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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025年初 初春 3/3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河豚沈清逸接顾晚霖出院的这天,最后去了趟李悠的办公室准备打个招呼。她正高兴,脚步轻快,心想这次虽然病情凶险,但出了icu之后顾晚霖的康复速度比起以前快了许多,这一年的辛苦锻炼和调养还是有显著效果的。


    门一推开,看到整个办公室的医生们都在乐呵呵地忙着到处找瓶子,一人桌子上放着一篮鲜花,看这清新雅正的色彩搭配和花艺风格,沈清逸不免感觉有些眼熟。


    李悠得意地瞟了她一眼,“看什么?你老婆送的。你有吗?”


    沈清逸:……


    今天她真没有。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顾晚霖时,当时坐在李悠隔壁的张医生也在,她是顾晚霖那次的管床医生。她还记得李悠这个当时大方地给全科室买了奶茶的朋友,和她想打听顾晚霖的病况,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和她什么关系的样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啊!是你呀。”


    “原来你是顾晚霖家属!”


    沈清逸心想当时确实只是久未联系的前任,不过现在是家属了。不过这些话都不必说出来,面上笑笑,说是,顾晚霖这次住院辛苦各位医生和护士了,多亏了你们,她才能这么快痊愈。


    小张医生说你们客气什么,这都我们职责所在。下次可别再来了,顾晚霖花送得正合她意,但是她们可不想再在这里见到顾晚霖了。


    沈清逸想到这些天顾晚霖病得辛苦,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儿肉又没了,体力也差了之前许多,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只想如何给她再补回来,“好的,我们家属一定努力!”


    顾晚霖觉得沈清逸未免有些努力过头了,沈清逸每天像个陀螺似的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冷了吗,饿了吗,渴了吗?”三句话颠来倒去的,成了她的新口头禅。


    出院没多久,顾晚霖不爱总是卧床,体力却也没好到能坐多久轮椅,于是被沈清逸拿着软枕围了个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颗春笋似的,“不冷,不饿,也不渴。你快点坐下来嘛。”


    顾晚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想起身拉沈清逸坐下都起不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旋转陀螺沈清逸,等她和自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窗外仍是朔风呼啸,室内暖风却像春天一样醉人,惹得顾晚霖有些昏昏欲睡。


    “累了吗?要不还是去躺会儿吧。”顾晚霖循声望去,看着沈清逸正蹙着眉头观察自己的脸色。


    “不要,刚起来没多久。”顾晚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可能是因为有点热,羊绒毯真的不用一直裹着的。”


    饶是这样,沈清逸还是不放心,在顾晚霖的四肢和躯干上试了试温度,才给顾晚霖剥去了最外层的笋壳。不怪她过分小心,进这一趟医院最初就是因为顾晚霖冬天出门受了风,她无法调节体温,也没带额外衣物,回家到了夜晚就迅速发病,焉知是不是白天受冻那会儿惹出的祸。


    顾晚霖不想沈清逸总是把关注放在自己身上,连累着沈清逸一两个月都没能在休息时间出去玩些冬季户外活动,现在更是陪着自己连家门都出不了,她已经很是内疚。既然这会儿觉得自己精神头不错,就想陪着做些沈清逸喜欢的事情。


    “上次不是说有想和我一起玩的游戏吗?现在是不是已经发售了。正好这个电影也蛮无聊的,不如别看了。”


    游戏是顾晚霖生病前沈清逸念叨了许久的,说是史上最好的双人游戏的续作,又正好是双女主的动作冒险游戏,顾晚霖一定会喜欢的。


    两个人之中,始终是沈清逸更爱游戏多一些,但遇到了沈清逸喜欢的双人游戏,顾晚霖也乐于陪她一起。很久之前两人一起玩分手厨房,玩到在歪在彼此的身上笑得乱七八糟。


    什么破游戏啊,名字就不吉利。如果当初没有玩,会不会和顾晚霖的感情就不致于走到最后分开的地步。分手后,沈清逸盯着和顾晚霖的游戏存档,十分唯心主义地想,几次犹豫,还是在最终痛下决心删掉时红了眼眶。


    再也不玩双人游戏了。哪怕是当初朋友们喊她一起玩火得一塌糊涂的双人游戏,她也只是摇头,选择站在一边看。她清楚,倘若自己拿起手柄,她只会不停地遗憾,这样的乐趣再也不能和顾晚霖一起了。


    和顾晚霖复合后,她后悔得简直把大腿拍断,但想到顾晚霖的手指如今完全无法操纵普通手柄,也不敢贸然提起,怕无法实现,惹得顾晚霖伤心。


    背地里上网做了许多功课,确定有专门给顾晚霖这种颈髓损伤程度患者打造的无障碍设备,经过简单适应就可以灵活操作,才问了顾晚霖的意思,给她买了回来。


    固定在一整个小桌板上的无障碍设备刚按顾晚霖的使用习惯调教好,还没来得及等游戏发行,顾晚霖就进了医院。


    游戏桌板就一直摆在客厅的茶几上。沈清逸在家和医院两点之间来去匆匆,每次路过瞥到一眼,心中就忍不住狠狠一悸——它还能等到顾晚霖回家来用吗。


    因而当看着顾晚霖操纵女主角之一在她身边欢快地绕着圈,听着顾晚霖笑眯眯地感慨,“啊,真好,又可以和你并肩一起跑跑跳跳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扁扁嘴小声地哽咽了起来。


    顾晚霖放下控制器,冲她张开双臂,“爱哭鬼,又哭什么,过来让我抱抱。”


    沈清逸后怕,在家里这样陪了顾晚霖好几天,直到不得不回去上班。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暗蓝天色,顾晚霖默默叹了口气,不用抬起手腕看时间也知道,距离上次翻身她也没睡上多久。


    在医院里睡得太多了,她百无聊赖地想,扭头看着左肩侧正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睡觉的沈清逸,一根根地数对方的睫毛玩。


    她的爱人,她的未婚妻。她的粘人精。她的睫毛精。她的爱哭鬼。


    顾晚霖努力把自己躺成铁板一块,一动不敢动。从背、到腰、再到腿,神经用被灼烧般的痛感,强烈抗议她的身体一夜未曾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痉挛到来之前还能坚持多久。别人睡觉是恢复精力,醒来精神充沛,她睡一觉辛苦得像是梦里被揍了一顿似的,全身痛且僵硬,只能等别人来帮她起床活动身体再做做拉伸。


    她咬着下唇想,还是久一点吧,让沈清逸再睡一会儿,半夜实在是辛苦她了。


    最近半夜的几次翻身,都是沈清逸帮她的,她自己有时候倒能躲个懒,迷迷糊糊的就被妥帖地摆好了姿势,背后提供支持的三角软枕,右腿残肢要垫的特制软槽,两手手心里要塞的海绵球,顺便再量一次体温,检查尿管和尿袋的状态,统统不需要她自己操心。


    她原不习惯这样,之前练了那么久自理,扯着床边的护栏和助力带,总能翻个马马虎虎。这一次进医院病了太久,身体还在缓慢复原,沈清逸被吓得够呛,也希望她晚上能睡得更安稳些,于是全权揽了过来。


    “顾晚霖。”


    沈清逸梦里唤她。


    这人怎么梦里总这么多话,顾晚霖觉得好笑,耐心地应道:“我在。”


    “顾晚霖~”沈清逸把她的名字语调拗成了山路十八弯。


    鼻音软糯。顾晚霖不无遗憾地想,要是能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就好了,“在呢在呢。”


    “顾晚霖,今晚下班可能会有点晚,上了车我再打给你。来的路上给我带个椰子……”


    大冬天的我给你上哪找椰子去。


    “…饿死了。晚上都没怎么吃,你陪我吃楼下的砂锅粥好不好…”


    顾晚霖愣了下,现在的楼下哪来的砂锅粥。只有很多年前她们暑假一起蜗居的小小公寓楼下才有。


    沈清逸在梦里顺着时间线回溯,回到了那个潮热的夏天,回到了顾晚霖的21岁。那时她健康、完整、能跑能跳、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接实习下班的沈清逸。


    沈清逸怕热,有时顾晚霖会提前买好冰镇过的椰子,让沈清逸一下车就能喝到清爽甜沁的椰子水,不至于被南国闷热晚风扑个满怀。


    然后两个人再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分享各自当天的见闻。要是有谁肚子饿了,就钻去楼下的小店吃个宵夜。


    久远地仿佛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顾晚霖。”


    “嗯。在这呢。”


    “你别走。”


    顾晚霖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仍好声好气地应道:“好的。不走。我哪儿都不去。”


    她看着熟睡的沈清逸眉头逐渐皱成一把,扁扁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道不妙,虽然不知道沈清逸梦境时间线推到哪里了,但估摸着自己可能也不剩几口气了。


    手臂虽然被抱住,但耸耸肩膀叫醒个被梦魇困住的笨蛋还是轻而易举。


    笨蛋好沉——


    沈清逸被叫醒后只愣神了一秒,紧接着就像个大号树袋熊一样紧紧搂着顾晚霖的脖子,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顾晚霖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来准备拿来说话的那口气息就被无情地挤出去了,只来得及短促地发出个气音,“呃。”


    “怎么一大早就打嗝,胃里胀气不舒服?”沈清逸刚醒,长了脑子但不多。


    “没有。”顾晚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还是想吐吗?”沈清逸揉揉顾晚霖的头顶,从梦境中猛然落回现实,比起梦中的生离死别更早回到她脑中的,是昨晚临睡前先是被神经痛牵扯出一场痉挛大发作,最后趴在她腿上吐得一头冷汗的顾晚霖。


    顾晚霖果断且干脆:“说了没有啦。”肩膀努力在床单上往前蹭了蹭,挺身在沈清逸脸侧印下一个飞快的吻。


    “好了,现在把我松开。”她皱皱眉头,沈清逸抱得太紧了,限制了她本就扩张艰难的胸廓,“有点喘不上气儿。”


    沈清逸“啊呀”了一声,听着顾晚霖比病前嘶哑暗沉了许多的声音,睡没了的脑子又回来了,手忙脚乱地把顾晚霖放平,又把床头稍稍升起一些角度,


    呼吸松快多了,只是体位改变带来的晕眩总是难免,顾晚霖兀自闭着眼睛适应,倒也没耽误脑子转得飞快,嘴上也没闲着:“今天要几点出门?”


    “有几个会要开,十点前得到。”沈清逸盯着顾晚霖脖子上刚刚愈合不久、仍显鲜红的又一个气切口伤疤,伸手轻轻抚摸。“再请一天假吧要不然。”


    顾晚霖出院已经一周了,毕竟人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在医院里躺了月余,康复过程对她来说本就艰难缓慢,沈清逸虽有这个心理准备,但看她这个样子,纵使有护工陪着,总是放心不下。


    “瞎讲。该去还是要去的。”顾晚霖这会儿缓得差不多,抬手搭在沈清逸的手腕上,扭头往沈清逸那边看去,“今天是不是你妈妈生日?”


    沈清逸顺势把顾晚霖的右手握住,偷偷挠她冰凉柔软的手心,引得顾晚霖的食指在自己的手心蹭动了几下,懒懒开口,“顾晚霖你知道你为什么养身体养得这么慢吗?你这操心的事情也太多了。”


    “你妈妈前几天还发消息来问我的状况。新年这一出,害得你天天往医院跑,他们的团圆年也没过好,本来……”


    “哎哎哎,你打住啊。”沈清逸不爱听,她知道顾晚霖想说什么,什么本来自己去登门拜访才是道理。但顾晚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能登什么门,能坐个一两个小时不晕过去就是谢天谢地了,“你哪儿都别想去。”


    “情况是怎么个情况,我爸妈都清楚。本来你出icu之后他们就想来看你,被我拦住了。”沈清逸怎么会不知道顾晚霖,她病中本就不愿见人,尤其是不想在自己的爸爸妈妈面前显出残态,但一旦自己父母开口,她又很难拒绝,索性自己替她回得清清楚楚。


    “去什么去,我能去哪儿。给你妈妈的礼物别忘了帮我带去。”顾晚霖自嘲,“我是想说,你今天该上班就去上班,然后回家给你妈妈好好过个生日,晚上不要急着回来了,我跟张姐说过了,让她留下。明天后天都是假期,外公外婆也很久没见你,多花点时间陪陪他们。”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已经到了护工上门的时间了。


    “好了,别赖床了,要起了。”顾晚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软绵绵地推了沈清逸一吧。


    “那你呢?再躺一会儿,还是想起床?”


    “要起的。”


    沈清逸炸着一脑袋毛,哀嚎着从床上窜起来,俯身在顾晚霖额头上亲了一口,“那我去跟张姐说。”


    开会前还有许多要准备,沈清逸拿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和衣物出去了,把主卧和套卫完全让给顾晚霖。


    沈清逸不在,顾晚霖静静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反正护工按摩到哪里也没感觉,她一点儿都不想看自己躺了月余更显衰败的身体。


    张姐扶着膝盖把顾晚霖的左腿慢慢在床上支起来,要不是腿根还挂着些许肉,可真就瘦得只剩硌手的骨头了。


    张姐在心里无声地叹气,麻绳怎么专挑细处断。


    在顾晚霖这做了一年多,雇主的脾气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平时虽然话多,这会儿也小心照顾着顾晚霖的情绪。


    病了这一遭,平时精心维护的生理秩序都被打乱,又失去好不容易练来的些许自理能力,搁谁心里也不好受啊。


    只是该问的,还是得问。


    “小顾,弹力袜和腹带都要穿的,啊?”这是小沈的交代,说顾晚霖血压最近总是上不来,昨天只是吃饭的时候,就短暂晕厥过几次。


    顾晚霖天花板也看累了,索性闭着眼睛,点点头。


    有些事小沈也没有交代,她知道顾晚霖在意,也不得不问。


    “那…纸尿裤呢?”


    她看着顾晚霖眼眸缓缓抬起,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又缓缓滑向床边停放着的那架她已经许久不用、庞然大物一样的电动高背轮椅。


    过了半晌才疲惫不堪地开口,“穿吧。麻烦你了。”


    夜深了,父母已经早早睡下。沈清逸站在父母给自己准备好的卧室里,望向窗外,惊奇地发现傍晚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这会儿其中竟已藏着飘然而下的雪花。


    已是初春,天气预报只说有雨,谁也没想到冷空气过于强势,硬是有把这雨夹雪渐渐转为毛毛细雪的趋势,怪不得顾晚霖前一晚神经痛发作得那么厉害。


    想都没想,她拿起了手机,却没想到顾晚霖心有灵犀地先打了过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顾晚霖带着泠泠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


    “我没睡有什么稀奇,你倒是怎么还没休息,今天不累么。”


    “嗯。不累。”


    声音确实听着还挺精神,沈清逸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已经能想象到顾晚霖说不累时晃着小脑袋的撒娇情态,“那就好,我刚刚也想打给你…”


    “诶诶诶,不行。你让我先说。”顾晚霖忍笑,“阿清,你往窗外看。下雪了。”


    “今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没看见,不作数,这最后一场雪可被我赶上了。”


    沈清逸鼻腔一酸。今冬只下过一场雪,那时候顾晚霖还躺在icu里昏迷不醒,她最怕的,就是顾晚霖病得灰心,失去了求生意志。待顾晚霖醒来时,雪已然化了,可她还是托李悠给顾晚霖看了自己堆的小小雪人的照片。


    她永远无法忘记顾晚霖曾说过自己过得很辛苦,不想再这样辛苦下去了。


    她承认那时是自己自私,不顾一切地挽留顾晚霖,劝她再试一试,只是因为害怕再度失去无法忘记的爱人。而彼时顾晚霖在她面前极尽逞强,掩饰得太好,她还并未完全懂顾晚霖的辛苦。


    那时候嘴上说着愿意体谅和理解顾晚霖不想继续了,可心里还是祈求顾晚霖可以为了自己再坚持下去。


    哪怕现在懂得顾晚霖的辛苦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想,可自己还是很自私,那时的想法到现在也未曾变过。


    她知道顾晚霖明白自己想说什么,【第一个告诉你下雪的人,一定很爱你。】这是她和顾晚霖之间的专属密码。


    而顾晚霖也确实知道。李悠从icu带出来,顾晚霖耗尽全身力气才带动手腕用小指在ipad上蹭出来几个字,“别担心。我会努力。”


    她突然很想很想顾晚霖,很想抱抱她,跟她说谢谢你,辛苦了。


    想见的人,就立刻去见她。想说的话,就立刻去告诉她。


    兜兜转转这么久,生离死别都见识过了,如果再不懂得及时把握当下的道理,沈清逸想那自己可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倒是给顾晚霖吓了一跳。这人想一出就一出,今天都没开车出去,大半夜的撂下一句说自己马上回家就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发了条分享行程的消息,就说手机要没电关机,再也打不通了。


    行程显示司机倒是规规矩矩地按规划路线开着,可顾晚霖无论如何放不下心,庆幸自己还没让张姐帮自己躺下准备睡觉,不然起床又得费上一阵功夫,开着轮椅敲开了次卧的房门:“张姐,麻烦你再帮我穿几件衣服。”


    沈清逸倒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临走前还从冰箱里顺走了一块桂花芋泥巴斯克给顾晚霖带回去,既然她今天状态不错,寡淡无味的养生餐吃多了,试一小口喜欢的甜品应当没什么问题。


    车驶进顾晚霖家小区时已过了午夜,还亮着灯的人家不多,路灯昏黄,显得周遭黑黢黢的。直到开得很近了,她才发现落客区域的那一小团黑影,是坐在电动轮椅上的顾晚霖,和陪在她身边的张姐。


    沈清逸又急又怕,冲过去看到顾晚霖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帽子围巾口罩裹裹得严严实实,腿上还盖着羊毛毯,活像个毛茸茸的小熊,才放下了心,趴在她腿上,隔着口罩装腔作势轻轻拧她的脸颊,“又不老实。干嘛出来等,说了很快就到家了。”


    顾晚霖瞥了她一眼,抬手打掉沈清逸的手,“你还好意思说。”


    “几点了不知道吗。哪有发了条消息就联系不上人了的。”顾晚霖眼眸垂了垂,“就算不能出去找你,出来迎一迎,总要看到了人,我才放心。你就这么跑了,你爸妈那明天怎么办?”


    “明早再去呗。”沈清逸不以为意。


    “瞎折腾。”


    沈清逸自知理亏,讪笑了一声,“别骂了别骂了。赶紧回去吧。”


    顾晚霖抬头望望天空,毛毛细雪如轻纱般飘落,覆在沈清逸的发梢,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重量。


    她心中微微一动。


    “出都出来了,在家也闷了这么久。阿清,陪我走走吧。”


    沈清逸看着一拍脑袋立即说哎呀得赶紧回去看电视剧大结局先走一步的张姐,心想姐真是越来越懂了。


    她撑着伞,弯腰在顾晚霖的耳边吹了口气,故意压低声音,“把人支走了,现在想干嘛?”


    “哎呀别闹,好痒。”顾晚霖笑着一偏脑袋躲开了,沈清逸下意识地伸手圈住她的肩侧,怕顾晚霖这一动坐得不稳容易侧倒,发现自己纯纯是多虑了,这架轮椅两侧有着防止侧倾的护板,胸带腹带一应俱全,把顾晚霖护得好好的。


    她操纵轮椅丝滑地转了半个圈,在沈清逸面前停下,“这台轮椅自从我回国之后就没有在用了,因为那时候我很讨厌它让我自己显得很没用。但最近把它翻出来,尤其是今晚,我倒想起来它稳重也有些稳重的好处。”


    顾晚霖拍拍自己轮椅坐垫右边空出的一大截,“上来,让我抱抱你。”


    雪落得极轻,像在空气里慢慢化开的呼吸,顾晚霖觉出一丝久违的松快。


    恋人因为想避开把身体重量压在她的左腿上而坐得有些别扭。


    “你可要抱紧了,嗯?”


    顾晚霖推动操纵杆,听沈清逸下意识地低呼一声继而抱紧了她,嘴角挂上一丝得逞的偷笑,操纵轮椅在雪地上压出规则的圆。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被飞散的细雪切碎。


    她忽然笑出声来。


    沈清逸回过头,睫毛上挂着未融的雪粒。


    “笑什么?”沈清逸低声问。


    顾晚霖眼底映着光:“觉得今天很好。”在沈清逸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吻,“你也很好,想一直这样好下去。”


    沈清逸觉得顾晚霖最近有些鬼鬼祟祟的,吃饭喝水吃药休息康复俱都乖乖配合,只是人还坐不住半天轮椅,就神神秘秘地躲在书房做什么,似乎是鼓捣什么文件,电话也背着她打了好几通。


    挚爱之间相处也要给彼此空间。顾晚霖没告诉她是做什么,就说明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又或者不想告诉她,她要尊重顾晚霖的隐私。


    沈清逸思想觉悟非常高尚,只是本质上还是个八卦人,好奇得抓耳挠腮的。


    等她真正看到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文字对她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她才知道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


    不是她偷看,书房是她俩共用的,也不分哪个抽屉是谁的,只是她无意中找东西拉开了一个她以为空置的柜子而已。


    顾晚霖在写遗嘱。


    她名下的财产,有一小部分赠予了挚友,另一部分留给了她父母还在世的双亲,剩下的全写明了赠予沈清逸,包括现在这套她们一起生活的房子。


    顾晚霖在客厅等了许久不见沈清逸出来,自己划着轮椅找来书房,嗔道:“还没找到?磨蹭什么呢,饭菜都凉了呀~”


    最后一个“呀”字在看到沈清逸手里捏着的文件时,语气山路十八弯一样从撒娇弯去了惊慌失措。


    “你怎么看到这个的?”


    沈清逸抬起头来,顾晚霖才惊愕地发现她竟双眼通红,眼泪含在眼眶里将出未出,一字一顿,“你把我写在上面,我不能看吗?”


    沈清逸站着看她。


    沈清逸从不这样站着看她,她总是蹲下来让顾晚霖能平视她的。


    她仰头看着爱人,看爱人极力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哽咽着问她:


    “那你预备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葬礼上吗?”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看到这张遗嘱是什么心情。你觉得我可以开开心心地收下这些吗?”


    顾晚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加快把自己划去了沈清逸身边,“阿清……”


    沈清逸偏开头,“饭你先吃吧,我现在想回房间自己呆一会儿。”


    顾晚霖听得卧室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心想完了,这回有点难哄。


    她不是想瞒着沈清逸。这件事是她从昏迷中刚醒来的时候想到的,她那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随时会出意外的身体状态,没有提前准备后身后事才是最不该。


    法律上来说,她和沈清逸只是同居情侣,在此地不能被认定为domesticpartner,更不能缔结婚姻关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自己八杆子打不着平素里不怎么来往的亲戚都能分一杯羹,阿清却什么都得不到,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一次病下来,一张病危通知书就给沈清逸吓得够呛,幸亏身体康复速度还不错,这几天眼看着阿清又开心了起来,天天乐呵呵的,她不想贸然提起这个话题惹爱人难过,只是先咨询了律师起草了底稿而已,本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慢慢告诉她的。


    谁成想先被阿清看到了。都怪自己没藏好东西。


    她当然理解沈清逸的心情。倘若换了她,要是沈清逸先走一步,她其实都不确定自己一个人是否还想活下去,单是想一想就痛彻心扉,何况沈清逸先是眼睁睁看自己进了icu,又收了病危通知书,现在自己又把一纸遗嘱戳到她的眼前。


    确实是自己的错。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的,实在是她当时在病床上想到这一手准备还没做时有些后怕了。


    顾晚霖看了看时间,距离沈清逸自己一人进了房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差不多可以去道歉认错哄哄自己老婆了。


    她敲卧室的门,“阿清,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没有否定就是肯定,顾晚霖心虚地想。虽然她坚决支持yesisyes,但自家爱人生自己的气,她顾晚霖想进个房间,就先noisno吧。


    她开门进去。


    沈清逸听到了敲门声,一把掀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雪白的被子中鼓起一个人形。她还生顾晚霖自说自话写遗嘱的气呢。


    顾晚霖划着轮椅去沈清逸那侧床边。


    “阿清,你盖着头干嘛呀,要闷死了,你放下来嘛。我掀不动这个被子…”


    沈清逸岿然不动。


    顾晚霖心想完了,卖惨也不好使了。


    索性又把自己划到另外一边,打算舍身躺上床去安抚她老婆。


    俩人从沈清逸当时暂住的房间又搬回顾晚霖的主卧有一段时间了。以前那张单人电动护理床被换成了双人的,床垫从中间分开,两边都可以升降和调整姿势,功能还是一样,设计上更贴近普通家具,以前那张显得卧室像个病房一样,沈清逸不喜欢,买了这张送给她,顺便自己也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享受了无障碍家居的科技便利。


    顾晚霖毕竟伤在颈椎,手臂再努力锻炼,内侧的几块大肌肉还是肌力微弱,两年下来已经萎缩了不少,手臂始终细瘦,床和轮椅之间的转移从不是易事,尤其是有高度差时。不过她和沈清逸都觉得没有困难不必硬制造困难,床既然可以升降,就一直设定在和她轮椅坐垫一致的高度。


    她平时尽量自己转移,只是毕竟又生了场大病,体力还没恢复,动两下就喘得厉害,出院这几天,都是沈清逸抱她的。


    好了。没人抱了现在。


    顾晚霖咬牙撑起双臂,把自己的上半身一点点蹭上了床,只是左腿还在床边垂着。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再往床上拖一拖,才能侧过身用手臂勾着左腿带上来。每一步对她来说都万分艰辛,她一口气喘匀了都难,顾不上扭头去看沈清逸。


    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又卡在床边和轮椅之间的某个地方了,她看不到,只能一手艰难地扶床保持躯干的平衡维持坐姿,一手伸出去拽右腿裤管。手也没什么抓握能力,用手腕勾了半天才碰到,肩膀带动着用力一扯,上身立马失了平衡往后重重地倒去。


    顾晚霖以为自己的后脑勺又要撞上床垫了,也不是,她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沈清逸叹气,“我生你的气又没有说不愿意抱你,自己逞强做什么。”


    沈清逸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还以为顾晚霖还坐在自己这边等自己露出脑袋,两边床垫分离,顾晚霖那边的动作她这边感受不到,直到她隔着被子隐隐约约听到了急促的喘气声音,才暗道不好,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正赶上扶住顾晚霖。


    她看着顾晚霖自己上床的样子心疼极了,那点别扭早就消失了,扶着顾晚霖躺上床,把她的身体摆好,又细心把她右腿的裤管重新整理放好,才把人圈在怀里。


    顾晚霖拿手蹭蹭沈清逸的脸,“不生气了?”


    沈清逸赌气,把脸埋进了顾晚霖的肩窝里,不去看她。


    “生气。顾晚霖,我很生你的气。你不能老是这样吓我。”


    她又拿鼻尖蹭蹭顾晚霖的脖颈,把怀里又瘦回了一片纸的人搂得更紧。


    “顾晚霖,你有没有想过,差点就失去你了,我有多害怕。”


    “是我不好。”被圈在怀里动弹不得,顾晚霖只好侧过脸去蹭沈清逸毛茸茸的发顶。“阿清,其实,在icu里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沈清逸的身体一滞,随即把她抱得更紧。她听李悠说过,icu那种冰冷隔绝的环境,对生死悬于一线的患者来说有多可怕。


    “每次陷入昏迷之前,我都特别害怕,怕再也醒不过来,怕留你一个人。于是每次醒过来,都想让悠悠给你带几句话,希望能让你好过一些。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我清醒的时间很少,但每次都忍不住想到同一件事。假如…假如我就这样……”顾晚霖咬了咬唇,顾忌着沈清逸的情绪,终究还是没把“死”字说出口。


    “你知道我爸妈是意外去世的。他们年纪不算大,我身体又这样,从我出意外开始,全家就手忙脚乱的,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早,于是也没立过什么遗嘱,我不是我父母唯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是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很疼我,担心我一个人生活都来不及,一早就签字自愿放弃了。可假如我们家亲戚关系很差的话,或许就会生出别的风波。”


    “我爸妈走后,我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可那时我也懒得管,毕竟这世界上也没什么我在意的人。”


    “可后来不一样,我躺在icu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假如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连我们两个一起住的这里,我们的家,这一点点念想,我都没法留给你。”


    “想到不知道是谁最终会拿到我的继承权,逼着你搬出去,抹去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我的心都要碎掉了。我知道你也许不想要,哪怕你怕触景伤情,又或是你希望能早点走出来,再也不想踏进这里一步,都好,你想怎么处理我都理解,可这个决定要留给你,这样我才能放心。”


    沈清逸隔着衣服轻轻咬了顾晚霖的肩头一口:“你放什么心。你想留下我一个人走掉,还想放心?”


    她在顾晚霖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自己泪水,一口气叹得很长,过了许久才又彷徨地开口,“顾晚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我觉得我可能没法接受。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留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上非做完不可……”


    “瞎讲”顾晚霖低头亲吻爱人的头顶,又拍拍她,示意她去看两人在床对面的墙上挂的手绘世界地图。


    这地图是两人二十岁初期在一起时就买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两人想一起去的旅行目的地。分手后,地图归了沈清逸。游戏存档删了,地图却始终不舍得丢掉,终是又能再挂起来了。


    “如果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没关系。最近一年是我不好,身体总是出问题没法长途旅行,我们两个重新在一起之后,哪儿都没来得及去。你答应我,如果我没有机会去的话,你要代替我去看一看。”


    “你看,正好旅行基金也留给你啦,算我求你啦,替我去看完这个世界好不好。也许看着看着想法就不一样了,会遇到有意思的事情,也会遇到有意思的人……”


    顾晚霖话说得很委婉,可沈清逸明白她什么意思,倔强地不做声。


    顾晚霖拿指节戳她闷闷的一张脸“好啦,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问过你跟你商量后再做的。只是这次在医院想到的时候只觉得后怕,我竟然还没安排好这些。其实即使我身体健康,我们俩的关系都到了这一步,我也该在这些事情上做好计划的。阿清,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陪着你长长久久的,能有多久就有多久。我会好好努力的。别怕,我答应你,我不会那么早离开你的。”


    沈清逸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间的气氛还是低沉。任何与死亡有关的话题对她们来说都太沉重了,尤其是这正是沈清逸的噩梦中最难以启齿的一个,两个人都为了避免对方伤心而不愿意提起。


    顾晚霖想逗逗她,“别想了,其实算不得什么的。要是有一天我去找别的小姑娘了,那你的名字我还是要拿下来的,你先别急着伤心又或者感动。真的只是一份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而已。”


    沈清逸轻轻一巴掌拍她屁股上,“又胡说八道了是吧,你还想找哪个小姑娘。”


    顾晚霖一本正经:“你打我,我听到了。”


    “阿清,说点认真的。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这次生病本来就辛苦你照顾我,还要为我担惊受怕,是我不好,刚出院又惹你难过。你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难过,我又有多伤心。”


    “这件事我刚刚在外面想过了,所以想进来找你商量,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怪我选了最惹你伤心的一个。迟一点等天气暖和了,我的身体好些,我们就一起去国外旅行一趟。”


    沈清逸不明就里,怎么突然又说到国外旅行了。


    顾晚霖扬头,笑得明亮,“阿清,你知道我这人脸皮薄。到时候万一你拒绝我,我肯定觉得没面子,所以现在我得先问过你。”


    “我们结婚,我嫁给你,或者我娶你都行。”


    “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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