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逸吹完头发从主卧的套卫里走出来,去到先行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忙碌着的顾晚霖身边,揉揉她同样毛茸茸的脑袋:“上床睡觉吧。坐了这么久了。”
顾晚霖乖乖巧巧地应声好,任凭沈清逸把她推到床前,自己锁好轮椅,撑起身体转移到床上。
沈清逸在一旁看着,并不打算插手。顾晚霖受伤位置高,能恢复的功能有限,转移之间一个不小心,脸朝下直接摔下轮椅的情况还是时有发生,但沈清逸明白,这些留给顾晚霖自己来做,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随着顾晚霖的动作,睡衣挂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子上似的。
沈清逸瞧着只觉得心酸。沈清逸只比顾晚霖高了两厘米,过去两人身形相仿,衣服总是混在一起穿的,睡衣也不例外。如今顾晚霖比以前不知道瘦了多少,睡衣就显得格外宽大。
平时睡觉为了避免床单褶皱给顾晚霖脆弱的皮肤压出什么问题来,已经极是小心了,还是得给顾晚霖重新买更合身的睡衣,沈清逸不无遗憾地想,她可能快要和老婆共享衣柜的生活说再见了。
沈清逸帮顾晚霖翻过身,让她把脑袋趴在枕间,征求她的同意,“那我们先按摩下半身,把睡裤脱了可以吗?”
顾晚霖还是乖乖巧巧地说好,还道了谢。
顾晚霖虽没有感觉,沈清逸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随意被人摆弄,因此手上的动作进行到哪里,都会实时跟顾晚霖播报,比如——
沈清逸拿过护肤乳,涂抹均匀后动作轻轻柔柔地按摩着,“晚上是不是坐久了?尾骨附近都红了。”
顾晚霖没回答,她心里在想着另一个问题。其实想了很久了,她一直都不好意思问。
“阿清,是不是我臀部肌肉也萎缩得挺严重的。”应该是吧,顾晚霖在心里叹气,那里她自己虽看不见,可是日益细瘦苍白,失去弹性的腿部却能瞧得见,又日日坐着,她都不敢想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样。以前练臀腿最是努力,如今瘫痪进入第三个年头,一切努力早已付诸东流,顾晚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早知道是努力努力白努力,以前还不如躺平算了。
沈清逸手下动作一滞。顾晚霖受伤后本来就瘦了许多,加上肌肉日益萎缩,臀部自然不会有什么挺翘的曲线,但也绝对称不上干瘪。“嗯?我觉得还好。主要是你现在太瘦了,全身上下都薄得像张纸似的,但也匀称得很。”
见顾晚霖闷闷的也不说话,沈清逸趴去她耳边逗她,“怎么?不信?不然我拍张照片给你看看?”
顾晚霖的耳朵噌一下通红,“用不着。”
沈清逸帮顾晚霖按完全身,起身收拾好一切,关了灯,又躺回爱人身边。
两人面对面侧躺,眼睛里的光成为彼此在黑暗中的指引。
“顾晚霖,我可以碰你的身体吗。”
顾晚霖抬手揉沈清逸的脑袋,“傻不傻,都跟你说过了,我的身体,你想怎么喜欢都可以,你不用每次都问的。”
顾晚霖的颈髓损伤是完全性的,肩膀以下别说没有行动能力,半点感知也没剩下,双手的感觉也不怎么灵敏,可再不灵敏,从身体姿势上判断,她也立即意识到了,沈清逸带着她的手抚摸上的,是她自己的身体,从锁骨下方的柔软一路再往下,像是弹奏温柔的夜曲,手指轻轻划过腰线,最后来到关灯前两人讨论过的位置。
“嗯?感受得到吗?虽然瘦了点,但线条还挺好的,放心吧,该凸的还凸着,该凹的也还凹着呢。”
这也太羞耻了……顾晚霖感觉自己的耳朵立时红得发烫,耸耸肩膀就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别急。顾晚霖,我想让你也能感受到我有多喜欢你的身体。你不用担心哪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跟你保证,它在我眼里永远都是美的,因为它是你的。”
顾晚霖脑袋往沈清逸的方向蹭过去,挺身上前堵住沈清逸的话头,细细吻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放开,“这么会说话?”
沈清逸也被吻得有些气短,刚整理好气息准备开口,双唇却被顾晚霖用手按住了。
“嘘,先别说话。乖,帮我往下挪一点,还有,我手上现在不知道什么轻重,等下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沈清逸紧紧搂着顾晚霖的背,自【脖子一下我们不写】涌起一阵阵令她战栗的愉悦,让她恍惚中想起了自己冲浪时的体验,远处先是起了滔滔海浪,与冰冷的海水不同,这浪一次一比一次更炽热,沿着自己的神经系统向上游走,像是海浪欢腾着奔向岸边,【脖子一下我们不写】传来的些许疼痛混合着酥痒,把绿浪推得越来越高。
浪溃了,溃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完全破碎的白色乱流翻滚着渐渐归于平静,而下一波浪并没有留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转瞬又奔腾到海岸近处,即将溃在最高的浪尖……
她想抓紧顾晚霖的背,残留的几分理智让她转而去攥紧了睡衣一角:她的皮肤太脆弱了,又觉不出来痛,千万不能把她抓伤了。
两人终于分开。沈清逸下床开了灯,先去清理自己,再红着脸回来,给顾晚霖细细擦拭掉手指,抹去自己留给她的痕迹。
沈清逸越来越心细,见顾晚霖轻微地皱了几次眉头,便帮她揉揉手腕,“是不是手腕不舒服?”
如今顾晚霖手指不能动,全靠手腕带动着手部活动,过度使用使用手腕时感到酸痛也是常有的。
顾晚霖笑笑,“没有,不是,好像有点背痛?腰痛?我也说不上来是哪儿。”
沈清逸于是又帮她按摩了一遍腰背,“那明天中午休息时多躺会儿,都说了你今天坐太久了,哪能一直这样坐着。”
顾晚霖半夜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视野模糊,瞬间就无法抑制地感到恶心想吐,她心想完了,好像不是坐久了那么简单。症状她太熟悉了,是自主神经又反射异常了。她觉得万分抱歉,但不得不把沈清逸叫醒,这个情况她自己处理不了。
沈清逸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但一听顾晚霖说完,立时吓得弹了起来,顾晚霖受伤之后血压一直偏低,冷不丁地血压升高对她来说极为凶险,沈清逸一边立刻把顾晚霖的床头升起来让她坐着,一边立即下床去开灯,想要检查顾晚霖的周身,找到刺激因素,努力把“肺水肿”“颅内出血”“视网膜脱落”“心肌梗塞”“死亡”这些字眼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沈清逸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在想会不会是自己睡前忘了帮顾晚霖打开导尿管的阀门,或者忘记了检查导管是否堵塞,以前的几次发作里,诱因无非是这两个,解决了也就很快好了。结果一开灯,床边挂着的引流袋里血红的颜色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顾晚霖还紧闭眼睛靠在床头,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被晃得想吐,想着想着身体就不自觉歪向了一边,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
沈清逸告诫自己冷静,必须冷静,先找来了速效降低血压的药物让顾晚霖服下,然后把她抱上轮椅,“顾晚霖,我们得去急诊。你好像尿血了。”
顾晚霖皱着眉头抬起眼眸,看了眼引流袋,她想安慰沈清逸别急,只是尿路感染常见的症状,不会很严重的,她受伤的第一年就发生过,可她眼下太难受了,说话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到哪里去,沈清逸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在卧室和客厅里穿来穿去准备看急诊需要的东西,根本听不见。
当卧室里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沈清逸终于听到了,她奔回卧室一看,是顾晚霖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正趴在地上挣扎着想把自己支起来。
沈清逸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刚刚明明已经看到顾晚霖在床上无法坐稳了,竟然把她放到轮椅上之后连安全绑带都没束上就留她一人在房间里。
再把顾晚霖抱起来放回轮椅上坐好,满腔的焦急和悔意已经化作滚烫的泪水撒得到处都是,嘴里只顾着道歉,“囡囡,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忘记给你系束带了,刚刚摔到哪里了?磕着脑袋了吗?”
顾晚霖因为不适和眩晕还紧紧闭着眼睛,却也感受到了泪水的痕迹,摸索着把沈清逸抱进怀里,“说对不起干嘛呀,是我自己摔的。”
晕眩和高热让她刚刚无力践行摔跤时保护自己的技巧,额头一角重重地磕到了地板上,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她心里有数,确实没摔出什么问题,痛一阵也就过去了,于是决定在沈清逸面前糊弄过去,“我没事,哪里都没摔到,不用说对不起。别怕,我跟你保证,虽然看着吓人了点儿,真的没多大事的。”
沈清逸把顾晚霖抱上车,侧身过去给她扣上安全带,言语间的鼻音仍是极重,“再坚持一会儿。等下到了医院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沈清逸难掩面上焦急之色,红灯前还没等车完全刹停,就扭头去观察顾晚霖的情况。
顾晚霖忍下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恶心,把手放去沈清逸的腿上安抚她,“别怕。我真的没事。出血其实很少的,只是一点点也会看起来很夸张,我跟你保证,这没什么,以前也发生过的。”
沈清逸余光瞥见绿灯亮了,不得不把头扭回去,一脚油门冲了出去,狠狠咬着下唇,“顾晚霖,你别骗我。”
顾晚霖无奈笑笑,“我骗你做什么。”
沈清逸的声音止不住颤抖:“骗我做什么?顾晚霖你自己告诉我你骗我做什么。不是跟我说刚刚没摔到吗,你摸摸你自己的额头,已经肿起来了。你刚刚如果告诉我,哪怕能出门前拿个冰袋给你带着在车上冰敷一下……”
顾晚霖没再说话,低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明明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让别人为自己担心,但总是事与愿违。
顾晚霖久病成医,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估计大差不差,到了emergencyroom时人虽然难受得紧,但依旧清醒,还能一边带刚来这边不足两月的沈清逸熟悉就医流程,一边安抚她的情绪。
一通检查下来,确实只是尿路感染,只是肾脏也受到了波及,医生考虑她的身体情况,担心出现急性肾衰,出于谨慎起见,把她收入医院进行三天的院内治疗。
等到在病房内安置好,天已经大亮了。院内有专业的护士和护工各司其职,并不需要家属陪护,顾晚霖看着沈清逸眼下的惫色,急着催她回去休息,“早点回去补一觉,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有什么事我会发消息给你的,今天就不要再过来探视了,听话,嗯?”
一夜无眠,再加之持续不断的发热,顾晚霖在目送沈清逸离开之后,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交代了前来照顾她吃饭的护工说自己不饿,只想好好睡一觉,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
顾晚霖只觉得自己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完全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她甚至想不起来入睡前发生了什么。
吱扭一声,门被拧开了。一个身影轻轻地走到她的床边坐下,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顾晚霖闻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是妈妈。
见她醒了,妈妈拧开床头夜灯,暖黄的灯光映出她一脸的担心,“怎么还发烧啊?霖霖,睡得好吗?”
顾晚霖环视四周,陈设她再熟悉不过了,原来自己就躺在家中的卧室里。只是她的心底暗暗感到一丝异样,明明受伤回国之后每天都被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怎么有一种许久未回家的感觉。
妈妈也是。受伤之后妈妈就辞职每天在家里陪自己,从早到晚一直都见的,为什么也觉得好久没见了呢。
她蓦得眼睛一热,喉咙哽咽起来,用额头在妈妈温热干燥的掌心蹭了蹭,“妈妈,我难受。”
没想到妈妈比她先掉了眼泪。
顾晚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妈妈是个不怎么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对自己一向严厉,说话做事都说一不二,无论自己带回家什么样的成绩,最好也不过是淡淡地表扬几句。她曾见过朋友和她们的妈妈亲昵的样子,总是在心底暗暗羡慕。
她也从来没见妈妈哭过,直到自己受伤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妈妈的眼泪很多。
车祸发生之后,爸妈赶来她身边的时候,自己的腿已经被截去一段时间了,那时她只能绝对卧床,一直没能亲眼看看伤口是副什么惨不忍睹的模样,不过从每天换下的绷带纱布她也大概猜得到。
妈妈刚落地就直奔医院,连行李都还没放下,就看到了护士给她的右腿换药。
顾晚霖躺在床上,颈椎被完全固定了起来,视角有限,只能用余光瞥到妈妈迅速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身去,还没发出的悲鸣戛然而止,背影止不住地簌簌颤抖。
再转过身,来到她床前抚摸她的额头,泪水从遍布疲惫血丝的眼眸中滑落,还要对着她挤出一丝微笑,“霖霖,妈妈来晚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受苦了这么久。疼吗?”
她那时候很想伸手去抱抱妈妈,可她甚至都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在哪,她也想安慰妈妈别怕,腿那边不痛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颈椎虽然痛得她日日夜夜只能靠止痛药短暂睡上一会儿,但这可以暂且不提,
可是脖子上的气切口还连着呼吸机,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可以说了。
她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儿力气,继续用额头蹭着妈妈的手,“没事的妈妈。我刚刚是想你了,想和你撒撒娇。我没有哪里难受,你不要担心。”
妈妈附身亲吻她的额头,“傻孩子,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你,怎么睡个午觉还想妈妈。”
顾晚霖的心猛得一沉,像是从云端直直坠入冰湖。
妈妈每天都在家里陪自己,怎么会觉得好久没见她了呢。
眼前画面模糊了一瞬,她再睁眼,自己依旧还在家中房间里。
只是爸爸妈妈这次都站在房间门口,爸爸看上去还很不好意思,妈妈冲她挥挥手,“霖霖,爸爸妈妈赶时间,必须得出门了,中午想吃什么?回来做给你。”
不,别去。顾晚霖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体纹丝不动。
画面再一转,爸爸妈妈还站在不远处,样子看起来都年轻了不少,她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孩童时期对爸爸妈妈最早的记忆,那时她还在蹒跚学步。
他们和煦地冲自己笑着,眼神中满是鼓励,伸出双手招呼她快过来,“霖霖,过来呀,像刚刚那样自己走到爸爸妈妈这边,好不好?”
顾晚霖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迈开腿,却像是从来都不知道如何走路一样,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妈妈看起来有点失望,“爸爸妈妈很快就得走了,霖霖,你再试一试,再试一试好不好?”
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淡,顾晚霖一急,迈开腿的瞬间就迎面跌倒在了地上,她来不及管额头处传来的疼痛,不管不顾地就想拖拽着自己的下半身往父母消失的地方爬去。
太慢了。
自己的动作太慢了。
她再抬头,房间门口已经没了爸爸妈妈的踪影。
顾晚霖失了所有力气,跌回地板上,紧贴着地面的脸颊被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湿,“爸爸妈妈,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
沈清逸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不听顾晚霖的话就对了。
经过一夜波折,她着实也累了,回了和顾晚霖的小家倒头就睡,醒来才觉得饿。
她给自己做饭的时候不免又想着顾晚霖。
顾晚霖到现在都没发任何消息过来,说不定也正睡着。这边的医院她没什么不放心的,护士和护工都是专业的,只是她担心顾晚霖又不好好吃饭,本来就病着没什么胃口,医院里的白人饭多是冷餐,想必顾晚霖也吃不舒服。
虽然顾晚霖让她白天不必再去探视,但她醒了也是醒了,无事可做,于是简单做了些清淡好落胃的饮食拎着去了医院。
顾晚霖果然还睡着,她已经被换上了住院要穿的、方便护理的长袍。床边挂着的引流袋虽然呈现粉色,但也比半夜时那一包吓人的血红色看起来好多了。
护士进来检查顾晚霖的身体指征,护工一起来给她翻身,换纸尿裤。看到家属在场,便先把沈清逸带出去介绍情况。
顾晚霖人还睡着,哪想到先被护工告了一状不好好吃饭。护士跟着也解释了一番目前的护理方案,因为采用了静脉注射抗生素治疗感染,有很大几率会伴随腹泻,经顾晚霖同意就给她采用了纸尿裤方便护理。
再回到病房里,顾晚霖已经被翻成了平躺。沈清逸拉过病房内的扶手椅,默不作声地陪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容颜,沈清逸在心里叹气。
顾晚霖自是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平时饮食上自律严苛到几乎让沈清逸不忍,只为精准维护生理机能秩序,以求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自己的尊严,减少“意外”发生,但每次遇到这种不可抗力,她总要低落好一阵子。
沈清逸伸手去试顾晚霖的额头,总算不似半夜那般灼热了。
顾晚霖锁紧眉头,低声呢喃了几句,沈清逸还以为她是醒了,凑上前去,“顾晚霖,你说什么?”
“妈妈,我难受。”
沈清逸便明白,这话也不是对自己说的。
顾晚霖的梦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她只能分辨出一些关键字:“…妈妈…没有哪里难受…不要担心…”
沈清逸陪顾晚霖去复健多了,和其他病人家属熟起来,总听其他家属抱怨难以全盘接受病人的情绪。
这是现实里不得不面对的不堪,曾经有位同是颈髓损伤的患者家属私下对沈清逸说,“我知道他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但一天到晚喊痛喊不舒服,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们全家都已经每天围着他转了,他叫一声,我们就得立即围过去,还能怎么样呢。”
沈清逸想,她其实倒宁愿顾晚霖平时多抱怨一些。
顾晚霖有充足的理由抱怨。可她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凡是自己能忍的,都默默忍受了,问也不多说,总是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就像现在,她明明是难受的,但哪怕是在梦里,哪怕是对着自己的父母,她也先习惯了安抚别人。
只是顾晚霖睡得越来越不安,胸口的起伏愈加急促。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逐渐有清泪浮现的眼角,心中犹豫,她在做什么梦,竟梦得这么伤心么,要不要把她唤醒起来吃点东西。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
沈清逸下了决心,俯身轻轻拍了拍顾晚霖的脸颊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囡囡,我来了,我在这里,别怕,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顾晚霖被唤醒时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压着座山似的,缓缓抬起眸子,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放在床边,她有生之年都无法再离开的轮椅。
她蹙了蹙眉,在半梦半醒的分界线上瞬间被拉回了现实那边。
刚刚虽没法走路,却也好好地站着呢,想迈开步子时才摔在了地上,这不是梦还能是什么,如果不穿着假肢、不被五花大绑在站立床上,她想要站起来确实是痴人说梦。
顾晚霖又想,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梦到能跑能跳了,进入瘫痪的第三个年头,竟然连在梦里都再想不起来行走的感觉了,或许要不了多久,连站着是什么感觉都梦不到了。
她没来得及伤感太久。
沈清逸把顾晚霖从噩梦中叫醒,见她还皱着眉头,“霖霖,有哪里不舒服么?想不想喝点儿水。”
顾晚霖循声把目光移去床的另一边,“阿清?怎么过来了呀,不是说让你回家好好休息么。”
她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哪里不同寻常,“你刚刚叫我什么?”
两人亲热时,沈清逸一向是叫她囡囡,她也知道只有顾晚霖的父母才叫她霖霖。
她只是猜想着,顾晚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唤过了,刚刚顾晚霖显然又梦到了父母,或许她心底也希望还能有人再这样唤她一次。
但沈清逸此刻又拿不准了,或许这个称呼对顾晚霖来说,是她和父母间的特殊连结,“不喜欢吗?对不起囡囡,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会这样叫你了。”
顾晚霖怔怔地摇头,“没有,我没有不喜欢。只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怎么会不喜欢。你怎样叫我,我都会喜欢的。”
“是么,我叫你猪你也会答应吗?”
顾晚霖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沈清逸决定不逗她了,抬手再次试了试顾晚霖的额头,温度已经降得差不多了,“感觉怎么样,如果好些了的话,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带了晚饭来。”
顾晚霖嗔道:“说了让你回家后好好休息,今天不要再过来了,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清逸哼哼了两声,“顾晚霖你有什么立场批评我,我刚进来护工就跟我告状了,今天你又什么都没吃是吧,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饿死。”
她伸手帮顾晚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放心,我回家睡够了,醒了也没什么事要做,既然想你,不如过来看看你,我们还能一起坐一会儿。”
顾晚霖绽开笑容,躺在床上对着沈清逸张开双臂,“好,一起坐一会儿,那你抱我起来。”
顾晚霖心知自己生病发热时身体格外虚弱,索性不再逞强自己转移洗漱,老老实实地任沈清逸把她抱起来放上轮椅,推去洗漱,又一勺一勺地把粥喂到自己嘴边。
顾晚霖被沈清逸盯得很不自在,“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沈清逸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怼到顾晚霖脸前,“你看看你的额角。”
半夜磕伤的额角过了一整个白天,肿胀虽然消退了不少,却开始呈现青紫色的淤痕。
沈清逸叹气,“还好只是皮外伤,但就算是皮外伤,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紧急处理一下,也不至于淤青成这样。顾晚霖,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你要好好爱惜,下次不要再瞒我了。”
顾晚霖低头,无奈地笑笑,“也不是,我不是想瞒你。只是…只是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事,你昨晚急成那个样子…我给你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怕你听了更担心。”
沈清逸蹲在顾晚霖的轮椅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迎身蜻蜓点水一样轻轻吻了吻顾晚霖略微干燥的嘴唇,“什么添不添麻烦的,别说傻话。”
顾晚霖没再说话。有些话,她从未对沈清逸说过,她也不打算说。
这种不想给人添麻烦,不想成为累赘的心情,不设身处地体验一番,别人大概是理解不了的。
复健那么久,能恢复的身体功能早已恢复了,除非天降奇迹,早该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她确实无法独立生活。
有些事情尝试久一些,多练习几番别的技巧,或许也能达成。但是她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刻依旧很多。
顾晚霖有时想起自己当初坐在运筹学课堂上的日子,难免苦笑。那时候她肯定想不到自己后来唯一对这门学科的应用,就是在脑海里规划自己现在的日常活动。
那些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哪些可以等一等,哪些等不得,哪些是计划中的,哪些是突发的意外状况,尽最大可能,把需要帮助的事情集中到一起,不至于一趟又一趟地把别人叫来帮忙。
从刚受伤起,她已经开始这样生活了。
哪怕当初对着父母和护工也是如此。
对于自己已经要花去身边人很多时间和精力这件事,她始终觉得愧疚,不想日积月累地一点点消耗尽身边人的感情与耐心,
她自觉尊重别人的时间是她的责任与义务,更讨厌“时时刻刻身边离不得人”,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无能。
对着沈清逸就更多了一分别的心思。
顾晚霖笃信,爱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尊重和保护对方的自由,但如今她甚至觉得是自己亲手剪去了沈清逸的部分羽翼,使得她的爱人如今只能盘桓在自己头顶这一片小小天空。
顾晚霖被医生放出医院的第三天,恰好是沈清逸的生日,只是顾晚霖只能算暂时没了急性肾衰的危险,并没有完全痊愈,两人也做不了别的打算。
顾晚霖无精打采地戳着盘中的早餐。这场不合时宜的急症打乱了她为沈清逸生日准备的所有筹划,什么都做不了就罢了,甚至暂时还没能恢复经过辛苦复健才好不容易抢回的一些自理能力,连带着阿清哪儿都不敢去,寸步不离地在家里照顾自己。
顾晚霖很是生自己的气。
手臂大约感受到了顾晚霖对自己身体的不满,跟她闹起脾气,指间夹得本就不怎么稳当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晚霖心里更加烦躁,尤其是她看到沈清逸条件反射一样就放下了自己的早餐,准备弯腰去替她捡餐具。
怎么有人的生日会过得这么惨,从一大早开始就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别人,顾晚霖心想,虽然从表白的那天起,沈清逸就一再强调,她们在一起是彼此照顾,但明明身体经常出问题的,很多事情都做不了,需要被照顾的,只有自己啊。
顾晚霖更加生自己的气。她面上不显,只是制止了要弯腰拣拾餐具的沈清逸,“没关系,你吃你的,我自己来。”
沈清逸感受到了笼罩在顾晚霖周身的低气压,虽应了好,但仍不放心地用余光瞄着顾晚霖的动作。
沈清逸以前从没想过,原来人如果无法使用自己的手指,没有抓握能力,竟有如此之多“轻而易举”的事情立马难于攀登天梯。
比如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物品。
顾晚霖看看勺子在地板上的位置,先调整了轮椅的位置,然后慢慢让自己的上身折叠在腿上。为着避免失去平衡翻下轮椅,还得用一边手臂勾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臂探出去,尝试用指间夹起勺柄。
瘫软蜷缩的手指一点不听她的指挥,虽然碰到了勺柄,刚一尝试用力,就笨拙地把勺子拨去了更远的地方。顾晚霖不得不调整了几次位置,才终于把勺子拨到轮椅前轮附近,固定好位置让它不再乱跑,才收腕把勺子带了回来。
沈清逸顺势接过餐具起身,“我去再洗一下。”
折腾了这么一圈,顾晚霖早没了吃饭的心情,勉强挤出个笑脸,靠着轮椅说不用,让沈清逸好好坐着吃饭,自己反正也吃好了。
几声肠鸣不合时宜地在对话的间隙里响起。
“我去一下洗手间。”顾晚霖仿佛像是被烫了一哆嗦似的,立即划动轮椅转身。
还没等沈清逸把“我陪你去”四个字说出口,顾晚霖迅速而坚决地打断她,“不用,你不要跟来。”只留给沈清逸一个艰难转动轮圈的瘦削背影。
沈清逸看着顾晚霖餐盘里剩下的大半食物,心里明白顾晚霖犯的是什么别扭。
治疗感染的抗生素还需按整个疗程吃完,疗程过半,肠道的有益菌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医生提示会出现的腹泻果然发生了,生着病本该补充营养的时候,顾晚霖每天却吃得越来越少了。
顾晚霖自己无法处理,之前遇到类似状况向来是张姐帮忙,但眼下两人暂居于此,只能靠沈清逸来做。沈清逸本人倒是不介意,只是顾晚霖这几天明显地心情低落了下去。
比如此时此刻,她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检查了仍是干干净净,忍不住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刚刚的行为和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万一真的脏了,她把自己锁在这里,不要阿清跟来又有什么用,难道这是自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
近三年了,顾晚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与车祸和解,或许她永远不能。
为什么一个人瞬间的分神失误,给她带来的,就是下半生无穷无尽的艰难与痛苦,让她连最基本的生理功能,都无法靠自己独立解决。
她要如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呢。自己做过什么错事,以至于要遭受命运如此酷烈的惩罚呢?
难道这一切,不过是考验自己对生命忍耐程度吗,而这样的考验又将把自己的人生领向何处呢。
沈清逸默默地站在门边。顾晚霖需要一些自己的时间,她不愿过早地打扰。
只是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心碎声。
像凛冬里绵延数里的冰湖,裂缝一路蜿蜒到天际,开裂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门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伴随轮椅碾过瓷砖的细声,又传来哗哗流水声,沈清逸猜想顾晚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于是抬手敲敲门,“囡囡,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沈清逸闪身进来,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情况,并不多问,只若无其事地问顾晚霖,“要换吗?”
顾晚霖摇头,她自然地蹲下替顾晚霖整理妥当。
“抱紧我。”
“欸?去哪儿?”顾晚霖讶异,本以为只是把自己提起来整理下装,却没想到被沈清逸直接打横公主抱出了洗手间。
“今天我过生日,先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不行,陪我躺一会儿?”
说话间,顾晚霖已经被沈清逸妥当地安置在床上,电动床调成了最适合她的位置,上半部分升起,可以舒服地靠着,下半部分抬高有利腿部血液循环。
沈清逸自己也蹦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托起顾晚霖冰冷绵软的右腿残肢,用软枕垫高加快血液回流,然后紧紧贴在顾晚霖身侧,难得放肆地用双腿缠着她的左腿,上身却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顾晚霖的胸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静静地听顾晚霖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规律、清晰。
这是全世界最让她心安的声音。
“顾晚霖,抱我。”
顾晚霖同样享受这样的时刻。她用双臂残存的力气紧紧把沈清逸圈在怀里,让沈清逸一头绸缎似的青丝流淌在自己的指间,像是在给窝在怀里的小动物顺毛一样。
就是这个小动物的个头未免有些太大,有点抱不下了。
“本来你的生日我们应该出去一起庆祝的,只是我这样,还要害你跟我一起被困在家里。别说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千千万万个也可以。”
沈清逸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害不害的,又瞎说八说。你都没问过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今天想出门。出门有什么好的,我第二个心愿就是今天和你一起腻在家里。”
“好的。出门不好。我们不出。”顾晚霖从善如流,“第三个愿望呢?”
沈清逸闭着眼睛,手指在顾晚霖过于突出的锁骨上反复描摹。
“顾晚霖,你身上硌得我难受。你能不能再长点肉,我挂在你身上的时候也不用老提心吊胆别把你给累折了。”
“第三个愿望,就这个了。你答应我,过会儿午饭多吃一些行吗。生着病呢,摄入的营养不够,怎么好恢复健康。”
“你只管好好吃饭,其他的事情不要担心。真的没什么,你病着吃着药呢,生理本能而已,你有我有大家都会有,我不过是暂时帮你一阵子。我跟你保证,我真的一点儿也不介意。或者你还有什么旁的顾虑的话,也可以说给我听。”
“我只心疼你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一病又清减回去了。顾晚霖,我最大的私心就是你能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你有没有把身体养好,我就只在意这个。”
沈清逸没有明说,顾晚霖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清……”顾晚霖迟疑着艰难开口。
沈清逸知道顾晚霖既然起了这个架势,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是她平时极难开口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示意自己在认真听,鼓励她说下去。
“你说你不介意,我当然信你。但我自己好像很难不介意。我做一个能独立照顾自己的成年人很久了,受伤之后我也逐渐习惯很多事情靠自己做不到了。”
顾晚霖扭头看看床边柜上放着的水杯,“一杯水而已,看着这么近,也不再是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
“这些我已经慢慢接受了。”
“只是没法清理干净自己这件事,又比旁的更让我难受些。以前我妈妈或者护工来做还好,每次看你来做,我就……”
顾晚霖说不下去了,锁骨下方那片感知模糊的区域传来若有似无的温热触感,她不用看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是沈清逸在亲吻她的皮肤。
顾晚霖的手抚上了爱人的后背。“阿清,我做梦都想能再站起来,和你肩并肩、手牵手走在一处散步,高兴的时候能把你也抱起来转上几圈,可我……”
顾晚霖没说出口,她连梦都梦不到这些了。
“你这双手写得这么漂亮灵动的文章,却要为我做这些脏…唔……”
沈清逸没等她说完就用吻堵住了顾晚霖的话,细细吻了一阵放开,嘻嘻笑道。
“顾晚霖,原来我在你心里地位这么高,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靠喝露水就能活下去的小仙女是不是。什么脏不脏的,再伟大的爱情,回归到每天的日常生活,不过是吃喝拉撒四件事,我不给你清理也总要给自己清理吧。”
“再说了,又不是天天都会生病肠胃不适,过几天等你好了,你还没这个机会让我帮你了呢。”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你说了我的生日愿望你都会帮我实现,好好吃饭这件事我们就说定了。现在轮到我说了,我有事跟你商量。”
沈清逸换了个姿势,像树袋熊一样把双臂挂到了顾晚霖的颈后,手指不老实地轻轻打着圈儿蹭着顾晚霖颈后的伤疤。
顾晚霖敏感地打了个哆嗦,抗议道:“说就说,摸那里干嘛,这还怎么商量。”
沈清逸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认真说。顾晚霖,你觉得这几个月住在这里怎么样。”
没等顾晚霖接话,沈清逸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其实住这里挺好的。出门各种无障碍设施挺方便。气候干燥,日照又足,来了之后你神经痛和幻肢痛发作的频率都减少了。去年夏天热得把你闷在家里出不了门,这边到了夏天倒是蛮凉快舒爽,再合适你不过了。”
沈清逸正色道,“不然,我们在这里住久一点,长居试试看呢。”
顾晚霖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几百个念头,她不是不知道这里比h市对受伤的她而言更宜居。只是刚受伤时她万事离不得人,父母在哪儿生活方便她就得跟着去哪里,父母走后,她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更遑论论想在哪里生活。再后来和沈清逸重逢复合,她只觉得有沈清逸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和自己这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沈清逸在h市有自己的事业和家人,她不想沈清逸为自己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沈清逸一边听顾晚霖说着她心中的顾虑,一边拿起她的手,不厌其烦地捋直按摩一放开就倔强地蜷缩回去的手指。
“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你放心,我也不是恋爱脑上头一拍脑袋就冲动了。我爸妈今年退休了你知道的,两人正忙着环游世界呢,天南海北到处跑,这几年也不打算在家里长住。他们还年轻,至少近期内不需要我照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说了,每年回去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行,我们先试试看,万一有了别的需要再商量嘛。”
“工作上的事,我再三想过了,本就是戴着脚镣跳舞,脚镣还越收越紧,我实在是不想做下去了。做个自由撰稿人,能写的题材和深度就没那么受限了,另外,我也和朋友打算试着做一个泛文化播客,这些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具体的商业化路径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呗。”
沈清逸拿脑袋在顾晚霖胸前蹭了蹭,“顾晚霖,我可以辞职吗。辞职之后,可能收入来源方面就不确定了些,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征求你的同意……”
“再上来些,快找不到你在哪儿了。”顾晚霖轻拍沈清逸的后背,示意她伏到自己的肩上,“当然。你找到了更想做的事情,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收入方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养你。”
沈清逸心想她哪里舍得让顾晚霖养自己。收入方面她自己倒是不怎么担心,父母那边早早给了她一份充足的保障,只是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毕竟涉及到两个人生活方式的改变,她不能不征求顾晚霖的意见。
顾晚霖刚刚开始逐步恢复之前的工作,强度只敢视她的身体状况一点点地加,但对她来说,重新适应新生活的节奏也已经足够辛苦了。
重返工作,找回自己的社会价值,对顾晚霖心理重建的意义远远大于经济收入方面的好处,因而沈清逸也是百分百地支持顾晚霖的决定,只笑着接道:“好的,顾晚霖,你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