一日。顾晚霖担心她舟车劳顿,于是提议不如先去她和沈清逸的新家休息片刻,晚上再一同出门吃饭,今晚便宿在她们那里。 “其实也巧。这房子我们是半年前决定买的,后来又因为我身体的关系做了很久无障碍改造,刚刚搬进去没多久。才有这个荣幸能让您当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停车场。沈清逸去了车尾帮杨教授安置行李,顾晚霖自己抽出转移板腾挪到驾驶座,车顶的置物箱降下挂钩,并不需要旁人过多协助,只需顾晚霖简单几番操作,就自动把轮椅折叠好提了上去收进了车顶箱。 杨教授站在一旁,心里称奇,这样的车辆无障碍改造她还是第一次见。爱徒扭头对她笑道,“教授,我来开车,你放心吗?” 杨教授走进这栋两层的小别墅,大致扫了一眼,就理解了为什么顾晚霖说两人购置了这套房子之后花了很久做改造,所以很迟才搬进来。 门口只有两三级台阶,寻常人不过抬一脚的事情,因为做了条可供轮椅通行的坡道,绕了两折,因而坡度极缓,对顾晚霖来说即使独自出行也极是方便安全。 在哪都是国际惯例,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总要带着参观一圈。 杨教授跟在顾晚霖轮椅后,一抬眼竟是先看到通往前院的玻璃门前挤着两颗硕大的狗头,一只边牧,一只萨摩耶,脑袋叠脑袋,好奇地往里打探张望。 顾晚霖笑笑,“它们俩一见家里有客人来就容易人来疯,暂时把它们关在前院里让它们自己玩去,免得打扰您一会儿休息。” 一楼的客餐厅乍一看除了空旷、留足了轮椅通行空间,以及操作台和中央岛台都特意降低了高度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杨教授顺着顾晚霖的介绍往天花板望去,才发现了玄机所在—— 天花板上安装了数条导轨,正好位于生活起居的关键位置,比如餐椅和沙发上方,一直延伸到一楼的洗手间和另一间两人刚刚带着她参观过的书房里,一只吊着移动装置的小巧电机不显山不漏水地藏在客厅尽头的导轨底下。 “有些转移单凭我自己还是做不到,但借助这个装置就方便多了,我自己能通过遥控器操作。不然有时候上上下下总要麻烦阿清,太辛苦她了,也免得她留我自己在家总是不放心。二楼卧室里也装了的。” 杨教授是个务实理性主义者,虽然依旧为得意门生横遭不幸导致重度残障感到惋惜,但她知道再怎么扼腕叹息也没用,问题发生了就得想办法解决。 对着顾晚霖她又生出了一丝家长心态般的担心:假如她日常生活一直不能自理,需要重度依赖照护,纵使小年轻两人感情再好,但过日子是细水长流,亲密关系也讲究双方付出和回报的平衡。 日久天长,倘若沈清逸开始觉得照护变成了负累,也是人之常情。顾晚霖以后要怎么办呢。 看到顾晚霖的生活态度越来越积极,摸索出了行之有效的自理方式,她记挂了一路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赞同地点点头,“把自己照顾得越来越好了,蛮好的。” 顾晚霖看杨教授面上的疲惫,便猜测她飞机上没怎么睡好,再加上时差,国内正好是半夜,便提议,“飞了这么久一定蛮辛苦的。离晚上吃饭还有几个小时呢,您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下,房间我和阿清早给您准备好了。” “嗯,你带着教授走电梯吧,我先上楼再看看还缺些什么。”沈清逸接过杨教授的行李箱,提着走向了楼梯。 顾晚霖带着杨教授往另一边去,“本来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是选单层的房子更合适,无奈我和阿清看了好久都没有遇到合适的,索性就买了这间,本以为装个电梯不算难事,结果来来回回的各种纸面文件要申请和批准,才拖了这么久。” 电梯很小,顾晚霖的轮椅进去之后,确实只能再容纳一个人,难怪沈清逸先自己提着行李箱从楼梯上去了,杨教授在心里想。因为是家用型号,为着安全考虑,上升速度也极慢,电梯两人出电梯时,沈清逸早已在电梯通向的二楼小客厅里等着了。 杨教授进了房间,发现两人早已周到地帮她张罗好了里里外外的一切,床单被套显然是刚洗烘过套上去的,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套卫的洗浴用品一应俱全,就连床头柜边都贴心地放了瓶装水。 “浴巾和毛巾都是新的,早上刚洗完烘干的,还缺什么就告诉我们,您在这就当自己家,休息一会儿,晚上餐厅已经订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安顿好客人,转头刚出客卧,门关上的一瞬间,顾晚霖的肩背就微不可见地沉了下去,扶着轮椅轮圈的双手轻轻发颤,沈清逸看在眼里,接过手把顾晚霖推进主卧。 “一大早起来就坐着,忙活了大半天,你也先躺一会儿吧。” “没关系,你不用管,我来。”沈清逸制止了顾晚霖想要自己转移到床上的动作,直接把人抱了上去,刚把她的身体在床上放好,下半身就簌簌地痉挛发作起来,依旧只有左半边抖得激烈,沈清逸看在眼里,神色一黯,手下动作和声音都放得更轻柔了。 “你累了就先睡会儿吧,晚上还得出门呢。” 顾晚霖确实累得够呛,半阖着眼睛点了点头,脑袋一沾着枕头,意识越来越昏沉,迷迷糊糊之中感受着沈清逸似乎在扶着自己翻身。 为了迎接客人,两人早早起床布置客卧,又把两只狗子送去洗澡,送狗子回家之后马不停蹄地直奔机场接机,飞机还延误了一小会儿。上个月因为感冒断断续续发烧,让她结结实实地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刚能重新下地没多久,今天这些活动量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清逸把脱下的假肢在房间一侧放好,去洗手间拿了亲肤湿巾和身体乳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顾晚霖右腿残肢上的硅胶套。顾晚霖的身体和普通人不同,她不会主动出汗散热,硅胶套的材质透气性再好,残肢被包裹久了,取下之后的皮肤总是被捂得惨白,血液循环比另一侧更差,泛着不健康的灰色,总得按摩许久才能恢复血色。 顾晚霖已经睡着了。沈清逸终于收拾好一切,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了被子,打算趁着两人都休息的时候去楼下书房继续写之前被约稿的新书评论。 顾晚霖是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蹭醒的,哦不,两个。 她往身下摸了摸,出门时贴身穿的白色压缩长袜已经被换成了舒适的睡衣,想必自己不知不觉睡着的时候沈清逸已经帮她打理好了一些。拿过手机才发现还有条留言,沈清逸说自己先去楼下书房工作一会儿,让顾晚霖醒了给自己发消息,再上来帮她起床。 放在床侧的手臂被两个湿漉漉的鼻头一拱,顾晚霖横竖也没有了睡意,猜测大约是沈清逸看杨教授已经进屋休息了,就把两只狗子接回了室内。她对着自己的两只心肝宝贝夹了起来。“嗯?让我来看看,是哪两个乖宝宝这么可爱呀。” 养狗的主意是沈清逸先提起来的。 两人还在大学时代时就梦想过日后同居养猫逗狗的幸福生活,后来看顾晚霖当时那么喜欢菜菜,一过上同居生活,沈清逸就打算把养狗提上日程。 顾晚霖起初不同意,倒不是为别的,只担心养宠物有太多繁琐复杂的事情要处理,自己心有余力不足,分担不了太多,只怕沈清逸太辛苦。 沈清逸手一挥说顾晚霖你别想这么多,我又不是你的抱狗丫鬟,我养狗也是给自己养嘛,我不怕辛苦,我想养狗,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就完了。顾晚霖还想从长计议,沈清逸直接先斩后奏,把两只狗子接了回来。 边牧是顾晚霖最喜欢的,萨摩耶是沈清逸最喜欢的。边牧叫年年,萨摩耶叫岁岁,取年年常顺意,岁岁总平安之意。 沈清逸曾经气哼哼地抗议道,说顾晚霖没看出来你这人这么能夹啊,怎么不见你对我夹子音过啊。 顾晚霖当时正陪着年年玩,看着对面脸上挂着几分玩笑醋妒几分真意的爱人,觉得好笑,“sorry,对着人我夹不起来”。 一边说一边把年年的耳朵捂了起来,勾了勾嘴角,“但是你别生气了,在我心里一百个岁岁年年都不及你可爱,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宝贝。” 说完又逗年年玩,“妈妈把年年的耳朵捂起来了,年年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我们小狗狗可听不得这个。” 沈清逸心里美滋滋得意着,结果低头一看和自己正拔河拔得起劲的岁岁,叹道完了完了,岁岁的耳朵没捂,它听了得多难受。 顾晚霖头也不抬,说你放心,你闺女西伯利亚佬那小脑瓜子听不懂。 今日诸事繁多,清早遛狗都溜得仓促,在外忙活了一天,还把两只狗子关在院子里这么久,顾晚霖慈母心态大爆发,自觉很是对不起自己的两个心肝宝贝,想到晚上还要出门,干脆觉也不继续睡了,打算自己起床陪狗子玩一会儿。 她不想叫沈清逸上来。自由职业是沈清逸选择的工作方式,尽管沈清逸再三表明假如顾晚霖有任何需求,自己随叫随到,但顾晚霖深知对创作而言,进入状态极为难得。 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在沈清逸自己主动出书房门之前打断她。 起个床而已,她已经做得驾轻就熟了。 电动护理床缓缓升起,用手腕勾着床边的护栏,顾晚霖成功让自己坐到了床边,接下来只要撑着近在咫尺的轮椅慢慢蹭过去就是。 顾晚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没防住两个好大女自以为上午刚洗完了澡,拿到了可以上床的免死金牌,看着顾晚霖要起床陪她们玩,兴奋过度直接窜上了床,东奔西跑地转圈。 顾晚霖背后既没有感觉也没长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上一秒还在床边坐着,下一秒就跌到了地上,听着自己的两个好大女从床上跳下来,爪子啪嗒落地的声音认命般地闭了闭眼睛。 在床边坐着感觉如临悬崖般摇摇欲坠坐不稳,那还是复健第一年的事情。 她现在非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绝对是自己的哪个好大女兴奋过度,一屁股给自己撞下来的。 逆女。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两个好大女知道做错了事,低眉顺眼地凑到试图从地上先坐起来,正艰难地用双臂撑起身体的顾晚霖身边。 岁岁没比年年早出生几天,但萨摩耶的体型本就比边牧大,体格大了不止一圈,看着顾晚霖摔倒在地,急得呜咽着不停摇着尾巴,试图钻到顾晚霖的双臂之间,想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撑她一把,只是力气没用对,惹得顾晚霖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顾晚霖望着天花板一边忙着把气喘顺,一边安抚着焦虑地拿鼻子拱自己的岁岁,“嗯?妈妈知道小狗是想来帮忙,不是故意的。没关系,岁岁,妈妈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让妈妈先躺一躺。” 心想这孩子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是力气真的很大。 顾晚霖虽然两手手指都没有抓握能力,但右手的感觉保留得相对多一些,她感觉到似乎又有一个湿湿凉凉的鼻子来拱自己的手腕,还在自己的手心里放下一件物体。 她扭头去看,是年年把吊轨系统的遥控器给她叼来了,她欣慰地抬起手腕,蹭蹭年年的脑袋。 年年十分受用地享受这番爱抚,哼哼唧唧地跑去拿自己的小脑袋贴了贴顾晚霖的脸,然后起身消失在门外。 年年从几个月起就展现出了牧羊犬极高的智商天赋,顾晚霖和沈清逸一直在训练她理解和使用简单词汇,通过按钮和两人沟通。 但此刻沈清逸面对着急得快要说话的小女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的稿子大致已经写完了,还在斟酌着修改,听着书房外年年扒门的声音,便给她开了门,想着陪女儿玩一会儿休息下也好。 年年咬着她的裤腿到了自己的发声地毯旁。 小狗爪子啪嗒啪嗒,扭着屁股穿梭在按钮之间,踩下了两个:“mom”“downstairs”。 年年刚到家没几天,就学会了对顾晚霖和沈清逸的称呼区别,mom是顾晚霖,mommy是沈清逸。 沈清逸:懂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狗语十级专家,一定是年年大半天都没见顾晚霖,想让顾晚霖下楼来一起玩。 她冲小狗举起手指摇了摇,放在嘴边作嘘声,“嘘。妈妈今天很累,在睡觉,我们先让她好好休息。晚些时候再来陪小狗玩。” 为了强化最近教给小狗关于时间的概念,她还特意按了三个按钮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mom”“downstairs”“later”。 她没想到年年转身又去踩了三个按钮,“mom”“downstairs”“now”,急切地冲她摇着尾巴。 沈清逸看了看表,离顾晚霖睡下还没过去多久,虽然欣慰年年把时间的概念掌握得很好,但她也不打算惯着狗把顾晚霖闹起来,于是神情严肃地继续跟年年讲道理:“妈妈生病好了还没多久,她现在很累,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她晚一点一定会下楼跟我们一起玩的。” 沈清逸觉得她要么是看错了,要么她真的被狗翻了个白眼。 看沈清逸没有打算动屁股的意思,年年干脆咬着她的裤腿就往楼梯的方向走,沈清逸这才觉得不太对,三步并作两步地跟着上楼。 年年平时道理讲得很通,对顾晚霖更是十分体贴,把狗绳交给顾晚霖的时候,它从来都是慢慢地跟着顾晚霖的节奏走,再急也没有爆冲过,今天怎么会执着要把顾晚霖叫醒下楼。 沈清逸进卧室的时候,顾晚霖已经成功地把自己吊起来升高了。 悬吊装置主要是以腋下为主要受力点,顾晚霖需要调整好自身位置,把胳膊架在支架上,整个上半身靠过去,以确保身体重心在悬吊架的内部,下方还有两个吊环套在腿部负责把腿部吊起避免拖在地上,确认一切无虞再用按动按钮让电机把自己升高移动。 把毫无知觉的身体被悬挂在空中并不是什么舒服事,更何况因为她右腿缺失,安装这套装置时,工程师也针对她的情况为右侧吊环调整了位置,但总归稳定性还是较其他四肢健全的患者来说差了一些。 顾晚霖用了很久才克服使用这套装置的恐惧感。 第一次在生产商那里体验,被吊起来的时候,她生理性地开始恐慌,莫名想起了自己车祸后第一次从床上坐起来的场景,那时颈上还戴着固定的支架,视野有限,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好坐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只剩一颗脑袋漂浮在空中。 周围的护士告诉她不要紧张,她们在扶着她的腰腹,可她无法信任没有任何知觉反馈的身体,伴随着体位性低血压的不适感,东倒西歪的上半身让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跌下万丈悬崖。 一张脸煞白着,眼见呼吸就急促地紊乱了起来。 沈清逸在顾晚霖的复健初期没能陪在她身边,此刻看了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心疼,摸着顾晚霖的脑袋,“不然,我们别装这个了呢。你害怕的话,还是我来抱你。” 顾晚霖白着一张脸沉默地摇头,停顿半晌才开口说话,“没关系,多试几次就习惯了。” 其实沈清逸知道顾晚霖的回应是什么。 来试用这套装置是顾晚霖的主意,她不想麻烦沈清逸整天把自己抱上抱下。 伏案写作久了,沈清逸的腰椎这几年时不时总有不适。确认自己无法独立完成从地面到高处的转移之后,顾晚霖需要一个替代方案能让自己在摔下轮椅和床时,不必只能干瞪着眼等别人来救自己。 很难,但她做到了。 顾晚霖扭头见沈清逸进来,可怜巴巴地皱着眉头就冲人撒娇,“老婆,救我。” 沈清逸于是就知道这人一点儿事儿没有,一切尽在顾晚霖的掌握之中。 顾晚霖就是这般性子,她还没能熟练地使用这台装置转移自己的时候,无论失败多少次,摔得沈清逸提心吊胆,她倔强地坚持要沈清逸不要插手,一遍遍地练习,摸索技巧。自己转移做得炉火纯青了才终于松弛下来,能见她这般撒娇示弱 明知这都是套路,沈清逸心还是立刻融成了八瓣,上前帮她调整好轮椅的位置,扶着人稳稳当当地降下来坐好,“怎么摔的?” 一边问,一边检查顾晚霖的手肘和膝盖这些摔倒时最容易伤到但没知觉的部位。 两个好大女低眉顺眼地排排坐,一看就是干了亏心事。 沈清逸转头就骂狗,“又皮!又皮是吧?你们俩谁干的?” 顾晚霖示意沈清逸帮自己把鞋子拿来,“好啦,别骂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自己没坐好呢。” 瘫痪好几年,再怎么精心呵护,身体总是要变形的,沈清逸抬起顾晚霖的左腿,她的脚腕就松松地垂了下去,脚背和小腿的角度越来越平,足跟也萎缩了不少。 沈清逸拿过鞋子,活动了脚腕,才给人把鞋穿上,端放在轮椅踏板上,征求意见道,“右腿上午穿了那么久假肢,皮肤看着不大好,杨教授算不得外人,今天在家就不要穿了,嗯?” 见顾晚霖颔首,她又痛心疾首地接着骂狗又骂人,“顾晚霖,你就宠吧,你就护着吧,慈母多败女你知不知道。” 年年不满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低沉的呼噜声。 顾晚霖打圆场,“好啦,真不一定是她们俩。再说了岁岁年年都忙了我大忙呢,岁岁一直想扶我起来,年年帮我找来的遥控器。”见当事狗十分不服气,又问道,“是年年带你上来的?” 沈清逸这才想到小女儿的教育问题,转而和顾晚霖讨论起刚刚和年年的按钮交流。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年年是过来告诉她顾晚霖摔倒的,只是她的词汇表里没有“fall”这个词,于是在小狗的理解里,从床上到地板上,最相近的就是下楼“downstairs”。 顾晚霖和沈清逸面面相觑,“你说,是不是我们把孩子给耽误了。人家都能学唐诗宋词元曲了,我们还在这教三字经呢。” 推顾晚霖下床的犯罪嫌疑狗既然没被抓到现行,只能既往不咎,看来两个好大女帮忙有功的份上,沈清逸推着顾晚霖下楼,翻出小零食奖励,趁着杨教授还在休息,还去了趟狗公园玩飞盘消耗体力。 两人两狗皆大欢喜。《 》 53、2026年 春(尾声)2/2 岁岁年年有好多天都开心不起来了。 顾晚霖每次带着牵引绳去到两个孩子的小床旁,总见她们垂头丧气地趴着,看顾晚霖腿上放着带她们出门用的物件,岁岁年年立马弹起来,兴奋地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但再一看每次站在顾晚霖身边总是换了一张面孔的陌生人,脸立马就皱成了一小把。 顾晚霖心里愧疚得不得了,但还是只能交代好一切,抱着两个心肝宝贝的狗头安抚一番,再交给自己每天从宠物服务app摇来的遛狗人。 没办法,沈清逸病了,她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带两只狗出门。 顾晚霖病了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沈清逸平时感冒连发烧都少有,严重到发热失声、全身无力,被迫在家睡了好几天,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小学的时候, 她自己都觉得稀奇,擦着鼻涕嗡声嗡气地点评道:可见这个冬天的流感病毒确实厉害。 顾晚霖有不同意见,她觉得主要怪自己,沈清逸前段时间太累了,又要照顾生病的她,还要赶着最后期限熬夜写稿,免疫力一下降就难免中招严重。 流感病毒在这个两人两狗的小家庭里爆发,首当其冲倒下的确实是顾晚霖。送去急诊一拍片,肺部感染情况倒还好,不算危重症,医生判断不够收治入院的标准,建议回家休息,有紧急情况再送来。 顾晚霖发热断断续续地持续了近一周,虽然肺部感染不严重,但多少影响呼吸功能,闲置许久的家用制氧机也不得已翻出来用上了。 发热时神经痛发作更加频繁,纵然有植入电刺激的缓解,又加大止痛药的用量,顾晚霖总是难以入睡,睡着了也安稳不了几个小时。同样发作更频繁也更强烈的,还有痉挛。每次一通大发作结束,顾晚霖总觉得累得像是溺水挣扎了一番,近乎脱力。 不过这些年的康复锻炼总不是白做的,身体复原速度比刚受伤时比快了许多,不再发热后虽然依旧乏力,但稳稳当当地坐上一段时间倒不成问题,她自己讨厌总是卧床,于是早早开始下床活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换沈清逸病了。 沈清逸的症状自然不会像顾晚霖一般严重,一觉醒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再试试自己的额头似乎烫得灼人,爬起床翻出止痛退烧药吃下,扭头对顾晚霖交代了一声,昏昏噩噩地继续蒙头睡觉。 素来不会感冒发烧的人冷不丁发起了高烧,当然把顾晚霖吓得不轻。 距离沈清逸早上吃退烧药已经过去两小时,应当已经起效了,倘若一直这样烧着的话,顾晚霖已经在想应当打给哪个朋友过来帮忙把沈清逸带去急诊诊所了。 她划着轮椅来到床边,还保留着以前的生活习惯,伸手摸上沈清逸的额头,想试探一下温度。 看着自己放在爱人额上的手,手指不受控地蜷曲向手心,顾晚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别说冷热,如果不是靠视线的确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放去了哪儿。 连一丝触觉反馈都给不了,她的身体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她。 或者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试一试也行。 她用视线测量了一番自己和床上躺着的沈清逸的距离:她够不着。现在能这样坐着,全依赖轮椅靠背的支持,但凡上半身前倾一个小小的角度,身体倒去哪儿就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 幸好前段时间自己生病,药物、退热贴、额温枪这些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来并不麻烦。 但顾晚霖看着额温枪再次陷入了沉思,额温枪有些重量,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两手掌根捧紧额温枪的同时按下测量按钮,更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把身体送到额温枪的测量距离内而不摔倒。 她只能把沈清逸叫醒,把额温枪递给她,“乖,自己拿好测一下。” 沈清逸半睡半醒,眯着眼睛看了看读表,“嗯。比早上我自己测的时候降了的。你别老坐在这,我睡一觉就没事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忘了多喝水多减压。” 顾晚霖垂下眼眸,“我知道的。你好好休息,不用操心我。”她递给沈清逸一片退热贴,“退热贴得换一个了,自己撕开换上好吗?” 沈清逸倘若不是烧得有些迷迷糊糊,平时心细如发的她就会注意到顾晚霖递给她的退热贴包装上有几处牙印和明显撕得不够大的开口:顾晚霖已经试过了,但她自己撕不开。 她还会注意到,顾晚霖垂下眼睛是为了躲避她的视线,因为眼泪正一滴、一滴地从她的眼中滑落,砸在顾晚霖放在自己腿上但又毫无知觉的手心里,溅起小小的泪花。 顾晚霖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如此无能过了。 再次醒来又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沈清逸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床前一动不动坐得像座望妻石的顾晚霖身上。 精神头一好,活力也跟着回来了,她掀开被子靠着床头坐起来,摇头晃脑地批评起来,“好哇你,顾晚霖,让你别干坐着你又不听话,上午有没有好好多喝水多活动?你别想着骗我,过来,让我好好检查一下屁股坐红了没有。” 说着就要去抱顾晚霖上床检查,结果却因为脚软闪了个趔趄,被顾晚霖结结实实地按回去,“烧刚退,你看这还虚着呢,别胡闹,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没事。” 沈清逸打量着顾晚霖,她看上去确实还好,只是头发还毛毛躁躁的,沈清逸心底一酸,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今早发着烧没法帮顾晚霖起床洗漱,大部分事情顾晚霖自己都能做,无非是用时久一点罢了,只是有些事情,譬如抓握梳子举过头顶给自己梳头,顾晚霖瘫痪的手指和三头肌怎么都无法配合。 她再细细地看,似乎觉得顾晚霖的眼睛还有些肿,随口打趣道,“顾晚霖,你怎么眼睛肿了?哎呀发个烧而已不会死的,你这哭得有点早吧,还是你太爱我了,发个烧就把你心疼哭了。” 顾晚霖面无表情地否认,“没有,你看错了。” 她操纵轮椅转圈背过身去,“睡了这么久也没吃东西,都过了饭点好久了。我煮了点粥,还有些小菜,我去给你拿上来,有没有胃口都多少吃点,等下吃药不好再空腹了。” 自己睡觉的时候连饭做好了,沈清逸当然知道这对顾晚霖来并非易事,正感动得鼻子不塞了耳也不鸣了,哪能再心安理得地自己躺着,让顾晚霖给自己把热粥带上来,别不小心出了岔子再给她烫伤了。 于是立即起身下床,接过顾晚霖的轮椅把手,“别麻烦了,哪就病得下不了床了,我也睡得浑身都酸,正好活动活动,我们一起下楼。” 顾晚霖准备的餐食确实简单,却正中沈清逸的下怀。 沈清逸这人着实好养活,生病时口味格外清淡,就只爱吃白粥配白煮蛋。 白粥还用热在锅里保温,沈清逸把顾晚霖按在餐桌前,自己去给两人盛好了粥放在面前,看见顾晚霖正对着白煮蛋较劲,按着鸡蛋滚上一圈,外壳便碎了,一手按着鸡蛋固定,一手徒劳无功地用瘫软的手指蹭着蛋壳上的裂纹,怎么也剥不下来。 看着沈清逸坐下,顾晚霖叹了口气,把鸡蛋推给她:你自己来。 说着眼眶却瞧着像是微微红了。 沈清逸突然明白了。 她把吃饭用的辅具递给顾晚霖,看她自己穿好,直接把粥碗推到了顾晚霖面前,“顾晚霖,我刚发完烧觉得手臂酸,我不想自己吃饭,你喂我。” 放在平时她撒娇顾晚霖总是应了她的,只是难免嘴上也损她一两句,今天却应得干脆,“好,你坐近一点。” 半碗白粥下肚,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递过来的勺子轻轻颤抖,心知肚明真正大病初愈手臂力量虚弱的另有其人,摇头示意自己吃好了,“顾晚霖你自己也吃啊。” 顾晚霖放下餐具,往后靠着轮椅,“你睡觉的时候我吃过了。要不要吃完药继续上去睡一会儿?你前段时间太累了……” 她的声音被沈清逸伸手过来摸上她肚子的动作打断,锅里的粥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胃部摸上去都快凹进去了,哪像是吃过饭的样子。 沈清逸扁扁嘴,横了她一眼,拿过另一碗粥和桌上的小菜去加热,“小骗子,你再说一遍你吃过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喂与被喂的对象又掉了个。凑得这样近,沈清逸确认刚起床时不是她看错了,顾晚霖确实在她睡着的时候哭过,脸上擦过,但还遗漏了一点点泪痕,她熟悉顾晚霖这张脸就像是熟悉自己的身体。 沈清逸干脆坐去了顾晚霖的腿上,双手环着她白皙颀长的脖颈,“顾晚霖,看着我。”她盯着那双温柔得像海一样深,又像一汪春水般恬静的眼睛。 “嗯?”顾晚霖不明就里。 “顾晚霖,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为我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没有你给我的反馈、建议和灵感,我的写作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没有谁是全能的,我也有许多无法为你做的事情。不要再想着那一点点你做不了的事情了,你做不到的,我可以替你做,我做不到的,你来帮我,这就是我们两个结合的意义。” “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渴望我们现在的生活。被你这样爱着,我觉得很幸福。和你一起生活的每一天,都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我别无所求。” “顾晚霖,继续爱我,用你的方式爱我就好。我跟你保证,你能给我的,远比我需要的多得多。” 她贴着顾晚霖贴得那样近,看着顾晚霖的耳朵就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红了起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知道为什么。”她轻轻吻了顾晚霖发烫的耳垂,感受着顾晚霖在她怀里像过电般抖了个激灵,随即软了下来。 顾晚霖喘着气从沈清逸怀里挣扎着出来,“不行…现在真不行…不光我不行,你也不行……” “你说你自己不行也就罢了,怎么还说我不行,我特别行。”沈清逸烧还没全退,嘴硬腿软,被顾晚霖一挣扎,身形闪了一下,还好扶着餐桌好好地坐回了餐椅。 “我看你确实不行。”顾晚霖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转着轮椅往电梯去,“吃好了吗?吃好了跟我回去,碗一会儿我来收拾,交稿那边我给你请病假,老老实实给我吃药休息。” 岁岁和年年觉得等两个妈一起来带她们去狗公园玩的这一天等得狗脖子都长了。 小狗的全部世界就是沈清逸和顾晚霖,人类世界的两个星期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而沈清逸和顾晚霖倒是对两人双双病了一场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如初感到十分满意。 沈清逸把年年的牵引绳套在顾晚霖手上,岁岁体型大,性格没有年年沉稳,沈清逸从来不敢把岁岁交给顾晚霖,怕岁岁一个爆冲,带着顾晚霖人仰轮椅翻。 年年性格敏感,知道过去两周妈妈们只能把自己和姐姐交给陌生人带出门是因为生病迫不得已,她围着顾晚霖和沈清逸嗅来嗅去,闻到两个人的气味已经完全健康,才兴奋地绕着顾晚霖的轮椅转圈。 看着随着岁岁和年年上蹿下跳在阳光下飞舞的一团团狗毛,沈清逸一拍脑袋,又冲上楼去,拿毛线帽和围巾把顾晚霖围了得严严实实,下半身也拿毯子盖着。两个好大女穿厚貂不怕冷,她老婆可是一点冻不得。 顾晚霖身体血液循环不畅,这里虽没有家乡那么冷,但冷的时候也只有十度出头,好久没去狗公园遛狗,那地方开阔风也大,差点把这些东西给忘了。 年年和菜菜一样,都爱玩飞盘,岁岁这个西伯利亚佬倒是对巡回游戏不怎么感兴趣,顾晚霖自然是宠着自己的好大女,只是看顾晚霖和年年玩了几轮,沈清逸比等在一遍的岁岁先不乐意了,摸着顾晚霖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紫的手指,把飞盘给没收了。 “好了,飞盘到底此为止了。岁岁都等你一起玩等着急了,去吧,你们一起去跑跑,不许打架啊。” 看着远处岁岁和年年你追我赶地玩着追逐游戏,沈清逸打开一个暖贴,蹲在顾晚霖的轮椅前,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一起攥着。暖贴持续发热。顾晚霖的手指冷热不知,她不放心让顾晚霖自己握着,怕低温烫伤。 顾晚霖想扶她站起来,“一会儿站起来腿都麻了。” 沈清逸试温度,顾晚霖的手已经被暖热了,从包里翻出手套给她戴上。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没事儿,没多久,不麻。麻了我的腿没事,你的手不能不保护好,这可是我后半生的幸福。” 顾晚霖啧了一声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满地跑的小狗一个比一个单纯可爱,人家孩子听得了这个吗,你这说的什么虎狼之词。 沈清逸没闲着,这块草地平整,她想让顾晚霖也减减压,于是把顾晚霖的腿脚从脚踏上拿下来,给她紧了紧鞋带,看着她稳稳当当地踩在地面上,才示意顾晚霖双手环着自己的脖子,拉着她的胯部把她抱着站了起来。 缺少固定和支撑,顾晚霖站得确实艰难,上半身几乎是趴在了沈清逸身上,膝盖也靠沈清逸的膝盖帮她顶着才勉强打直,不过沈清逸也没打算让她站多久,“还行吗?再数十个数?” 顾晚霖睁开眼睛,刚被拉起来时因为血压降低带来的不适感已经过去了,“嗯,还好。快不行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沈清逸促狭一笑,顾晚霖顿时有了不良预感,这人又要蹦不出什么好话了。 顾晚霖人被抱着,脑袋趴在沈清逸肩上,她的空间感知在视线受阻时会发生扭曲,比如此刻她似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滑落,吓得双臂箍紧沈清逸的后背,“诶!诶!是不是要倒了啊,不行了,不行了,放我回去。” “顾晚霖,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你行,你行着呢。” 顾晚霖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打什么岔。” 沈清逸收起玩笑,“没事。我看着呢,站得好好的。好了,站一下减压也差不多了,这样站着你不舒服,我们回家用器械你再多站一站。” 她小心翼翼地把顾晚霖放回轮椅坐好,趴在耳边悄声问道: “顾晚霖,你都这么行了。今晚你觉得你行不行?你不行的话,我觉得我挺行的。” 她没来得及看顾晚霖的反应,就被她操纵轮椅撞得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这才抬头,视线望轮椅上坐着的爱人望过去。 顾晚霖哼了一声,故作凶狠地盯着她坏笑,那笑容笑着笑着又变了个味道,勾得她心神荡漾。 “撞一下就倒,你行不行啊?” “我看你不行,今晚还是我勉为其难行一下吧。”《 》 54、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 1 我一直以为邻居姐姐搬走了,别说道别,甚至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认识一下。 爸妈早早把我送去相隔万里地球另一端读书,从初中到高中,学校和寄宿家庭换了一个又一个,读了大学才算真正稳定下来。我每次感慨自己的前半生端的是颠沛流离,雨打浮萍,我爸妈总要吱吱哇哇地大叫: “姜星河,你故作什么深沉。我们送你出国读书苦着你一点儿了吗,还给你买了那么好条件的公寓让你住着,不用去和别人一起挤宿舍,你满学校打听打听,有多少同学能像你这样幸运。” 好的,爸爸妈妈。可我从来没有要过这些,是你们觉得我想要而已。 世界这样大,每天和形形色色的过客擦肩而过,本也就很难和人建立起什么深厚的联结,我对此从来没有执念。 但总有些人,即使我从未和她们真正彼此了解过,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觉得她们的身影会永远地留存在我的脑海里。 所以偶尔想起她时我总觉得遗憾,如果当时别那么害羞,主动上去认识她一下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看不出她的年龄,但有次同乘电梯时我听到她在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和人打电话,因此断定我叫她姐姐是没问题的。 这栋公寓每层有数十个单位,住户里混合着来自各个族裔的面孔,其实我记不住几张脸,但她的脸倒是格外好记,一看就是东亚人,再说了,谁不喜欢漂亮姐姐呢。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她,偶尔和她眼神交汇时,她会对我轻轻点头,算打了招呼。比起一些美得张扬的浓颜,她的长相确实是偏淡一些,周身萦绕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那段时间我特别痛恨自己的现状,总觉得哪里错了,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傍晚出门上课忘记带伞,夏季天气说变就变,半路下起雨,索性课也不想上,掉头一路淋着走回家。走进公寓楼里,我远远看到邻居姐姐先进了电梯,于是在后面磨蹭着,让她先上去吧,我这会儿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自己都说不清,总之狼狈得我头都不想抬起来。 但电梯门迟迟没有关上。我抬头看,她正帮我挡着电梯门,歪歪头示意我赶紧进来。 她看上去像是刚下班,去了家附近的grocerystore回来,怀里抱着棕色的牛皮纸袋,袋子的顶端露出一束开得正好的鲜花。电梯里只有我和她两个,我甚至闻得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的香水味道。 “th…imean…thankyou…” 真丢人啊,一遇到漂亮姐姐怎么还结巴上了。 她冲我笑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惨不忍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我怕被她看到这幅样子,和她一路出了电梯,穿过走廊,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头都不敢抬。 走到自己家门口,我正打算掏出钥匙,却听见她的脚步也在我身边停下了。 我循声抬头看向她。她把那束花从纸袋里抽出来,笑着冲我眨眨眼,“iwantyoutohavethis.ihopeitbringsabitoflighttoyourday.” 我抱着她送给我的花,傻愣在原地。她已经走远了,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首小诗:“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 后来我每次想起她时,关于那一瞬间视觉和嗅觉的记忆,总是能生动准确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夏天雨后湿润的水汽,混着她周身清爽带着水感的花香,她使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还有递给我花束时白皙颀长的手指。 我那晚又特意出去买了个花瓶,把她送给我的花一枝枝修剪插好,她选花的品味极好,随后几天,花更是开得越来越好,我每次路过餐桌瞥见花瓶,心情总是能明朗起来。 下次再遇到她,我要好好跟她说声谢谢。 可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她。 我一直以为她搬走了。直到两年之后,我再次遇到她回来这里,我才知道,我竟然也会为几乎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心痛至此。 她坐在轮椅里,清癯瘦弱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纤细健美的身影判若两人,我很难不注意到她盖在身上的毯子之下,只有一只脚踩在轮椅的踏板上。 她看起来极为不舒服,脸上根本没什么血色,推着她的另一个姐姐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拍安抚着,“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坏了吧,再坚持一会儿,顾晚霖,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她回来了。原来她叫顾晚霖。 我原以为她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过了几天,又在楼里的健身房遇到了她和她的同伴,我这才发现她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还严重许多。 我再遇到她时,她仍是坐在轮椅上,换了一身运动装,两只腿都端端正正地摆在轮椅脚踏上,不过她刚下飞机那天我已经看到了,想必有一边是假肢。 她似乎失去了对一部分身体的控制能力,双腿被黑色束带固定在一起,腹部也绑了一条在轮椅的靠背上。最糟糕的是手指似乎完全没法活动,不能抓起哑铃,只能由她的同伴帮她把整只手严严实实地缠在哑铃上,尝试着做单侧推肩。 但即使是重量最小的哑铃对她来说仿佛也沉得像座山似的,哑铃的运动轨迹越来越歪歪扭扭,她的同伴神色紧张地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托着她的手肘保护。 没做上几个她就完全力竭了。我心里一沉,两年前我也偶尔能在健身房遇到她,我记得她的训练水平,她现在这样,应该是上肢力量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她的心情倒是看起来不错,还跟着她的同伴有说有笑,又做了一组手臂动作便结束,喘着气在一边休息,看她的同伴训练去了。 她端坐在轮椅上,抱着水壶,目光一直盯在她的同伴身上,偶尔会出声提醒,“阿清,核心有些散掉了,收紧一些,不然要伤腰的。” 被她唤做“阿清”的同伴一组练完就立马蹿去她身边,她一早就扬起笑脸,双手捧起水壶等着递给她,“阿清,我觉得你还能再上点重量。” “我觉得我不能。顾晚霖,你把我练得起不了床走不了路,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得省省力气抱你吧。” “怎么想偷懒还要赖在我身上”,她佯装叹气,“我之前能做的强度可比这个高,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想要的今天,可是别人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天……” 她的同伴哀叹,“顾晚霖,你怎么又玩这一招。” “啧,那你怎么又倒打一耙,谁出发前让我一定铁面无私,把你往死里练,不许放水的来着。” 两人说着玩笑话,又闹作一团。 我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是暧昧。 后来我又和姐姐在电梯里遇到过几次,每次她身边都站着她那位同伴,多数时间她们俩都在说话,我甚至找不到和她眼神交汇的机会,更不好意思把那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问出口。 终于有一天,我下课回来,见她坐在一台电动轮椅上,腿上还放着超市的棕色牛皮纸袋,等在公寓楼前的门禁边。公寓入口没有能自动打开的感应门,她被困在这里了,我连忙快步上前,替她拉开门挡好,示意她进来。 我跟着她一路,为她挡电梯,拉开一道道推拉门,才意识到这栋设施极新,当初以安全豪华为宣传卖点的公寓,在无障碍方面并不是100%友好。 一道门,就是困住她的一道坎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之前出行总是有同伴陪伴,如若不然,就只能像今天这样等着其他住客帮忙。 她为人极是客气,一路对我不住道谢。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我之前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不住这里了。” 她诧异地抬头看我,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似是在努力回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我。她果然不记得我了。 “姐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你。两年多以前,有天我淋雨回家,情绪很差,和你一起搭电梯,你把你刚买的花送给了我,因为你,那一天对我来说变得特别美好。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跟你说声谢谢,可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她偏着头细细打量我,眉眼弯弯地笑了,“啊!我记得你,好久不见,是你越来越漂亮了,我才一下子没认出来的。” 她一句话惹得我的双颊和耳朵腾一下红透了。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被漂亮姐姐夸一句就不争气到这般模样。 说话间,我自己家就到了,我不确定她自己回家还需不需要帮忙,开口问道,“姐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问我,“你回家有要紧事要做吗?” 我摇头,“没什么。今天的课都上完了,等下做个晚饭。” 她笑得明朗,让我不自觉间就失了神,“那你别做了,来我家吃饭吧。” 她又给我报了几样菜色,补充问道:“不过我们家一般吃得清淡些,你会介意吗?” 我说当然不,清淡些很好,我自己平时做饭也很简单的。 她笑着颔首,“那好,我爱人在家正做饭呢,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我们本来打算煮奶茶,家里没牛奶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出去买了。”说着操纵电动轮椅转向,示意我跟着她一起走。 啊,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原来经常陪在她身边的姐姐真是她的爱人。 从前见她,我只觉得她人生得好看,气质不群,不过却有些冷淡,从来没想过她是什么取向。虽然我的姬达从未响过,但想起她俩在一起的样子,一切都合理了起来,看起来确实十分相配。 我走在她身侧,迟到了两年多的话终于有机会再说出口,“姐姐,我叫姜星河,在这附近的大学读大三。我一直想好好感谢你之前送我花,那段时间我刚升入大学,从之前读中学时的寄宿家庭搬过来自己一个人住,过得很是糟糕,那束花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姜星河。星河。”她低声重复着。 要命,我的名字怎么在她的舌尖变得这么好听了,要知道因为这几年流行什么俗气得要死的歌词总是喜欢用这两个字,连着我都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名字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好潇洒的名字。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呢。哦对了,我还没有介绍自己,我叫顾晚霖。” 我心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说出来未免显得我平时多喜欢在电梯里听墙角窥探别人的隐私似的,着实有些变态,于是装作不知,“好的,晚霖姐姐,叫我小姜就好。” 姐姐噗一声笑了,“我倒是第一次被人叫晚霖姐姐,让你叫我小顾好像年龄上又不太对,哎我这回可是真的对自己年纪上来这件事有实感了。算了算了,晚霖姐姐,小顾姐姐,或者直接叫我顾晚霖都行,看你喜欢就好。”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小顾姐姐?”看她点点头,我继续问道,“姐姐,你这两年多是搬到别的地方了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小顾姐姐抬起手腕,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下蜷曲垂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之前我出过车祸,受了很严重的伤,你大概也能看出来。刚受伤时状况比现在差很多,身边离不得人,我家里人就把我带回国了。这次回来是为了做一个手术,我爱人陪我过来的。不一定会长住,也许手术过后还会回去。” 我心里顿时一阵刺痛,记忆里递给我花束的那只手不是现在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的,听说她来做手术,燃起了一丝希望,“那手术做了就能恢复了,是吗?” 她带我停在她家门口,拿手指关节蹭响了门铃,然后看向我,眼神温柔平静、又有一丝无奈,“做了手术的话,身体会少出一些问题。恢复的话,要等什么时候医学突破能解决脊髓损伤这个难题了。” 我知道脊髓损伤意味着什么。我原先想过她是不是身体瘫痪了,但又忍不住呸自己乌鸦嘴,怎么不想人家些好的,我由衷地希望她只是暂时受了伤,多做复健,假以时日就能恢复。 我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时哑然,又怕惹她伤心,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小顾姐姐语气轻快,心情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从门里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晚霖?回来怎么没给我发消息,我好下去接你,你是怎么上来的?”最后一个问号的尾音,在她拉开门看见我站在小顾姐姐身边之后戛然而止。 “啊,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邻居妹妹帮我,就想着不用给你发消息了。这是小姜,姜星河。我们以前就认识的。小姜,这是我的爱人,沈清逸。小姜正好刚下课回家,还没吃晚饭,我想着正好可以请她来家吃顿便饭,谢谢她一路把我送上来。” 我乖乖巧巧,立马叫人,“小沈姐姐好。”看得出来小沈姐姐很是紧张小顾姐姐,眉宇间初见我时的惊讶和警惕此刻已经化作了笑意。 “你也好。顾晚霖,怎么出去买个牛奶还能给我带个这么乖巧的妹妹回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抱起小顾姐姐的上身,帮她从电动轮椅换到房间里另一台轻便的手动轮椅上。看到小顾姐姐坐得安安稳稳,自己划着轮椅往前走,才扭头招呼我,“不好意思,等久了吧。快进来坐,不用换鞋。” 小顾姐姐生怕我没吃好,有些抱歉地跟我解释,说自己受伤之后消化系统功能不太好,所以一直吃得清淡简单,拿来招待客人实在是太简陋了。她又问我平时喜欢吃什么,下次一定准备好再叫我过来。 她的饭菜都单独装了放在面前,小沈姐姐时不时给她加些菜。只是她吃饭看起来着实费力气,还剩了好些就不再吃了,只和我聊天。 小沈姐姐看着她,又看了看餐盘,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然而她只是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小沈姐姐便不再勉强,伸手去揉小顾姐姐的腰背。 “要不然吃完饭我把站立架组装一下吧。上门安装只能约到下周,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站一站多少能舒服些。” 小顾姐姐摇头,“不行。架子挺沉的,你不要一个人乱来,伤到自己怎么办,我不放心。” 小顾姐姐很是贴心,怕把我排除在对话之外,又扭头跟我解释说,自己每天需要一定的运动量保持身体状态,只是刚来没几天,有些新买的复健器械还堆到家里等着工人预约上门来安装。 我说那我这没白来啊,这不是现成的又一个劳动力吗,自告奋勇和小沈姐姐一起组装。 小顾姐姐客气地拒绝,说小姜你是客人,本来请你来吃饭就是感谢你的,又让你干活算什么。 我摆摆手,说嗨呀姐姐你客气什么,组装家具是我们留子的必备生存技能,我满屋子的家具都是自己一个人装的,早成了专业的了。两个人一起干又安全效率又高,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不是已经说了下次还请我吃饭吗。 那天我没在她们俩家里逗留太久。 我看得出小顾姐姐的状态不算好,她需要休息,但家里有客人她必定会强撑着陪我,于是和小沈姐姐一起把站立架组装好之后,便借口晚上还有作业要写开溜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她们俩硬塞给我的零食、果切和自制奶茶。 小顾姐姐把我送到门口,“下次再来玩。” 临走前加了她们俩的wx和ig。我回家躺在床上,一条条往前翻。她们都不怎么爱发朋友圈,最近六个月几乎没什么更新,倒是都用了同一张照片做封面:两个人笑着一起躺在雪地里,小顾姐姐举着相机,两颗脑袋凑得极近,小沈姐姐不看镜头,只看向小顾姐姐的侧脸。 她们俩那时候看起来年纪都很小,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小沈姐姐变化倒不大,只是时光雕琢让她褪去了青涩稚气。 可小顾姐姐不大一样了。不管是比起这张照片,还是两年多以前我记忆里的面庞,她如今都瘦得有些过分了,曾经那满溢的活力与朝气,似乎都被病痛悄然带走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对小顾姐姐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我今晚很确信,它无关爱情。知道她已经有了爱人,又亲眼目睹她们的感情如此坚牢真挚,我真心为她高兴。 其实她自己都未必真的记得,赠予陌生人以善意,也许就是她平时随手做惯了的。 可我永远记得,她在我18岁那年夏天的雨夜为我撑过一把伞,给我当初枯燥乏味生活带来一道光,后来她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成为我在记忆里远远地欣赏的、悬在天边的月。 可再见怎会是现在这样呢。我恼怒于命运对她如此不公,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任泪水肆意划过脸庞。 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能在公寓里的健身房遇到她们,看来我和小顾姐姐在这方面的作息倒是一致的。她跟我解释过,如果状态允许,她每天都必须拿出一部分时间锻炼,与其说是为了强身健体,倒不如说是需要把身体活动开,便少受些疼痛折磨。 有一次,她们还没出现多久,小沈姐姐就去旁边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她和小顾姐姐解释了一番,又瞄了眼表,说没关系我陪你锻炼完再把你送回去也来得及。小顾姐姐轻叹一口气,说我们一起回去吧,你去忙你的,少一天不做又没什么。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自告奋勇,说我可以陪小顾姐姐做完剩下的训练,结束后我把她送回去也是一样的。 小顾姐姐面露犹豫,“这也太麻烦你了。” 我蹲在小顾姐姐的轮椅前,故作夸张地摇头晃脑跟她撒娇,“姐姐,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啊。我看怎么说也看了好几次了,你要做些什么动作我都快背下来了,没什么麻烦的,我自己组间也要休息啊。” 我就这样从小沈姐姐那里把小顾姐姐接手过来。其实她要做的真的不多,也许是因为她能做的本就不多。我也算熟知人体上半身的肌肉的相应的训练动作,观察下来她似乎无法主动弯曲手腕和伸直肘部,难怪部分手臂肌肉一眼就看得出萎缩的痕迹。 然而最困难的还是手指无法抓握:我蹲在她面前,为她一圈圈解开把手和器械固定在一起的弹性绷带。她的手温度很低,手指绵软无力,柔得好似没了骨头似的,我帮她捋直活动手指,可一松开手,它们又倔强地蜷缩了回去。 她垂着眼,“谢谢你啊,小姜。我这个样子,其实还是挺麻烦的……” 我摇头,“姐姐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自己。我相信大家都会很乐意帮助你的,没有人会觉得你是麻烦。” 姐姐苦笑,“就算没有人会觉得我是麻烦,可我自己不能不考虑给别人添了多少负担啊。” “你看,阿清自己本来就没必要每天都来的,可是为了陪我,每天我花多少时间在这里,她就要花多少时间。” 我觉得她有些想岔了,也不愿放任她继续钻牛角尖,“姐姐,我不能代表小沈姐姐,但至少对我来说,我倒挺想有你这么个健身搭子的。以前我就觉得你练得挺好,要是我健身的时候有你在旁边帮我看着动作,我简直求之不得。我休息的时候正好可以来给你做保护,我觉得这是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如果你需要每天都来,其实我可以和小沈姐姐交替陪你过来的。” 她惊讶地望向我,“你真这么想?” 我拉起她的小指,“真的,童叟无欺。” 她又噗地一声笑了,“我既算不上童,也够不着叟吧。” 我拉着她勾手,“中年人不骗中年人。” 她抬手揉我的脑袋。《 》 55、经常请吃饭的漂亮姐姐 2 小顾姐姐成了我的新健身搭子。 每周总有两三次,提前一天和她们俩确认好,便由我陪同小顾姐姐去锻炼,而送她回家后,两个姐姐总是热情邀我留下吃饭,小顾姐姐的饮食计划本就清淡健康,正好省去我练后吃什么的烦恼。 饭桌上聊得多了,一来二去我们也成了知根知底的朋友,我再次感慨,这何止是一加一大于二,简直要大于三了。 小顾姐姐的手术似乎很简单,消失几天再回来气色看上去还挺好。再下一次叫我来吃饭时,饭桌上小沈姐姐给我解释说这只是个微创手术,把一个小小的装置植入小顾姐姐的体内,需要时会发射电刺激,就可以降低疼痛强度。 她扬扬手里的控制仪,眉飞色舞,“多酷啊,顾晚霖,是不是?我一按遥控器,你体内就放电,跟电鳗似的。” 小顾姐姐僵在原地,好不容易插起的鱼块啪嗒一下应景地掉回盘里子。她翻了个特别显而易见的白眼,“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次。” “多赛博朋克啊,小姜你说是不是。顾晚霖就跟电影里的机械姬似的,回头再植入个脑机接口,整个外骨骼,能飞天、能遁地,还能一拳把我打到墙里面去。” 小顾姐姐耐心地跟那块掉落的鱼较劲,头都懒得抬,“沈清逸。我不爱揍人,除非你求我。” 小沈姐姐不满地啧了一声,“这也要求你?怎么什么都要我求你?你昨天还没听够是吧?” 小顾姐姐慌乱地抬起头,面红耳赤地扫了我一眼,又瞪小沈姐姐,“吃你的饭,话哪儿这么多。” 说实话我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但我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之前说回来是为了做这个手术,那现在手术完成了,你们很快就要走了吗?”我很快就要大学毕业,也许这次她们一走,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我心里滞涩得难受。 “这个嘛,现在还说不好,你放心,不会这么快回去的,今年冬天结束之前不会。”小沈姐姐收起玩笑神态,看到小顾姐姐一缕头发掉到胸前,起身帮她整理重新扎好,坐回餐桌前单手托腮,眼神一寸不离地盯在小顾姐姐身上。 目光专注、温柔,充满眷恋,像是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屏住呼吸看这一幕,仿佛时间的流动也缓慢了下来。 “回去气候条件太差了,夏天潮热,冬天湿冷,对她的身体不好。去年冬天过得不太平,我还挺害怕的……” 小顾姐姐放下餐具,主动伸手过来蹭蹭她的手臂,言简意赅又无比坚定,“别怕,不会有事的。” 小顾姐姐的身体状态似乎稳定地好起来了,周末开始带着小沈姐姐和她之前的朋友们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了,听说是去北边的山脉里滑雪。我在和她一起去锻炼的路上,曾经不无担心地问道,那山里海拔高天气冷的话,姐姐你的身体可以吗。 小顾姐姐说还好,其实她大部分白天都在开足暖气的小木屋里自己看看书打发时间,等晚上大家滑完雪回来一起吃饭玩游戏,雪上主要只去过一两次罢了。 “路上五六个小时的车程,确实有点累,但我想让阿清能享受她喜欢的运动。毕竟那些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我不在,我怕她认生觉得不自在;而且如果我不去,她不放心我自己在家,也不愿意去的。” 小顾姐姐长叹一口气,“我时常觉得很对不起她,我拿走了她太多的时间和自由。我也想尽我所能多还一些给她。她的生活不能只是天天围着我转。” 我思量片刻,犹豫着开口,“我看得出来,小沈姐姐很爱你。我相信她不会觉得自己的时间和自由被拿走,更不会抱怨什么的。” 小顾姐姐“嗯”一声,叫我的名字,我已经撒娇打滚儿地让她们用我喜欢的昵称来称呼我,“姜姜,谢谢你这么说。我也爱她,所以更不舍得她受任何委屈。她自己不会介意的、不会抱怨的,我怎么可以不替她都想周全呢。” 天哪,想到自己过去几年在学校里谈的吊儿郎当的恋爱和千奇百怪的烂人,我在心里土拨鼠尖叫。 人到了姐姐这个年纪,会给发像姐姐这么好的爱人吗。来人上把锁,我要把把她俩给锁死。 有个周末,日上三竿了,我还蒙头在家补觉,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怒气在看到小沈姐姐的来电显示的时候消失了,她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姜姜,你这会儿在家吗?” 我抓抓鸡窝一样的头发,“在的。怎么了姐姐?” 小沈姐姐像是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那就好。能不能请你帮我去我们家看一眼?今天就顾晚霖自己在家,我刚刚给她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有可能她在午睡,但不找人看一眼我不放心,可以请你帮忙吗?密码你知道的吧?” 我跳下床,急匆匆整理自己的睡衣,啪嗒着拖鞋就出门了,“好的好的,我这就过去,看到她就给你回电话,你不要急,肯定没事的。” 我出于礼貌敲了敲门,径直拿密码开了进去,大声喊着“小顾姐姐,是我,你在家吗?” 她的回应声从卧室门里传来,我这才松了口气,往门里走去。 小顾姐姐大半个上身趴在床上,床单已经被蹭得乱糟糟的,正努力试着用双臂把自己撑高一些,连顶在床垫上的额头都在用力,听我进来就泄了力气,任由自己面朝下倒回床上。 她只有左腿的膝盖和脚背歪歪扭扭地撑在地毯上,支着摇摇欲坠的下半身,右腿只有很短一截跟随着晃来晃去,裤腿其余空荡荡的部分堆叠在地上。一根透明导管从她的裤腿里延伸出来,连着地毯上一个已经积了少许液体的透明袋。 平时见小顾姐姐,她总是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假肢护腰穿戴得齐齐整整,我更是从来没见过她身上插着的尿管和引流袋。第一次见她这样,强烈的冲击力让我问出了一个傻得想抽自己一巴掌的问题:“姐姐,你趴在床上干嘛呀。” 她闷闷的声音从身下传过来,“傻孩子,你觉得是我自己想这样趴着吗?” 我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抱着她的腋下,把她连拖带拽先扶上床再说。她的睡裤蹭得半掉不掉,我怕她自己看到了觉得难堪,反正她也感觉不到,于是默不作声的给她提好了,才帮她翻过身仰面躺着。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大喘气,“谢谢你,姜姜…你怎么过来了,刚刚听见有人进门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没等我接话,自顾自说着,“啊…肯定是阿清给你打电话了。” 我问她,姐姐,怎么回事呀,小沈姐姐说她打了好久的电话都没人接,她担心死了。 姐姐闭着眼往床头一指,“下床想去轮椅上的时候没坐稳,摔到地毯上了,电话在床头。” 我听她说摔了跤,又紧张起来,“那我帮你看看哪里受伤了。” 她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心里有数,摔跤是家常便饭,她早已摔出经验摔出水平了。 她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不过你来了挺好的。我花了快半小时才把自己的一小半拽到床上去。你要不来,我还不知道要爬多久才能回去。” 我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姐姐……” “哈。”她大约真的累坏了,因为脱力,虚弱地笑了一声,“怎么?还好啦,这个新技能我也是最近才学的,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干瞪眼等着别人来救我,现在至少还能试试,说不定就成了呢。这次有你帮忙不算数,成功率还有待提高。” 我突然想起有人还在电话那边等着,连忙掏出手机,“对的。小沈姐姐让我见到你就给她回电话。” “姜姜,姐姐求你帮我一个忙行吗。” 我说当然,哪还用求,不用这么客气。 “你不要告诉阿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你就跟她说我是睡着了,手机静音没听见。” 我犹豫。姐姐说没事,可万一呢,我要没告诉小沈姐姐,岂不是耽误了大问题。 “姜姜,我真的没事。帮我瞒她一下,好不好?姐姐求你啦。” 要命,她跟我撒娇。那我自当认命。 电话接通,我和小沈姐姐大致说了几句报平安,就开了免提,示意小顾姐姐接听。 “阿清,是我。好好好,对不起,我知道错啦,我知道,我不该手机静音,让你联系不到我干着急。你就开开心心玩,好吗?不用急着回来。我自己在家没问题的,一切都挺好的。是不是?姜姜?” 她用手捅捅我,示意我配合她的说法,我只能照办。 挂了电话,我陪她又休息了会儿,帮她从床上坐起来转移到了轮椅上坐着。我默不作声地帮她从地面上捡起掉落的引流袋,却不得不开口问一句,“姐姐,这个放哪里?”小顾姐姐愣了一下,抿紧嘴唇,“你放下,脏。” “没关系的,姐姐,你不要紧张。” 她无奈,“轮椅下面有挂钩。” 看着她右腿的裤管飘下轮椅坐垫,我又担心一会儿别再卡进轮椅里,于是蹲在她面前,征求她同意,“这个我帮你挽一下好不好。” 她点头苦笑,“对不起,姜姜,让你看到这些,还要麻烦你帮我……” 我帮她把裤管整整齐齐地叠好挽成结,放在空荡荡的轮椅坐垫上,心里一阵阵抽痛,“姐姐你说什么呀。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说过的,我很乐意帮你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家拿个电脑过来,下午我就在你家写作业。” 她揉我的脑袋,“没关系的,你不用过来陪我。我自己在家真的可以。刚刚我只是想试一试而已,就算最后爬不到床上,还可以去客厅地面上的豆豆沙发里坐着的。” 我沉默,她都没法回到轮椅上,她要怎么从卧室去客厅,我想都不敢想。我不放心她下午自己在家,她说自己可以是她的问题,我放心不放心是我的问题。 但话得这样说,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儿,变成:“姐姐,我饿啦。我刚睡醒,还没吃午饭,我能在你家吃饭吗?” 姐姐跟我开玩笑,“好的,我们姜姜饿了,这下问题可大了,来吧,我得好好解决一下。” 小顾姐姐拿手掌蹭着轮圈转向,地毯摩擦力大,她做得艰难,没穿腰托的腰背整个塌陷着窝进轮椅里,随着手臂用力,晃得像是坐在颠簸的船舱里似的,我干脆上前推她出卧室。 “姐姐你吃午饭了吗?” 她摇头。 “这都过了饭点儿了,你又没像我一样昼夜颠倒直接睡过,不饿吗?” 她示意我停在冰箱前,“没有。我其实不太会有饿的感觉,除非血糖低到要昏过去了。本来打算随便对付一下,冰箱里有燕麦和水果,外面有蛋白质饮料。” 我叽里哇啦乱叫:“这也太对付了,小沈姐姐不在家,你好歹点个外卖啊。”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点外卖太麻烦,万一送过来我连密封盒都打不开,还不是白折腾。” 我威胁她:“我要跟小沈姐姐告状,你不好好吃饭。” 她嗔我一眼,“啧,我刚想说你每次过来都是吃阿清做的饭,今天也让你试试我的厨艺,你就急着当告状精是吧。饭你还吃不吃了?” 我谄媚,“吃吃吃,我吃。”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和小沈姐姐谁厨艺好?” 她一点儿没谦虚,“我。当然是我。” “以前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一个,都是我做饭给她吃。后来她虽自己学了几手,但现在这些本事,大部分都是我教的。 她侧过身,用手腕勾着冰箱门把手,拉开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我报了三个菜名,“都是快手菜,应该半小时内就能端上桌,行不行?” 我殷勤点头,“行行行,当然行。” 她推动轮椅退后给我让出位置,拎起手腕,冲我晃晃下垂的手掌和静如死物的手指,“那你得配合我一下。先把要用的原料从冰箱里拿出来洗一下吧,怎么切配待会儿我告诉你。” 我按照她的指示,把西兰花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朵,一边切菜一边和她聊天。想到刚才的事,随口问,“为什么你不让我告诉小沈姐姐啊?” 她夸张地叹气,“天哪,姜姜,你不知道为了让她能放下我自己出去玩一天,我劝了多少天,费了多少口舌,她才答应试试看。人已经在外面了,这点事告诉她干嘛。总不能让她立刻回家来帮我,挂在心里玩也玩不踏实,下次更不愿意出去了。” 我迟疑,“姐姐,你这样说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可你替别人考虑得这么周到,你自己怎么办呢。刚刚的情况如果再发生,我要是也不在家呢。” 她看着我手下动作,“诶”了一声,提醒我注意,“小心点,别伤了手。”才又继续说道,“还好啦,只是上不去轮椅和高一些的地方而已,我又不是完全没有移动能力。家里总有些低矮的地方可以慢慢挪过去,坐一坐靠一靠,怎么都是坐着,坐哪儿也没什么区别。”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连想象她如何移动都于心不忍。 她低头,“姜姜,你不知道我被送到医院刚醒过来,一心求死却发现自己连抬抬胳膊拔掉氧气管都做不到时是什么心情。我觉得我这辈子彻底完了,连支配自己身体的自由都失去了。” “但人的忍耐和韧性真的很奇怪,只要情况好上一些,总是贪心想要更多。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后,开始能在床上慢慢坐一会儿,竟然期待起能坐上轮椅出病房散散步;能自己操纵轮椅,就开始想练习自理,把生活的主动权重新拿回来。” 我由衷地感慨道,“姐姐,你真的很了不起” 她自嘲,“你夸得太早了。其实我真正的绝望,是意识到以我受伤位置和严重程度,永远没法完全自理开始的。我在受伤以前,总是逼自己太紧,凡是没做到的事情,我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投入得还不够。但是不管有多大的毅力和恒心,神经损伤都没有奇迹,伤到了哪段神经,哪块肌肉会完全瘫痪,什么动作完全做不到,这些都是意志力无法撼动的科学事实。” “过了大半年之后,复健的成效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感知和运动能力怎样都不会变得更好了,只是仍然要花很多时间练习基础自理的替代方案,最简单的保持平衡坐稳也练了很久,我逐渐心灰意冷,人消极得很。那段时间,根本就是我爸妈绑着我去复健,人只要起得来床,就不许躺着;只要能坐得住轮椅,就要去康复中心锻炼。” “为此我们爆发了很多冲突,经常激烈地吵架。我发完脾气之后,我爸妈总是说‘霖霖,我们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不知道爸爸妈妈多感激上天让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你想怎么对着爸爸妈妈发泄都可以,但是发泄完了,该做的事情你还是要做。’我知道只要爸爸妈妈还在,他们就一定不肯放弃我,哪怕我想放弃自己,何况我更不忍让他们在这个年纪再体验得而复失,承受丧女之痛。于是我就想,干脆混过一天是一天算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就当我觉得人生没法更坏了的时候,它总是能证明它可以。我受伤快满一年的时候,我爸妈因为意外过世了。” “我不应该这样说,但当时我伤心到麻木之后反而觉得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安排。他们会无可避免地衰老,我的身体也绝没有变好的可能,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把他们的晚年生活拖累成什么样。所以他们比我先走一步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夜以继日地照顾我、不用替我担惊受怕。我也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 她轻轻笑笑,“其实我这副身体当时真的禁不起什么折腾,差点就真把自己作没了。” 我了然于心地接话,“但今天我们还能在这里聊天,因为你又遇到了小沈姐姐。”我以前就听过她们在分手多年后重遇的故事。 她肯定地重复,“对的,因为我又遇到了阿清。”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在哪里看到我了。这个笨蛋,当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叽叽喳喳话太多,告诉过我什么自己全忘记了。她说过什么我都好好记着呢,怎么可能忘记她中学时最好朋友的名字啊。正好同名,差不多的年纪,学医,不是我的管床医生但突然对我特别热情,只有她这个傻子才觉得我猜不出来。” “爸爸妈妈走了之后,我每天都觉得孑然一身活在这个世界上孤单得让人无法忍受。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和我一起创造过更深刻的情感联结,于是躺在医院里的每一天,我都迫切地想她,但我又很害怕让她见到我现在这幅残破的身体。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在想,今天她会来看我吗;每一次病房门被推开,我都幻想走进来的是她的身影。” “到了我出院那天她也没来过。那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放弃了,觉得她不来见我更好,就让她记忆里的我永远停留在以前的样子。” “可真等到她来了,我心里又怕得要死,怕自己身体不争气在她面前露怯,怕她看见我的残缺,怕她可怜我同情我。最怕的,是既然盼到她来看我的心愿已经达成,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什么旁的盼头,难不成还盼她回来和我复合不成。” 切好的西兰花被我放进果蔬篮中浸水,我一边她的指示去把盐罐找出来,一边插嘴,“可小沈姐姐就是来跟你复合的。” “唔…不用太多,一勺就够。”我转头看她,注意到小顾姐姐的耳根有些发红。 “姐姐你转移话题。”我八卦的兴致正浓,哪肯轻饶过去。 “也不能这样说。我们俩当时无法继续走下去的原因有很多。但我们深知也信任彼此的为人,若换作了是她,遇到了这样天大的难处,我也一定会竭尽所能一帮到底的。” “噢…”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懂了,一帮又帮出感情来了。” 小顾姐姐往后一靠,耸耸肩,“她是什么时候,怎么生出感情的,这你就要问她了,我可不知道。” 我眨着眼冲她促狭地笑,“回头再问她,我现在想先问你。” 她知道躲不过去,无奈笑笑,“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 她这一句微妙地变了语气,我听得出其中坚定与深情的分量几何,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靠。电视剧照进现实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谈过的那几个歪瓜裂枣更觉痛心,这样的爱到底什么时候能找上我?我哎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摇着头叹气,“姐姐,我什么时候能遇到这样无私和伟大的爱情啊。” “无私?姜姜,下次谈恋爱可要告诉姐姐,姐姐得好好给你把关,别被人骗了去。” 她看我回头不解地望向她,轻叹了一口气,“怎么会无私呢,我们俩现在又走到了一起,当然是因为我是个顶顶自私的人,自私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